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祥是被人从县医院拉回来的。
那天早上,他儿子陈浩在医院走廊里打完最后一个电话,蹲在墙角哭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进病房,对躺在床上的父亲说:“爸,咱回家。”
陈家祥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说:“好。”
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到了肝脏。医生说没有手术的必要了,化疗也只是延长几个月的痛苦。陈浩问还能撑多久,医生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三万块钱,是陈家祥这辈子攒下的全部积蓄。陈浩刚在城里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每个月房租吃饭去掉大半,银行卡里的数字从来没超过五位数。他妈早年改嫁去了外省,音信全无。这个家,就剩他们父子俩。
陈浩把父亲从医院接回了老家。老家在皖北一个叫柳沟的村子,三间瓦房是八十年代盖的,房顶的瓦片碎了大半,下雨天到处漏。院子里长满了草,堂屋的门框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
陈家祥被安置在堂屋靠窗的一张木板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垫在砖头上。陈浩把从医院带回来的止痛药放在床头,又把一个塑料盆放在床底下,方便他父亲呕吐时接着。
“爸,你忍忍,我去镇上给你买点吃的。”陈浩说。
陈家祥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原本是浑浊的,但此刻忽然有了点光,像一潭死水里忽然冒了个泡。
“老二呢?”他问。
陈浩愣住了。他已经很多年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了。
陈家祥说的“老二”,是他的亲弟弟,陈家旺。
兄弟俩上一次说话,是二十年前。
那是2004年的春天,柳沟村的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陈家祥和陈家旺兄弟俩在自家的自留地边上吵了一架。起因是三垄地的归属——那块地在父母去世后一直由两家人轮流耕种,但那年春天,陈家旺在地边上种了一排杨树苗,陈家祥觉得那排树苗种过了界。
争吵从地界开始,然后是父母生前谁照顾得多,谁出的丧葬费少,谁家的孩子上了好学校,谁家的日子过得红火。鸡毛蒜皮和经年累月的积怨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成麻绳的怨气,越拧越紧,越拧越粗。最后陈家祥推了弟弟一把,陈家旺从田埂上摔下去,磕破了膝盖。
两家的女人也加入了战局。陈家祥的老婆刘桂兰站在田埂上骂陈家旺的媳妇王秀英是“扫把星”,王秀英从院子里端出一盆洗菜水泼了过来。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从那以后,兄弟俩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后来刘桂兰改嫁,陈家祥带着儿子陈浩去了县城,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后来又在一家小工厂看大门。他很少回柳沟,逢年过节也不回来。陈家旺一直留在村里,种地、养鸡,偶尔去镇上打零工。两家人住在一个村子里,却像两条平行线,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搭理谁。
村里人起初还劝过,后来也就不劝了。“亲兄弟还打成这样,劝了也没用。”邻居赵大爷摇着头说过这句话。
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足够一座老房子倒塌,足够一块荒地重新长满野草。也足够一段血肉相连的亲情,冷成一块再也捂不热的石头。
但现在,陈家祥快死了。
他躺在病床上忽然问起弟弟,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什么——不一定是救命稻草,也许只是一根浮木,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家,有过父母,有过一起长大的兄弟。
“我去找他。”陈浩说。
陈家祥闭上了眼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柳沟村不大,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抽一根烟的时间就够了。陈家旺住在村西头,三间平房,红砖墙,水泥地,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
陈浩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只黄狗从门缝里钻出来,冲他叫了两声,但尾巴是摇的。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王秀英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复杂。
“你是……陈浩?”
“婶,”陈浩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我爸病了。”
王秀英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家旺!家旺你出来!”
过了一会儿,陈家旺从堂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他的右手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伸不直,永远保持着一种勾着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他看见陈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啥事?”
