“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别浪费就成。”

张建军第一天进厂报到,车间主任老周就拍着他的肩膀说了这句话。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老周,老周又重复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张建军后来才知道,这句话是新员工培训的固定环节,每批新人都要听一遍,每个新人的反应都跟他差不多——先是不信,然后是狂喜,最后是——

没有最后。

因为根本到不了最后。

张建军二十一岁,中专毕业,学的是食品检验,在这座四线小城找了三个月工作,最后进了这家名叫“香嘴巴”的肉制品加工厂。厂子不大不小,三百来号人,主要生产火腿肠、午餐肉和各种卤味零食。他分在包装车间,工作内容很简单:把生产线上源源不断涌来的火腿肠装进纸箱,封好,码到托盘上。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干一个月大概能拿四千出头。

第一天上班,他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红灿灿油汪汪的火腿肠从传送带上滚过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的泡面和馒头,兜里只剩下两百多块钱,离发工资还有整整二十天。

中午吃饭时间,他端着饭盒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人盯着——食堂就在厂区后面,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但那伙食跟车间的火腿肠比起来,简直寡淡得像猪食。食堂大妈炒的青菜永远发黄,红烧肉肥得发腻,唯一的优点是便宜,五块钱一份。

张建军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去吃午饭,而是等到车间里的人都走了,悄悄从生产线上拿了两根火腿肠,塞进工作服的口袋里,溜进了更衣室。

火腿肠的味道确实不错。生产线刚下来的,还带着温热,咬开是扎实的肉感,有嚼劲,咸淡适中。他三口两口解决了一根,又吃了第二根,意犹未尽,但又不敢多拿,怕被人发现。

第二天,他又拿了三根。第三天,拿了四根。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发展到不去食堂了,上班的时候就站在生产线旁边,一边装箱一边吃,吃完了就顺手把包装纸塞进纸箱的夹缝里。反正火腿肠多的是,传送带上每分钟滚过上百根,少几根根本看不出来。

第六天中午,他正在更衣室里吃得满嘴流油,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周,是老板。

香嘴巴食品厂的老板姓钱,本地人,五十来岁,大腹便便,常年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看起来跟普通工人没什么区别。他不常来车间,但偶尔会来巡视一圈,据说干了二十多年食品行当,鼻子比质检仪还灵。

钱老板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建军嘴里正叼着半根火腿肠,嘴角挂着肉沫子,手里还攥着两根没拆封的。他整个人僵住了,脑子嗡地一声响,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试用期没过就要被开除,被开除了这个月工资肯定没有,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回村里被乡亲们笑话,他妈要是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子——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建军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伙子,新来的吧?”

张建军木木地点了点头,嘴里的半根火腿肠差点掉出来。

钱老板没说别的,转过身走了。

张建军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钟,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他把剩下的火腿肠放回口袋,机械地走回车间,继续装箱。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老板宽宏大量,没有跟他计较。他甚至有点感动,心想这老板人真不错,以后一定好好干,再也不偷吃了。

但他错了。

第八天早上,他一走进车间就闻到一股不对味的香。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腻得慌。那种香不是火腿肠刚出锅时那种让人食指大动的香,而是一种浓烈的、霸道的、往你鼻子里脑子里骨头缝里猛钻的香。

老周站在生产线旁边,冲他招手。

“建军,过来。”

张建军走过去,老周指了指生产线上的火腿肠:“今天这批是新配方,之前的老配方加了玉米淀粉和猪肉香精,这次调整了比例,香料加倍,你尝尝,看怎么样。”

张建军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第一口,香。第二口,有点腻。第三口,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咽了下去。老周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吃吗?”张建军点了点头,说好吃,但胃已经开始翻涌了。

那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不是因为偷吃了火腿肠,而是因为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那浓烈的香料味像黏在他嗓子里一样,喝水都冲不下去。午饭他只喝了半碗粥,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

