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洗碗。手机放在灶台上,开了免提,哗哗的水声混着她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小妹,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像感冒了,又像是刚哭过。
“你说。”
“这两天,一天干不到一百二十块钱。”
我关了水,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拿起手机。“姐,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就是生意不好呗。”电话那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促,像一块小石头扔进干井里,咚的一声就没了,“昨天全天就来了三个人,一个剪头的,收了三十;一个洗吹的,二十五;还有一个老太太,修了个刘海,收了十五。加起来七十块。今天好一点,来了四个,但都是老顾客,剪头收的便宜,加一起也就一百出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姐开理发店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跟我说过“干不到一百二”这种话。以前她打电话给我,说的都是“今天忙死了”“脖子都酸了”“周末你别来店里,人多挤得慌”。可现在她说“一天干不到一百二十块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姐叫宋玉兰,大我八岁,今年五十三。
她十五岁就出来学手艺了。那时候我们爸妈还在老家种地,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娃读书。我姐读完初中就不念了,自己跑到县城,找了一家理发店当学徒。头半年没工资,管吃管住,住在店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阁楼上,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冬天没有暖气,她就裹着棉被睡,第二天一早起来给师傅烧水、扫地、洗毛巾。手冻得全是裂口,往洗发水里一伸,杀得生疼。
她学了一年多,出了师,在县城最便宜的那条街上租了个小门面,一把椅子一面镜子,就开张了。那时候剪一个头三块钱,烫发十五块,染发二十。她手艺好,人也实在,不忽悠客人办卡,不推荐贵的药水,客人来了就好好的剪、好好的烫,走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慢慢的,回头客多了,她从一个人干到带两个徒弟,从小门面搬到了大街上的正规店铺,从一把椅子变成六把椅子。最高峰的时候,她一天能接四五十个客人,从早站到晚,腿肿得像萝卜,但也高兴,因为一天能挣好几百。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姐,是不是附近新开了什么店?把人抢走了?”我试探着问。
“没有,还是那些老店。王姐那家关了,她去年就不干了,说是带孙子去了。老李还在,但他也不行了,我前几天碰见他,他说一天也就一两百块钱。”
“那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她应该是躺在床上给我打的电话,这个点,她平时早就睡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就是没人了。以前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现在少了。年轻人走了一大半,都去大城市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老人也不怎么剪头,一个多月才来一次。我家楼下那个超市也关了,说是撑不下去了。你对面的那个服装店,去年就关了,到现在还贴着转让。”
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浮现出那条街的样子。我姐的理发店开在县城的主街上,十年前那条街多热闹啊,两边全是店铺,服装店、鞋店、化妆品店、蛋糕房、奶茶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亮。到了周末,街上挤得走不动路,电动车都在夹缝里钻。我姐的店就在街中间,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立着个旋转灯,转起来红白蓝三色,远远就能看见。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那条街好像在一夜之间老了,老得像一个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漏着风,什么也嚼不动了。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要我帮她分析原因。她就是想说,说出来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姐,你下个月房租多少?”
“两千八。”
“水电呢?”
“电费三四百,水费几十块。”
“那你一个月固定开销就要三千多。一天一百二,一个月才三千六,刨掉房租水电,还剩什么?”
我算完这笔账就后悔了。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她才说:“所以啊,撑不下去了。”
她没哭。我姐这个人,从来不哭。我妈走的那年,她四十二岁,一个人张罗了所有后事,没掉一滴眼泪。我和我哥跪在灵堂前哭得不行,她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给来吊唁的人鞠躬、递烟、倒茶,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妈的床上,把那床旧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店里了”,就走了。我知道她在那个房间里留了眼泪,但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可今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撑不下去了”。这句话,比哭更让人难受。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的理发店。
店开在县城那条老街上,我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到的时候三点多,按说应该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可门口连个电动车都没停。那个旋转灯倒是还转着,红白蓝三道颜色一圈一圈地转,看起来很热闹,可店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演哑剧的人。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我姐从里面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大概是看了很久了。
“小妹来了?”她笑了笑,把杂志放下,走过来,“要不要洗个头?”
