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那天,大伯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一个人从县医院坐班车回来,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买了一包烟。他已经戒烟八年了,老板娘递烟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问:“孟哥,你咋又开始抽了?”

“没事。”他接过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点上。

那根烟他只抽了三口,呛得眼泪直流。不是因为烟辣,是因为他的肺已经不认烟了——两个肺叶,一个长着鸡蛋大的肿瘤,另一个密密麻麻布满了小结节。这是后来我在病历上看到的描述。大伯没有看到那些字,他只看到了医生在诊断证明上写的那行字:

“左肺中央型肺癌,伴肺内及纵隔淋巴结转移。”

还有旁边括号里的那个数字:ⅢB期。

县医院的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周,说话很直接。“家属呢?家属没来?”

“没来。”大伯说,“你就跟我说吧。”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这个情况,按照临床统计,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但是因为发现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能手术的概率不大,主要还是放化疗。保守估计的话,五年——是要看情况的。”

大伯没有听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听懂了“五年”这两个字。

他当时六十二岁。五年之后,六十七。

他没有住院。拿了周医生开的药,又坐了班车回了村里。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药放在桌上,没吃,就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对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发了很久的呆。

我妈是后来才知道的。不是大伯说的,是村卫生所的刘婶在县医院碰见他了,回来一传,全村都知道了。

大伯的老伴走得早,胃癌,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大伯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儿子叫他去城里住,他不去,说住不惯单元楼,上厕所都不自在。他就一个人住在老家的三层小楼里,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清静静。

诊断出来后,他儿子陈军从南京赶回来了。陈军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了一两次。这次回来,在老家待了三天,带大伯去市里的大医院又查了一遍。结果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基因检测的建议,说可以看看有没有靶向药的机会。

基因检测等了半个月,结果是阴性,没有靶向药可用。

市里肿瘤科的孙主任把陈军叫到办公室,说得比较委婉:“病人年龄不算大,身体基础还可以,建议做同步放化疗。如果效果好的话,还是有长期生存的可能性的。”

“长期是多久?”

孙主任没回答这个问题。

陈军后来又跑了两家医院,问了一圈。所有医生给出的答案都差不多——ⅢB期,五年生存率10%到15%,中位生存期大概十几个月。这些冰冷的数字像一盆盆冰水,一盆一盆地浇在他头上。

他把这些情况跟大伯说了,说的时候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不想让老爷子有太大压力。大伯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那就在家治吧,不去医院了。”

“爸,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大伯打断他,“你妈当年就是进了医院,化疗,放疗,折腾了大半年,人也受罪,钱也花光了,最后还是走了。我不想到最后躺在医院里插一身的管子。”

“可是——”

“没啥可是。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陈军拗不过他,最后达成了一个妥协:定期去县医院复查,该吃的药要吃,该做的检查要做,如果病情加重,必须听医生的建议住院治疗。大伯答应了。

陈军走的那天,在村口的公交站等车,忽然转身走回来,在堂屋里找到大伯,把一沓钱塞进他手里。

“爸,这钱你留着用。”

“我不要。”

“拿着。”陈军声音有点硬,“你要是真想让我在城里安心干活,你就把这钱拿着,好好看病,好好吃饭,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大伯看着儿子红了的眼眶,没有说话,把钱接过去了。

那沓钱,两万块。后来陈军每个月都往大伯的卡上打钱,从没断过。

确诊后的头一个月,大伯瘦了十二斤。

他不是因为病瘦的,是因为心里有事。白天该吃吃该喝喝,晚上一躺下,脑子里就开始转。他倒不是怕死——活到六十二岁,该经历的经历了,儿子也成家立业了,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放不下的,是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是五年前种的,刚挂了两年果,还没长到最甜的时候。菜园子里的韭菜该分蔸了,他一直拖着没弄。鸡圈漏了块瓦,下雨天鸡都缩在角落里,他总说明天补,明天复明天,瓦还在地上躺着。

