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沙的临时“救护车”,到约旦河西岸的突袭,再到飞往欧洲的“自由航班”,驴的命运揭示了在以色列——巴勒斯坦这片土地上,暴力、照护与剥夺如何彼此交织。驴通常象征谦卑与救赎;在犹太传统中,弥赛亚将骑着一头白驴降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在今天这片“圣经之地”,驴已经成为加沙战争的受害者,也越来越多地沦为约旦河西岸不断升级的定居者暴力的目标。

2025年12月,拉姆安拉以北贾巴附近发生的一幕,就是一个例子。据称,来自古尔阿里耶这一小型非法前哨点的7名犹太定居者,当着一名巴勒斯坦儿童的面,牵走了他家里的3头驴。

后来,一名以色列和平活动人士赶到现场,发现其中一头驴脖子上套着绳子,疼痛难忍。她后来告诉我,为了给“重新开始庇护所”的救援人员照明,她不得不用手电照向那头受伤的驴,但又不得不移开视线。“重新开始庇护所”是一家非营利机构,致力于在以色列、约旦河西岸和加沙治疗并帮助动物康复。那头驴最终没能撑到医院。

人们往往把针对动物的暴力与针对人的暴力分开看待,但两者其实紧密相连。我的研究关注定居殖民暴力、政治生态以及人与动物的关系。在我看来,以色列定居者对驴的攻击,以及他们对这些动物实施的照护,共同揭示了殖民式剥夺如何在地面上发生,又如何被一步步合理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通过直接攻击、剥夺、没收和强行分离来伤害动物,长期以来一直伴随着以色列针对巴勒斯坦社区的暴力。1948年“灾难日”期间,75万巴勒斯坦人被迫逃离或被犹太复国主义武装赶出家园,他们的农场动物和家养动物也遭到杀害、没收、弃置不管,或被迫挨饿至死。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及其他武装人员袭击以色列后,加沙战争中也出现了类似情形。根据欧洲——地中海人权监测组织的数据,截至2025年8月,加沙多达97%的农场动物死于轰炸、饥饿以及农业基础设施被毁。

农场被夷为平地,猫和狗在以色列空袭导致家庭一次次流离失所后,只能自行求生。驴在这一地区尤其有着深厚的历史,如今也面临更高的脆弱性。

大约7000年前,驴最早在非洲之角被驯化,改变了人类的移动方式。直到今天,它们仍是全球数以百万计贫困人口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伙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巴勒斯坦人来说,驴已经成为“坚忍不拔”的象征。这种伦理观常被他们用来描述以色列占领之下的日常生活。

巴勒斯坦著名诗人马哈茂德·达尔维什在1997年的一次电视采访中说:“我希望自己是一头驴。那是一种平和、智慧、假装愚钝的动物。但它有耐心,而且它以冷静平和的方式注视历史展开时,比我们更聪明。”

在加沙的废墟之间、燃料又极度短缺的情况下,驴承担了关键运输任务,既运送伤者,也运送货物和家当。

巴勒斯坦政治分析人士艾哈迈德·纳贾尔在2025年7月20日恰当地说:“我母亲在加沙,已经无法行走。自2023年10月以来,我的家人已经流离失所7次。每一次,只要炸弹落得太近,或者传单从天而降,警告我家人必须逃离,唯一能转移她的办法就是靠一头驴……在尘土和恐惧中,驴成了救护车、公交车,也是生命线。”

2025年12月贾巴那头驴被掳走,并不是孤立事件。定居者经常在突袭巴勒斯坦牧民社区时,没收和偷走驴以及其他农场动物,尤其是在约旦河谷和希伯伦南部丘陵一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2023年10月以来,这类袭击明显加剧。2025年3月,联合国机构记录到,仅约旦河谷的一次袭击中,就有超过1400只绵羊和山羊被偷走或杀死。

巴勒斯坦牧羊人过去常骑着驴赶羊群去放牧。但随着定居者骚扰不断增加,尤其是一些持枪的定居者牧羊人自己也骑着驴四处活动,巴勒斯坦人如今已很少再把羊群赶出去。

放牧路线变得危险后,属于巴勒斯坦人的驴被留在原地,常常整天拴在树上——依然被主人爱着,也依然有名字,却再也无法穿行在那片已经变得充满敌意的土地上。它们安静地站着,像一种正在消失的牧民传统的无声提醒。

离贾巴不远,另一段看似完全不同的驴的故事正在上演。在以色列中部的“重新开始庇护所”,志愿者们正为驴准备前往欧洲的“自由航班”。

自2018年以来,这家慈善机构一直是以色列最大的驴庇护所,主要救助和帮助那些遭受虐待、忽视和繁重劳役的驴,尤其是来自该国南部的驴。自2020年代初以来,这家以色列庇护所会定期为这些驴安排重新安置项目,用飞机把它们送往欧洲各地的合作庇护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因战争造成的干扰,这一项目曾中断一年。最近,随着大量在加沙受伤的驴不断被送来,庇护所不堪重负,才刚刚恢复航班,把获救的驴空运到法国和比利时的庇护所。

2025年12月我到访这家庇护所时,那里收容着800头驴,其中许多是士兵或非正式网络成员在冲突地带附近发现受伤或被遗弃的动物后救回来的。“重新开始庇护所”开展的驴救助行动,显然出于工作人员所说的对驴的深厚感情。但几位巴勒斯坦分析人士和当地居民对这些救助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在他们看来,一头驴一旦被带离巴勒斯坦社区,无论是由特拉维夫附近庇护所工作人员以照护之名带走,还是由约旦河西岸的犹太牧羊人通过暴力方式夺走,本质上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定居者剥夺。

暴力定居者牧羊人虐待属于巴勒斯坦人的动物,与以色列动物活动人士出于同情而救助这些动物,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恰恰暴露出在我以及许多人所认为的以色列定居殖民结构中,动物生命与人的生命如何彼此纠缠,并被赋予强烈的道德意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段关于驴的故事,正在以色列占领下的约旦河西岸乡村地带展开。越来越多的犹太定居者在这片充满争议的土地上放羊时使用驴。

骑着驴的定居者牧羊人带着羊群穿过开阔山地,这样的场景与巴勒斯坦牧民过去在同一地区常见的放牧方式极为相似。

这种相似尤其刺眼,因为如今许多巴勒斯坦人已被禁止在这些地区延续自己的牧民传统,而定居者却仍能自由出入。定居者使用驴,既唤起一种“圣经时代”的过去,也把牧民式的土地利用方式重新包装成他们与生俱来的继承权;巴勒斯坦人的牧业活动却越来越被描述为落后、破坏生态,甚至非法。

因此,在过去十多年、尤其是2023年10月以来约旦河西岸定居者策略的整体转向中,驴扮演了一个常被忽视的角色:那些小型牧羊前哨点,已经从边缘走向定居扩张的中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近年来,放牧已成为攫取既有定居点之外土地的重要工具。定居者借此用极少的基础设施控制大片土地。这些前哨点如今构成了一种前沿策略。正如《卫报》所说,这代表着自1967年以来约旦河西岸最大规模的一次圈地。

在被占领的约旦河西岸,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人的脆弱与动物的脆弱彼此交织。一头驴也许可以被空运到安全之地,但依赖它生活的人仍然身处险境。因此,对动物的救助,反而暴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不对称:谁能被救走,谁又被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