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室开在城南老街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洗脚城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写着“乐乐棋牌”四个字,晚上亮红灯,远远看着像一团血糊糊的棉花糖。

老板姓周,大号周志勇,是我高中同学。

说是同学,其实也就同了高一一年,他念到高二就辍学了,听说去南方倒腾过一阵子电子表,后来又回来开了这家麻将室。我跟他关系说不上多铁,但也不差,逢年过节还能在同学群里互相点个赞的那种。他也不见外,自打麻将室开张,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

“老马,来打牌!”

“老马,三缺一!”

“老马,你今天必须来,王胖子都到了!”

王胖子也是我们同学,卖建材的,开一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逢人就说自己一年挣二十万,具体挣没挣到谁也不知道。

头几次我都推了。不是不想打,是最近手头紧。守水库那事儿折腾了我三年,工作黄了,名声也坏了,在老爹的骂声里熬到九八年才算缓过劲来。后来托人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仓管的活儿,工资不高,胜在稳定。我妈逢人就说我“有正经工作了”,那语气好像我刚从牢里放出来似的。我懒得反驳,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可架不住周志勇电话打得勤。有时候一天打三个,早上打,中午打,晚上临关门前还打一个。我不接他就一直响,跟催命符似的。有一回我实在烦了,接起来说:“我没钱,打不起。”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特别爽朗:“扯什么蛋呢,小赌怡情,输赢三两百的事儿,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能输不起?”

这话说得我没法接。

然后王胖子也在旁边帮腔:“老马你来嘛,你要是手气不好算我的,赢了归你输了算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去就显得小家子气。

第一次去是个周五晚上。物流公司五点半下班,我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穿过半个城区到了老街。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串的烟火气和油炸臭豆腐的酸臭味。麻将室在二楼,楼梯又陡又窄,楼道里贴满了搬家公司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周志勇在三楼楼梯口接我,看见我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麻将室不大,两室一厅改的,客厅里摆了三张麻将桌,里间还有一张。墙上贴着劣质的壁纸,空调倒是开得足,一进门就能闻到浓烈的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摆着矿泉水、红牛、槟榔,明码标价,比外面贵五毛。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织毛衣,头都没抬,是周志勇他媳妇,姓刘,街坊都叫她刘姐。

那天凑了一桌,除了我和周志勇、王胖子,还有一个姓孙的,退休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干部。周志勇介绍说这是孙老师,住楼上的,天天来打牌。

我想着,退休老头能有多大杀伤力?输也输不到哪儿去。

结果那天晚上我输了三百六。

不是孙老师赢的,他打得最保守,能碰不碰,能胡不胡,从头到尾就胡了两把屁胡。王胖子手气最好,自摸了好几次,笑得脸上那堆肉都在抖。周志勇不输不赢,打了平手。

我输得莫名其妙。不是不会打,我打麻将算是老手了,之前在老家跟街坊邻居打,不能说次次赢,十次总能赢个五六次。但那天晚上我的手气背得邪乎,要什么不来什么,拆了搭子来对子,留了幺九来中张,到最后连碰三把点炮,直接把我干懵了。

散场的时候我脸色不太好。倒不是心疼那三百多块钱,是输得窝囊。王胖子揽着我的肩膀说:“老马你手生,多打几次就顺了。”周志勇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笑嘻嘻地说:“下周五还来啊,我等你。”

我嘴上说“再说吧”,可到了下周五,电话还是来了。

第二次是周三,没等到周五周志勇就给我打电话了,说孙老师手痒痒,凑不够人,让我去帮个忙。我说我不去了,上次输得肉疼。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这就怂了?我跟你说,打牌这玩意儿有输有赢很正常,你上回把霉运都输完了,这次该你赢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我去了。

这次没有王胖子,换了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周志勇说这是“小安徽”,做二手车的,人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从头输到尾,输了五百二。