他忽然觉得,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不是因为时间不够,是因为以前总觉得时间有的是,懒得做。现在时间忽然变得金贵了,一天掰成两天用都不够。

人大概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活。

大概是在确诊后第三个月,有一天,隔壁的王婶端了一碗鹅蛋汤过来。

“三哥,我给你弄了几个鹅蛋,你吃吃看。”王婶把碗放在桌上,碗里卧着两个白水煮的鹅蛋,蛋壳上还冒着热气,“我听说鹅蛋好,抗癌的,我一个亲戚就是吃了鹅蛋好的,人家乳腺癌,吃了三年,现在活蹦乱跳的。”

大伯看看碗里的鹅蛋,又看看王婶,笑了笑:“鹅蛋还能治癌症?”

“你别不信,我那个亲戚可是真事。人家之前医生说只有半年好活,现在三年多了,啥事没有。你试试又不花钱。”

大伯端起碗,把一个鹅蛋剥了壳,咬了一口。鹅蛋蛋白比鸡蛋的蛋白有嚼劲,蛋黄大,有点腥,但吃习惯了也还行。他吃完一个,又剥了第二个。

从那天起,大伯每天都会吃一到两个鹅蛋。他自己养的有鸡,没养鹅,鹅蛋都是找村里养鹅的人家买的。一开始一块钱一个,后来涨到一块五,他一次买一百个,放在冰箱里慢慢吃。

我不知道鹅蛋是不是真的有用。我问过县医院的周医生,周医生笑了笑,说没有明确的科学依据,但是鹅蛋蛋白质含量高,营养价值不错,吃了也没坏处。言下之意就是,别指望这个治癌症,但吃吃也行。

大伯不管这些。他认定鹅蛋对他有好处,就雷打不动地每天吃。早上一个水煮鹅蛋配稀饭,晚上一个鹅蛋炒西红柿,或者鹅蛋羹,换着花样做。他以前不太会做饭,为了吃鹅蛋愣是学会了七八种做法。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吃了三个月鹅蛋,大伯的脸红润了一些,不是病态的潮红,是那种有了血色的红润。他照常去地里干活,种菜、锄草、浇水,一样不落。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病人,除了偶尔咳嗽,偶尔胸口发闷,他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确诊半年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开始种果树。

不是种一两棵,是种了一大片。

他把自己那几亩地全翻了一遍,又在村东头跟人换了块坡地,前前后后凑了将近十亩地。他去县城的农技站买了树苗,有人问他种的啥,他说:“桃、梨、枇杷、柿子,啥都有。”

“你一个人种这么多果树?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送人啊。”

“你这身体,能干得动吗?”

大伯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扛着锄头上了坡。

种果树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翻地、挖坑、施肥、栽苗、浇水、搭架,每一道工序都要力气。大伯以前是个泥瓦匠,干了一辈子体力活,手上全是老茧,身体底子好,但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又得了这个病,干起活来还是吃力。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吃一个鹅蛋,然后扛着工具上山。干到中午回来,吃午饭,睡个午觉,下午再去,干到天黑。下雨天也不闲着,在屋里修修剪剪,研究怎么嫁接、怎么疏果、怎么防虫。

村里人看在眼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疯了,都得了癌症还不消停,种什么果树,嫌自己命长。有人说他是装的,故意让自己忙起来,假装没事人一样。还有人说他这是在“冲”——用我们老家的话说,就是跟命对着干,冲一冲,说不定就把病冲走了。

我不相信什么“冲”。但我觉得大伯种果树这件事,藏在一个人最本能的念头里——活着,总要干点什么。

这个念头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我每年春节回老家,都会去看看大伯。

第一年回去的时候,他的果园刚起步,地上插满了竹竿,树苗才到膝盖高。他拉着我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指给我看:“这个是锦绣黄桃,甜得很;这个是翠冠梨,水分大;这棵枇杷是白玉枇杷,比咱们家院子里那棵好吃。”

