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产与裂痕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替我数着这些年流过的眼泪。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明薇,妈说拆迁款分完了,你弟拿大头,两个妹妹各拿三十万,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就不考虑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十分钟,眼泪早就干透了,眼眶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不是哭的,是被气的,是被这口气堵的。
娘家在城东那片老房子,去年划进拆迁红线,三进三出的老院子,连地带房补偿了186万。我作为长女,从小在那个院子里长大,八岁起就踩着小板凳够灶台给全家人做饭,十三岁就开始往家交打工钱。我以为再怎么着,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给我一点,也证明我这个女儿在他们心里有过位置。
结果是什么?是一分没有。
我妈的理由冠冕堂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电话里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猪肉涨价了这么随意:“明薇啊,你弟弟要结婚,你两个妹妹还没出嫁,你不一样,你都成家有孩子了,婆家条件也不差,就别惦记这点钱了。”
我当时没吭声,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赵磊出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烟灰缸推到我手边,轻声说了句:“别抽太多。”
我没跟他吵。这些年受的委屈,我从来不往家里带。
可现在是什么?是我妈六十大寿,下周六办酒席,请帖都发到我手上了。我婆婆专门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说她那天有空可以帮我看孩子。我直接回了一句:“不去。”
我婆婆愣了半天,大概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大儿媳妇会这么干脆。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跟你妈闹别扭了?”
“没什么别扭的,就是不想去。”
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说不去,是后悔没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我想说妈把拆迁款全吞了,一分没给我,现在过寿要我回去当孝顺女儿,我凭什么?我想说从小到大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钱,供弟弟上学、给妹妹们交学费、给我妈看病、给我爸办丧事,哪一样不是我冲在最前面?我想说我嫁人的彩礼八万八,我妈一分没给我带回婆家,全留着给弟弟买房了,赵磊他妈到现在提起来还阴阳怪气的。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最终全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怎样?家里谁会在乎我的感受?
我妈第二天就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明显不高兴了:“你婆婆说你寿宴不去?怎么回事?”
“有事。”
“有什么事比你妈过生日重要?”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想问她那186万重要不重要,想问她在分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女儿也是她生的,想问她在说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这十年交到家里的每一分钱。
但我没问。问了也是自取其辱。我这个妈,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行吧行吧,不来就不来。”我妈先挂了电话,最后还补了一句,“你弟弟给你带的礼都买了,你不来像什么话。”
你看,连叫我回去吃顿饭,都成了“你弟弟给你买了礼你不来不像话”。好像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成全他们的体面。
寿宴那天我没去。
赵磊带着孩子去了,他是女婿,不好缺席。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在家好好吃饭,冰箱里有菜。”
我知道他想劝我,但他也清楚劝不动我。这些年他在我家受的气不比谁少——过年回娘家永远是他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我妈我弟坐在客厅看电视;每次去我家带的东西永远嫌少,嫌便宜;我弟借钱从来不打借条,还钱永远拖到猴年马月。他都忍了,因为他知道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把家里从上到下收拾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地板打了蜡,连阳台上那些花都重新换了土。我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傍晚的时候赵磊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孩子放到卧室睡觉,出来坐到我对面,半天才开口:“你妈在寿宴上说了些话。”
“说什么了?”
“说你没良心,白养你了,连她的寿宴都不来。”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冷:“然后呢?”
“你弟跟着附和,说你嫁出去就忘了娘家人。你两个妹妹也在旁边帮腔,说大姐现在架子大了,请都请不动了。”
“你呢?”我看着他,“你说了什么?”
赵磊沉默了几秒:“我什么都没说,放下红包带着孩子提前走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累像一根细铁丝,一圈一圈缠在心脏上,每跳一下就勒紧一点。
“红包包了多少?”
“两千。”
“多了。”我说,“以后我们家的事,红包不用包了。”
赵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我向来是最顾娘家的那个,每年逢年过节给娘家包的礼最大,我妈有个头疼脑热我比谁都着急,弟弟妹妹有事找我我从来不推脱。可现在我不想再做那个冤大头了。
“明薇……”赵磊想说什么。
“你不用劝我。”我打断他,“我这次是真想通了。他们把我当外人,我就当外人。以后娘家的任何事,都跟我没关系。”
话说完的第二天,我弟弟苏明哲就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苏明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脸上还挂着寿宴上那副春风得意的表情。他穿了一身新衣服,脚上的皮鞋锃亮,一看就是拆迁款到手之后置办的行头。
“姐。”他笑嘻嘻地叫我,好像前两天在寿宴上说我“没良心”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我没让开门口,就那么堵着门问他:“什么事?”
“你还生气呢?”他往门里挤,“别气了,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今天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我侧身让他进来了,但没给他倒水,也没招呼他坐。他倒不客气,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那个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拍,脸上的笑容讨好感明显。
“姐,你看这是什么。”
我没动:“直接说。”
他亲手拆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A4纸,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姐,我把拆迁款分你一半。”
第2章 空头支票
苏明哲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看我那副表情,笑了一声:“傻了?我说话算话,你看这协议,我都写好了。”
他把那沓纸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所谓的“家庭内部财产分割协议”,上面写着苏明哲自愿将名下拆迁补偿款的一半,即九十三万元,转给姐姐苏明薇。纸张是新的,打印得工工整整,条款写得有模有样,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标注了“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十几秒,然后抬头看苏明哲。
他今年二十八岁,比我小三岁,是我妈的心头肉、苏家的命根子。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要干活他不用,我要让着他他不用让着任何人,我赚的钱要给他花他什么都不用付出。我妈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弟弟是男孩子,家里的香火,你得多帮衬着他。”
香火。多好听的两个字,把我二十多年的心血全打发了。
我指着那份协议,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写的?”
“对啊。”苏明哲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那姿态活像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我想了好几天,觉得妈这个做法确实不太公平。你虽然嫁出去了,但这些年对家里的贡献最大,这个钱不分你一份,说不过去。”
他说得有板有眼,可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那妈知道吗?”
苏明哲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妈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操心。”
“她去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了解我妈,她做过的决定,从来没有更改的先例。在她眼里,这186万怎么分就是她金口玉言定下来的事,谁都不能推翻。苏明哲嘴上说“我去说”,不过是想先稳住我,等我签了字他再回去跟他妈商量,到时候又变成“妈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这套路,他用过不止一次了。
我没接那份协议,也没签字,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水。不是给他喝的,是我自己渴了。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拿了多少钱?”
苏明哲一愣:“什么?”
“拆迁款,你拿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目光开始躲闪。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喝了口水,语气平平淡淡的,“房子是你名下的,你拿了大头,至少一百二十万。两个妹妹各拿了三十万,你拿了剩下的。妈那份先不说,我就问你,你拿了一百多万,分我九十三万,你自己剩什么?”
苏明哲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姐你这话说的,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一家人?”我把水杯搁在餐桌上,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分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是一家人?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是一家人?寿宴上说我没良心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是一家人?”
我一字一句地问他:“苏明哲,你今天来找我,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让你来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苏明哲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我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是妈让我来的。”
呵。
我就知道。
“妈说昨天寿宴你没来,亲戚们都在问,她脸上挂不住。”苏明哲的声音越说越低,“她说让我拿这份协议过来给你签,先把你稳住,让你别再闹了。等你签了字,她再想办法把协议作废,就说只是哄你开心的,做不得数。”
他说完了,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有心虚,还有一点我不太确定的东西——愧疚?
“姐,你别怪妈,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不怪她。”我说,“我谁也不怪。我怪我自己,怪我自己花了这么多年才看清楚。”
苏明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忽然觉得他陌生又可怜。二十八岁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被我妈当枪使,我妈指哪他打哪。他不坏,好逸恶劳归好逸恶劳,但他本质上不是个恶毒的人。他只是太懦弱了,懦弱到在他妈面前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可懦弱不是借口。
“协议我也不会签。”我把那沓纸推了回去,“你拿回去还给妈,告诉她不用费这个心思了。从今往后,苏家的事跟我没关系。赡养费我会按法律规定的出,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赖。但多的,一分没有。”
“姐……”
“你走吧。”我走过去把门打开,“回去告诉妈,她少一个女儿,我少一份牵挂,大家都轻松。”
苏明哲站起来,拎着那个文件袋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姐,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憋了二十八年,终于说出了口。
我没回话,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家门背面,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冰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那种凉意一点点蔓延到全身。我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是干的。大概是这些年的眼泪真的流干了,干到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赵磊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地上,什么都没问,直接把外套脱了搭在我肩上,然后蹲下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力气大,一只手就把我拽起来了,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把我带到沙发上坐着。
“苏明哲来了?”他问。
“嗯。”
“说什么了?”