“好,洗一个。”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给我围上围布,领我到后面的洗头床。我躺下去,她把水龙头打开,试了试水温,开始往我头发上淋水。她的手还是那么轻,指腹在头皮上慢慢地揉,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从小到大,我所有的头都是她洗的。小时候在老家,她用一个塑料盆,烧了热水兑凉水,让我低着头,她用手指甲轻轻地刮我的头皮,说“别动,有虱子”。现在她用的是专业的洗头床,热水器、花洒、按摩椅,条件好了很多,可手法还跟三十年前一样,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姐,你脖子上的那个包,好像又大了。”我睁开眼睛,仰着头倒着看她,正好看见她脖子右侧那个鼓包。那是甲状腺结节,好几年了,她一直不去看,说没事,不疼不痒的。
“没事,就是累的。”她把我的头发冲干净,挤了护发素抹在发梢上,“你说我要不要也学学人家,搞个短视频,拍拍剪头发的视频?”
“可以啊,现在好多理发师都在抖音上发视频,引流的。”
“我不会弄,”她说,“上次让隔壁小周帮我拍了一个,拍出来我看了,人好老,吓我一跳。”
“那是滤镜没用好。”
“什么滤不滤的,人老了就是老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护发素冲干净,用毛巾把我的头发包起来,扶我坐起来,回到椅子上坐下,开始给我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嗡地响,热气拂过我的头皮,她的手在我头发间穿梭,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那年,她专门关了一天的店,给我做头发。那时候流行离子烫,她把我的头发烫得直直的,又剪了一个当时最流行的齐刘海,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去了大学。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我走进宿舍楼,后来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小妹,好好读书,钱不够跟姐说。”
那四年大学,她每个月给我打一千块生活费,从来没断过。有时候她自己那个月的收入不好,她也不声张,偷偷跟别人借了钱也要打给我。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知道以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头发吹干了,她关了吹风机,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
“好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姐,多少钱?”
“你还跟我见外?”她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偷吃她的零食,她也是这么瞪我的。
“不是见外,该给还是要给。”我在微信上给她转了三百块钱,“我转给你了,你收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一下子就沉了。“宋小妹,你干什么?”
“姐,拿着。前两天你不是说生意不好吗?这点钱你先用着——”
“谁让你给我钱了?”她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撂,“我是你姐!我不缺你那个钱!你再这样你以后别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我站在那,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店里的灯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眼角那些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鬓角的白头发也多了。她今年五十三,看起来像六十。二十年的理发店生涯,每天的染发剂和烫发水的气味,长时间的站立,不规律的饮食,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刻在她身上,把她从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女人。
“姐,”我说,“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帮。”她别过脸去,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我就是最近没睡好,有点难受。跟你说说就好多了,不需要你给钱。”
风铃又响了。进来一个老头,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我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换了一个频道,笑着迎上去:“刘叔来了?坐坐坐,还是剪短?”
“短,短,剃个光头。”老头坐在椅子上,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我姐从抽屉里拿出围布,展开一抖,围在老头脖子上。她拿起推子,嗡嗡嗡地从后脑勺推上去,动作利落干净。推子过处,花白的头发纷纷落下,掉在围布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刘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
“那您少走,有事让孩子帮您办。”
“孩子不在家,都在外地。”
“哦。”
“嗯。”
他们的对话简短得像发电报,一句是一句,没有多余的修饰。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空荡荡的理发店,一个上了年纪的理发师,一个上了年纪的顾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可有可无的话。这条街上还在营业的店铺越来越少了,还在光顾的人也越来越老了。理发店像一个时光的容器,把那些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装在里面,让他们有个地方可以坐一坐、聊几句、剪个头,用最低的成本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十几分钟,光头理好了。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拿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我姐接过钱,从抽屉里翻出两个五块钱的硬币,放进老头的手心里。
“刘叔,走好。”
老头提起塑料袋,慢慢地走出门,消失在下午的阳光里。
我姐把围布上的头发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点五十,”她说,“今天第二个。”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又回到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挣多少钱。我就是想,开了二十年的店,关了怪可惜的。我那些老顾客,有些跟了我快二十年了,从黑发剪到白发。他们每个月来一次,不光是剪头,也是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你说我要是把店关了,他们去哪呢?”
