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18岁的他纵使满腹诗书,终抵不过父母之命。
尽管他心中早已默念多年:
“婚姻不自由,诚杀人之道哉!”
可经不住母亲三番四次的催促,他只得先暂退一步,对母亲说:
“我去看看人姑娘,如果满意就娶,不满意你就别逼我。”
对镜正好衣冠,他便跟着眼珠骨碌直转的媒婆出门前去相亲。
媒婆看着一脸书卷气的年轻后生,狡黠地提出让他暗中偷看,如果没相中尚有回旋余地。
他没想到死活靠张巧嘴吃饭的媒婆还能说出如此体己贴心的话来,心头一热当即答应。
到了女子家附近,媒婆指着几个人中间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对他说:“中间那个就是她,中意不?”
他愣愣地顺着媒婆手指的方向看,姑娘长得唇红齿白、身材曼妙,颇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
只一眼,他那颗婚姻自主的心便怦然松动了。
这般周正模样,日后再教她点文化,便齐全了。
此前一直不情愿的他,当下却忙不迭地点头,同时宿命般长吁了一口气。
有如此妻命,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
罢了罢了,他火急跑回家对母亲点头应允,喜出望外的母亲立马为儿子张罗婚事。
大婚当日,洞房中的他用颤抖的手挑开盖头,惊呼一声差点晕厥。
哪里还有纤秀精致的小家碧玉,烛影下摇曳着的是张鼻塌嘴翘的大圆脸子。
那成了他一晚的鬼魅,幽幽然随其一生。
也许是对现实的一种代偿,他后来写就了不少才子佳人的爱情,却总难逃新旧交织的彷徨。
这就是著名作家张恨水,遭遇的原配“调包门”。
母亲对他说,要是退婚,姑娘家一辈子就完了,于是便答应让他再娶一房。
张恨水原名张心远,1895年出生于安徽潜山一个武将之家。
他从小酷爱读书,因文采出众被邻里视作神童。
他17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家境从此一落千丈,全家不得不回到乡下。
1914年,19岁的张恨水到汉口投靠在报馆工作的本家叔伯张犀草,开始了媒体生涯。
他给自己取笔名“恨水”,寓意“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1918年,张恨水到安徽芜湖《皖江日报》任总编辑兼文艺副刊。同年,创作了中篇文言小说《紫玉成烟》,它也是张恨水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
张恨水
母亲的执著,让他头皮发紧:“你给她一个儿子,让她老来有个依靠,就权当做好事可怜可怜她吧。”
他不敢忤逆母亲大人之言,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去和之前一直不敢近身的原配徐文淑圆房。
饼脸龅牙却不是眼一闭就能跨过去的坎,老天似乎也不想赐福给这勉为其难的婚配。
徐文淑曾先后生下一女一子,但都在很小的时候不幸夭折。
徐文淑
这期间张恨水写过一本小说《青衫泪》,不曾发表却隐含了他这段不得已的心路历程。
一个满腹才华的男子,为了一个喜欢不起来的女人后半生幸福,克制自己千翻百涌的生理抗拒强去播种,结局仍是一片更无垠的荒芜。
五四运动爆发后,热血沸腾的他辞了职跑去北京,想读北大。
可他却连个旁听生的资格都没有,为了养家糊口,他同时在六七家报社兼职,日以继夜地工作。
时间一长压力一大,文弱身板就扛不住了。
那年秋天,他患了严重的伤寒,连续卧床几个月,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寂寞难耐。
张恨水与徐文淑
朋友介绍他到贫民习艺所,张恨水在这里认识了16岁的胡招娣。
胡招娣小时候被人拐卖,后来被卖给一户杨姓人家当女佣。那家人对招娣非打即骂,招娣不堪忍受,就逃了出来。
张恨水起初看上的是一位姓马的姑娘,生得漂亮水灵。马姑娘本也对文质彬彬的张恨水有意。
但很快,她又被另一个比张恨水有钱的男人看上了。习艺所的姑娘全是贫家女子,焉能放过这改身换命的良机。
马姑娘毫无意外地选择了有钱男人,又对一往情深的恨水于心不忍,离开前把好闺蜜胡招娣介绍给了他。
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并不妨碍张恨水娶了胡招娣为二房,还自我解放似地来了一场先婚后爱。
招娣目不识丁,但张恨水富余的才情仍不甘放弃那红袖添香的梦,他想在她身上得以实现。
他手把手地教她握笔,从描红模子开始,每天识几个字。一得空闲,还会带她去听戏观影,增长见识。
他还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为她及了一个文思充盈的名字:胡秋霞。
胡秋霞和孩子
秋霞很聪明,识字很快,没过多久,她就能粗读报纸和小说了。
她自幼命苦,能遇上张恨水这样的男人,她很知足,对丈夫无比体贴。当得知他在老家还有妻子后,她不仅没有吵闹,甚至每月准时准点,给老家的徐文淑寄生活费。
生活和爱情双丰收,张恨水的创作亦有如神助。
他以胡秋霞的经历为原型创作的长篇小说《落霞孤鹜》,一出版就被拍成了电影。
他在《夜光》上连载的《春明外史》,更是让他火爆北京文坛,一时竟洛阳纸贵。
女儿的降生,更让曾经落魄的他感觉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张恨水(中)
