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乍暖还寒。村头老槐树刚冒了嫩芽,我们李家村就炸开了锅——分地了。搁现在说,这是大事,一辈子的事。庄稼人靠啥活?就靠地。地好地孬,直接决定了往后日子是喝稠粥还是喝稀粥。我那年十二岁,半大小子,懂点事了,记得清清楚楚的。爹从村委会回来那天晚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分地图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旱烟,烟锅子磕得门槛当当响。娘问了好几遍咋回事,爹才咬着牙说出几个字:“村长把最差的坡地分给咱家了。”

我爹李大牛,村里有名的老实疙瘩。十里八乡提起李铁匠的儿子,没人说个不字。一米八的大个子,膀大腰圆,干农活是一把好手,犁地、播种、收割,样样在行。可老实人吃亏,这话一点都不假。村长叫张德茂,四十出头,圆脸小眼,见人三分笑,背地里全是鬼主意。他儿子张建国跟我同班,在学校就是个混世魔王,仗着他爹是村长,欺负同学没人敢吭声。我把这事告诉爹,爹叹口气说别惹人家,咱惹不起。

那几天,村里都在传分地的事。好地、中等地、差地,按人头分,可具体咋分,大有文章可做。村东那片水浇地,土质肥沃,浇地方便,年年高产,分给了村长自家亲戚和几户跟他关系好的。村北那块河滩地,虽说靠河但地势低,十年九涝,分给了几户老实巴交没靠山的。最狠的是石岭子那块坡地,在村西三里外,地势高,土薄石头多,种啥啥不成,旱天裂口子能伸进拳头,雨天水土流失更厉害。这块地总共不到四亩,分了三家,我家独占一亩八分,剩下两家各一亩。

爹拍着桌子说我找他去。娘拉住爹的袖子,眼里含着泪说算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爹说凭啥,抓阄抓的我认了,可连阄都没抓,他一个人拍板定的,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娘说闹大了对咱有啥好处?孩子还小,以后上学、长大找工作,不都得经过村里?爹沉默了。就这一句话,爹的气就泄了,扔下烟锅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那年头就是这样,村干部就是土皇帝,村里大事小事全是他们说了算。村民大会上说得好听,叫民主,叫公开,实际上一张纸一支笔,勾勾画画就定了。谁敢吭声?老孙家孙德厚去年因为宅基地的事跟村长吵了一架,转天他家刚下的猪崽就被人药死了,报了警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老张头在背后说了几句牢骚话,不知咋传到村长耳朵里,他家刚批下来的化肥指标就给取消了。这些事没凭没据,可明眼人都知道咋回事。

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公鸡刚叫头遍,爹就起了床。他翻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镐头,用磨刀石磨了半天,又把铁锹擦得锃亮。娘给他煮了三个鸡蛋,塞进他口袋里。爹没说话,扛着镐头和铁锹就走了。我跟在后面,想看看那块地到底啥样。

石岭子坡地名副其实,从村口一路向西,过了小河,穿过一片槐树林,再爬上一道长长的慢坡,就到了。方圆几里都是石头山,土层薄得可怜。走近一看,我傻眼了——满地拳头大的石头,杂草丛生,刺儿棵子半人高,地中间还有一道大水沟,是夏天雨水冲出来的。这样的地别说种庄稼,放牛都嫌硌脚。爹站在地头看了半天,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太少,沙子石头太多。他把土扔掉,深吸一口气,抡起了镐头。

就此拉开了序幕。爹开始了三天三夜的挖地生涯。

第一天,爹从地边开始,先把石头捡出来堆在地头。大石头用镐头撬,小石头用手捡,一上午就捡了十几堆。然后是除草,刺儿棵子扎得满手是血口子,爹不在乎,用破布条缠了缠继续干。中午我回家给他送饭,看见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满头满脸的土,手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接过饭盒,蹲在地上就着风沙吃饭,吃得飞快,像是不会觉得烫。吃完一抹嘴,又拿起镐头。那天下午,爹开始刨地。一镐下去,不是土,是石头,火星子直冒,震得虎口发麻。一镐两镐三镐,半天下来也就刨出一小片。晚上回到家,爹的手掌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血肉模糊。娘用盐水给他洗,疼得他龇牙咧嘴,愣是一声没吭。

第二天,爹四点多就起床了,比前一天走得更早。这天他带上了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当——那头半大不小的黄牛。娘心疼牛,说那地连人都站不稳,牛去了不得摔断腿?爹说犁地不用牛咋整?硬是把牛牵去了。我在后面跟着,看着爹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阵阵发酸。到了地里,爹把牛套上犁,可那地实在太差了,犁下去不是土是石头,犁铧碰到石头当当响,几次差点崩断。牛也受不了,拉几步就喘,后来干脆跪在地上不走了。爹急了眼,拿鞭子抽了几下,牛哞哞叫着站起来,又拉了几步,又跪下了。爹扔掉鞭子,蹲在地头发了好一阵呆。然后他解下牛套,把牛拴在地边的槐树上,自己扛起犁,人拉犁!那年爹三十八岁,正是壮年,可人毕竟不是牛。他把犁带子套在肩膀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拉,犁铧在石头缝里艰难地前行,翻出来的土里混杂着碎石块。一亩八分地,人和牛交替着干,愣是犁了一遍。等晚上收工,爹的肩膀磨掉了巴掌大一块皮,血肉黏在衣服上,脱都脱不下来。

第三天,爹起得更早了。这天任务更重,犁完的地得再耙一遍,把土块打碎,把剩下的石头再捡一遍。家里的牛实在不行了,两条后腿直打颤,嘴边的白沫子挂得老长。爹没舍得再用牛,自己一个人扛着耙子上了山。耙子是用铁打的,几十斤重,爹用两只手抡起来,一下一下打在地里。打碎一块土,捡一块石头,打碎一块土,捡一块石头。到了下午,天突然阴了,起了风。我跟着娘去送饭,远远看见爹在地里弯着腰,风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一张破帆。忽然就下起了雨,春天的雨不大,可打在脸上生疼。娘喊着让爹回家,爹不肯,说这雨正好,把地淋湿了明天好种。他就那么淋在雨里,继续干活。雨越下越大,爹的身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可镐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那天的雨下了半夜。我和娘在家里坐立不安,爹是半夜才回来的,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走路都在打晃。他进门第一句话是:地整好了,明天能种了。说完就倒在炕上,发起了高烧。娘烧了姜汤给他灌下去,又用酒给他搓身上,折腾了大半夜,爹才退了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地分得差就差吧,能咋样?庄稼人嘛,地好种好粮,地差种少粮,总归不会饿死人。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更大的变故还在后头,而且来得那么快,那么出人意料,就像那场说来就来的春雨,让人猝不及防。

