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苇子坑
文/张传禄
早年间听乡友说起北京的苇子坑,心里总揣着一团模糊的念想。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乡友扎根京城,每逢回乡探亲,邻里乡亲总爱打听他在京城的居所,他只淡淡一句“住在苇子坑”,便让这带着野趣的名字,落进了故乡的烟火里。彼时我未曾踏足京城,只凭名字想象:一方水塘,芦苇丛生,风过处芦浪翻涌,该是皇城根下一片清幽的野地。直到多年后我调至北京,才恍然发觉,京城的苇子坑,从不是一处孤景,而是散落在古都肌理里,藏着百年岁月的烟火与沧桑。
老北京人更习惯把苇子坑叫作“窑坑”,这名字里,藏着都城数百年的营建史。自元代定都大都,历朝历代大兴土木,建宫殿、修府邸、筑城垣,一砖一瓦皆需就地取材,取土烧砖留下的坑洼,星罗棋布嵌在京城四郊。岁月悠悠,风雨浸润,坑洼里积满了雨水天水,渐渐汇成碧波涟漪的塘泊,不知从何时起,芦苇悄然扎根,一丛丛、一片片,蔓延成无边无际的青苍世界。大的窑坑,竟比颐和园昆明湖还要壮阔,如今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国贸一带,昔日便是名为“大北窑”的巨坑,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泽与芦荡;农展馆后的连片窑坑,水面远超北海与后海之和,芦苇铺天盖地,一路绵延至亮马桥、八里庄,撑起了京城郊外独有的水乡景致。
这散落皇城脚下的苇子坑,是大自然赠予古都的温柔馈赠,四季流转间,皆是动人风情。
夏日里的苇子坑,最是生机勃勃。芦苇疯长到比人还高,翠绿的芦秆亭亭玉立,宽大的芦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沙沙作响。清凉的风从水面掠过,驱散了暑气,引得水鸟成群栖居,白鹭擦着芦梢翩飞,长鸣声声划破静谧,恍惚间竟有江南水乡的温婉。待到寒冬降临,朔风卷着寒流而来,坑塘冻成晶莹的冰镜,枯黄的芦秆顶着雪白的芦花,在寒风中摇曳。大雪纷飞时,天地一片素白,芦花与飞雪共舞,别有一种清冷壮阔的意境,将古都的冬日衬得愈发悠远。
苇子坑的生命力,从来都藏在烟火人间里,见证着寻常百姓的悲欢与相依。
端午前夕,是苇子坑最热闹的时候。京城百姓三五成群赶来劈粽叶,人声鼎沸,如同赶海一般,即便人民公社派人阻拦,也挡不住大家的热情。被摘去芦叶的芦苇,看似孤零零立在水中,可不出几日,又能抽出新叶,重新郁郁葱葱,这份顽强的生机,任谁都要赞叹。饥荒年月,苇子坑更是成了百姓的救命之地,人们来此摸鱼捉虾、掏螺捞鳖,掐芦苗、刨芦根,就连水面的浮萍,都被捞回家裹腹,这片看似荒芜的水泽,用微薄的滋养,熬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护佑了无数生灵。
1963年的那场暴雨,让苇子坑化作一片汪洋。大水漫溢,淹没了岸边屋舍,两米多高的芦苇只露出点点绿尖,放眼望去,浩浩荡荡,横无际涯。那场大水让芦苇倒伏许久,却也让这片土地的印记,更深地刻进老北京人的记忆里。
对于彼时的少年人来说,苇子坑是藏满欢乐的乐园。暑假里,孩子们天天泡在塘边游泳嬉戏,晒得黝黑,偶尔能看见硕大的老鳖在芦荡中悠然游过,便会好奇地猜测,这生灵是否见过百年前的古都光景。冬日结冰的苇子坑,更是欢乐的海洋,自制的冰车在冰面飞驰,一双“黑龙”牌冰鞋,能引来伙伴们排队等候,从白天滑到月夜,欢声笑语洒满冰面。也曾有少年间的争执打闹,大院孩子与乡间少年各守一方坑塘,拿着各式“武器”相互对峙,却终究只是彼此震慑,最后各自唱着歌,踏着暮色归家,青涩的时光,因这苇子坑,多了几分热血与纯真。
特殊年代里,苇子坑又迎来了别样的喧嚣。毛主席号召到大江大河中锻炼,这片片窑坑瞬间成了“练兵场”。解放军列队在此武装泅渡,口号嘹亮,气势如虹;红卫兵举着红旗、喊着语录,成群结队涌入水中,广播声、口号声回荡在芦荡上空,让沉寂的苇子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只是热闹背后,也藏着淡淡的哀伤,曾有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水泽,让那段岁月,多了几分沉重与叹息。
待到秋风渐凉,芦叶泛黄,芦花飞絮,苇子坑渐渐归于沉寂。当年的少年背起行囊,奔赴他乡插队,临行前驻足冰面,望着寒风中倒伏的芦苇,轻声问一句“山西可有苇子坑”,沉默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不舍与牵挂。他们相约归来之日,再到苇子坑游泳滑冰,可时光匆匆,古都日新月异,昔日的苇子坑,大多被改造成了朝阳公园、团结湖公园这样的城市水景,曾经的野趣芦荡,化作了市民休闲的乐园。
如今再寻京城苇子坑,只能从地名里寻觅当年的痕迹,丰台、朝阳各处的苇子坑旧址,早已是高楼林立、市井繁华。可每当想起这个名字,眼前总会浮现出那片无边的芦荡,想起乡友口中的朴素地名,想起百年古都的营建沧桑,想起几代人在此度过的烟火岁月。
京城的苇子坑,从来不止是一片水泽、一丛芦苇,它是古都历史的见证者,是百姓生活的栖息地,是一代人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它阅尽皇城沉浮,藏尽人间冷暖,在时光的长河里,始终以温柔的姿态,留存着老北京最质朴、最鲜活的记忆,任凭岁月流转,依旧在心底,漾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插图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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