打到最后一把,我手里一把好牌,二五八万的将,已经听牌了,就等一张五万。小安徽打了一张五万出来,我刚要推牌,孙老师慢悠悠地碰了。他把两张三万和一张四万放在一起,碰了三万。我心说我听的是五万,你碰三万跟我有什么关系?继续等。

然后周志勇打了一张五万。

这次没人碰,没人杠,轮到我了。我把牌一推,胡了。

周志勇看了一眼我的牌,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笑了:“五万啊,那你胡了。”

我赢了三十八块钱。

是的,最后一把赢了三十八块,但之前已经输了五百多,算下来净亏将近五百。我这辈子打麻将没输过这么多钱,一晚上输掉了我大半个月的烟钱外加三天的伙食费。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初秋的夜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牌技不行?不可能,我打了十几年麻将,什么牌型没见过。手气太背?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麻将室里手气背成这副德行?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我已经有点上头了。

输钱的人都有一个心理,就是觉得自己下一把肯定能赢回来。我不是赌徒,平时也不怎么赌,但麻将这个东西邪门,它是慢刀子割肉,一把两把输的不多,可积少成多,等你回过神的时候,口袋已经空了。

周志勇的麻将室有个规矩,不打大的,五块十块,最多二十,说是“娱乐为主”。但规则多啊,明杠暗杠、自摸点炮、门清清一色,七七八八算下来,一把牌输赢上百块是常事。再加上茶水钱、空调费、瓜子花生,一晚上下来数字相当可观。

第三次凑的桌是周志勇、王胖子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姓吴,做保险的,嘴皮子利索得很,一边打牌一边推销保险,说我“面相不好容易出意外”,气得我想把手中的发财甩她脸上。

那天晚上我打了个平手,输了八十块,可以忽略不计。但我不甘心,因为有好几把大牌都被截胡了,尤其是最后一局,我摸了一把清一色已经听牌了,眼看就要自摸,结果下家吴姐抢在我前面胡了个屁胡。那把牌要是胡了,少说赢两百。

我觉得自己差一点就翻身了。

就差一点。

第四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是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天已经冷了,我穿着一件旧棉袄去了麻将室。周志勇在电话里说今晚人齐,王胖子、小安徽、孙老师都到,让我赶紧过去。

我到的时候牌桌已经支好了,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屋里热得像个蒸笼。孙老师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小安徽换了件皮夹克,金链子藏在领口里若隐若现,王胖子正在啃鸡爪子,满手是油。

坐下之前我特意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今晚打到十二点,不管输赢都走,最多输两百,超过两百立刻收手。

第一圈,我赢了四十八块。

有点意思了。

第二圈,自摸一把混一色,赢了将近一百。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我活过来了”的感觉。前三把输掉的阴影在慢慢褪去,手指摸牌的时候不再发紧,打出去的牌也有底气了。

第三圈,风向变了。

周志勇自摸一把对对胡,三家全包,一把就赢回去一百多。接着小安徽又是一个杠上开花,炸得我头晕。我的手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要什么牌不上什么牌,从头到尾都是一把烂牌。

到第四圈的时候,我已经输了四百多了。

我不服气。我手里握着最后一张百元大钞,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换成了零钱坐回去继续打。

你要问我当时怎么想的,我告诉你,我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嗡嗡响:再打一把,再打一把就翻过来了。

那是我一个晚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口袋里的钱全没了。不是输光了,是我自己数了一下,带了七百块,还剩二十块零钱。那二十块我没敢再拿出来,那是打车回家的钱。

最后一把牌,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摸了一张七筒,手上已经凑齐了四组顺子加一对将,胡的是绝张五条。牌已经摸到后段了,五条一直没出,要么在别人手里捏着,要么还在牌墙里。

轮到周志勇摸牌,他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钟,打出来一张五条。

五条。

我死死盯着那张牌,看了足足三四秒。然后慢慢把自己的牌推倒。

“胡了。”