“说他要把拆迁款分我一半。”我顿了一下,“是他妈让他来的,想先稳住我,说我签了字再找理由作废。”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瓶啤酒,用膝盖一磕,瓶盖崩飞出去老远。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握着啤酒瓶的手青筋暴起。
“明薇。”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刚才说娘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我是支持你的。但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受委屈的时候,你不能只想着自己扛。你还有我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是一下子捅进去的,而是一点点剜进肉里。疼,但疼得踏实。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个跟我过了七年日子的男人,头上已经有了白头发。他才三十二岁,每天早出晚归跑工地,风吹日晒,黑了瘦了老了,可他从来不跟我抱怨。我受委屈的时候他比我更难受,只是他不说,他怕说出来我会更难过。
“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情。赵磊在旁边打鼾,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像某种安抚人心的白噪音。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反而想通了。
苏家的事,该翻篇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把手机里娘家那个微信群退了,我妈的微信我没删,但设成了免打扰。两个妹妹的也是。娘家亲戚的联系方式我没动,但不会再主动联系了。
我不是绝情,我是自保。
一个人如果一直被同一把刀捅,总有一天要学会把那把刀拿走。不是恨那把刀,是不想再疼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通电话,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平静又打破了。
电话是我大姑打来的。
大姑苏玉兰,我爸的亲姐姐,今年六十二岁,是我娘家亲戚里唯一一个从小到大对我好的人。她还住在老城里那间老房子里,跟我妈那边来往不多,但跟我一直有联系。
“明薇啊。”大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紧,“你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尽量保持平静:“怎么回事?”
“说是心脏不好,医生让住院观察。”大姑顿了顿,“你弟弟打电话跟你说了没?”
“没有。”
大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明薇啊,大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妈那个人是偏心,但到底是生你养你的亲妈。她住院了,你去不去看看,你自己拿主意。大姑就是告诉你一声,怕你回头知道了怨大姑没跟你说。”
“我知道了,谢谢大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当初对你那样,凭什么还要你去伺候?另一个说,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妈,真出了事你这个当女儿的不去,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还是拨了苏明哲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吵得很,像是在医院走廊里。苏明哲的声音听着很疲惫:“姐。”
“妈住院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妈不让说。她说你既然跟她断了关系,就别来假惺惺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句“行那我就不去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第3章 病房里的交锋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心血管内科,709床。
我提着水果篮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这种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爸去世前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我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对医院的味道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抗拒。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小跑着经过,病人家属拎着热水壶或饭盒来来去去。我走到709病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我妈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心脏不好的人。
“这个菜咸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少放盐少放盐,你是不是存心想把我吃死?”
然后是妹妹苏明芳的声音,怯怯的:“妈,我没放多少盐,医生说你现在可以正常饮食……”
“你懂什么?你以为你比医生还懂?”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紧水果篮的提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我妈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苏明芳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脸涨得通红。我妈一眼看到我,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变成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又嫌弃又想装体面。
“哟,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你来了呢。”她的声音尖利,带着那种理直气壮的责备,“我还以为你真跟这个家断绝关系了呢。”
我把水果篮放到床头柜上,没有接她的话,看了一眼床头卡上的诊断结果:冠心病,不稳定型心绞痛。住院日期是三天前。
“什么时候住的院?”我问苏明芳。
苏明芳看了我妈一眼,小声说:“上周五晚上,妈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我们就打120送来了。”
“你们”指的是谁,我没细问。苏明芳今年二十六岁,在我妈眼里是个还没嫁出去的老姑娘,平时在家里最没话语权,我妈说什么她做什么。她从小就温顺,温顺到几乎没有自己的脾气。我有时候觉得她可怜,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怜得让人生气——你就不能替自己说句话?
“你弟弟呢?”我又问。
“明哲回去拿东西了,一会儿就来。”苏明芳回答。
我妈在那边哼了一声:“你问他弟弟干什么?你是不是想问钱的事?”
病房里其他两张床的病人都看过来,我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我没问钱的事。”
“你没问心里也在想。”我妈靠在枕头上,下巴抬得高高的,那股子蛮横劲儿跟她健康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告诉你苏明薇,拆迁款的事你就别想了,你弟弟拿了钱是要娶媳妇的,你两个妹妹还没出嫁也要用钱。你都嫁出去了,婆家条件好,不缺这点钱。我们苏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一个激灵。
“我没要钱。”我说,“我来是看你病了,不是来要钱的。”
“你少来这套。”我妈冷笑一声,“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多少,我亏待你了。我告诉你,你能有今天,还不是苏家把你养大的?你跟你弟弟你妹妹争什么争?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什么资格争?”
一句“有什么资格”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站在病床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为什么要来?我图什么?图她这几句冷言冷语?图她在外人面前把我编排得里外不是人?
苏明芳在旁边小声劝:“妈,你别说了,大姐好心来看你……”
“什么好心?”我妈打断她,“她要是真有好心,寿宴怎么不来?让亲戚们看我笑话?自己妈过六十大寿都不来,像话吗?亲戚们都在问,问我大女儿怎么没来,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深吸一口气:“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病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的嗓门更大了,“你是能治好我的病还是能替我疼?你要是真有心,你当初就别干那种让我丢脸的事!”
病房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旁边床的病友家属悄悄把帘子拉上了,大概是不想看这场母女大战。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下面这些话,但我忍不住了。有些话憋了太久,再憋下去我真的会把自己憋死。
“妈,我们来把账算清楚。”我的声音不大,甚至说得上平静,“你总说我嫁出去了就跟你没关系了,那好,我们就事论事。爸住院那大半年,医药费我个人掏了六万八,你记得吧?弟弟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八千四,是我从工资里拿出来的。两个妹妹从初中到高中的补课费,少说也有三四万,也是我出的。家里盖房子那次,你跟我说差五万块钱,我从赵磊他爸妈那里借了三万,又跟我同事借了两万,一年才还清。这些,你记得吗?”
我妈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我不是跟你算旧账,我就想问一句——我做的这些,在你眼里算什么?是苏家养大了我,可我也还了。我从来没说过不孝顺你,该我做的我会做,可你不能一边说不把我当一家人,一边又要求我尽一家人的义务。”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稳的,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紧了。
我妈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哭腔:“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你跟我算账!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你才甘心?你是不是盼着我死了好省心?”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病房都听见了。护士跑过来看情况,苏明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哄我妈一边回头对我使眼色,意思让我先走。
我没走。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她在病床上撒泼打滚,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这个画面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我跟她讲道理讲不过的时候,她就会用这一招——哭,然后指责我不孝,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
以前每次她这样,我都会心软,都会认错,都会说“妈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可这一次我不会了。
“你哭完了我们再谈。”我说。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点点——我不管怎么辨认都觉得那东西像恐惧。她在怕什么?怕我真的不再吃她这一套了?怕我真的不再被她拿捏了?
“明薇姐。”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我转头,看到苏明哲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一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尴尬。他应该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或者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妈,你冷静一下。”苏明哲走进来,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我一眼,“姐,我们出去说。”
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力道不重但很坚定。我被他拉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那里,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苏明哲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弥漫开来。他抽烟的样子不像以前那样随性了,手指在发抖。
“姐。”他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怎么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医生说妈的病不是普通的心脏问题,可能是更严重的东西,还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姐,我害怕。”
第4章 变故
苏明哲说“我害怕”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我这个弟弟终于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以前他什么时候说过害怕?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怕的是没钱花,怕的是他妈不给他擦屁股。现在他妈病了,他害怕了。不是怕他妈真的出什么事,就是怕,纯粹的、本能的、作为一个儿子对母亲的那种害怕。
可我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是压过了心疼。我想说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妈生病了你害怕了?那一百多万你拿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害怕?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害怕?你妈让你拿着协议来哄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害怕?
