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浩宇 文:风中赏叶
爸能吃饭了。那是他确诊食管癌后第一次说自己饿了。
放疗把喉咙照得血肉模糊,他连水都咽不下去。医生说食管被肿瘤堵得只剩一条缝,放个支架撑开,就能吃东西了。支架放入后爸喝下第一口粥,愣了一会说“咽下去了”,然后第二口第三口,一碗粥见了底。他放下碗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我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住院楼的灰色墙皮。
支架放进去的第二天,爸吃了半碗面条,第三天吃了排骨。他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我妈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笑着说快一个月没尝过肉味了,那笑容把他脸上的蜡黄都冲淡了些。他开始计划出院后吃什么——红烧肉、饺子、炖鸡蛋糕,说了一个又一个。
那些天家里气氛终于松快了些。妈在走廊里跟亲戚打电话说支架放上了,能吃饭了,声音里带着这一个月来头一次的笑意。爸靠在病床上看电视,天气预报说北方要降温,他让我给他找件厚外套,说等出院了穿。
没有人告诉我们支架也可能致命。食管支架置入后最危险的并发症不是移位不是再狭窄,是食管气管瘘,是肿瘤侵蚀血管后的致命性大出血。食管癌侵犯主动脉,支架撑开会持续压迫已经脆弱的血管壁,侵蚀到一定程度腐蚀破裂。这种大出血来势凶猛,从口鼻喷涌而出,根本来不及抢救。文献里写着它是食管支架置入后最凶险的并发症,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几乎必死无疑。
那天晚上爸吃了半碗红烧肉。他一块一块夹得很慢,五花三层炖到入口即化,他有滋有味地嚼着。我说明天再多吃点,他说明天还想吃鱼。我妈说好,明天给你做鱼。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这顿饭吃好了。”我们就寝后不到两小时,他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憋醒。我推开病房门时,他坐在床边,弯着腰,脸涨成紫红色。血从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往外涌,不是血丝不是血块,是喷涌而出,鲜红,量很大。我妈用毛巾去堵他的嘴,毛巾瞬间就红了。他张着嘴想吸气,吸进去的全是血。护士冲进来推急救车,医生跑过来大喊“快准备气管插管”。监护仪开始尖叫,血氧数字往下掉,像一枚加速坠毁的火箭。他们把他推进抢救室,门关上了。我和我妈站在走廊里,听他在里面发出最后几声含混的呜咽。
从那扇门关到他被宣告死亡,不到四十分钟。没有奇迹,没有回光返照。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因为没来得及。一个多小时前他刚吃完红烧肉说“明天还想吃鱼”,现在他躺在那张窄床上,身上蒙着白布,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我妈把那块布轻轻揭开,摸了摸他的脸,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落泪的话:“你爸这辈子就爱吃点好的,最后也没吃够。”
清扫病房时我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红烧肉,用保鲜袋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每层都系着死结。那是他昨天晚上的菜,本来想留着今天再吃一顿。食管支架只能撑开食道,撑不住被肿瘤腐蚀的血管。他把最想吃的几口都咽下去了,唯独不知道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靠近那根会爆裂的动脉。支架置入术后一个月内是食管主动脉瘘的高发期。文献里说平均发生时间是术后三十天左右。他差几天满一个月,没闯过那个平均线。
出殡那天我妈让我去把他床头柜那个塑料袋拿出来放他棺材里。她说你爸活着没吃够,带那边去吃吧。我把那几个系着死结的保鲜袋解开,肉已经有点馊了。我重新包好放进他手里,他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握着那袋已经馊了的红烧肉,像握着一件珍宝。
食管癌晚期患者无法进食的绝望和疼痛,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支架带来的那一个月能吃下饭能尝到肉味,是他生命最后阶段唯一的光亮。只是他和我都没有想到,那束光照亮的路尽头不是回家,是那根再也撑不住的血管。
他走的太快了,快到没留下一句遗言,没吃完那盘鱼,没来得及把塑料袋里的几块红烧肉吃完。那几块肉他藏在枕头底下准备下一顿吃,却不知道食管里那根小小的支架同时也在他心里放了一个定时炸弹。导火索比他想象得短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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