周志勇探头看了一眼我的牌,笑了笑说:“哦,胡五条啊,那胡了。”他把钱递过来,不多,二十多块,连我输的零头都不够。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看我的牌的时候,目光不是先看我的牌面,而是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孙老师。就那么一眼,几乎是下意识的,很快很快,快得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可我看在了眼里。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冻得鼻涕直流,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周志勇看我身后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确认什么?还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我想起小时候我爷爷说过的话,他在牌桌上混了一辈子,临死前跟我说:“牌桌上无父子,牌桌下无朋友。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对劲了,那八成就是不对劲了。”

前三次我输了将近一千块,第四次又输了七百。四次加起来将近两千,我小半个月的工资。

我不是输不起这两千块钱,我是想知道这钱输得冤不冤。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城南老街。但我没有去麻将室,而是拐进了麻将室对面的那栋居民楼。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大刘,住在那边,我找他帮我办一件事。

写故事需要循序渐进,等会儿我接着说。

大刘在城南派出所当辅警,算不上什么大本事,但他在那片熟,人头熟,地面也熟。我找他帮我查一件事,他起初不愿意,说这种事没证据不能乱说。我说我不要证据,你帮我打听打听,周志勇那个麻将室,有没有被人举报过。

两天后大刘给我回了电话,语气不太对:“老马,你最近还去那儿打牌吗?”

“不去了,怎么了?”

“你别去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话,“我帮你问了一下,那片儿的社区民警说,那个麻将室被人举报过好几次,但每次去查都扑空,要么没人打牌,要么就是几个老头老太太在玩,抓不到现行。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去年冬天有个开饭馆的老板在那儿打了半个月的牌,输了四万多,后来人家上门来闹,说他们出千。这事最后私了了,赔了钱,但没立案,因为没有证据。”

我握着话筒,手心微微发凉。

挂了大刘的电话,我又打给一个叫强子的朋友。强子是做监控安装的,我问他能不能搞到那种微型摄像头,针尖大小,装在扣子里或者打火机上的那种。强子听了我的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说:“你别管,帮我搞一个,我请你喝酒。”

第三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麻将室。

这次我没打牌,是去送烟钱的。上回输了七百,我说下次来一起结,周志勇笑着说没事没事,都是老同学,不急。但我心里清楚,这种事不能拖,拖久了人家以为你想赖账。

我到的时候麻将室已经开了两桌,孙老师在一桌打着,小安徽不在,王胖子也不在。周志勇在吧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老马,你可来了,今晚凑一桌?”

“不了,今天有点累。”我把七百块钱拍在吧台上,“上回欠你的,你数数。”

周志勇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抽屉,嘴上说着“你跟我还这么客气”,眼神却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假装没注意到,靠在吧台上跟他扯了几句闲篇,说最近公司忙,天天加班,累得像条狗。

他拍拍我肩膀:“辛苦了兄弟,等你不忙了再来玩。”

我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但我的外套内侧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不是普通的打火机,是强子帮我改装过的,里面藏着一颗微型摄像头,镜头藏在打火机的红色外壳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打火机,我在离开之前,不着痕迹地放在了麻将室靠窗那张麻将桌的角落——就是他们每次让我坐的那个位置。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也复杂了。

简单的是技术上,打火机的电池能撑两天,第二天晚上强子帮我去取回来的时候,里面录了将近九个小时的视频。复杂的是视频里的内容。

我坐在强子的工作室里,盯着那台老旧的电脑显示器,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白天没什么异常,几张桌子空着,只有刘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织毛衣。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开始陆续来人,四点多开了第一桌。五点半的时候,周志勇出现在画面里,他走到我放打火机的那张桌子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桌腿,然后站起来,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把右手插进裤兜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飞快地在桌面上划过。速度很快,快到如果不慢放根本看不清。

强子帮我把画面截下来,放大了八倍。

他的手指缝隙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比指甲盖还小,在那个方块从桌面上划过的瞬间,桌面被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那个小方块被塞了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强子。

强子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声音有些干涩:“马哥,你这是惹上什么事了?”