但我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看他那个样子,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医生具体怎么说?”我问。
苏明哲把烟掐灭在楼梯间的扶手上,那个动作很不熟练,烟头摁了好几下才完全灭掉,留下一块黑乎乎的印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递给我。
“昨天做的冠脉CTA,医生说血管堵得挺严重的,建议做造影进一步确认。”他吸了吸鼻子,“如果堵得厉害,就要放支架。”
我接过检查单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看不太懂,但结论那一行写着几个汉字: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管腔重度狭窄。
“心脏上的问题不是小事。”我把检查单还给他,“该做造影就做,该放支架就放,钱的事……”
我顿了一下,本来想说“钱的事你别担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凭什么让我说这个话?钱在他手里,一百多万在他手里,他妈住院做手术,他这个当儿子的不掏钱谁掏?
苏明哲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犹豫,低下头说了句:“钱我有,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有底没底都得治。”我说,“你先跟医生约好造影的时间,到时候我过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大概没想到我还愿意管。
我转身往楼梯间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苏明哲,你是儿子,这个时候你得出头,别什么都指望我。”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给赵磊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在工地上,背景音是搅拌机的轰鸣声和工人喊号子的声音,吵得要命。
“怎么了大薇?”他嗓门提得很高,盖过背景音。
“我妈心脏不好,医生说要做造影,可能要放支架。”
赵磊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等一下”,背景音渐渐远了,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严重不严重?”
“现在还不好说,等造影结果。”
“你那边怎么样?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我说,“你先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你别一个人扛着。”赵磊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温度,“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多晚都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我脚边。我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我妈还跟我说过,说等拆迁款下来了,要给全家买商业保险,防止以后谁生病了看不起。我当时还说这个主意好,主动张罗着去各个保险公司比价,对比了好几款产品,把方案和报价都整理好了发给她。
后来拆迁款下来了,保险的事她再没提过。那186万,全用了别的地方。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婆婆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缩回去了。我没换鞋就进了厨房,她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利落得很,咔咔咔几下就是一个土豆。
“妈,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菜刀没停:“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妈住院了,我刚从医院回来。”
“你妈怎么了?”
“心脏不好,要做造影。”
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盆里泡上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我:“那你明天还去不去医院?”
“去。”
“孩子我来看,你放心去。”婆婆说完这句,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明薇啊,妈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娘家那些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硬往上凑。你妈那个人……算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婆婆跟我妈之间有过节,早年因为我彩礼的事就闹得不愉快。我婆婆觉得我嫁到她们家就是她们家的人了,我妈觉得我永远是苏家的人,两边的观念撞在一起,这些年没少拌嘴。但婆婆这个人有个好处,她从不拦着我孝顺娘家,最多就是在背后嘟囔两句“你妈又怎么了”。
“我知道了妈。”我说,“我来做饭吧,你去歇着。”
“行吧,你看着做,我出去接小宝。”
小宝是我儿子,今年四岁,上幼儿园中班。我把厨房门关上,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切菜、炒菜、煮汤,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些做了无数遍的动作。厨房里热腾腾的烟火气一点点把我从医院里带回来的那种冰冷的消毒水味驱散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边被至亲捅刀子,一边还得给至亲洗衣做饭。不是你想做,是日子推着你往前走,你不走也得走。
小宝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盛汤,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喊妈妈,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番茄酱。我蹲下来给他擦了擦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妈妈,姥姥生病了吗?”
“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姥姥生病了,妈妈会难过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妈不难过,姥姥会好起来的。”
晚上把孩子哄睡了,赵磊才回来。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往床上一歪,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你妹妹给你打电话了,我没接。”
我拿起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明芳的。我没回拨,已经快十一点了,明天再说。
躺下之后,赵磊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环住我的腰,闷闷地说了一句:“大薇,你要是觉得累,就别硬撑着。”
我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深夜的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和小宝在隔壁房间偶尔翻身的动静。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线。
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在苏家,我到底算什么?
是女儿吗?分钱的时候不算。是外人吗?出力的时候算。是亲人吗?翻脸的时候不算。是仇人吗?又没那么大的恨。
说不清楚,就是说不清楚。
造影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苏明哲每天给我打电话汇报我妈的情况,苏明芳偶尔也发微信过来,跟我说妈今天吃了什么,精神怎么样,医生又做了什么检查。我妈本人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我也没给她打。我们母女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对方的存在,但谁也不先伸手去碰。
第三天早上,我七点多就到了医院。
我妈已经换好了病号服,坐在床上等着被送去介入室。苏明哲和苏明芳都在,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
“这是谁?”我问苏明哲。
苏明哲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支支吾吾的:“姐,这是小周,周婉,我对象。”
我看了那姑娘一眼,她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姐姐好”,声音不大,挺乖巧的。我没多问,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走到我妈床边。
我妈今天没跟我吵,也没冷言冷语,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来了?”
“嗯。”
然后就没话了。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苏明哲和苏明芳扶着我妈坐上去,我也搭了把手。轮椅推出去的时候,我妈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温情,甚至没有什么具体的情绪,就是那么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跟着轮椅走到介入室门口,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苏明芳挨着我,苏明哲站在窗边抽着烟——走廊里不许抽烟,他是在借火,烟没点着,就那么叼着。
小周,就是苏明哲嘴里的对象,坐在苏明哲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苏明芳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像小时候害怕的时候攥着我的手一样。
“姐。”苏明芳小声叫我。
“嗯。”
“你说妈没事吧?”
“没事。”我说,“放个支架就好了,不是什么大手术。”
苏明芳点点头,但攥着我衣角的手一点都没松。
造影做了一个多小时。介入室的门打开的时候,主治医师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造影图像,脸上的表情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好。
“谁是家属?”医生问。
我们三个都站了起来。医生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到苏明哲身上:“你是儿子?”
“对。”
“你过来一下。”医生把他叫到一边去了。
苏明哲跟医生说了几句话,我远远地看着他的表情——先是放松了一点,然后又皱起了眉头,最后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住院费用预缴单。
“医生说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五,建议放支架,两个。”苏明哲把预缴单递给苏明芳看了看,“今天下午就做,已经约好了。”
“多少费用?”我问。
苏明哲犹豫了一下:“预缴五万。”
五万。对大多数人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不算小数目。我妈有城乡居民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支架手术的自费部分也不低。
“你有钱吗?”我问苏明哲。
他点了点头:“有,我回去取卡。”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那个叫小周的姑娘,她正低头看手机,好像对刚才的对话毫不在意。
苏明芳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姐,你说……明哲的钱够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心里在想另一个问题——他手里拿着一百多万的拆迁款,五万块钱的住院预缴金,他犹豫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妈被推进介入室做支架手术。这次手术比造影快多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两个支架都放好了,血管通畅了,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苏明芳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苏明哲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连站在角落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周,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些或激动或放松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他们是一家人,我是一个旁观者。我明明站在这里,却像隔着一堵墙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妈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苏明芳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站在病床尾,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忽然发现她真的老了。六十岁的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这个一辈子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脆弱的老人。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准备走。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苏明薇。”
我回头,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努力撑着眼皮看我。
“什么事?”我问。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别走。”
我愣住了。
她没再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刚才那三个字用光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脑子里翻涌着二十多年的记忆——小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的时候、她在我考上大学那年笑着跟邻居炫耀“我家大闺女有出息”的时候,以及后来她跟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时候、她在寿宴上说我“没良心”的时候、她在病床上骂我“不孝女”的时候。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最后定格在刚才那一幕——她闭着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了三个字:你别走。
这四个字是不是打错了?她说的不是“我错了”,不是“对不起”,不是“闺女妈对不起你”,而是一句类似于挽留但又不完全是挽留的“你别走”。
没有道歉,没有反思,没有承认她这些年的偏心和不公,甚至没有一句哪怕稍微软和一点的话。但她让我别走。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病房里很安静,其他两个床的病人都睡着了,苏明芳也趴在床边打瞌睡。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站值班护士小声说话的声音,和某个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
我最终还是没走。
我在我妈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腰后面。凳子太矮了,坐久了腰疼,但我不想坐到旁边的空床上,那张床是苏明芳睡的,我不想打扰她。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我妈在睡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比白天有力多了,大概是支架放好了供血改善了的原因。
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手术做完了,顺利,我在医院陪床,今晚不回去了。
赵磊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发了一条:晚上冷,找护士要床被子。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缩在凳子上闭上了眼睛。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条线缠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弟弟五岁,两个妹妹更小。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妈背着我走了三四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时候乡下路不好走,又是冬天,天黑得早,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巴路上,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的,能感觉到她后背全是汗。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听见我妈在跟医生说:“这孩子命苦,生在我们家,跟着受罪。”
我当时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回想起来,觉得她大概是真的觉得我命苦,觉得她亏欠了我。可这种亏欠感在她心里到底占了多大的分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的那些年,这种亏欠感好像被她一点一点地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你别跟家里争”。
人怎么会变呢?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人,只是我小时候看不透?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看窗外。
苏明芳去食堂买了粥回来,苏明哲也带着小周来了。一家人围在病床前,气氛尴尬中透着一点诡异的和谐。好像之前那些争吵、那些指责、那些眼泪,都随着昨天那场手术被封印住了,谁也不提,谁也不碰。
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把我妈夸了一顿,说她恢复得好,精神状态也好,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妈笑呵呵地跟医生说着客气话,那种笑容和语气,跟她平时在家里对我们完全不是一个样。她在外面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肯说人话的,只在家里才卸下那副和善的面具,露出最真实的那一面。
医生走后,我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明薇啊,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
“妈知道你不高兴。”她靠在枕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是一家人嘛,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是当大姐的,肚量大一点,别跟弟弟妹妹计较。拆迁款的事,妈也是没办法,你弟弟要结婚娶媳妇,两个妹妹还没嫁人,家里不能不留点底。你不一样,你有工作有婆家,不差那点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水,指尖碰着玻璃杯的凉意,那种凉和心里面的凉融在一起,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心底。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你说完了吗?”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苏明芳和苏明哲也僵住了,连站在墙角的小周都察觉到了不对,不安地挪了挪脚。
“你说我不差那点钱,那我想问问你,我这些年给家里拿的那些钱,是风刮来的吗?”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家里拿了多少钱,你是不是觉得那些都不算钱?”