他说话的时候中气很足,不像个病人。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着呢,就是不咳嗽了。”

我问他有没有去复查,他说去了,县医院那个周医生说他的肿瘤没有长大,还是老样子。

“没长大就是好事。”大伯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你看,我说了吧,不用去医院,我自己能调。”

我嘴上应着,心里是酸的。因为我后来悄悄问了周医生,周医生说,肿瘤虽然没有明显长大,但也没有缩小,而且他拒绝做任何放化疗,只是在吃一些中成药和对症的药物,从医学上讲,这种情况随时可能进展。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用医学来解释的。

第二年回去,树苗长高了一截,已经开始分枝了。大伯在果园里搭了个小棚子,用塑料布和竹竿搭的,棚子里放了一把竹椅、一个搪瓷缸、一壶凉茶。他干活干累了就坐在棚子里喝水,看着他的树,一坐就是半小时。

“你看这棵桃树,”他指着最大的一棵,语气像在夸自己的孩子,“今年开了几朵花,我估摸着明年就能挂果了。”

第三年回去,果园已经有了规模。十亩地的果树整整齐齐,桃树、梨树、枇杷树、柿子树,按照不同的行距和间距排列着,地上铺了防草布,滴灌带也拉上了。大伯花了几千块钱买了这些设备,水龙头一开,水就顺着管子流到每棵树的根部。

这一年他六十五岁,确诊三年。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头比三年前还好。他每天早上绕着果园走一圈,走得很慢,边走边看,摸摸这棵的叶子,看看那棵的枝条。有年冬天特别冷,他怕果树冻着,弄了稻草和塑料薄膜,一棵一棵地包裹起来,十亩地的树,他一个人包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累了睡得香。

“以前啊,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病。现在好了,天黑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往果园跑。”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笑得像个孩子,“我跟你讲,这果树比安眠药管用。”

第四年,果园第一次大面积挂果。

那年春天,满山遍野的桃花、梨花、枇杷花一起开了,粉的、白的、淡黄的,从山脚开到山腰,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大伯站在果园中间,四周全是花,风一吹,花瓣像雪片一样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身。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落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哭了。

六十三岁的老人,蹲在自己的果园里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正好那天回老家,在果园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抹眼泪。我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赶紧跑过去问:“大伯,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觉得好看。”

“好看你哭啥?”

“你不懂。”他说,“这些花,是我种的。三年前它们还是树苗,比筷子高不了多少。现在开花了。我要是不在,谁来看它们开花呢?”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年夏天,桃子熟了。锦绣黄桃,金黄金黄的,果肉是硬的,咬一口脆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大伯摘了一大筐,挨家挨户送。送到我家的时候,我妈说太多了吃不了,大伯说:“吃不了就送人,我种这么多果树,又不是为了卖钱。”

“那你为了啥?”

大伯想了想,说:“为了看看它们能结多少果。”

我妈后来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笑着说你大伯说话越来越像诗人了。我没笑。我觉得大伯说的是实话——他想看看自己的果树结多少果,这个念头让他多活了三年。

不对,是四年了。后来是五年、六年、七年。

第五年复查的时候,周医生拿着CT片子看了很久,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看一张不该存在的照片。

他把片子插回观片灯上,又看了看,转过头问大伯:“你确定你这几年没做过任何治疗?”

“没有。就吃了点中成药,还有就是天天吃鹅蛋。”

周医生没接鹅蛋这个话题。他把片子递给我,指着上面一个阴影说:“你看,这个主病灶的大小跟四年前基本持平,纵隔淋巴结也没有明显增大。虽然肿瘤没有消失,但在没有经过任何放化疗和靶向治疗的情况下,一个ⅢB期的肺癌患者能稳定这么久,在我的从医生涯里,这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不科学。”

我知道他是从医学的角度说的。但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有很多。

第五年的大伯,已经六十七岁了。

他把果园扩大到了十五亩。一年四季都有果子收——五月有枇杷,六月有桃,七月有梨,十月有柿子。水果吃不完,他就做成罐头、果酱、果干,装在玻璃瓶里,码在堂屋的架子上,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陈军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他,小孙子第一次见到果园,兴奋得满山跑,一边跑一边喊“爷爷爷爷好多果子”。大伯跟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喘吁吁地扶着树笑。

那天晚上,陈军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跟大伯说:“爸,你知道吗?当初你给我打钱让我在城里买房,我一分钱都没要你的。我在想,你一个人在老家,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要是再把你的钱拿走了,我还是个人吗?”