“你说。”

“这东西叫磁控感应器,”强子指着屏幕上那个小黑点说,“配合自动麻将桌用的。麻将牌里嵌了芯片,桌面上有感应线圈,你摸到什么牌、别人手里有什么牌、你要什么牌、下一张会摸到什么牌,全部能算出来。这种设备市面上买不到,得专门订做,一套下来少说要万把块钱。”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我,表情复杂得很:“马哥,你不是在打麻将,你是在被人当猪杀。”

我没有说话。

画面继续播放。六点刚过,我走进来了,画面里只拍到我的侧面,但我看到自己的表情时愣了一下。视频里的我面色发灰,眼袋很深,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那是紧张的表现。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我坐到那张桌子前,周志勇坐在我对面,王胖子在我左手边,孙老师在我右手边。画面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孙老师在摸牌之前,先看了一眼周志勇的方向,而周志勇的手,不着痕迹地在桌面下比了个什么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很快,但摄像头拍下来了。

强子帮我把那段视频放慢了四倍,一帧一帧地看。周志勇的手指比了一个数字——先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然后伸直五指,比了个“五”,最后食指和中指交叉,比了个“十”。

二十五。

他是在告诉他们,我手里正凑着的这把牌,最多值二十五番。

后来的画面我几乎不忍心看。每一把牌,在我摸牌之前,周志勇都会在桌面下比出一个数字,告诉孙老师和王胖子我当前的牌面和番数上限。孙老师会在我即将听牌的时候突然碰牌,王胖子会在我即将自摸的时候突然杠牌,他们不是运气好,他们是在精确地打掉我需要的每一张牌。

而周志勇自己,永远在最恰当的时机打出我永远胡不了的牌,或者抢在我之前胡一把小得不能再小的屁牌,截掉我整副大牌。

画面最后的十几分钟里,我坐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汗,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牌。我已经输了七百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但我的手还在摸牌、打牌,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视频存了两份,一份在强子的移动硬盘里,一份在我的铁盒子里。我没急着去找周志勇,也没去报警。大刘说过,这种事没有实证很难立案,而视频能不能作为证据,还要看能不能证明他没有经过剪辑,能不能追溯到原始数据,太麻烦了。

但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开始频繁出入城南老街的棋牌室、茶馆、台球厅,不是去玩,是去打听。一个仓管员哪来那么多时间?我请了年假,七天,公司领导有些不高兴,但我管不了了。

打听到的消息让我不寒而栗。

周志勇的麻将室开了两年,换了三茬合作伙伴。最早跟他合伙的是一个叫阿东的,后来闹翻了,阿东临走的时候放话说“姓周的心太黑”。第二个合伙人姓吴,只干了三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押金都没要。现在的刘姐是第三个,但他媳妇有没有参与其中,谁也说不清楚。

有一个在棋牌室打牌的老头跟我说:“小马,那地方你可别去了,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外地人专往里钻,本地人不去的。”

我问为什么。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他那麻将桌不对劲,手脚太多了。去年有个小伙子在那儿输了两个月,最后是哭着走的,他妈跪在门口求他还赌债。警察来查过,但人家把桌子里面的东西一拆,谁来也找不到证据。”

我又去查了孙老师的底。一个退休老头,每天准时出现在麻将室,风雨无阻。他的退休工资不过两千出头,按照我在视频里看到的他的输赢频率,一个月的流水少说五六千,他的退休金根本扛不住。那他靠什么活着?

