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郝莹玉
来源：河山新闻客户端
郑家沟遗址告诉了我们什么？
□郝莹玉 陶宗冶
提升张家口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的重要位置
——写在宣化郑家沟遗址获评“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际（上篇）
郑家沟积石冢航拍
“宣化郑家沟红山文化积石冢遗址凭借重大考古成果与重要的中华文明实证价值，成功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是该遗址继2月4日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之后，再获中国考古界顶级荣誉。”张家口市文物考古所原所长陶宗冶向记者说，这次入选意味着郑家沟遗址的价值得到了国家层面的高度认可，彰显了张家口在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持续发力的强劲态势。
中华文明形成时期重要的地区之一
宣化郑家沟遗址位于宣化区西南的塔儿村乡，地处“三山（燕山、阴山、熊耳山）两河（洋河、桑干河）”交汇的丘陵地带，是冀西北地区首次发现的红山文化积石冢遗存，年代为距今约5300年至4800年，属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晚期。
2021至2025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团队在张家口境内6000平方公里区域开展系统考古普查，共发现史前积石冢286座，其中宣化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是规模最大、等级最高、保存最为完好的核心遗存之一。
该遗存的发现不仅延长了红山文化的下限年代，还扩展了红山文化人群的活动范围，显示了红山文化由东北向西南发展的新趋势，并且以清晰的墓葬祭祀分区与独特的文化融合面貌，丰富了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认知。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该遗址研究证实了张家口不仅是史前多种文化往来交汇的“三岔口”，也是中华文明形成时期重要的地区之一。
多元文化碰撞融合的表现
1号积石冢发现于2021年10月。几年来，考古工作者发掘、清理出四重石护墙、三级台基、110座古墓葬及198处祭祀遗迹，出土陶器、玉器、石器和蚌器等一批珍贵文物。碳十四测年显示，1号积石冢年代距今约5100年至4800年间，遗物既保留了红山文化典型元素，又兼具本地特色，可能代表了红山文化向西南扩散过程中与张家口本土文化融合形成的一支新的考古学文化类型。
著名考古专家郭大顺先生在宣化郑家沟积石冢考察
郑家沟遗址1号积石冢的发现在张家口史前文明研究上有重大意义，它对了解新石器时代晚期红山文化的迁徙和演进十分重要。陶宗冶表示：“郑家沟出土的玉器与红山玉器并非完全一致，尤其是这里出土的陶器和彩陶片与红山文化有较大的差别，陶器更接近赤城七里河文化与阳原、涿鹿发现的雪山一期文化的陶器。郑家沟1号积石冢不是单纯的红山文化遗存，它是红山文化迁徙到张家口后多元文化碰撞融合的表现，它是史前先民从初级文明迈入高级文明的体现”。
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的重要位置
考古发现证实，红山先民从位于辽西的中心区，通过燕山北路向西南迁徙，张家口成为红山文化分布最西端的边缘地带。红山文化点不仅仅是在宣化郑家沟，而在阳原、蔚县、涿鹿、赤城、宣化这一带都有发现，证明距今5000年到4800年前张家口坝下地区基本都是红山文化的分布区。
郑家沟积石冢发掘现场
陶宗冶表示：“国家现在已经把红山文化纳入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重点项目里，说明红山文化举足轻重。所以，张家口红山文化的发现，既用考古证据证实了张家口是中华文明起源的重要地区之一，也证实了张家口是链接北方和中原的文化通道，而这个双向文化通道对最终形成以中原为中心的中华文明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另外，现在已有学者论证红山文化就是历史记载的黄帝文化，而张家口既有黄帝涿鹿之战的历史记载，又有相当一批和黄帝有关的地名，这次又发现了红山文化，学术研究成果和文献记载相互印证，无疑增大了黄帝涿鹿之战在张家口真实发生的可能性，它进一步提升了张家口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的重要位置，这或许是郑家沟遗址最重要的历史价值。”