故事,要从第四天说起。

正文

第四天,我记得很清楚,农历三月初九。天刚蒙蒙亮,爹就起来了。烧虽然退了,可身上还酸疼着,走路有点跛,是前两天下雨滑倒摔的。娘劝他再歇一天,爹摇头说农时不等人,谷雨前后种瓜点豆,错过节气收成减一半,本来就够差的地,再耽误就更没指望了。

爹扛着锄头又要出门,我赶紧跟上。这三天我都跟着,帮不上大忙,递水送饭捡石头还是可以的。娘把蒸好的红薯塞了几个在我兜里,又用布包了几个窝头让爹带上。我们就这么出了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西去。

三天下来,地确实变了个样。虽然土层还是很薄,但石头少多了,坷垃打碎了,地也平整了。爹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他弯下腰,用手扒开一块土,看看下面墒情,说昨天那场雨下得好,底墒有了,赶在谷雨前把棒子点上,说不定还来得及。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有几个人正从村里方向往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长张德茂,后面跟着他儿子张建国,还有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皮鞋锃亮,一看就不是庄稼人。再后面跟着几个村干部,会计王明德,民兵连长赵虎,治保主任钱有才,呼呼啦啦七八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爹。爹也看见了他们,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眼睛眯起来。

村长走近了,老远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大牛啊,忙着呢。那笑容和语气,就好像前几天把最差的地分给我家这事根本不存在似的。

爹没吭声,把锄头杵在地上,擦了把汗,平静地看着他们。

村长几步走到地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啧啧两声道:大牛你看看,你看看,这地让你整的,比原来强多了。你这个人就是能干,咱村要说干活,没人能比得过你。这话听着是夸,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爹说:地分给我家了,不整咋种?

村长搓着手笑:那是那是。然后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大牛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土地办的李同志,下来检查咱们村分地工作的。

姓李的板着脸,在地头上走了几个来回,一会儿弯腰看看土,一会儿踢踢石头,皱着眉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村长跟在旁边,嘴里说个不停:李同志您看,这块地在我们村也算是中等偏上的,土质虽然薄点,但位置好,采光足,种啥都行……

我爹听到这话,手里的锄头啪地摔在地上,吓得几只田鼠从草丛里蹿出来。他几步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张村长,你说这是中等偏上的地?满村子谁不知道石岭子是全村最差的坡地?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大牛,你这话说的,我咋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咱们村分地是严格按照上级政策来的,公平公正公开……

爹打断了他:公平?你说公平?好地都分给你亲戚了,差地分给老实人家,这叫公平?

气氛一下子僵了。几个村干部交换着眼神,会计王明德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被村长瞪了一眼咽回去了。姓李的抬起头,目光在我爹和村长之间来回转,合上本子说:怎么回事?

爹正要说话,村长抢先开了口:李同志,是这样的,这是咱们村的一个农户,姓李,人挺老实,就是有时候认死理。分地的时候是按照人口平均分配的,不存在好地差地的问题,咱们村的土地质量都差不多,都在一个水平线上。

爹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差不多?你到村东水浇地看看,再看看这石岭子,这叫差不多?

姓李的说:这样吧,先把情况了解清楚。他转向村长:把分地的台账拿给我看看。

村长说台账在村委会,没带在身上。姓李的说回去看。一群人正要走,村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爹说:对了大牛,还有个事。这块地啊,情况有点变化,村里研究了一下,打算给你家换块地。

啥?爹愣住了。

村长指着姓李的说:李同志这次下来,一是检查分地工作,二是要定一个项目。上头要在咱们村建一个农业示范园,选来选去,就选到石岭子这块了。这块地地势高,采光好,适合做示范园。所以你家这块地,村里要征用,给你换一块。

晴天霹雳。

爹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付出了三天三夜的血汗,肩膀磨掉一层皮,手掌全是血口子,把所有心血都砸在这块地上的时候,现在村长一句话就要换走?

我注意到村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旁边那个姓李的面无表情,倒是后面的会计王明德低下了头,好像在回避什么。

爹半天才回过神来:我不同意。我地都整好了,种子都泡上了,明天就能种了,你现在给我换?

村长说:大牛你放心,给你换的地肯定比这块好。村委会研究过了,村北河滩那块地换给你,三亩,比这块大多了。

旁边的民兵连长赵虎忍不住插了句嘴:河滩那地十年九涝,去年种的棒子全泡了水,颗粒无收啊村长。

村长狠狠瞪他一眼,赵虎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爹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张德茂,你到底要干啥?我是挖了你们家祖坟了还是咋的?你非要把我家往死里整?

村长脸一沉:李大牛,你说话注意点。这是村里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示范园是县里的项目,对全村都有好处。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是跟村里对着干,跟县里对着干。

这话说得多重,连跟来的几个村干部都变了脸色。治保主任钱有才拉了拉村长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再商量商量。村长甩开他的手,盯着爹: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腾地,要么我让推土机来。

说完一招手,带着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姓李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爹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走了,地里又安静下来。爹站在地头发呆,半天没动。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爹的肩膀上还缠着破布条,那是昨天磨破了皮缠的,白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他的棉袄袖子刮破了一个大口子,棉花露出来,被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干土和草叶,迷了我的眼。远处传来野鸭子叫,嘎嘎的,听着心烦气躁的。

爹忽然转过身,大步往村里走去。我小跑着跟上,问他去哪,他说找你王叔。王叔叫王德厚,是我们村唯一念过高中的人,在镇上供销社当过几年会计,因为身体不好回来种地了。他是村里为数不多敢跟村长唱反调的人。

到了王叔家,王叔正蹲在院子里刨木头,准备做个小板凳。听爹说完事情经过,王叔放下刨子,半天没说话。他媳妇郭婶端来两碗水,瞅瞅爹的脸色,小声说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王叔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大牛,这事不那么简单。示范园是啥?我咋没听说过。要真建示范园,为啥不建在村东水浇地?建在石岭子那破地方?那地方采光好不假,可就那土层,那石头,种啥能示范?到时候示范给人看石头咋长庄稼?