“二叔,”陈浩用了这个很多年没叫过的称呼,“我爸快不行了。胰腺癌,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他想……他想见你一面。”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王秀英低下头,继续择菜,但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只黄狗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两个爪子上,耳朵耷拉着。
陈家旺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了堂屋,把门关上了。
陈浩站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白。那只黄狗睡着了,打着均匀的呼噜。王秀英端着择好的菜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也安静了。
堂屋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陈浩走了。
他回到村东头的老屋,陈家祥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刘桂兰当年挂上去的,二十年了,辣椒早就干透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像一排排沉默的感叹号。
“他不肯来?”陈家祥问。
“他没说肯不肯。”陈浩如实回答。
陈家祥没再问了。他转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儿子。陈浩看见父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之后的几天,陈浩每天去镇上给父亲买止痛药,回来熬粥喂他喝。陈家祥吃不下什么东西,喝几口粥就开始恶心,趴在床沿上吐得昏天黑地。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黄,眼白也开始发黄,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点完的油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陈浩每天晚上睡在堂屋地上的草席上,听见父亲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最大,但疼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压下去,再涌上来。
第三天晚上,陈浩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墙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透过破了一半的玻璃窗往外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院门是关着的,但篱笆墙的一角被人扒开了一个豁口,一捆柴火放在豁口旁边。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子中间。
是陈家旺。
他穿着一件黑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近堂屋的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脚下的动作很轻,轻到连那只趴在屋檐下的老猫都没醒。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射到堂屋的地面上。那条影子像一条黑色的河,从门口缓缓地流进来,流到陈家祥的床前。
堂屋里很暗,陈家祥在黑暗中呼吸,每一声都很重。陈家旺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院子。他走到篱笆墙的豁口处,蹲下来,把白天扒开的树枝一根一根地重新插好,插得严严实实,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然后他走了。
陈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那条影子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爸,二叔来过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陈浩不确定父亲是不是听到了。
第四天,陈浩做了一个决定。他去了镇上,找到一个做焊工的老同学,借了一把切割机。然后他又去了村西头。
陈家旺不在家。王秀英说他去镇上卖鸡蛋了。陈浩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进院子,径直走到堂屋门口,蹲下来,打开了切割机。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王秀英从厨房跑出来,看见陈浩正在割她家门上的挂锁,吓得声音都变了:“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婶,对不住了。”陈浩头也没抬,“这把锁我二叔挂了二十年,今天我来帮他摘了。”
锁被割断了,金属碎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陈浩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堂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钟早就停了,指针永远停在十点过五分的位置。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陈家旺年轻时和父母、哥哥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玻璃相框上落了一层灰。
陈浩把那张照片取下来,用袖子擦干净玻璃上的灰,然后把相框夹在胳膊底下,走了出去。
他回到老屋,把照片放在了父亲的枕头旁边。
陈家祥偏过头,看见那张照片,瞳孔忽然放大了。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陈浩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很久,终于听清了父亲在说什么。
“他……他还留着?”
照片里,兄弟俩站在一起。陈家祥十七岁,陈家旺十五岁,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白衬衫,同样的黑裤子,笑得一样灿烂。他们的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头靠得很近,近到额头几乎贴在了一起。那是1987年的夏天,父母攒了半年的钱,在镇上的照相馆拍了这张全家福。
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年,父亲去世了。又过了五年,母亲也走了。然后兄弟俩开始为那三垄地争吵,然后是二十年不相往来。
陈家祥看着照片哭了。
他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全身都在颤抖的哭法。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他的手指微微抬起,像是想去摸照片上弟弟的脸,但手指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重重地掉在了床板上。
陈浩握住父亲的手,帮他把手指放在照片上。
“爸,你别急,我去找二叔。这次我就是跪下,也把他给你带回来。”
陈浩正要转身出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
篱笆门被推开了。陈家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王秀英。她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鸡被绑了脚,倒挂着,扑棱着翅膀。
陈家旺站在院子中间,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犹豫。他径直走向堂屋的门,推开了那扇已经很久没有被推开过的门。
堂屋里很暗,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像他的哥哥了。陈家祥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黄得像旧报纸。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陈家旺站在门口,不动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然后他扑了过去,跪在床前,把脸埋进陈家祥的棉被里。
“哥——”他的声音从棉被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个世纪,“哥,你咋就……”
他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堂屋里只有两个男人的哭声。
王秀英站在院子里,把老母鸡放在地上,用袖子擦眼睛。陈浩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那只老母鸡挣脱了绑腿的绳子,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咯咯叫着钻进了鸡笼——它找到了新家。
那天下午,王秀英杀了那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鸡汤。她把鸡汤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给陈家祥喝。陈家祥喝了两口就吐了,但王秀英不慌不忙地擦干净,又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哥,你多少喝一点,”王秀英说,声音很轻,“家旺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他其实早就想来看你了,他就是拉不下那个脸。你别怪他,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死要面子。”
陈家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王秀英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桂兰……都没你这样伺候过我。”
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但她笑着擦了,说:“伺候你是应该的,你是他哥嘛。”
陈家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床上的哥哥。他的眼睛红了又红,鼻子擤了又擤。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他把那沓钱放在陈浩手里:“拿去,给你爸买药。好药,不疼的那种。”
陈浩推了一下,陈家旺的眼睛就瞪了起来:“拿着!我跟他怄了一辈子气,他都要走了,你还让我欠他的?”