第5章 旧账本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妈的脸色变了又变,从发白到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苏明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扯我的衣角。苏明哲站在床尾,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妈深呼吸了好几下,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个刚放完支架的心脏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这种情绪波动。我有一点担心,但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她病了就让步。
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明薇!”门外忽然传来赵磊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紧张。
我转头,看到赵磊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工地上那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他一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把我从凳子上拉起来,顺势将我挡在身后。
他站在我妈面前,喘着气,但语气是稳的:“妈,明薇这几天没休息好,说话冲动了,您别往心里去。”
赵磊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在苏家从来都是能忍则忍。可今天他的态度有点不一样,客气归客气,可他挡在我前面的那个动作,意思很明确——我在护着我老婆,谁也不能在我面前欺负她。
我妈看着赵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说什么,偏过头去闭了嘴。
赵磊拉着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楼梯间的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声,他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饭盒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一早上没吃东西吧?”他把饭盒盖子揭开,把勺子递给我,“先吃点东西再说。”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眼眶里那点早该干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我端着粥,一口一口地喝,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暖意从胃里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一夜没回来,我不放心。”赵磊蹲在楼梯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侧着头看我,“小宝早上问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看姥姥了,他让你早点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嗯,今天下午就回去。”
“大薇。”赵磊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都那样了,改不了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更要把话说清楚。不是要跟她吵架,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傻子,她的那套话术骗不了我了。”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把粥喝完,我陪你进去。”
我喝完粥,擦了擦嘴,把饭盒收好。赵磊接过保温袋,站到我旁边,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粗糙干燥,力气不大但很踏实。
我们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恢复了平静,正靠着枕头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说的还是那些家长里短的客套话。看到我们进来,她停了话头,目光在赵磊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苏明芳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妈没事了你就别再说了”。苏明哲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低着头刷手机,大概是觉得刚才那个场面太难堪了,不好意思抬头。
赵磊把我妈住院期间的一些事宜跟苏明哲交代了几句,比如医保报销的流程、出院手续怎么办、后续复诊需要注意什么。他说得很细致,好像提前做了功课一样。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这些事情本不该他来操心的。作为一个女婿,他能做到这个份上,说实话比我那个亲弟弟强多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十一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有点凉但不算刺骨。我和赵磊并排走在医院外面的小路上,谁都没说话,就那么走着。
“赵磊。”我叫他。
“嗯?”
“谢谢你。”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什么呢。”
“真的。”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这么些年一直在我身边。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跟我妈闹翻了。”
赵磊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大薇,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你妈怎么对我,我无所谓。但你妈让你受委屈,我受不了。我之前不说,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但现在既然你自己想明白了,那我也不用忍了。以后你娘家的事,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都支持你。”
“但有一点。”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有点调皮,“你不能再一个人扛着了。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赵磊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笨拙地帮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嘟囔:“别哭了别哭了,在医院门口呢,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我破涕为笑,从他手里抢过纸巾自己擦。
回了家之后,我睡了一整个下午。连着几天没休息好,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天都黑透了。
小宝趴在我床边,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妈妈你终于醒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我把他搂过来亲了一口:“等妈妈干什么呀?”
“奶奶做了红烧排骨,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三块!”他掰着手指头数,“一块、两块、三块,都是最大块的。”
我抱着他,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我有可爱的孩子,有疼我的老公,有通情达理的婆婆。娘家那些破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可有些事情,不是我放下了就完了的。
第二天上午,苏明芳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小,像是背着人在说话。
“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明哲他对象,就是那个小周,前天晚上跟明哲吵架了。”
我皱了皱眉:“为什么吵?”
“因为钱的事。”苏明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周说明哲手里那么多钱,怎么舍不得给妈看病用,还让妈自己垫钱。明哲说他自己的钱有别的用处,小周就跟他吵起来了,说他不孝顺,万一以后她嫁过来也是这样对她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明哲就急了,跟小周说钱的事不用她管。”苏明芳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哭腔,“姐,我有点害怕。明哲那个钱……他不会拿去干什么不该干的事吧?”
我没吭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姐,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苏明芳,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明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我要把手机贴紧了耳朵才能听清。
“姐,我偷看到明哲的手机了。他在跟人合伙搞什么投资,好像投了不少钱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苏明哲手里少说也有一百二十万,就算这段时间花了一些,百万出头还是有的。他说“自己的钱有别的用处”,这个别的用处是什么?搞投资?搞什么投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搞的?投了多少进去?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子里打转,每一个都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这个弟弟我是了解的,他这个人脑子不算笨,但有个致命的毛病——太好骗。从小到大,他被人骗过无数次,卖保健品的老头老太太骗过他,网上搞刷单的骗过他,甚至连路边摆象棋残局的都骗过他一百块钱。我妈说那是“男孩子心大不计较”,在我看就是典型的“脑袋缺根弦”。
他手里突然多了上百万,那些搞传销的、搞资金盘的、搞各种乱七八糟投资的,闻着味儿就来了。他能扛得住那些人的忽悠?
我不放心,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苏明哲的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他都二十八了,自己的钱自己管,我操什么心?
可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周后,我妈出院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出院的时候医生交代要定期复查、按时吃药、低盐低脂饮食,后面的路还长着呢。苏明哲办了出院手续,把我妈接回了家。
我没去接,是赵磊去的。他说毕竟是我岳母,他作为女婿应该去搭把手。我说你愿意去就去,我不拦着,但我不去。
赵磊回来之后跟我说,我妈出院的时候精神头很好,一路上跟他说了不少话,说什么“明薇这孩子就是脾气犟,其实心不坏”之类的。赵磊说听着像是个好话,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我听得懂。我妈那些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女儿虽然冲撞了我,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我还是你妈,你还得孝顺我。
一模一样的套路,我从小听到大。
出院后那几天,家里出奇地平静。我妈没给我打电话,我也没给她打,苏明芳偶尔发微信跟我汇报一下情况,苏明哲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我开始以为这就算是翻篇了,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就像被冬天的雪覆盖了一样,暂时看不见了。
但我忘了一件事——雪化了之后,底下藏的东西会更脏更恶心。
事情是在我妈出院后的第十天爆发的。
那天下午我正带着小宝在小区里玩,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你是苏明哲的姐姐?”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XX投资公司的,苏明哲欠我们公司的钱,现在已经逾期三天了,你转告他一下,再不还钱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投资公司?他欠你们多少钱?”