爹说:我也觉得不对头。

王叔说:要是真建示范园,村长的地离石岭子更近,凭啥不征他的征你的?还有,他说的换地,河滩那块地啥样咱不是不知道,年年淹年年涝,换给你三亩不如给你一亩好地。这里头肯定有事。

什么?爹和我都愣了。

王叔说:我听说最近有人想承包河滩那块地搞鱼塘,这事传了一阵子了,不知道跟换地有没有关系。你想想,要是你们几家把河滩地都换出来了,凑一起就是一大片,正好做鱼塘。做鱼塘要挣钱多了,种地种死也赶不上。

爹腾地站起来:王叔你的意思是……

王叔摆摆手:我还不能确定。但这事你绝对不能松口。你松了这口,以后在这村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他张德茂今天能换你的地,明天就能收你的房,后天就能让你滚出李家村。

爹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

从王叔家出来,爹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委会。村委会在村子中间,三间大瓦房,门口挂着牌子,院子里的旗杆上褪了色的国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村长正在屋里喝茶,看见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爹说:张村长,河滩那地我不换。

村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牛啊,你这是何必呢?河滩那块地三亩,你家才一个人有地?不对吧,你家四口人,一亩八分地,换给你三亩,你还多得一亩二分地,合算得很嘛。

爹说:河滩那种地,再多也是白搭。种啥淹啥,去年老郑家种的黄豆泡了水,发芽发芽长霉长霉,最后啥也没收着。你把这种地给我,还不如直接抢我家的地。

村长的脸终于绷不住了,茶杯往桌上一顿,哐的一声:李大牛,你别给脸不要脸。村里决定的你就得服从。你还想不想在李家村待了?

爹说:我就待这村,生是这村的人,死是这村的鬼。我不偷不抢不犯法,你凭啥不让我待?

村长冷笑一声:就凭我是村长。就凭这村里的事我说了算。你信不信,我让你家的宅基地明天就变成集体的?

爹盯着村长看了好半天,那眼神里不再是老实人的忍气吞声,而是一种决绝。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村委会。我在门外等着,看爹出来赶紧跟上。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的牌子,狠狠吐了口唾沫。

回到家,娘正在灶上烙饼,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爹的脸色,手一颤,饼差点掉在地上。爹把经过说了一遍,娘的脸色比爹还难看。她把饼铲出锅,擦了擦手,忽然趴在灶台上呜呜哭起来。娘是个要强的人,从不当着孩子面哭,可这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爹走过去拍了拍娘的背:哭啥,天又塌不了。

娘抬起头,眼睛红肿:大牛,咱惹不起人家。要不就换了吧?河滩就河滩,种不成庄稼咱种草,养牛养羊,总不能饿死。

爹摇摇头:不换。死也不换。这地就是我挖了三天的地,谁也别想拿走。

我看爹的眼神就知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几天,我们家成了村里的焦点。各种风言风语传遍了全村。有人同情我们,说村长太过分了,欺负老实人。有人说爹不识相,跟村长对着干能有啥好果子吃。有人悄悄跑来出主意,让爹去镇上告,去县里告,说现在政策变了,打击村霸恶势力。也有人说风凉话,说李大牛这下完了,等着瞧吧。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连不断。

先是家里的电被掐了。我们村那时候刚通电没几年,虽然电压不稳经常停电,但村长家那一排从来不缺电。这天中午,我刚打开电视想看动画片,啪,黑了。整个院子都没电。爹出门一打听,就我家没电,别人家都有。爹去问电工,电工人倒是客气,说村里的线老化了,正在检修,明天就来修。可一连三天都没来人。

接着是井水出了问题。我们家的水井用了十几年,一直好好的。这天早上,娘打水做饭,发现水有点浑,还有股怪味。爹趴到井口闻了闻,脸变了色,那是柴油味。谁往井里倒了柴油?爹找了根长竹竿探到底,捞上来一截破布,布上浸透了柴油。我们全家不敢再喝那井水,只能去邻居家借水。邻居老赵头偷偷跟爹说,昨天晚上他看见赵虎从我家门口过,手里提着个油桶。赵虎是民兵连长,村长的铁杆跟班。

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她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扫把上一团一团都是。我带娘去镇上的卫生院看,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加上急火上攻,开了几副中药,也不见好转。爹心疼娘,嘴上不说,可我看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根接一根抽烟,把娘呛得直咳嗽。

第五天夜里,更大的事来了。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窗外有火光,还有喊叫声。爹已经冲出去了,娘抱着我弟弟缩在墙角,脸都白了。我跑出去一看,我家院子外面围了七八个人,全是村里的,手里拿着铁锹、棍子,有的还打着火把。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照得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瘆人。

领头的是民兵连长赵虎。他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李大牛,你出来!村长说了,让你明天就把石岭子的地腾出来!你要是敢不去,我们就把你家的房子拆了!

爹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把铁锹,声音沙哑:赵虎,你带人围我家院子,这是犯法!

赵虎大笑起来:犯法?在这村里,村长就是法!你识相的赶紧答应,别让大家不好做!

几个村民附和着喊:对啊,赶紧答应吧,别连累我们!李大牛,你就认了吧,跟村长斗你有啥好处?

我看出来了,这些人也不是真想动手,是被赵虎拉来壮声势的。有几个还是我家的邻居,跟我爹关系不错,这时候也站在门外,低着头不吭声。他们不敢不来,得罪不起村长。

爹站在院子里,铁锹杵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站在爹身后,腿在发抖,可我知道不能退。赵虎见爹不说话,又喊了几句狠话,围着院子转了几圈,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走的时候,有个年轻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我不太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恐惧和无奈。

那天夜里,爹就坐在门口,一夜没合眼,铁锹一直攥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爹带着我和娘出了门,不是去石岭子,是去镇上。爹说他要告状。

镇政府在十里外的柳河镇上,骑自行车要半个多钟头。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八大杠,前面横梁上坐着我弟弟,后面车架上坐着娘,我跟着跑。到了镇政府门口,爹让我看着弟弟和娘,自己背着个帆布包进去了。

包里装的东西,是这些天爹准备的:分地图纸的复印件,村干部签字盖章无效的那种,是王叔想办法弄出来的;村里水浇地和石岭子坡地的对比照片,借了王叔家外甥的相机拍的;还有一份写了好几遍的申诉材料,爹念书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句都实实在在。

爹在镇政府待了整整一上午。等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我问爹咋样,爹摇摇头说,镇里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让去找县里。

我们又骑车去了县城。县城远,四十多里路,爹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土地办,就是那个姓李的单位,爹又进去了。这回待的时间更短,不到半个钟头就出来了。姓李的不在,办公室的人听了情况说明,让写个材料留下,说完就完事了,连个回执都没给。

回到家,天都黑了。爹又坐在门槛上,这次不抽烟,就那么坐着,盯着院里的那棵枣树发呆。娘把饭端上来,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弟弟还小,不懂这些事,吵着要吃饭,娘哄着他吃了,又哄睡了。

我想跟爹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十二岁的我,已经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说你有理就能赢,不是说你受了委屈就有人替你撑腰。很多时候,公道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的。

那几天,爹瘦了一圈,两颊凹下去,眼窝也凹下去,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他的腰好像也没那么直了,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第七天,事情有了转机。但这个转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大牛在家吗?我抬头一看,是老郑家的郑为民,他也是分到河滩地的农户之一,跟我们家算是难兄难弟。郑叔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巴,脸黑黑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人看着眼生,不像村里的人。

郑叔说这是县里来的人,姓林,说是县农业局的农技员。姓林的自称林大哥,让我叫他林叔也行。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了一圈,问:你们家分的是石岭子的地?