他心里明镜似的:双城记决非长久之计。
他把母亲和徐文淑从老家接来,原配遇新欢鸡飞狗跳的戏码却并未上演。
胡秋霞和徐文淑,竟处成了亲姐妹一般。
生活的蜜糖期终有竟日,齐人之福的舒心日子依旧不能彻底掩盖张恨水对理想爱情的极致渴求。
《金粉世家》不仅仅是他用墨汁浸淫出的爱情浮世绘,更是他男女世界的乌托邦。
他仍为之不懈追求。
1931年一次赈灾义演的舞台上,一位色艺俱佳的女学生行云流水般的京剧表演让张恨水看得如痴如醉。
她的婀娜身姿和俊俏容颜,还有她余音绕梁的唱腔,竟一时让张才子恨感官不够用。
让张恨水没想到的是,女学生竟是自己的粉丝。
她自小就非常喜爱自己的小说,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不久后,张恨水直接向家中的两位夫人摊牌,自己想娶这位16岁的叫周淑云的女学生,并说她对自己比她大将近20岁并不在乎。
生性宽厚的徐文淑对丈夫早有谢不弃之恩,根本不敢在乎。可对一直完全占有丈夫之爱的胡秋霞,对这个斜剌里杀出的温婉小女子,岂有毫不在乎之理。
她欲联合情同姐妹的徐文淑,要将丈夫这种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老太太也认为儿子天天写情情爱爱入了魔怔,可儿子在母亲跟前长跪不起。
他磕头点地道:“她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到的真心相爱的女人,我不愿再错过。”
张恨水与周南
眼见联合姐妹无用,祭出婆婆大招也告失败,胡秋霞索性歇斯底里地放出豪言:“我死也不同意。”
她搂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试图哭出丈夫喜欢的书中那种梨花带雨。
但奈何一向内秀的丈夫,这次竟如同莽夫般吃了秤砣铁了心。
1931年9月29日,两人举行了婚礼。婚后,周淑云改名为周南。
她与张恨水举案齐眉,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抗战爆发后,张恨水前往重庆,周南不久也来到重庆。两人在艰苦的环境中相互陪伴,共同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张恨水、周南夫妇和儿子
周南不仅是一位贤妻良母,还是一位才女。她常常帮助张恨水整理稿件、修改文章,成为了他的得力助手。
这一时期,张恨水写出了《弯弓集》等抗日小说,并自费出版。
同时,他还私人拿出4000元创办了《南京人报》,宣传抗日思想,这份报纸直到南京沦陷前4天才被迫停刊。
抗战胜利后,张恨水回到了北京。他再度将胡秋霞接到了身边,她终于与自己曾拼死抵制的女人同住到一个屋檐下。
但没过多久,胡秋霞就带着孩子们搬到了人民大学的宿舍楼里。她明白,有些恩爱再难以昨日重现了。
1948年底,张恨水突然患上了脑溢血。在他病重期间,胡秋霞和周南轮流照料他。
胡秋霞
胡秋霞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酒精中寻找开心快乐,回忆往昔的美好时光。
她可以容忍的心爱的男人被分享,但绝不允许专属的记忆被遗忘。
1959年,周南因为乳腺癌复发离世。
此后整整8年间,胡秋霞都一直悉心照顾着丈夫,但不管怎样,她都不肯与他同住。
责任道义之外,她心中似乎总有些不甘却又不愿触碰的东西。
小女儿张正清晰地记得母亲曾独自坐在桌前,目光穿过空酒瓶回望时空,嘴里混沌不清的唱着: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的事好不惨然.......”
如泣似诉的爱与哀愁成为了张正记忆中母亲情路的绝响。
张正还知道,她上面曾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先后因病去世。母亲心里一辈子都苦,酒是唯一能让她暂时释怀的东西。
张正与晚年的胡秋霞
1958年,一直在老家居住的徐文淑去世,胡秋霞的大儿子张晓光给了这个视他为己出的“大妈”一个风光的葬礼。
那个数十年对他一直尽着责任的丈夫,虽没能给她一分爱意,却给了她一生的暖意。
这个男人,亦凭着一己才华,养活着一大家子人。
晚年的张恨水身体每况愈下,曾经意气风发的大作家,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
望着这样的丈夫,胡秋霞百感交集,她眼中的恨意随着岁月流逝也在慢慢消散。
1966年摄于北京砖塔胡同43 号院的全家福(二排左一:张恨水,左二:胡秋霞)
1967年2月15日,72岁的张恨水正准备下床时,竟自仰面倒下,再也没能醒来。
民国第一写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匆匆离去,留下了独自回忆的她。
晚年的张恨水
1983年,胡秋霞带着无尽的唏嘘和遗憾辞世。
她床边放着一个大大的酒瓶,瓶子里已空无一滴,只有盛得满满的盛年追忆!
晚年的张恨水
结语:犹如《金粉世家》这样的结尾:“千古情场得失,究竟是男子之过呢?还是女子之过呢?”一个纵情文海的男人,三个形色各异的女子,爱恨纠葛,悲喜交加,写就了现实版的啼笑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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