“具体金额你自己问他吧,反正数目不小。”那边说完就挂了,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小宝在旁边叫我妈妈我都没听见。
数目不小。
投资公司。
欠钱不还。
这三个词像三块大石头,一个接一个砸在我脑袋上。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苏明哲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边安安静静的,苏明哲的声音有气无力:“姐。”
“苏明哲,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拿拆迁款去投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姐,你听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是投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又是沉默。
“苏明哲,你给我说实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一百一十万。”
第6章 大厦将倾
一百一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我太阳穴上。我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苏明哲,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投资?投给谁了?什么时候投的?”
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就是……就是之前有人介绍的项目,说投进去三个月就能翻倍,我就……我就投了一部分。后来那个项目赚了点钱,我就又加投了,然后……然后平台就打不开了。”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三个月翻倍——这种话都信,他苏明哲是拿脚后跟想问题的吗?
“那剩下的十万呢?”我问。
“花了一些,吃饭买东西之类的,还有给妈看病付了一万多的自费项目,还有给小周买东西……”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也就是说,一百八十六万,加上你自己可能还有些积蓄,基本上全部打了水漂?”
他没否认。
我站在小区花园的鹅卵石小路上,十一月的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但我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一百八十六万,苏家三代人的老宅换来的钱,我妈舍不得给我一个子儿的钱,她捧在手心里交给她心肝宝贝儿子的钱——全没了。
我第一个念头是,活该。
第二个念头是,我妈怎么办?
第三个念头是,那两个妹妹怎么办?
苏明芳还没嫁人,苏明兰在外地打工,她俩拿的那三十万我不知道她们自己收着还是也给了苏明哲。以我妈的那个性格,很有可能那六十万也被她拿去“统筹安排”了,名义上是给两个妹妹的,实际上还在我妈手里攥着。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不想了,先回家。
小宝被我托给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看了一会儿,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坦白说,第一反应是想撒手不管——又不是我的钱,又不是我投的资,凭什么让我来收拾烂摊子?可一想到我妈,一想到她那刚放过支架的心脏,我又狠不下这个心。
不是心软,是怕她真的气出个好歹来。
回到家,赵磊还没下班。我把小宝安顿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常抽烟,只有心里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烟雾散在傍晚灰蓝色的天空里,我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烟雾一点点消散,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些烟,明明存在过,但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一根烟抽完,我给苏明芳打了个电话。
“苏明芳,你姐问你个事,你那三十万还在不在?”
苏明芳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在啊,在银行存着呢,怎么了?”
“没给别人?”
“没有啊,我自己存着呢,妈说要帮我保管我没给。”苏明芳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了,“姐,怎么了?”
“没事,你存好了别动,谁来要都别给。”我顿了一下,“包括妈,包括苏明哲。”
“姐到底怎么了?”苏明芳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管,记住我跟你说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给苏明兰打了过去。苏明兰在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常年不在家,跟我妈那边联系也不多。她那三十万拆迁款,我妈本来也想“帮忙保管”,但苏明兰比我硬气,直接说不,自己开了一个账户存进去了。她那三十万应该也是安全的。
两个妹妹的钱保住了。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我正要给苏明哲打电话再问清楚点,手机先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苏明薇,你弟弟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我妈的语气很冲,像是来找我算账的。
“打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转了几圈,觉得还是不要直接捅破,试探一下她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没说什么,就是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我妈哼了一声,“他这两天心情不好,你别跟他吵。”
我妈这个语气和态度让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还不知道钱的事。苏明哲没敢跟她说。
“妈,明哲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投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投资?投什么资?他说他拿了一部分钱去做点小生意,怎么了?”
一部分钱。
做点小生意。
看来苏明哲骗我妈的版本是这个。一百一十万叫做点小生意,他可真会包装。
“妈,你最好问清楚他到底拿钱去干什么了。”我说,“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不太好的消息?”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你弟弟的事你少管,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钱自己会安排!”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我不管。但妈你记住,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之后,我整整三天没有联系任何人。苏明哲给我打了两次电话,我没接。苏明芳发了十几条微信,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回了一句“没事,你先别问了”。我妈倒是没再打来,大概是觉得我又在闹脾气。
但这三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苏明哲那一百一十万,到底是真的被骗了,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第四天晚上,答案来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赵磊去开的门,门外站着苏明哲和苏明芳,苏明哲的脸色白得像纸,苏明芳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赵磊回头看我的表情,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侧身让两个人进来了。
苏明哲一进门就跪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他的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
“姐,姐我完了。”他的声音都被眼泪泡烂了,含混不清。
苏明芳在旁边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拉他:“明哲你先起来,你别这样……”
赵磊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来处理,我在旁边陪着”。
我没去扶苏明哲。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平静:“起来说话。”
苏明哲没动。
“我让你起来。”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但他没敢坐,就那么站在客厅中间,耷拉着脑袋,像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狗。
“说吧。”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要骗我。”
苏明哲吸了吸鼻子,开始讲他的故事。他说是去年年底,有个自称做区块链投资的哥们跟他说,有一个新的数字货币项目,内购价很低,三个月后上交易所就能翻倍。他一开始不敢投,先投了五万试水,结果三个月后真的变成了十万出头。他一下子就上头了,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把大部分拆迁款都投了进去。前前后后投了一百一十万,结果上个月那个项目的平台突然打不开了,群里的人也全失联了,那个哥们也联系不上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姐,我知道我蠢,我知道我傻,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那个项目前面都是正常的,利息也按时给,平台也能正常操作,我还拉了明芳也投了……”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苏明芳。
苏明芳的脸一下子白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躲闪着我质问的目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姐,我……我也投了十万。”
“你呢?”我看着苏明哲,“你妹妹的十万你也投进去了?”
苏明哲没说话,但他低下去的那个脑袋已经给出了答案。
“苏明哲。”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到了极点,“你欠你妹妹十万,你自己的一百一十万打了水漂,另外两个妹妹的六十万你妈替你保管着可能还没动,但你知不知道,你妈那点养老钱也被你填进去了?”
苏明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我妈……我妈的钱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瘆人,“一百八十六万拆迁款,你拿了一百二十万,两个妹妹各三十万,你妈手里就剩了六万——这是你说的分配方案。现在你自己的一百一十万没了,苏明芳的十万也没了,你妈手里现钱就六万块,她以后养老全靠这六万?她这次住院自费的部分就花了一万多,那点钱够她看几次病?够她活几年?”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苏明哲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苏明芳靠在沙发扶手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不断重复着“我该怎么办”“我的钱没了”。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微微用力捏了捏。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别太激动,别气伤了自己。
我看着苏明哲那张绝望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有恨,恨他蠢到无可救药;有怒,怒他坑了自己还坑了妹妹;有怨,怨我妈当年非要惯着他,把他养成现在这副样子;有心疼,心疼苏明芳那十万块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为我们这个家,为这场彻底散了架的家庭关系。
但我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那一百一十万哭回来吗?
“报警了吗?”我问。
苏明哲一愣,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报警?”
“那个哥们跟我说,报警也没用,钱追不回来的几率很小,而且他那个项目可能有法律风险,报了警我自己可能也要担责任……”
“他说的?”我的声音拔高了,“那个骗你钱的人说的?苏明哲,你是猪脑子吗?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信?他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苏明哲被我一吼,整个人缩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股火气压下去,然后睁开眼看着苏明哲,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一早去派出所报警。不管追不追得回来,先报警,让警察来处理。那些什么法律风险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然后。”我指着苏明芳,“你的十万块钱,我来想办法。”
苏明芳愣住了:“姐……”
“你先别说话。”我打断她,“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但你以后给我记住,钱的事情上,谁跟你保证高回报都不要信,亲弟弟也不行。”
我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苏明哲。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电线杆子,又可怜又可恨。
“你自己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我说,“但有一件事你得去做——跟你妈坦白。钱没了就是没了,瞒是瞒不住的,你妈的养老问题你自己跟她交代清楚。”
苏明哲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姐,我不敢……”
“不敢也要去。”我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是你妈,那个钱是你拿去的,你不说谁去说?让我去替你说?让苏明芳去?你还有没有一点担当?”