爹迎出来,上下打量这人,点点头。

林叔说: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块地?

爹犹豫了一下,看看郑叔。郑叔点点头说去吧,我也去,他先看了我家的河滩地,现在想看看石岭子。这人挺实在的,问了好多问题,像是真心想帮我们。

于是我们又去了一趟石岭子。路上林叔问了爹很多问题,都是关于那块地的:土层多厚,石头多不多,有没有水源,之前种过什么,收成咋样。爹一一回答,林叔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到了地里,林叔蹲下去,用手扒开土,拿了个小铲子挖了几处,又在不同位置取了土样,装进塑料袋里。然后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的村子,好半天没说话。

郑叔忍不住问:林同志,你看这地咋样?

林叔说:很差。土质贫瘠,有机质含量低,石砾多,保水保肥能力差。放在全县来说,这都属于劣等地。

郑叔说:那你再看我家那块河滩地呢?

林叔说:河滩地低洼,地下水位高,容易积水,适合做湿地或者鱼塘,种庄稼确实不行。

郑叔和爹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林叔收起本子,问爹:这块地你们家整了三天?

爹说:三天三夜。

林叔点点头,又问:村长要换给你们河滩地?

爹说:三亩河滩换一亩八分石岭子。

林叔没再说什么,说了句我会向上面反映的,就走了。走的时候跟爹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像个干农活的人。爹后来跟我说,这人看着不像当官的,像种地的,估计是个真懂农活的。

林叔走后,又过了两天,啥动静都没有。

这两天里,我家的情况更糟了。井水还是没法喝,自来水也没了,说是村里的管道堵了,可别人家都有水。弟弟半夜发起了高烧,娘急得团团转,爹想借村里赵会计家的三轮车去镇上卫生院,赵会计支支吾吾说车坏了。最后还是王叔推着板车来,拉着弟弟走了十几里路去了卫生院。大夫说是急性扁桃体炎,打了针开了药,烧才退下来。

王叔对爹说,大牛,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把事闹大,闹得越大越好,闹到县里市里省里。你把证据整理好,我帮你写材料。我虽然没本事,但写几个字还是行的。

爹看着王叔,眼眶红了。这些日子,王叔是唯一一个真心帮他的人。别人不是怕得罪村长,就是冷眼旁观,有的甚至在背后幸灾乐祸。王叔不一样,他跟村长原本就不对付,这会儿更是豁出去了。

就在爹准备按王叔说的,去县里上访的时候,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九天傍晚,村口开来了一辆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这在当时可是稀罕事,我们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辆汽车。吉普车直接开到村委会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好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表情严肃,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衫。后面跟着的,是县土地办的那个姓李的,还有一个我认识——那天来看地的林叔。

村长张德茂早就迎出来了,满脸堆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一边握手一边说欢迎领导指导工作。那个男人没接他的话茬,直接问:你们村石岭子那块坡地在哪?

村长脸上的笑容凝住了,脸上的肉抽了抽,说:领导,石岭子那块地是村里的差地,正准备搞示范园项目……

男人打断他:带路。

村长不敢再废话,乖乖在前面带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男女老少都涌出来看热闹。我也挤在人群里,心里突突直跳。爹不在家,他去地里干活了,不知道这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石岭子走去。到了地头,男人站住了,四处看了看,又蹲下来抓了把土。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人也各自取了土,用仪器测了什么。然后男人站起来,转向姓李的:这是你之前看的那个示范园选址?

姓李的脸涨得像猪肝,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男人又问村长:这块地是谁家的?

村长吞吞吐吐说:李、李大牛家的。

男人说:把李大牛叫来。

有人飞奔着去找我爹。爹很快来了,满身的泥和汗,手里还攥着锄头。他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看着这阵势有点懵。男人走到爹面前,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是李大牛?这块地是你家的?

爹点头。

男人说:我听说你不同意村里给你家换地?

爹说:我不同意。我把地都整好了,明天就能种了,凭啥给我换?

男人看着爹肩膀上还缠着的破布条,看着爹满手的血泡和厚茧,看着爹那张憔悴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向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县农委的副主任姓陈,今天来就是为了调查李家村分地和征地的事。根据我们的调查,李家村在这次分地中存在严重的不公平现象,水浇地等好地集中在少数村干部亲属手中,而石岭子这种劣等地则分给了老实本分的农户。更严重的是,在农户已经完成土地整理即将耕种的时候,村干部强行要求换地,理由是搞农业示范园,但这个示范园项目根本没有经过正规立项,是村干部假借项目名义搞的以地换地,目的是将河滩地集中起来转包给私人搞鱼塘,从中谋取私利。

人群炸开了锅。这些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村长那层伪装。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惊呼,有人拍手,有人咬牙切齿地骂。村长张德茂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几个村干部也都变了脸色,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副主任接着说: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结果,乡党委已经决定,暂停村长张德茂的职务,接受组织调查。涉及的相关人员,包括村里几个干部,也都一并接受调查。分地不公的问题,我们将重新组织分配,确保公平公正。至于石岭子这块地,已经整理好了,尊重农户意愿,不再征用。河滩地鱼塘项目,没有合法手续,一律叫停。

掌声响起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下,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鼓掌,有人甚至叫好。我看到有几个妇女抹起了眼泪,那是饱受委屈后终于得到伸张的眼泪。

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锄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淌进脸上的皱纹里,淌进嘴角的胡茬里。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从石岭子坡地上长出来的老树,风风雨雨都扛过来了。

我冲过去抱住爹的腰,使劲地抱。爹的大手落在我头上,粗糙,滚烫,还有泥土的气息。

村长被带走了。走的时候,他低着头,不再有往日的神气。经过我身边时,我注意到他的鬓角白了不少,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身边有人唾了一口,有人骂了一声活该。

