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曙光路开了十二年便利店的陈姐,对香烟的价格门儿清。靠门口第二层货架上,整齐码着红塔山、白沙和黄山,那是十元以下香烟的专属领地。
陈姐嫁了个老实人,在物流园开货车,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两人都抽烟,都抽十元以下的。
“你两口子一年少抽两条烟,孩子一学期的资料费就出来了。”隔壁卖水果的李胖子总这么说。
陈姐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李胖子不抽烟,但他老婆的护肤品一套两千多,顶她大半年的烟钱。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他们的念想就是收工后坐在店门口,点上一根烟,看暮色从梧桐树梢往下压。
那天是周四,天闷得像蒸笼。陈姐正给顾客找零,一眼瞥见姐姐陈芳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身后跟着姐夫周建国,扛着个蛇皮袋,走几步就换个肩膀。
“怎么这时候来了?”陈姐迎出去。
陈芳把编织袋往地上一墩,掀起衣领扇风:“火车站拆迁处理货,我抢到两台八成新的摇头扇,你店里用得着。”她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地往右歪,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是从小养成的毛病。
周建国把蛇皮袋放下,胸口湿了一大片,没吭声就蹲到店门口,掏出根红塔山点上。五块钱一包的那种,涨价前四块五。他抽烟的样子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陈姐把风扇接上电,凉风呼地吹过来。“多少钱,我给你。”
“提钱就远了。”陈芳摆摆手,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货架最底层,“你这方便面还是整箱卖?”
“一箱四十五。”
“给姐拿两箱,再拿袋盐,味精还有没有?”
陈姐一样样往袋子里装,算下来八十七。陈芳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硬币滚了一地,数了半天还差三块。
“差就差了。”陈姐说。
陈芳没理她,转过头喊周建国。周建国正蹲在门口看街上的人来车往,烟灰落了一裤腿。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从裤兜里掏半天,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最大面额是五块,浸着汗渍,像在兜里揉了一百年。
他挑出三个钢蹦儿递过来,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然后又蹲回去,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陈姐接过硬币的时候,心里忽地一动。不是心疼,是想起从前。
她记得姐姐抽的第一根烟。那年她十二,姐姐十五,父亲刚被厂里优化下来,整天喝酒打她们。有天晚上,姐姐从父亲扔掉的烟盒里抽出一根,躲在屋后点着了,呛得眼泪直流,却硬是没松手。
“姐,你学坏了。”陈姐当时这么说。
陈芳咳嗽着笑,嘴角往右歪:“坏了好,坏了就不怕疼了。”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改嫁,姐妹俩跟奶奶过。陈芳初中没读完就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手指被针扎穿都没哭,用胶布缠缠继续干。她抽烟的习惯却留了下来,从红梅抽到红塔山,从一天两根抽到一天一包。
陈姐读书争气,考上中专那年在酒店当传菜员,第一个月工资全给姐姐买了件红棉袄。陈芳骂她乱花钱,骂完蹲在宿舍楼梯间哭了一场,眼泪把刚点的烟都浇灭了。
再后来陈姐开了店,结了婚,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劝过姐姐戒烟,说过好几回,每回都说“嗓子都咳成那样了还抽”。陈芳每次都点头,可下次见面照样从兜里掏烟,掏出来先让让陈姐,陈姐不接,她就自己点上。
陈姐知道,姐姐不是戒不了,是舍不得戒。那些清苦的年月里,这五块钱一包的烟是她们唯一能随时拥有的东西。累的时候点一根,疼的时候点一根,想不通的时候点一根。烟烧完了,日子照旧要过,但好歹喘了口气。
2019年的夏天特别热,台风几次过境都没给曙光路带来多少凉意。陈姐的便利店生意越来越难做,对面新开了家连锁超市,半夜都亮着灯。她老公跑长途的活儿也少了,有时两天才出一趟车。
陈芳来得更勤了,每次都带点东西——别人给的两个西瓜,批发市场淘的断码童装,或者只是一把自家阳台种的小葱。走的时候总要从店里带点什么,方便面、酱油、卫生纸,每次都把零钱数好几遍。
陈姐从不催她,也不说算了。她知道姐姐要那张脸,宁愿从兜里摸半天钢镚,也不要人施舍。
那年八月,陈姐的老公在高速上出了事。人没事,车翻了,货损得厉害。物流公司说他是疲劳驾驶,不赔,货主天天打电话骂,要赔偿七万多。
陈姐一夜没睡,第二天嘴角起了燎泡。她在店里坐了一整天,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抽的也是红塔山。
傍晚的时候,陈芳来了。她没像往常一样提东西,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柜台上。
“三万,我和你姐夫的积蓄,先拿着。”
陈姐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些年攒的。”陈芳点上烟,吐出一口,烟雾遮住了她的表情,“我又不是天天吃方便面,该省就省。”
周建国站在门口,肩上还扛着个编织袋,这回没放下。他朝陈姐点点头,闷声说了句:“拿着吧。”
陈姐没接。
陈芳把信封推过来,手指上被烟熏黄的痕迹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你不是外人,不用跟我客气。”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姐注意到,姐姐的烟烧了好久都没弹烟灰,长长的一截悬着,最后自己断了,碎在地上。
陈姐收下了那笔钱。
后来她老公的保险赔下来,她要把钱还给姐姐,陈芳死活不要。两人在店里推来推去,引得路人都往里看。最后陈姐急了,说你要不拿这钱我就天天抽华子,抽到你心疼。
陈芳笑了,嘴角歪歪的:“你舍得?一包华子顶我四包红塔山。”
“那你把红塔山戒了,省下的钱不就够抽华子了?”
“戒它干嘛。”陈芳点上烟,笑眯眯的,“又不碍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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