苏明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两个之后,赵磊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我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心里乱得很,但表面上还算平静。赵磊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明芳那十万,你真要替她出?”
“嗯。”
“咱们家没那么多闲钱。”赵磊的声音很平,不是反对,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赵磊跑工地,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千出头,房贷每月三千五,小宝的幼儿园学费一学期八千多,生活费、物业费、车子的油费保养费,七七八八加起来,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也就一两千块。这十万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我不是现在就要拿出来。”我说,“我跟苏明芳说了我来想办法,不是说我马上就能给她十万块钱。我先帮她把这事扛着,让她别太慌。她那个钱是按年存的定期,我现在取出来也亏利息。她本人不急,我就慢慢帮她攒。”
“那苏明哲那边呢?”赵磊又问。
我摇了摇头:“他那边我不管。他自己作出来的,自己承担。我是他姐,不是他妈。他妈愿意给他兜底那是他妈的事,我不可能再替他擦屁股。”
赵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就完了。
苏明哲的窟窿捅大了,一百一十万没了,他自己大概还欠了别人一些钱。我妈知道他那个钱打了水漂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那个心脏受不受得住?两个妹妹怎么想?苏明兰在深圳打工,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赶回来?小周那边又怎么交代?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一串解不开的结。
果然,第二天上午,苏明芳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姐,我跟明哲跟妈说了。”
“然后呢?”
“然后妈就晕过去了。”
第7章 崩溃
苏明芳说妈晕过去的那一刻,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接水。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我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疼,压低声音问:“叫120了没有?”
“叫了叫了,已经往医院送了。”苏明芳的声音在发抖,“姐你快来吧,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跟领导请了假,打了辆车直奔医院。路上我给赵磊发了个语音,说妈又住院了,他回了一句“到了跟我说”。出租车一路狂奔,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景物飞速后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别出大事,千万别出大事。
到了医院,急诊抢救室的走廊里,苏明芳和苏明哲并排坐在长椅上。苏明哲整个人缩成一团,弯着腰,双手抱着脑袋,像个犯了错不敢回家的小孩。苏明芳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看到我来了,嘴唇一瘪,眼泪又掉了下来。
“姐,医生说妈是情绪激动引发的心肌缺血,刚从抢救室转出来,在留观病房观察。”苏明芳的声音又哑又小,“医生说还好来得及时,要是再晚一点……”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去病房,在苏明哲面前站定。他没敢抬头,我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哆嗦,指尖发白。
“你跟你妈怎么说的?”我问。
苏明哲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后面传出来:“就……就说了实话,说钱被骗了。”
“然后就晕了?”
“嗯。”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怒火咽了下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骂他打他都没有意义,先顾我妈那边。
留观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了四张床,我妈在靠窗的那张。她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她的脸色比上次住院的时候更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走到床边,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我。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钱真的一分都追不回来了?”
我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明薇,你告诉妈,那钱真的一分都追不回来了吗?”
我还是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报警了,警察也立案了,但这个案子涉及的是虚拟货币交易,平台服务器在境外,资金流向复杂,能不能破案、破了案能不能追回钱,谁也不敢打包票。
她能承受这个答案吗?
“妈。”我叫了她一声,“你先养病,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妈慢慢睁开眼睛,偏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红血丝,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唇开始哆嗦,然后眼泪就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了下来。
这是我印象中,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哭得这么没有气势。
以前她哭,不是撒泼打滚就是嚎啕大哭,哭里带着表演的成分,哭给你看的,哭到让你心软认错的。可这一次不一样,她的眼泪是无声的,就那么静静地淌下来,不吵不闹,不骂不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妈这辈子,全完了。”她喃喃地说。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堵得慌。我恨她偏心,恨她重男轻女,恨她在分钱的时候把我当外人,可她躺在病床上流眼泪的样子,还是让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不是因为原谅了她,是因为我到底还是她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恨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妈,你别想那么多。”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现在先把病治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一百多万啊,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房子,就这么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妈!”我的声音重了几分,“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不想想你自己,你也想想你两个闺女,她们还在呢。”
妈被我这一嗓子镇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不再说那些丧气话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看向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苏明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怯生生地问:“妈,你要不要喝点水?”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接,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一个下午,我妈都没有再说话。苏明哲一直没敢进来,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我出去看了他两次,他那个状态明显不对,眼神发直,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苏明哲。”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打起精神来,妈现在需要人照顾,你要是倒下了,谁来?”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但那个眼神还是直的。
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有多想,以为他就是被吓傻了。
晚上七点多,赵磊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婆婆熬的鸡汤。婆婆知道我娘家出事了,什么也没问,默默熬了一锅汤让赵磊带来。
我把鸡汤端到病房里,我妈还是不吃不喝。我没办法,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跟护士说了声,让她帮忙看着点。
赵磊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一直陪我坐在走廊里。他不多话,就一直坐在我旁边,偶尔握握我的手,偶尔拍拍我的背。这些小小的动作,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
“大薇,你今天晚上还回不回去?”赵磊问。
“回吧,妈这边有苏明芳看着,我明天再来。”
“那我等你。”
我看了看手机,快九点了,赵磊明早还要上班,我不能再拖了。我站起来,想去跟苏明芳交代几句就回去。
刚走到留观病房门口,里面忽然传出来一阵嘈杂声,苏明芳在喊:“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推门冲进去,看到我妈正努力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扯着心电监护的导联线,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床沿,情绪激动得整张脸都涨红了。苏明芳在旁边拦着她,怎么都拦不住。
“苏明哲呢?你把苏明哲给我叫来!”我妈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我要问问他,他到底把我的钱弄哪去了!”
护士跑进来,一边安抚我妈一边重新把导联线接好。我妈还在那喊,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床的病人都被惊动了,家属们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妈!”我走过去,把苏明芳拉到一边,自己站在我妈面前,“你能不能不闹了?这里是医院,不是家里!”
“我闹?我闹什么了?”我妈瞪着我,“一百多万没了,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你问可以,但你这样激动对心脏不好,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激动。”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晕倒过的人,“明薇,妈求你了,你帮帮明哲,你去帮他把钱要回来,你认识的人多,你帮帮他……”
我看着我妈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那只手曾经在我小时候牵着我去赶集,曾经在我发烧的时候摸过我的额头,也曾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孝。
现在这只手抓着我要我去救她的宝贝儿子。
“妈,我不是警察,我也没有那么大本事。”我说,“钱的事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处理。”
“警察有什么用?警察能把钱追回来吗?”我妈的声音又尖了几分,“你去帮帮他,你是他姐,你不能不管他!”
又是这句。
你是他姐,你不能不管他。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从我八岁被要求背着弟弟出去玩开始,到我十八岁被要求把工资交回家供弟弟上学为止,到我二十八岁被要求不要去争拆迁款因为弟弟要娶媳妇结束。二十多年,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把我牢牢困在一个叫“长姐”的身份里,让我不断地付出、牺牲、让渡,直到把自己让到什么都没有。
“妈,我不欠苏明哲的。”我说。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我为苏明哲做的够多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供他上学、给他买衣服、帮他找工作、给他介绍对象,他哪一件事不是我帮着办的?现在他自己把一百多万搞没了,凭什么还要我来善后?”
“苏明薇!”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我,“他是你亲弟弟!你就看着他去死?”
“我没看着他去死。”我说,“我只是不会再替他擦屁股了。他有手有脚,二十八岁的人了,难道要我一辈子给他当保姆?”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心电监护的屏幕上,她的心率一下飙到了一百三十多,警报声响了起来,护士赶紧冲进来。
“家属先出去!”护士把我和苏明芳往外推,“病人情绪太激动了,你们先在外面等着!”
我被推到走廊里,苏明芳也跟着出来了,赵磊站在走廊尽头,看到我这个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他没说“没事吧”那种废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然后就站在我身边,像一堵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的警报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太好的预兆。
苏明芳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们几个。
我靠着墙站着,浑身发冷。
过了大概十分钟,护士从病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病人情绪稳定下来了,但今晚需要静养,家属尽量不要进去刺激她了。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就行,其他人先回去吧。”
赵磊看着我说:“你回去,我留下来。”
“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说。
“工地上的事可以请假,你先回去休息。”他的语气很坚定,不给我商量的余地。
我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赵磊留下来陪床,我跟苏明芳一起出了医院。站在医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片在划。苏明芳缩了缩脖子,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会不会不管我们?”