村长儿子张建国也在人群里,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我一点都不怕他。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怕他们家了。

接下来几天,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县里和镇里联合成立了工作组,重新丈量了全村的土地,按照人口平均分配,并且组织了公开的抓阄。这次是真正的公开,每个农户派一个代表,当场抓阄,当场登记,当场签字画押。没有人能作弊,因为县里的人就在旁边盯着。

我家这一次手气不错,抓到了村东南的三亩旱地,虽然不是最好的水浇地,但比石岭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土层厚,靠近小河,浇地方便,种啥成啥。爹拿着那张新的分地图纸,双手都在颤抖。他把纸仔仔细细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拍胸口,说这回踏实了。

但爹说,石岭子那块地,他还是要种。

大家都觉得他疯了。石岭子已经换给别人家了,是村里一个姓刘的人家抓到的。爹却找到老刘,说咱俩换地行不行?我的三亩旱地换你一亩八分石岭子。

老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牛,你疯了吧?你那三亩旱地多好啊,换这破地方干嘛?

爹说:这地我挖了三天三夜,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层,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这地里有我的汗我的血,我舍不得。你就说换不换吧。

老刘当然换了,他又不傻。

一家人都不理解。娘跟爹吵了一架,说你好不容易分到了好地,又要换回那个破地方,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也不理解,那几天我都不怎么跟爹说话,觉得他太犟,钻牛角尖。

爹不解释。他重新扛起锄头,又去了石岭子。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欺负的老实人,而是满怀希望的开荒者。他知道这块地不好,可他心里有数,不好没关系,他能让它变好。一块地就像一个人,你今天对它不好,它明天对你也不好;你今天对它好,用心血去浇灌它,它迟早会回报你。

爹用了整整一个春天改良石岭子的地。他从河滩拉来淤泥,一层一层铺在地里;他从山上割来青草,沤成绿肥;他在地边挖了蓄水池,把雨水存起来。别人家春耕结束了,他还在忙活。别人家苗都出来了,他才刚开始播种。

娘看着爹这么拼命,慢慢地不吵了,也下地帮着干。我也每天放学后去地里帮忙,捡石头,浇水,拔草。弟弟还小,就在地头玩泥巴,用石头垒小房子。

那年夏天,石岭子的玉米出苗了。虽然比别家晚了些,苗也稀了些,但那抹绿色在灰黄的土地上格外显眼。

玉米一天天长高,爹的脸一天天舒展。到秋天,我家收了三百斤玉米,比预期的好多了,也比村长说的颗粒无收强了不知多少。爹把玉米棒子摆在院子里晒,金灿灿的一片,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有人来串门,看见这光景,啧啧称赞:大牛,你可真行,那么差的地都能种出玉米来,换成别人早荒了。

爹憨厚地笑笑,说地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就骗你。

娘在旁边听见了,翻了个白眼:又开始说教了。

爹嘿嘿笑,笑得像个孩子。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可生活这东西,永远不会按你想的来。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更大的风浪又来了,而且这一次,差点把我们家彻底打翻。

那是第二年的春天。

玉米种下去已经半个月了,苗出得齐整,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蹲在田埂上,一蹲就是一两个时辰,就那么看着,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娘笑他,说看地比看儿子还亲。爹说地里长的是全家的嚼谷,当然亲。

可是好景不长。

玉米长到一尺高的时候,出事了。先是玉米苗开始发黄,叶片打卷,从叶尖开始干枯,像被火烤过一样。爹慌了,他种了半辈子地,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挖开土看根,根是黑的烂的,一股臭味。

什么毛病?爹不知道。问村里其他人,没人见过。到镇上问农技站,农技员也说不上来,让取样去县里化验。爹只好又跑了一趟县城,找到县农业局,化验结果是土传病害,叫玉米茎基腐病。

怎么治?农业局的人说这个病不好治,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预防。发病了基本上就没救了,拔掉重种吧。

拔掉重种,说起来容易。这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重种还来得及吗?而且就算重种,这片地的病菌还在,种下去不还是得病?

爹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半死不活的玉米苗,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那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整天泡在地里,试着用各种办法抢救:灌药水,撒石灰,甚至一棵一棵地用手把病根周围的土挖开,让根透气。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用的土法子都用了,可玉米苗还是大片大片地死去。

我对爹说,算了,别费劲了,这地就是不适合种庄稼。咱明年种点别的,种点红薯、花生啥的,说不定能行。

爹摇摇头,说不行,玉米是主粮,不能少。咱家就靠这几亩地吃饭,玉米收成要是没了,冬天吃啥?喂猪喂鸡的饲料从哪来?

娘也劝,说大不了少种点玉米,多种点别的,庄稼人饿不死。爹不听,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沉闷极了。爹整天阴着脸,不爱说话,吃完饭就出门,回来倒头就睡。娘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哪句话惹他不高兴。我也变得沉默寡言,在学校里也不爱跟同学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一天傍晚,爹从地里回来,脸上的表情忽然不一样了。不是愁眉苦脸,而是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期待和紧张。他进了门,把手里的东西摊在桌上——那是县农业局寄来的一封信,还有一个厚厚的大信封。

信是谁写的?是那个林叔。林叔离开了县农业局,去了省农科院读研究生,学的就是植物病理学。他看到我家的玉米发病情况,回去之后反复研究,找到了可能是病因的几种病菌,特意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并附上了一些防治资料。信的最后,他说他正在跟导师做一个关于土传病害的研究项目,如果我家愿意,可以成为他们的试验点,免费提供技术支持和一些新型抗病种子。

爹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字不认识,让我给念。我念了一遍,他又让我念了一遍。念完了,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地红了。

大牛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娘感慨地说。

爹点点头,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曾经揣过分地图纸的口袋。他说,这封信比啥都金贵。

从那天起,爹好像换了一个人。他给林叔回了信,详细描述了玉米发病的前后经过,寄去了病株样本。林叔很快回了信,寄来了抗病种子的样品,还有一套完整的土壤处理方案。

爹按照林叔的方案,把那片地里残留的病株连根拔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用石灰水浇地消毒,再把地深翻了一遍,晾晒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又按照林叔教的,加入了特殊的有机肥和菌剂,改善土壤结构。这一通操作,整整忙活了一个多月。

等到第二茬玉米种下去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了。按正常年份,这时候种玉米已经晚了,收成肯定受影响。可爹不在乎,他说只要能活,晚点就晚点,总比绝收强。