郑家沟积石冢对张家口史前文明研究有四个突破
——写在宣化郑家沟遗址获评“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际（中篇）
“红山文化是中华文明重要源头之一，张家口红山文化的发现充分表明，张家口不仅是史前多种文化往来交汇的‘三岔口’，也是中华文明形成时期重要的地区之一。”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原所长陶宗冶表示，作为首次在远离红山文化核心区域的冀西北地区发现并发掘的红山文化遗迹，宣化郑家沟积石冢的发现，在张家口史前文明研究上实现了四个突破。
考古学者考察郑家沟遗址
首次确认张家口有红山文化
“过去我们常说张家口是中原地区后岗一期文化、庙底沟文化、红山文化、冀西北龙山文化往来交融的‘三岔口’，其中，蔚县发现的一件彩陶圜底罐因其表花纹与红山文化相似，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被视为张家口有红山文化的依据。”陶宗冶说，后来，这件彩陶罐被证实出土于蔚县四十里坡遗址后岗一期文化的地层里，这个地层的年代早于红山文化，如此一来，张家口有没有红山文化就成为一个谜。
宣化郑家沟积石塚玉器出土情景
上世纪九十年代，阳原姜家梁墓地出土了一件红山文化玉猪龙，与它共出的是雪山一期文化的陶器，由于出土物里仅这件玉猪龙属红山文化，所以只能证明距今5000至4000年前雪山一期人和红山人有文化交往，还不能就此判定姜家梁墓地是红山文化。
“这次郑家沟积石冢的发现就不一样了，这里不仅出土了红山文化典型玉器玉猪龙，而且积石冢这种典型红山文化的祭祀和墓葬习俗也出现在张家口。遗迹、遗物共存共出，无疑证实了张家口有红山文化。”陶宗冶说，它的发现给张家口已知的考古学文化又增加了新的内容，这是第一个突破。
首次发现积石冢遗迹
“目前，除郑家沟积石冢外，考古人员在郑家沟周围还发现了与郑家沟积石冢相同的积石冢上百个，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因为过去并没有发现过积石冢。”陶宗冶说。
积石冢发现的墓葬
“积石冢是红山人祭祀祖先的一种特有的墓葬形式，在一处相对不大的区域，居然有这么多积石冢集中出现，说明三个问题。”陶宗冶解释道，一是说明这里是一处祭祀中心，是当时红山人的文化中心；二是这么多祭祀祖先的积石冢不应该是同一时期出现的，当时砌筑积石冢的红山人可能先后历经几代人的劳作才最终形成；三是积石冢都出现在山顶，大的如篮球场，小的也几百平方米，如此规模的工程没有一定的人数和组织力是不可能完成的。换言之，当时的农业生产已经相对发达，不然养不活这么多的人，也说明当时社会已出现了管理阶层，人类社会已经进入更高的社会形态。所以，郑家沟积石冢群的发现让人们产生很多联想，对距今5000年前后张家口史前文明的认识有了新的突破。
首次对红山人祭祀礼仪有了认识
积石冢未发掘前从外观看就是一堆石头，虽然知道里面有墓葬，但具体结构与分布并不清楚。
自2021年郑家沟积石冢被发现以来，积石冢布局结构一直是个谜。2024年，河北省考古院通过层层剥离，第一次确认郑家沟积石冢是上下分三层台阶，整体呈金字塔形结构，台阶内再由石块垒成隔墙分成不同的区域，分别放置墓葬或祭祀坑。
“这个发现很重要，因为搞清楚积石冢布局结构，才有可能对古代先民埋葬方式、埋葬等级划分和祭祀过程等一系列问题进行研究，从而对先民祭祀活动有依据地进行分析判断。”陶宗冶说。
首次对红山文化与本土文化融合有了认识
郑家沟积石冢初次发现时，因其出土了红山文化典型玉器玉猪龙，且积石冢又是红山先民的墓葬形式，所以，当时学界普遍认为郑家沟积石冢就是典型的红山文化遗存。后来，在仔细观察对比辽西、赤峰地区红山文化遗物后，发现郑家沟出土的玉器与红山玉器并非完全一致，尤其是这里出土的陶器和彩陶片与红山文化有较大的差别，陶器更接近赤城七里河文化与阳原、涿鹿发现的雪山一期文化的特征。