大伯给自己倒了杯酒,没说话。

“爸,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大伯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

那杯酒,大伯喝了,陈军也喝了。喝完之后父子俩谁也没再提病的事,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八月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果园的上方,把满山的树照得影影绰绰。

小孙子在屋里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透过纱窗传出来,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第六年,县城里有个做自媒体的年轻人找到了大伯,说要采访他。

年轻人姓林,三十出头,是个纪录片导演,听说县里有个肺癌晚期的老人种果树活了六七年,很感兴趣,带着摄像设备就来了。他跟着大伯在果园里待了三天,拍他锄地、浇水、修剪枝条、摘果子、做罐头,拍他吃鹅蛋,拍他在棚子里打盹,拍他对着树说话。

“您刚才是不是在跟树说话?”小林问。

大伯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有时候干活干累了,就跟它们唠两句。反正也没人听见。”

“您都跟它们说什么呢?”

“就说‘你们快点长啊’‘今年果子结少啦,是不是没吃饱’‘那个枝子歪了,我帮你扶扶’。”大伯说完自己笑了,“是不是跟神经病一样?”

小林没笑。他把这个镜头剪进了片子,配了一段很轻很淡的音乐,播出去之后,县里电视台转载了,市里电视台也转载了。很多人给大伯打来电话,有鼓励他的,有跟他请教怎么养生的,还有专门从外地跑来看他的果园的。

大伯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很不适应。他拒绝了大部分采访请求,继续早出晚归地伺候他那些果树。有人问他秘诀是什么,他说:“吃鹅蛋,种果树。”

“就这些?”

“就这些。别想太多,该干啥干啥。你要是天天躺在床上想自己还能活几天,神仙也救不了你。”

这话听着粗糙,但仔细想想,道理不糙。

第七年,大伯七十岁。

我在老家的果园里见到了他。他比之前矮了一些,背微微有点驼,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眼睛亮亮的,跟人说话的时候中气还是那么足。

果园在他的打理下,一年比一年好。桃树已经到了盛果期,一棵树能结上百斤桃子。梨树也大了,挂果的时候要用竹竿撑着枝条,不然会被压断。柿子树的叶子到了秋天变成深红色,远远看去像一团火烧云。

他指着满园子的果树跟我说:“你看这棵桃树,今年结了大概有两百多个桃子。那棵梨树,少说也有百来斤。你别看我现在七十了,我还能再干五年。”

“五年?”

“嗯,干到七十五。”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算一笔账,“到那时候,这几棵大的黄桃树正好到盛果期,柿子树也能大规模挂果了。我要是不干了,这些果子谁来收?”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被晒得黝黑的皮肤,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七年前,医生说他的生命预期是五年。现在,他在计划下一个五年。

我不知道鹅蛋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种果树到底能不能治癌症。我只知道,大伯这七年里,每天都很忙。他忙着吃鹅蛋,忙着种树,忙着等花开,忙着等果熟,忙得没有时间想那个叫“五年生存率”的东西。

他忙着活着。

走的时候,大伯摘了一大袋桃子让我带上。桃子装在蛇皮袋里,沉甸甸的,我拎着走出果园,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蹲在桃树下忙活了,大概是发现哪根枝条该修剪了,正用手锯在锯,锯末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头。

晚风吹过果园,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桃树下一直拖到梨树下,像一个慢悠悠的时针,一圈一圈地走。

不紧不慢,却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