这一次,玉米长势出奇地好。出苗齐,叶片绿油油的,又厚又亮。爹早晚都去地里看,蹲在田埂上,有时候一蹲就是一两个时辰,就那么看着,脸上又露出那种憨憨的笑。我也跟着高兴,放学就去地里帮忙,拔草、松土、浇水,干得可带劲。

九月底,玉米成熟了。站在地头望去,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挂满了秸秆,沉甸甸的,把秸秆都压弯了腰。爹掰下一个玉米棒子,剥开皮,露出了整齐饱满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把玉米棒子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那神情像是在闻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那天,我们家收了将近八百斤玉米。对于一个第二年种、还晚了一个多月的地来说,这简直是奇迹。比村里许多好地的收成都高。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来看稀奇。有人问爹用的什么种子,施的什么肥。爹把林叔和抗病种子的来历原原本本说了,还拿出林叔写的信给大家看。村里人啧啧称奇,都说这林同志真是个好干部,不图名不图利,就是真心帮农民。

爹说,他不是干部,他是搞学问的。学问这东西,长了本事不害人,是真本事。

有些人就让爹帮忙联系林叔,也想试试那些抗病种子。爹二话不说就给林叔写了信,林叔很快寄来了一批种子,村里好几家都用上了。后来,周围几个村都听说了,纷纷来找爹要种子。爹成了村里村外的名人,走到哪都有人喊李大哥、老李,问这问那。

爹还是那个憨厚的老实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别人来请教,他倾囊相授,还把林叔的资料复印了分给大家。有些人过意不去,要给他点钱意思意思,爹摆摆手说不要,说大家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我看在眼里,心里替爹高兴,也替爹骄傲。可娘背后悄悄跟爹说,你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记你的好,这没错。可有些人,你帮了他,他未必领情,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咬你一口。爹说没事,庄稼人没那么多坏心眼。娘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日子在这种平静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石岭子的地一年比一年好,收成一年比一年高。爹在地边种了果树,桃树、杏树、核桃树,三四年后都挂了果。每到秋天,红彤彤的桃子、黄澄澄的杏子挂满枝头,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是六七年。

一九九七年,我十九岁,高考落榜了。差的不多,十几分,可差就是差,没学上了。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不吃不喝,也不跟人说话。我想不通,我那么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做到深夜,凭什么就差那十几分?凭什么别人能考上我就考不上?

爹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他坐在我床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开口了:娃,不念书了也好,回来跟爹种地。

我没吭声,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说:种地不丢人。你看咱家,以前啥样,现在啥样?不是也过来了吗?再说了,你不是喜欢捣鼓那些农机啥的吗?爹给你买台拖拉机,你学学怎么开,怎么修,以后咱家也搞机械化。

我当时觉得爹在说气话,或者是在安慰我。可没过几天,爹真的去镇上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回来,崭新的,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我围着拖拉机转了好几圈,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这台拖拉机花了两千多块,是爹娘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

爹把钥匙递给我,说试试。

我接过钥匙,手在发抖。我爬上拖拉机,摇了几次火,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冒出一股黑烟。我挂上挡,松开离合,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走,我握着方向盘,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开拖拉机,学修拖拉机。那段日子,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捧着拖拉机的说明书看,看不懂的字查字典,看不懂的地方就琢磨。爹看我这么用功,心里高兴,嘴上不说,就是时不时递根烟给我抽。

我跟爹学会了种地,还学会了更多。爹在石岭子摸索出了一套坡地种植的法子,什么作物耐旱,什么作物固土,什么作物轮作能改良土壤,他都门儿清。他把这些法子毫无保留地教给我,还让我去书店买了不少农业技术方面的书,边学边干。

就这样,我在家种了两年地,从啥也不会的书生,变成了半个庄稼把式。犁地、播种、施肥、打药、收割,样样都能上手。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的小子行,不愧是李大牛的儿子。

可我心里总有个结,解不开。

高考落榜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刺一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背过的单词、做过的习题,想起同学们一个个考上大学寄回来的信。他们信里说大学怎么怎么好,宿舍怎么怎么宽敞,食堂怎么怎么便宜,图书管里怎么怎么多书。每读一封信,那根刺就往里扎深一点。

娘看出了我的心思,背着爹跟我说,要不你复读一年?娘还有几件首饰,拿去卖了够你学费。

我摇摇头。家里啥情况我知道,爹虽然没明说,可那两年玉米价格跌得厉害,化肥农药涨价,种地根本不挣钱。买拖拉机借的钱还没还清,弟弟又该上初中了,处处都要钱。我不能这么自私,把全家拖累垮。

可娘不死心,又跟爹说了。爹这次没有像分地那次一样犟,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娃,你想复读就复读吧。爹还年轻,还能干,供得起你。

我躲在门后偷听到这句话,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当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早上,我走到爹面前,说我不复读了,我要去学技术,学个一技之长,回来把咱家的地种得更好。爹看着我,半天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我去县城的职业高中报了名,学的是农业技术推广专业。那几年正是农业技术推广力度最大的时候,县里到处都在办培训班,缺人手。我在职高学了半年,就被推荐到县农业局实习,跟着技术员下乡搞推广。

带我的技术员,就是林叔。

林叔已经从省农科院毕业回来了,在县农业局当技术股长。他见到我很高兴,说想不到你就是李大牛的儿子,你爹可是咱县有名的种地能手,我好多技术都是在你家那块石岭子试验成功的。

我一听就愣了。我在家种了两年地,只知道林叔帮过我家大忙,却不知道那些抗病种子、有机肥配方、土壤改良技术,都是拿我家的地做了试验田。

林叔看我的表情,笑着说:你爹没告诉你?你爹这个人啊,太老实了。我那些技术,说白了就是拿他的地在做试验,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损失全是他的。换个人,未必肯干。可你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说咱庄稼人本来就靠天吃饭,试成了赚了,试不成也没啥,大不了再翻一遍地。

我的眼眶又湿了。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会说啥漂亮话,可做的事,样样都顶天立地。

跟着林叔下乡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时光。我每天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教农民怎么识别病害,怎么科学施肥,怎么用新技术提高产量。那些农民伯伯、叔叔婶子,一开始都不信我,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懂啥。可我一说起玉米茎基腐病的防治,说起坡地水土保持的技术,说起有机肥堆沤的方法,他们就信了。因为这些知识,不是从书本上硬背下来的,而是我在石岭子那块地里,跟我爹一起,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一年后,我拿到了职业高中的毕业证书。县农业局想留我,给了一个临时工的岗位,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我把这事告诉爹,爹又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最后说:种地有啥不好?你非要去县城?