“七里河文化与雪山一期文化是张家口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两个本土文化，年代距今5000至4000年左右，和红山文化晚期处于同一个时期。”陶宗冶说，这两个文化的陶器在郑家沟出土，说明新石器时代晚期红山文化曾从辽西、赤峰向西南迁徙到张家口，先后和张家口的本土文化相遇相融。同时，张家口的本土文化先民受红山先民祭祀礼仪文化的影响，也接受并融入红山先民的祭祀活动之中。因此，郑家沟积石冢不是单纯的红山文化遗存，它是多元文化融合后出现的新的文化现象，它是文化融合的体现，是文明进步的体现，也是史前先民从初级文明迈入高级文明的体现。
郑家沟红山文化与黄帝涿鹿之战
——写在宣化郑家沟遗址获评“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际（下篇）
研究考古学文化的实质，是研究不同时期不同文化的人群生活、迁徙、交往的历史。从这个定义出发，与传说中黄帝文化年代相近的宣化郑家沟遗址又是怎样的人类群体？郑家沟红山文化和黄帝文化有关吗？
著名考古学家郭大顺（中）在郑家沟遗址
寻龙溯源
目前，不少学者认为，辽西地区的红山文化就是古史传说中的黄帝文化。其中，红山文化的主要发掘者和研究者郭大顺先生在一次访谈中就曾明确表述：“我认为红山文化与黄帝部族的关系，无论是从文献记载，还是从年代、考古学材料的对应上来看，都是比较契合的。”
学术界视红山文化为黄帝文化的主要依据是：红山文化存在的年代与黄帝文化相符；传说黄帝文化农业发达，这一点与红山文化发达农业一致；红山文化有祭坛、宗庙和神像崇拜，文明程度高，典型玉器是造型独特的玉雕C形龙和熊首玉玦，而龙文化是中华文化的主要元素之一，熊又和黄帝为有熊氏契合。上述一系列的考古证据都与传说中的黄帝文化相辅相成，它不会是偶然巧合。
熊首玉玦（新石器时代）宣化郑家沟积石冢出土
众所周知，龙是中华文化的象征，从红山文化开始，龙的形象几千年来一直是中华文化的主角，从古至今在中国人心中从未消失。红山文化是中国史前文化里出现龙形象最早的文化，加之《史记·天官书》有“轩辕，黄龙体”的记载，所以，起码自西汉以来，人们一直是把龙与黄帝联系在一起的。正是源于上述原因，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在《华人·龙的传人·中国人——考古寻根记》一书里也指出：“红山文化的突出文明特征是龙纹图案。《史记·五帝本纪》中所记黄帝时代的活动中心，只有红山文化时空框架可以与之相应。”据此，将红山文化看作是黄帝文化是有考古学与文献学依据的。
以龙为代表的黄帝文化历经5000多年的沧桑巨变，在中华大地上一直延绵不绝生生不息。早到商周时期精雕细琢的玉龙，再到今天依然随处可见的各种形态的龙，甚至辽、金、元、清几个由中原地区以外北方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同样是以龙作为皇权的象征，所以，新石器时代之后，随着中华文明的融合、发展、统一和走向成熟，龙已不再是某一个区域文化所独有的文化现象，它已经演变为整个中华文化的象征，这应当是后来的人们把龙和黄帝联系起来的一个主要原因，也是中华文明从新石器时代的“满天星斗”到“多元一体”演进的见证。
涿鹿之战
学界普遍认为黄帝在历史上的年代在距今5000年到距今4500年前之间，也就是新石器时代晚期，这和郑家沟积石冢C14测年结果相符。以这个时间点观察张家口考古文化的变化，可以清晰看到这里在不同时期曾受到周邻地区不同文化的强烈影响，遗存成分异常复杂，说明这一时期北方地区曾出现过一次次大的人类文化迁徙活动，其波及区域十分广泛。
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传播与融合，是一个强大古代文明得以形成发展的源泉和动力。因为只有文化传播才有不同文化的交融，有交融才会使不同区域先进的科学技术相互吸纳，文化发展才有动力。多种文化间不断地相互碰撞、相互渗透、相互融汇是使文明从弱到强，从多元走向统一，从而最终形成强大文明体系的必然过程。
熊首玉玦（新石器时代）阳原姜家梁墓地出土