我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她二十六岁了,可在我眼里她好像还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大姐大姐”的小女孩。
“你跟苏明兰我不会不管。”我说,“但苏明哲,他自己选的,自己扛。”
苏明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各自打车回去,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藏着一个故事。有些人家的故事温暖,有些人家的故事心酸,而我家这个故事,说不清是心酸还是荒唐。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五千二百三十六元。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一个月挣五千块,我妈张口就让我去帮苏明哲要回一百多万。我要不吃不喝干二十年才能攒够那个数,她让我去帮他要回来,说得好像我要是不肯就是见死不救。
凭什么?
回到家,小宝已经睡着了,婆婆还在客厅看电视等我。看到我进门,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问了一句:“你妈怎么样了?”
“住院了,赵磊在陪床。”
婆婆点了点头,没多问,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热了饭。我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米饭什么味都吃不出来,就是觉得胃里空空的,需要填点东西进去。
“明薇啊。”婆婆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妈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多嘴。”
“妈你说。”
“你娘家的事,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别硬帮。”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很实在,“你首先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的小家顾好。你是赵家的儿媳妇,是小宝的妈妈,你不光是你妈的女儿。你不能因为娘家那边的烂摊子,把自己这个小家也搭进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我说,“我心里有数。”
婆婆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了。
吃完饭洗完澡,我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十几条未读微信,大部分是苏明芳发的,还有几条是苏明兰发的,说她在深圳听说明哲出事了,问我要不要回来。我简单回了两句,让她先别回来,等消息。
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通讯录那里有一个红点,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人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写着:“姐,我是小周,明哲的对象,加我一下有事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小周几乎秒发来一条消息:“姐,明哲今晚没回家,打他电话关机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皱了皱眉,回复:“我不知道,他不在医院吗?”
“不在,护士说他早就走了,我一直打他电话打不通。”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今晚在医院里,苏明哲确实状态不对,眼神发直,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我当时以为他就是被吓傻了,没太在意。现在想来,他那个状态分明就不太正常。
我赶紧翻通讯录打苏明哲的电话——关机。
打苏明芳的电话——占线。
打赵磊的电话——通了,赵磊说他还在医院,苏明哲没回来过。
我挂了电话,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苏明哲,你到底去哪了?
第8章 泥足深陷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每隔半小时打一次苏明哲的电话,始终是关机。苏明芳后来打通了我的电话,说她也联系不上明哲,急得快哭了。我安抚了她几句,挂了电话后又给小周发了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去苏明哲常去的地方找过。小周说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网吧、台球厅、他几个朋友家,都没有。
凌晨两点多,苏明芳打来电话说妈醒了,她没敢跟妈说明哲失踪的事,怕妈又受刺激。我说先别告诉妈,我这边继续联系。
赵磊从医院打来电话,说要不要报警。我想了想,说再等等,成年人失联不到二十四小时,报警基本没用。
但我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像一块石头,越压越重。
凌晨四点多,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请问是苏明薇女士吗?”
“我是。”
“这边是城东派出所,你弟弟苏明哲在我们这里,你能来一趟吗?”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怎么了?”
“你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手脚并用地穿衣服,动作太大把小宝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婆婆也醒了,披着衣服从隔壁房间出来,看我那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明哲在派出所。”我没时间多解释,“妈你先帮我看着小宝,我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婆婆已经开始穿外套了,“让赵磊陪你去,他……”
“他在医院陪我妈呢。”我系好鞋带,抓起手机和包,“没事,我打车去,到了给你发消息。”
婆婆拦不住我,只好把我送到楼下,叮嘱我一定要小心。我钻进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时间一个女人独自出门不太寻常,但他没多问,踩了油门就走。
城东派出所的灯还亮着,值班室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我推门进去,一个年轻民警坐在电脑前,看我进来,站起来问:“苏明薇?”
“是。”
“这边来。”
他把我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门口,推开门,我看了一眼里面的景象,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了。
苏明哲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把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拳头上的皮擦破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的红肉。他的衣服上沾着灰,裤腿上有泥巴印,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在做笔录。看到我进来,那个民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对苏明哲说:“你姐姐来了。”
苏明哲理都没理我。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睛盯着地板,表情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养过的那条狗,被人打了之后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值班民警把我叫到一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苏明哲昨天晚上从医院出来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小周,而是在外面游荡了大半宿。后半夜一点多,他走到了城东那条老街上——那里是我们家的老房子所在地,如今已经拆成了一片废墟,围挡围着,里面全是碎砖烂瓦。
苏明哲翻过围挡,在那片废墟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有路人经过,看到围挡里面有人影在晃,还以为是贼,报了警。民警到了之后才发现是他,站在那片废墟里,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问他什么都不说,后来问出了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就把人带回了派出所。
“他情绪不太稳定。”民警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谨慎,“你们家属最好多关注一下他的状态,必要的时候可以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点了点头,走到苏明哲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苏明哲。”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发出来的,“我没脸回家了。”
我没说什么大道理,没骂他,没安慰他。我伸出手去,握住他那双破了皮的手,感觉到他手心的冰凉和粗糙。他就那么让我握着,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回握,像是一个连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
“回家了。”我说。
我带着苏明哲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跟着我走,像一个没有自主能力的小孩,我往哪走他就往哪走。
我问他是回他自己租的房子还是去小周那里,他说两个地方都不想去。我问他是去医院看妈还是先找个地方待着,他摇了摇头。
我站在路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拦了一辆车,报了婆婆家的地址。
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合适,但这个点把苏明哲送到别的地方我不放心。婆婆家虽然不大,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到了家门口,我轻轻开了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等我。看到我身后的苏明哲,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站起身来。
“吃了没?”婆婆问。
苏明哲摇了摇头。
婆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她把面放到茶几上,对苏明哲说了一句:“吃了再说。”
苏明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面条,愣了好几秒,然后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样慢慢弯下腰,捧起碗,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见过大风大浪后的淡然。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房间。
我在苏明哲对面坐下来,也端起那碗面开始吃。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婆婆放了很多香油,味道还是很香的。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完的时候,苏明哲那碗也见了底。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低着头说了一句:“姐,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明芳。”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去搞那个什么破投资,我不该动明芳的钱,我不该……什么都不该。”
“说这些没用。”我说,“事情已经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后面的日子过下去。”
苏明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空洞少了一些,但多出来的是茫然:“我以后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灰,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今年才二十八岁,本应该是人生最好的时候,可现在的他看上去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被生活碾压得一点人样都没有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自己的心态调整好。”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垮了就什么都没了。明天你先去看心理医生,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苏明芳的钱我来还。你别管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苏明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他:“你别跟我争这个,你现在的经济状况别说十万了,一万你都拿不出来,这个钱我先担着,但我不是给你还的,是替明芳垫的。你跟明芳之间的事,你自己跟她交代。”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找一份正经工作,别再信什么快速赚钱的投资了。这个世界上的钱,没有一分是好赚的。”
苏明哲听着我的话,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这次没有躲,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在我面前哭着,像小时候摔倒了哭着找我一样。
我看着他哭,没有心软,也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悲哀,为这个家悲哀,为我妈悲哀,为苏明哲悲哀,也为我自己悲哀。
第二天一早,赵磊从医院回来了。他听说了苏明哲的事,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疲惫。
“妈那边怎么样了?”我问。
“情绪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可以出院。”赵磊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想见明哲。”
我看了正在阳台上抽烟的苏明哲一眼。他瘦了很多,几天的时间像变了个人,颧骨都突出来了。我走过去把烟从他手里抽走,说了句“少抽点”,然后拉起他。
“去医院,妈要见你。”
苏明哲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我扶住他,他靠在我肩膀上,那个比我高半头的汉子,靠在我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姐姐肩膀上,不停地发抖。
“姐,妈会打死我的。”
“她打你你就受着。”我说,“总比你去那片废墟里发疯强。”
到了医院,我妈正靠着枕头坐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看到我跟苏明哲一起进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转到苏明哲身上,然后目光就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苏明哲站在床尾,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桩子。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妈看着他的样子,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没骂他,没打他,而是伸出手去,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明哲,过来。”