我说:爹,我在县城也能帮农民解决技术问题,不也是种地吗?只不过咱家的地,我一个人种,全县的地,大家一起种。

爹没再说什么,掐灭了烟,摆摆手,算是默许了。

去县城上班那天,娘给我塞了一兜煮鸡蛋,又把那条织了一个冬天的毛线围巾围在我脖子上。弟弟正上初中,抱着我的腿不放,说哥你别走。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哥不走远,每个星期都回来。

爹站在院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是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只是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不少,腰也有些弯了。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爹还站在那里,像个庄稼做成的稻草人,永远种在那片土地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爹扛着镐头走向石岭子的背影。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懂事,只觉得那块地不好,爹太辛苦。现在我懂了,那块地不仅长出了玉米和果树,还长出了一个庄稼人的筋骨和脊梁。

县城的工作很忙,我每个周末还是坚持回家,帮爹干地里的活。石岭子那块地,经过这些年的改良,已经今非昔比。土层厚了,石头少了,地边的蓄水池修了好几个,即使旱年也不怕。桃树、杏树、核桃树都长成了大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坡粉的白的,好看极了。村里人开玩笑说石岭子该改名叫花岭子了。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我二十二岁,恋爱了。

对象叫小芳,是我们邻村的,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大眼睛,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媒人介绍的时候说男方是县农业局的技术员,家里有地有果园,条件不错。小芳家里人一听就同意了。

第一次见面,我就把人带到了石岭子。小芳站在地头,看着满坡的果树林,问这都是你们家种的?我说是,我爹和我,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小芳看了看我的手,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没嫌脏,反而笑了,说你跟你爹都是实诚人。

就冲这句话,我心里认定她了。

我们处了大半年,感情越来越好,商量着结婚的事。可结婚要房子,我在县城只有一间租来的小平房,小芳家要求至少在县城买套房子或者自己盖个小院。我算了一下,按照我当时的工资,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爹种地的收入就更别提了,一年到头也就落个口粮钱。

眼看着婚事要黄,小芳家里开始给她介绍别人。有在镇上开店的,有跑运输的,条件都比我好。小芳顶住了,说要嫁就嫁我,别人谁都不嫁。

可我也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受苦啊。那段时间我愁得不行,整天唉声叹气,工作也没心思,技术员下乡推广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岔子。林叔看出了我的心事,问我咋了,一五一十说了。

林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跟你爹商量商量,我有个主意。

周末我回了家,跟爹说了婚事和房子的事。爹又坐在门槛上抽起了烟,一根接一根,烟锅子磕得当当响,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分地的夜晚。他抽了半天,忽然抬起头说:要不,咱把那块地卖了?

啥?我愣住了。把石岭子卖了?

爹说:这地现在值钱了。前阵子有人来看了,愿意出两万块买下做果园。两万块,加上咱家攒的,够你盖个小院了。

我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地是你一块一块石头捡出来的,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咋能卖?卖了你的命根子,你以后干啥?

爹说:地没了还能再整,你的婚事错过了就没了。爹老了,种不动了,你弟弟也大了,往后得靠你们了。

我知道爹这不是心里话。他才四十七八,正是壮年,咋就种不动了?他是为了我,才说这种话。

娘在旁边也劝,说卖了吧,地不值钱,人值钱。

我还是不同意。我跟小芳说了这事,小芳也不同意,说不能为了咱们结婚把爹的心血卖了。

陷入僵局的时候,转机又来了。

二〇〇一年春天,县里搞农业结构调整,林叔找到我,说县里要大力发展林果经济,你家那块石岭子不就是现成的果园吗?可以搞个示范点,县里给政策扶持。如果搞得好,不仅能自己赚钱,还能带动周边农户。

我一听,茅塞顿开。卖地是杀鸡取卵,搞林果经济才是长久之计。我赶紧回家跟爹商量,爹也高兴,说这主意好,咱不卖了,咱把果园做大!

说干就干。我从县农业局争取到了两万元的项目资金,加上爹多年的积蓄,把石岭子的果园扩大了,又引进了新品种,搞了滴灌设施,还建了个小型冷库,搞水果保鲜。小芳辞了供销社的工作,专门来帮我管理果园,她脑子活,算账清楚,什么进什么出记得明明白白。

那一年,果园的收入超过了粮食的收入。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地里还能长出这么多钱来。

二〇〇二年,我和小芳结了婚。婚礼就在果园里办的,没有大操大办,就在桃树底下摆了十几桌。满树的桃花开得正艳,微风吹过,花瓣飘落在酒桌上、饭菜上、客人的头发上。那天爹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说话也不利索了,拉着我的手,反复说: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我爹李大牛这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没当过大官,没挣过大钱,可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庄稼人。他用自己的脊梁,撑起了这个家;用自己的血汗,浇灌了那片贫瘠的土地;用自己的一生,教会了我什么是坚持,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爱。

二〇〇五年,我们家在县城买了第一套楼房。二〇一〇年,我弟弟考上了大学,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二〇一五年,我们家买了第一辆小汽车。

日子越过越好,可爹还是改不了老习惯。

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去石岭子。我跟他说现在咱家不靠种地吃饭了,你就在家享享清福吧。爹说闲着难受,地不能荒,荒了就生的不会种了。

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人还是憨憨地笑,从来不跟人红脸。村长早就换了好几任,张德茂后来被判了刑,贪污挪用,判了五年。听说出狱后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村里人都说爹好,说大牛是咱村的能人,把那块破地整成了花果山。爹笑笑说,啥能人啊,就是个种地的。

二零二一年,爹六十八了,身体大不如前。腿疼得厉害,走几步就得歇歇,是那些年累下的老毛病。手关节变形,伸不直,握不紧,风湿性关节炎,也是那些年受寒受潮落下的根。

可他还是要下地。我说爹你别去了,我去。爹说你去你的,你在县城上班,地里的活你不懂。

我哪能不懂?我是在那块地长大的。我跟爹说,要不咱把果园承包出去吧,你歇歇。爹想了想说,承包也行,但得承包给懂行的人,不能糟蹋了地。

后来,我把果园转包给了村里一个叫马军的年轻人,这人在外面打过工,回来想搞农业,有想法,也肯干。承包条件写明了,爹可以随时来看,但不能干预经营。爹说行。

承包那天,爹站在石岭子上,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这片土地。他慢慢地走着,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摸着每一棵他亲手种下的桃树、杏树、核桃树。走过地中间那条大水沟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扒开沟边的土,看看底下,自言自语道:这沟越来越浅了,当年可是能淹死人的。