第九天,老周又让他试吃新配方。这次是麻辣味的,加了辣椒精和花椒粉,辣得他嘴唇发麻,舌头失去知觉。中午他还是吃不下饭,胃像被火烧过一样。

第十天,五香味的。

第十一天,蒜香味的。

到第十二天的时候,张建军看到火腿肠就想吐。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说火腿肠变质了或者不好吃了,恰恰相反,厂里的火腿肠质量确实不错,肉质紧实,味道浓郁。但正是因为味道太浓郁了,浓郁到反胃,浓郁到他一闻到那个味就条件反射地恶心。

他甚至开始怀念食堂里发黄的青菜和腻人的红烧肉了。至少那些菜没什么味道,吃完不会有东西在胃里翻江倒海。

第十三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午饭时间他去食堂打了满满一份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拌了饭。食堂大妈看见都愣了一下,说小伙子你今天胃口不错啊。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您做的红烧肉虽然不好吃但至少比车间的火腿肠强一百倍”吧?

第十七天,老周找到他:“建军,今天有几个批次需要试味,你过来一下。”

张建军站在生产线旁边,手里捏着那根火腿肠,脸色发白。他闭上眼睛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然后打开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水。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吃药。

老周靠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建军,你现在还觉得火腿肠好吃吗?”

张建军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的脸上挂着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同情的笑。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天进厂时老周说的那句话——“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别浪费就成。”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一句慷慨大方的话。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慷慨,那是洞悉。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在这个厂干了十年,你知道我悟出什么道理吗?人对同一种味道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前三天你觉得好吃,第四天你就觉得腻了,到一个礼拜的时候,你已经不想再看见它。年轻人,不是我们不怕员工偷吃,是我们比你们更了解人的身体。”

张建军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红灿灿油汪汪的火腿肠在传送带上滚滚向前,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他想起自己前几天的想法——免费吃,每天吃,吃到饱——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他忽然问了一句:“那您呢?您干了十年,怎么受得了?”

老周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早就不吃了。我做这一行,不是为了吃。”

那天晚上张建军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他想起自己在学校学的那些专业课,食品添加剂、感官评定、风味化学,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个概念忽然跳进了脑子里——“味觉疲劳”。

人的味蕾对同一种风味的敏感度会随着持续刺激而急剧下降,同时,大脑的奖赏机制也会对这种单一刺激产生耐受甚至厌恶。这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本能。人类进化了几百万年,不是为了每天吃同一种食物的。

而工业化食品生产,本质上就是要把同一种味道用最高的效率、最低的成本无限复制下去。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第二十天,车间来了三个新人。老周带着他们参观生产线的时候,照例说了那句话:“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别浪费就成。”

三个新人眼睛亮了,脸上浮现出张建军曾经也有过的表情——那种发现了宝藏的、忍不住窃喜的表情。

张建军站在生产线对面,远远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没有提醒他们,因为他知道提醒也没有用。人总要自己悟出来才行,别人说的,永远听不进去。

其中一个新人是个胖乎乎的小伙子,看起来跟张建军差不多大。他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拿了三根火腿肠塞进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很多遍。

张建军看见了,没作声。他想:最多一个礼拜,你就会明白的。

一个月后,张建军转正了。转正那天他去找老周签考核表,老周翻了翻他的记录,点了点头:“还行,干活挺利索,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小毛病,不过后来改得挺快。”

张建军知道老周说的是偷吃的事。他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周主任,那三个新来的,现在怎么样了?”

老周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东西扔在桌上。张建军低头一看,是一袋榨菜,超市里卖五毛钱一袋的那种普通榨菜

“你猜猜,”老周说,“他们现在最想吃的是什么?”

张建军看着那袋榨菜,忽然笑了。

他想起今天午饭时自己在食堂打的那份菜——清炒大白菜,只放了盐和一点点油,寡淡得像水煮的。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他突然理解了那句话的真实分量。

老板说“他最多吃一个礼拜”,不是夸张,不是比喻。

这是一个精确的、经过反复验证的、写在无数员工胃里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