答案不言自明。

小安徽就更不用说了,二手车的生意是幌子,白天在市场里转一圈,晚上准时出现在麻将桌上。他是周志勇从外面找来的“枪手”,专门负责坐镇一桌,保证每一张桌子都有一个“自己人”在把控局面。

最让我寒心的是王胖子。

我们是高中同学,认识十几年了。他结婚的时候我随了五百块的份子钱,他生孩子的时候我包了六百的红包。我们之间从没有任何过节,他甚至在我的婚礼上帮过我忙。我以为他是朋友,是哥们儿,是那种“有事你说话”的好兄弟。

可他坐在这里,跟周志勇、孙老师、小安徽一起,把我当成一头肥猪在杀。

四次。

四百八十分钟。

将近两千块钱。

在每一分钟里,他都看得见我脸上的期待、焦虑、失望、不甘,他知道我口袋里还剩多少钱,他知道我想赢回来的迫切心情,他知道我在最后一把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他都看在眼里,然后打出一张牌,精准地截掉我最后的希望。

我把视频看了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很冷。不是气温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你觉得自己在跟朋友玩,其实你是在被一群猎人围着。他们笑着跟你说话,递烟给你,请你喝水,说“下次再来”,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刀磨得锃亮。

我没去找周志勇算账,也没去派出所报案。

不是因为我怂,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局,你能走出来的唯一方式是再也不走进去。你去找他,他有一百种方式把自己撇干净;你去报案,视频证据未必能定罪,反倒会被他反咬一口。而且说到底,是我自己坐上去的,是我自己把口袋里的钱一张一张掏出来的。

没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但我确实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段关键的视频截了一段出来,长度不到三十秒,刚好是周志勇在桌面下比手势的那一段,还有王胖子接收到信号之后打牌的那一段。我把这段视频用最好的画质压缩进了两张光盘。

一张光盘我装在信封里,放在了我家的抽屉里。另一张,我在元旦前夜放进了周志勇麻将室的信箱里,信封上用打印纸贴了一行字——

“谢谢款待,这是回礼。”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七次。周志勇打的。我不接。王胖子也打了三个,我不接。孙老师的号我没存,但同一个号码响了两次,我一样没接。

后来周志勇发了条短信,字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他打了很久,因为删改了好几次——“老马,咱们兄弟一场,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别整这些没用的。”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半天,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兄弟?呵呵。”

隔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你想怎样?”

我没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第三条短信来了:“开个价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下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又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着茶杯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南的方向一片灯火通明。

不知道那间麻将室今晚还开没开。

后来我听说,元旦过后,周志勇的麻将室突然关了门。刘姐说是因为“房东收房”,但老街的人都知道是出了事。有人说周志勇去了外地,有人说他还在城里,但谁也没再见过他。

王胖子给我发了条长长的微信,大意是说自己也是迫不得已,老婆生病了要花钱,孩子上学也要钱,周志勇给他分红他才去的,他其实心里很过意不去什么的。我没回,也没删,就让它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坨落灰的口香糖。

孙老师倒是正常,他本来就是被人雇来当“托”的,退休老头,要吃饭,能理解。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他。

那段视频后来我真的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不是我,屏幕里那个人我不认识。他面如死灰,眼里有光——不是光彩,是那种输红了眼的、绝望的光。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猎人,他以为下一把就能翻盘,他以为运气总会轮流转一圈,他不知道运气从来就没来过,因为有人把运气的门焊死了。

这件事过后,我再也没打过麻将。

不是矫情,是真没兴趣了。逢年过节亲戚朋友凑一桌喊我,我都笑着摆摆手,说“我戒了,你们打”。有人会问为什么戒了,我就说输怕了。他们哈哈大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跟他们讲过这个故事,太长了,讲了他们也未必信。但有时候酒过三巡,有人会突然问我一句:“老马,你当年在麻将室是不是被人整过?”

我就会端起酒杯,喝一口,笑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然后我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个打火机,那段视频,那些桌面下的手势,和王胖子那张堆满笑的脸。

再然后,我会想起周志勇最后发的那些短信,那句“开个价吧”。

开什么价呢?两千块钱?两万块钱?还是十几年的交情?

我突然觉得,那间麻将室最好的归宿,就是永远别再开了。

就像那张光盘。

永远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