我在旁边看着,鼻子酸酸的。

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对我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娃,这块地,对得起咱。

我扶着爹慢慢走下山坡。夕阳西下,把爷俩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回望石岭子,满坡的果树枝叶繁茂,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向我们告别,又像是在说: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一九九一年的春天,爹第一次扛着镐头走进这片坡地的情景。那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凉的石头坡,没人看得上,没人愿意要。爹来了,一干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了,石岭子变了,变成了花果山;我们家变了,从吃了上顿愁下顿变成了衣食无忧;我也变了,从那个跟在爹身后捡石头的小男孩,变成了县农业局的技术骨干,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可有些东西没变。

爹的那份执着没变,那份对土地的深情没变,那份庄稼人骨子里的倔强和坚韧没变。这些东西,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我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大树。

如今的我,已经是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的高级农艺师,每年都要下乡几百天,手把手地教农民科学种田。我走过的田埂,比我走过的路还多。我穿坏了解的放鞋,比我穿过的皮鞋还多。

每当我站在别人家的地头上,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庄稼,我都会想起石岭子,想起爹当年那句话:地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是啊,地不骗人。

你对它好,它就回报你。你对它不好,它就骗你。土地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不问你的出身,不分你的贵贱,只要你肯下功夫,肯流汗,它就绝不辜负你。

不只是地,人也是一样。

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可他用自己的一生,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他教会我,做人要像种地一样,踏踏实实,不偷奸耍滑;遇到困难要像改良石岭子一样,一镐头一镐头地刨,一天一天地熬,总能熬出头;对待家人要像对待庄稼一样,用心去浇灌,用爱去呵护,才能收获美满和幸福。

又到了春天,周末我回村,带着老婆孩子去石岭子。马军把果园经营得更好,引进了新品种,搞起了采摘游。桃花开得正旺,满坡粉嘟嘟的,招蜂引蝶。游客们拿着手机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写着:最美人间四月天。

小芳摘了一篮子桃花瓣,说要回去做桃花糕。两个孩子在地里疯跑,你追我赶,笑得咯咯响。爹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孙子,脸上的皱纹像极了石岭子的沟沟坎坎,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娘走不动了,没来。她留在家里,白头发比我记忆里多了好多,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说话还是那么快,干活还是那么利索。

我扶着爹,指着一棵老桃树说,这棵树该嫁接了吧,品种有点老化了。爹说嗯,该嫁接了。他又指着远处那道水沟说,那沟你小时候能跳过去,现在怕是跳不过去了,沟又宽了。我说是,那年夏天发大水,冲宽了不少。

我们爷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话,可句句暖心窝子。

阳光照在石岭子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果园,带来一阵阵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家的味道,是心安的味道。

一个叫李大牛的庄稼人,一块叫石岭子的坡地,一段三十年的岁月。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平平常常的日子,普普通通的生活。可正是这些平常的日子,这种普通的生活,构成了这世上最深的情,最真的爱,最重的情义。

我是李大牛的儿子,是老李家的种。我身上流着庄稼人的血,心里装着泥土的情。我会把这份情,这份爱,这份血汗换来的生活的道理,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像那块石岭子的坡地,一年一年,一茬一茬,生生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黑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爹催着回家,说天黑了路不好走。我扶着他慢慢往山下走,两个孩子跑在了前头,小芳在后面喊他们慢点。

下了山坡,走过那座石桥,穿过那片槐树林,远远望见了村里的灯火。这些年村子变化可真大,楼房多了,土坯房少了;路灯亮了,泥巴路硬化了;小汽车多了,自行车少了。可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还是那么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罩着这个小小的村庄。

娘站在院门口等我们,身后是那个我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房子翻新过了,枣树还在,只是长高了很多,一到秋天就结满甜枣。

爹走进院子,在枣树底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掏出烟锅子,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慢慢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散开,融进院子里的烟火气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院子,这棵枣树,这个抽旱烟的老人,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是我的根,是我的魂。

不管走多远,总要回来;不管飞多高,总得落地。

就像石岭子那块坡地,再贫瘠也是家,再遥远也是根。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下了,小芳在收拾厨房。我坐在爹旁边,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爹说起当年分地那些事,说起那个张德茂,说要不是他当年把最差的地分给咱家,咱家也不会有今天。

我笑了,说爹,你这叫因祸得福。

爹说,啥福不福的,就是命。人这一辈子,命是啥样就是啥样,关键是看你咋活。命好不努力白搭,命不好不认命也是白搭,得认命又不认命,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爹这话说得绕口,可我听懂了。

认命,是接受现实,不自怨自艾,不怨天尤人。不认命,是不甘平庸,不向困难低头,咬着牙往前走,一步不行两步,两步不行三步,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这就是我爹,李大牛,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他没上过几天学,可他说出来的话,比那些大学问家说的还实在,还顶用。

院子里很静,只有蛐蛐在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爹又点了一锅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像石岭子上那些个清晨和黄昏,漫长又温暖。

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的早晨。爹第一次扛着镐头走向石岭子,我跟在后面,那时候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事业。爹老了,可他的精神不老,他的故事不老。

石岭子还在那里,默默地见证着这一切。见证了一个庄稼人的坚韧,见证了一个家庭的变迁,见证了这个时代的巨变。

那块当年谁也不想要的坡地,如今成了花果山,成了摇钱树,成了我们老李家的福地。

想想真是奇妙。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失去了,其实是得到了;你以为你倒霉了,其实是走运了。关键不在事情本身,在你咋看待它,咋对待它。像爹说的,地不好,你不好好收拾,它就一直不好;你下了功夫,它能变好。日子也是这样,不好过的时候,你咬着牙过,它也能变好。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桃花的香气,从石岭子那边飘来。我闭上眼,深深地呼吸,把这香气吸进肺里,吸进心里。

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我还要去县城上班,明天小芳还要去果园帮忙,明天两个孩子还要上学。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凡,普通,但踏实,安心。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家的故事。一个关于分地的故事,一个关于石岭子的故事,一个关于我爹李大牛的故事。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一块普普通通的坡地,一段普普通通的岁月。

可这普普通通里,有最真的情,最深的爱,最重的义。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李大牛,献给天下所有像他一样,用血汗浇灌土地、用脊梁撑起家庭的庄稼人。

也是献给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的那块石岭子。

您心里那块贫瘠的、布满石头的、谁也不看好的坡地,是否也在您的耕耘下,开出了花,结出了果?

记住,再差的坡地,也扛不住一个认真挖地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