陈浩握着那沓钱,捏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兄弟俩说了很多话。
其实大部分时间是陈家祥在说,陈家旺在听。陈家祥的体力很差,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半天,但他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他说起小时候,他们兄弟俩去河里摸鱼,他摸到一条大鲫鱼,弟弟摸到一个破皮鞋,气得直哭,他就把大鲫鱼给了弟弟。他说起那年冬天,弟弟在学校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他冲上去跟人打架,被人打破了脑袋,回到家不敢告诉爸妈,两个人躲在草垛后面用火柴烧伤口止血。他说起弟弟结婚那年,他把攒了大半年的工资拿出来,给弟媳妇买了块手表,那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东西。
每一件事,陈家旺都说记得。他说记得那条鲫鱼,记得哥哥破了头的脑袋,记得那块手表,嫂子刘桂兰为这件事跟他吵了一架,哥哥笑着说没事。
“那块手表,秀英现在还戴着,”陈家旺说,“表盘碎了,换个玻璃还能走。”
陈家祥笑了。
陈家旺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哥哥笑了。
“家旺,”陈家祥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那三垄地,是你的。本来就是你的。当年是我小心眼了,我跟你嫂子过得不好,心里有气,撒你身上了。”
陈家旺的手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
“哥,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陈家祥喘了一口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跟你吵那一架。为三垄地,二十年没了。值吗?”
值吗。
这个字在空气中悬了很久,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又像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陈家旺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秀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这个场景,放下盆子,默默地退了出去。
那之后的日子,陈家旺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中午也不回去,就在堂屋里坐着,看着哥哥。他不怎么说话,但他在那里,那个空间就不一样了。陈家祥的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一些,疼痛发作的次数好像也少了一些。也许是止痛药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谁知道呢。
有一天下午,陈家旺坐在床边打盹,陈家祥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垂暮之年的母亲抚摸自己老去的孩子。陈家旺没有醒,他的头歪在肩膀上,嘴巴微张,打着轻微的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头发上,照在陈家祥枯瘦的手指上,照在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
那只老母鸡在院子里叫了一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第二十七天,陈家祥走了。
那天早上,陈家旺照例提着一保温桶小米粥过来。他推开堂屋的门,看见陈浩坐在床边,握着他父亲的手。陈家祥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在他的枕头边,在那张全家福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发飘,看得出是人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家旺,地是你的。哥走了,你好好的。”
陈家旺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桶粥。
粥还是热的,人已经凉了。
陈浩给殡仪馆打了电话,然后开始收拾父亲的东西。陈家旺一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那天太阳很好,晒得院子里暖烘烘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王秀英从家里赶来,带了一捆纸钱和一挂鞭炮。按照柳沟村的风俗,人在院子里停了三天,亲戚邻居都来吊唁。陈家祥的灵堂设在堂屋,正中间摆着他的遗像。遗像是从身份证上翻拍的,那上面的人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眼睛有神,不像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半年的人。
陈家旺一直跪在灵堂前,谁拉都不起来。他的膝盖跪在水泥地上,跪出了两个深深的印子。他不停地烧纸钱,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个古老仪式上的祭司。
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陈家旺第一个起来了。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篱笆墙上那个豁口重新扎紧,然后在院门上贴了一副挽联。
挽联是他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上联:六十年手足情深
下联:二十载恩怨随风
横批:来生再做兄弟
灵车启动的时候,陈家旺跟在后面走了很远。陈浩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他——他的二叔,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晨雾很大,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浩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往回跑了两百多米,气喘吁吁地站在陈家旺面前。
“二叔,”他说,“我爸走了,但你还有我。”
陈家旺抬起头看着他。晨雾里,这个老人的眼睛浑浊而无措,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陈浩说,“我爸欠你的二十年,我来还。”
陈家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伸出手,拍了拍陈浩的肩膀,那只手上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柳沟村。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田埂上,照在那三垄空荡荡的、已经长满荒草的自留地上。
地里什么庄稼都没有,但春天来了,野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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