我没回答。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玻璃门上,把整个店照得通透。那面用了十几年的镜子,镜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映出我姐的脸,也映出我的脸。两张脸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年代的照片——她看起来比我老了不止八岁。
我坐过去,拿起她放在杂志旁边的手。那双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老茧,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道长长的疤,那是很多年前被推子烫伤的。她从来不戴手套,说戴了手套没手感,剪不好头发。二十年的药水、染发剂、烫发水,直接接触皮肤,日积月累,她的手比同龄人的手老了二十年。
“姐,你别撑着了。”我握紧她的手,“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关门。我能帮你。”
她抽回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摇摇头。“还没到那个地步。我再撑撑看。也许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好起来”会是什么样子。那条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不愿意回来,老年人一年比一年少。县城像一株老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叶已经在枯萎了。我姐的理发店开在这棵老树的一根枝条上,枝条在慢慢干枯,她还以为春天会再来。
我想起她十几岁的时候,跟着师傅学手艺,手冻裂了也不喊疼。想起她一个人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一把椅子一面镜子,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想起她后来娶了姐夫,生了孩子,离了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一个人在店里忙进忙出,一个人扛着一个家。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求过人,没有喊过累,没有说过“我不行了”。她是那种在一场大雨里也不撑伞的人,不是因为她不怕雨,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给她送伞,所以她练就了一身淋雨不感冒的本事。
可是今天她对我说:“一天干不到一百二十块钱。”这不是喊累,这是认命。如果说“累”是还在撑着,那“撑不下去”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我从她店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她的招牌照得模模糊糊。那个招牌是她十年前换的,白底红字,写着“玉兰造型”,下面有一行小字“专业烫染”。招牌的灯管坏了一半,“玉”字不亮了,远远看去只剩下“兰造型”三个字。“兰”是她名字里的那个字,也是我妈名字里的那个字。我妈叫兰英。
我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她的店。风铃又响了,有客人进去,看不清楚是谁,只看见我姐站起来迎上去,围布一抖一甩,动作还是那么利落。
不知道是今天第几个。
我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姐,下个月房租我出。”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遍。她说的是:“宋小妹,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但她没有把钱退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引擎响起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开始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马上就化了,像眼泪一样,流下来,没了。
路灯下,那个缺了字的招牌还在亮。雨丝穿过灯光,像无数根细细的白线,缝着这个县城越来越深的夜。她大概还在店里,还在等着下一个客人,也许有,也许没有。二十年的老店,一天一百二十块钱,算下来也就三个人的理发钱。可她还是开着门,亮着灯,等着那些跟她一起老去的人,来坐一坐,来剪个头,来证明他们还没有被这个时代完全遗忘。
我把车窗的雨刷打开,刷一下,刷两下,挡风玻璃又干净了。透过干净的玻璃看她那个店,最后一次,然后打了方向盘,拐出了那条街。
雨越下越大了。后视镜里,她的店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橘黄色的,在雨里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踩着油门,往家的方向开。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后天转阴,大后天晴。我不知道后天是不是真的会晴。我只是想,不管晴不晴,她明天还会开门,还会把那个旋转灯打开,还会在空荡荡的店里等着,等她的客人来。至少现在,她还撑得住。
一天一百二十块,二十年,一个人,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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