张家口在新石器时代处在中原、辽西和内蒙古、山西几大文化区的交界地带，特殊的地理位置构成了这里必然成为沟通、链接上述几大文化区古代文化交往的枢纽。因此，张家口在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所起的文化沟通作用，对促进中国远古文明的形成具有重要和不可或缺的意义。正因如此，苏秉琦先生才把张家口为代表的冀西北地区称之为“中国古文化的三岔口”。地理上的“三岔口”，多是军事要冲和征战咽喉，文化上的“三岔口”，又多是文化碰撞交融之地，现代如此，古代也同样。张家口是中华史前文化交往、迁徙的“三岔口”，也是红山文化西迁的必然通道，自然也是多种文化的碰撞之地。从这个角度看，史前张家口就是多种文化征战、交往、融汇的前沿，而涿鹿又是红山文化西迁中一个重要的节点，据此，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对黄帝涿鹿之战的记载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可能真实存在的。
文化宝库
历史上，人们很久以来一直认为中原是中华文明正统的发祥之地，中原之外的地区为蛮夷之所，既落后又不开化，当然不会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更不可能是中华文明起源之地。这种以中原地区为中心，带有偏见的错误历史观一直影响了学界近2000年。
20世纪初，现代考古学在中国出现之后，大量的田野工作使一些新的史前文明不断破土而出，新的发现让人们认识到，中华史前文明的形成不仅在中原，而且在其它以前认为不是史前文化发达的地区同样有非常发达的古代文化。比如浙江发现的距今7000年前的河姆渡文化、5000多年前的良渚文化，辽西地区发现的8000到6000年前的兴隆洼文化和红山文化，四川青铜时代的巴蜀文化、三星堆文化，广西百越文化等等，其文明程度都出乎所有发现人的想象。
玉龙 商代河南安阳花园庄54号墓出土
这些发现渐渐改变了学术界对中华文明起源的认识，更让人们想象不到的是，这些所谓的非正统地区发现的文化，有的恰恰就是后来中华文明的主体之一。例如，商周时期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玉器的人面纹；青铜礼器中的鼎和鬲，也可以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北方地区的文化里找到同类器；良渚文化、半坡文化、大汶口文化的刻画符号又使人联想到了汉字的起源；特别是辽西地区红山文化的玉龙和以玉龙为代表的玉文化，更让人感到中华文化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上述事例说明，中华史前文化是多元的，中华文明是远古时期中华大地上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人类群体共同创造，并历经长时间的历史交往融汇最终形成的，这是形成中华文明的文化之源，更是形成今天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历史基础。其中以龙为代表的黄帝文化，就是这些众多远古文化里最具代表的，并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古文化之一。
20世纪初叶，由于甲骨文的研究导致学界发现了商代的殷墟，之后，学界由商文化推导确认出了夏文化。从20世纪中叶到现在，学界又从红山文化确认了中国古史传说中的黄帝文化，郑家沟红山文化的发现，又揭示了传说中黄帝涿鹿之战的可能性，这一系列重大的考古学研究进展，让人们看到中国古史传说中的史实不虚，司马迁关于黄帝涿鹿之战的记载不虚。
20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张家口考古不断取得显著成绩，在阳原泥河湾，从距今180万年前的马圈沟遗址到距今12万到1万年前的新庙庄遗址，完整展示了百万年到1万年前人类的演化进程；在尚义和康保，距今1万到距今7000年前的四台文化、裕民文化的发现都向我们展现了人类如何跨越野蛮进入文明；广布于蔚县、阳原、涿鹿、宣化、赤城及怀来6000到4000年前的后岗一期文化、庙底沟文化、红山文化、七里河文化、雪山一期文化和冀西北龙山文化，又让人看到在张家口区域远古时期不同文化先后在这里迁徙、碰撞、融合，而且遗存保存如此完整，如此丰富，这在全国其它地区很难见到，它充分说明张家口是我国史前文明的重要宝库，而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址就是这个文明宝库中一颗耀眼的文明之星。
编辑：郝莹玉
责编：郝莹玉
审核：胡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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