苏明哲像被牵引了一样走过去,走到床边,伸出手握住我妈的手。我妈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很难形容。她对他总是这样,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最后都会化作一句“没事就好”。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在分钱的时候表达了不满,就成了“不孝女”。
不是嫉妒,是寒心。
不是争宠,是觉得不值。
苏明兰是下午到的高铁。她从深圳请了假赶回来,风尘仆仆,拖着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厚外套,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她是三个妹妹里最像我的那个,能干、泼辣、有主见,唯一的区别是,她比我更早看透了这个家。
“姐。”她下车第一句话是,“明哲的事我听说了,我不怪他。”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跟明芳不一样,我那三十万我一分都没动,谁也拿不走。”苏明兰把行李箱放到门厅,换了鞋走进来,“但妈那边的事,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
苏明兰抿了抿嘴,眼神很坚定:“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我愣住了。
“姐,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这个家。”苏明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决绝,“妈偏心偏了一辈子,改不了了。明哲那个样子也改不了了。我一个在外面打工的人,没能力也没义务给他们兜底。该尽的孝我会尽,该出的钱我会出,但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说完了,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看着苏明兰,忽然觉得她比我勇敢多了。我花了将近三十年才看透的事情,她二十出头就悟透了。
“你自己决定。”我说,“我支持你。”
苏明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晚上全家在医院聚齐了,包括小周。我妈靠在病床上,苏明哲坐在床尾,苏明芳坐在床边,苏明兰靠着墙站着,我坐在门口,赵磊站在我身后,小周站在苏明哲旁边。
一家人在医院病房里开了一场不伦不类的家庭会议。
我妈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但很郑重:“这次的事,妈也想通了。钱没了就是没了,人还在就好。以后这个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道歉,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妥协。
“明薇,以前的事,是妈不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我要竖起耳朵才听清,“妈对不起你。”
病房里安静极了。苏明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苏明哲低着头,苏明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我坐在那里,听着那句迟到了近三十年的“对不起”,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如释重负。
我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第9章 各自安好
我妈出院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十一月底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暖烘烘地照着,连风都比前几天软了几分。赵磊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后排坐着我妈和苏明芳,苏明哲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我妈没怎么说话,就靠在后座上看窗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城市似的,街边的招牌、行人、红绿灯,什么都看得很认真。苏明芳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出院带回来的药,大大小小好几个盒子。
到家的时候,苏明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这几天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像是被谁拿刀子削掉了一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他把他妈从车里扶出来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相扶着走进楼道,心里五味杂陈。
赵磊把车停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车里的。
“你妈出院了,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赵磊问。
“该出的钱我出,该尽的义务我尽。”我说,“但我不想再掺和他们家那些烂事了。”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他担心我嘴上说不管,到时候心一软又陷进去了。以前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每次我说不再管娘家的事了,不出一个月,我妈一个电话,苏明哲一个短信,我就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是真的想通了。不是我冷血,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你永远救不了一个不想自救的人。我妈不想改变她重男轻女的观念,苏明哲不想改变他好逸恶劳的习性,苏明芳不想改变她逆来顺受的性格,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那么我这个外人再怎么使劲都没用。
我不是他们的救世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的人。
那天下午,我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做了。
我去了银行,把我名下那个存了三年多的定期存款取了出来。那笔钱一共六万八,是我跟赵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原本是打算等小宝上小学的时候给他报个好点的兴趣班用的。
我拿着这笔钱,找到了苏明芳。
“这是六万八。”我把存单递给她,“你先拿着,剩下的三万二我每个月发了工资转给你。”
苏明芳看着那张存单,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都不敢伸手去接:“姐,我不要你的钱,这钱是你跟姐夫的……”
“拿着。”我把存单塞到她手里,“这事因我而起,是我当初没拦住明哲,让你把钱给了他。这笔账我认。”
苏明芳攥着那张存单,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
从苏明芳那里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银行门口人来人往,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不是那种把重担卸下来的轻松,而是一种终于把事情理清楚了的轻松。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情欠了可以还,但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不用再续。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赵磊说了把钱给苏明芳的事。赵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六万八本来就是你攒的,你有权决定怎么花。”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赵磊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怪你太善良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那股工地上的尘土味,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十二月。
我妈出院后,身体恢复得还算可以,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跟苏明哲住在一起,苏明哲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快递公司当分拣员,夜班,一个月能拿四千多。虽然比以前差远了,但至少是一份正经工作。
苏明芳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两点一线,那十万块钱的事我跟她说好了,她不用着急还,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苏明兰在深圳没回来过年。她说不想回来,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也挺好的。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她收下了,给我发了一个“谢谢姐”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小周跟苏明哲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没有明确说分手,但也很少来往了。苏明哲跟我说过一回,说他配不上小周了,小周应该找个更好的。我说这话你别跟我说,你跟小周说去。
至于我妈,我跟她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客客气气的疏远。我会按时给她打赡养费,每月一千块,雷打不动。她生日的时候我会提前把红包转账过去,不多不少五百块。她生病的时候我会去医院看她,但不会陪夜,该出的医疗费我会按比例出,但也仅此而已。
她有时候会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我变得冷淡了,说我不像以前那样贴心了。我就听着,不反驳,不解释,嗯嗯啊啊地应着,然后该干嘛干嘛。
不是不在乎了,是不想再被那些情绪绑架了。
有一天晚上,我妈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打的。
“明薇,妈问你个事。”
“你说。”
“妈……妈想把老房子那点补偿款剩下的钱,分你一份。”
我愣了一下。
“还有六万块钱,是妈之前剩下的,一直没动。妈想把这六万块钱分了,你跟你两个妹妹一人两万。”
“那明哲呢?”
“他……他自己把他的钱弄没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妈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说服自己,“妈对得起他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心里很平静。
“妈,不用了。”我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养老,我不要。”
“你不要?”
“我不要。”我重复了一遍,“不是赌气,是真不要。我还有工作,还能挣钱,不缺这两万块钱。你自己留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个备用。”
我妈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明薇,你是不是还在怪妈?”
“没有。”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提了。你照顾好自己身体,按时吃药,少操心。明哲那边你也别太惯着他了,让他自己闯一闯。”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冬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赵磊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站这儿吹风,不冷啊?”
“不冷。”我说。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要分我两万块钱。”
“然后呢?”
“我没要。”
赵磊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的胡子有点扎,痒痒的,我没躲。
“大薇。”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低的,“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我看着阳台外面,路灯亮了,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笑声从楼下飘上来。小宝也在那群孩子里面,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跑得最快,笑得最大声。
“赵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叫家。”
窗外的风吹动了阳台上那盆我精心养护的绿萝,叶子沙沙作响。冬天的夜晚很长,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苏明兰从深圳给我寄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摸着很软。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字迹:姐,这条围巾是我在厂里学的钩针手艺做的,第一次做,有点丑,你别嫌弃。过年我不回家了,寄条围巾给你,天冷的时候围着。
我把围巾围上,照了照镜子,挺好看的。
赵磊在沙发上看着,说了一句:“你妹妹比你手巧。”
我白了他一眼:“那以后让她给你织一条。”
“我不要她的,我要你织的。”
“我不会。”
“学啊。”
我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衣柜里。心里想着,下次给苏明兰寄东西的时候,也给她织一条。实在不行,寄点别的也行。反正日子还长,慢慢来。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白的一片,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显得格外醒目。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而我,也终于在这个春天里,学会了爱自己。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原谅别人,而是学会放过自己。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无条件的爱与包容。我也不会因为一句迟到的“对不起”就抹掉所有伤疤。但我可以选择把那些伤疤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让它们再疼,也不让它们再影响我的生活。
娘家还是娘家,妈还是妈,弟弟妹妹还是弟弟妹妹。但这一次,我先是我自己。
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的委屈就给你发奖牌,也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就给你镶金边。你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底线,过好自己的日子,然后在能力范围内,给值得的人一点温暖。
至于那些不值得的,笑笑就好,翻篇就好。
作者:符生说事
愿每一个善良的你,都不必委屈求全。愿每一份真心付出,都不被辜负。愿我们都能在生活的泥潭里,开出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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