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诗歌研究系列之九十六至九十九】

其诗有其独特的取景地

——谭延桐组诗《我要去做些与回想无关的事情了》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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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其诗有其独特的取景地

——谭延桐组诗《我要去做些与回想无关的事情了》赏析

引言

善于取景,也是谭延桐的诗歌的一个重要特点。他取景,即使是一些寻常的景物,也会被他赋予非凡的涵义。

谭延桐的组诗《我要去做些与回想无关的事情了》通过“记忆与遗忘”、“行走与观景”、“生命与自然”、“精神与风暴”等多重主题,展现了谭延桐诗歌艺术的卓越成就。他善于将日常经验升华为存在之思,通过精妙的意象构建和悖论修辞,赋予诗歌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哲学深度。谭延桐的诗歌艺术特色鲜明,他既保持了东方文化的精神底色,又融入了存在主义、禅宗美学等多元哲学思想,形成了独特的诗学体系。他的语言策略卓越,善于通过重复、排比等修辞手法,营造出笃定的语调和庄严的美感。同时,他对节奏的控制堪称典范,张弛有度,与诗歌主题形成完美呼应。谭延桐作为当代诗坛的杰出代表,其作品不仅在国内广泛传播,还被译为多种文字,产生了国际影响,对中国现代诗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仔细地回想起来

谭延桐

而今,我仔细地回想起来

我爷爷当年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就像古董上的那些花纹,以及隐喻

以及暗示,一条一条,都是对的一样

自从我爷爷被着着实实地种在了土里之后,他的那些话

就开始慢慢,有了动静,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响声

并且越长就越茁壮。这样说吧

我爷爷,并不是一个特别地爱说话的人,但他

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人话

他的那些人话,是不能被埋在土里的

因此,多年来,我便不断地

揩去上面的灰尘。无论世界上的灰尘究竟有多少

我爷爷的那些话,也是不能蒙上厚厚的灰尘的

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搬运灰尘一向都很在行的风,说了,似乎

也不算。究竟由谁说了算

我不想去管那么多,当然,你也不要问

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擦拭,再擦拭

继续擦拭,就像擦拭一个个词语那样

回想,到此结束,接下来

我要去做些与回想无关的事情了

【赏析】

那些回响里的时间纹理

谭延桐一向注重时间纹理。研究其纹理,便是研究其诗歌。

《仔细地回想起来》是谭延桐精心构筑的一座诗学迷宫,其中交织着记忆的丝线、时间的褶皱与语言的锋芒。诗人以"爷爷的话语"为切入点,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中,展开了一场关于存在本质的深刻对话,完成了对记忆、语言与永恒的诗学重构。

"而今,我仔细地回想起来"确立了回忆的叙事基调,但这种回忆并非简单的情感追忆,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考古发掘"。"我爷爷当年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这一断言暗含玄机,诗人将爷爷的话语比作"古董上的那些花纹,以及隐喻/以及暗示",这一比喻本身就构成了对记忆的解构与重构。古董作为时间的容器,其表面的花纹既是历史的见证,又是被时间侵蚀的痕迹;而"隐喻"与"暗示"的叠加,则暗示着记忆在传递过程中的变形与增值。当诗人断言这些话语"都是对的"时,他实际上是在宣告,真理并非客观存在,而是通过记忆的筛选与语言的重构获得其合法性。

"自从我爷爷被着着实实地种在了土里之后"将死亡转化为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种"这一动词的巧妙运用,颠覆了传统悼亡诗的悲情基调,暗示着爷爷的生命通过话语继续生长。这种"死后重生"的意象,与《圣经》中"种在土里的必发芽生长"的隐喻形成跨文化呼应,但谭延桐将其去宗教化,转化为纯粹的诗学表达。"他的那些话/就开始慢慢,有了动静,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响声/并且越长就越茁壮",这是在描述真理的显影过程,在时间的暗房中,被埋没的话语逐渐显影,发出生命的回响,长成精神的参天大树。

诗歌的核心冲突在于"记忆"与"遗忘"的永恒博弈。"他的那些人话,是不能被埋在土里的"将语言提升到存在论的高度。在谭延桐的诗学体系中,"人话"区别于日常言语,是经过精神淬炼的真理载体。当诗人断言这些话语"不能被埋在土里"时,他实际上是在对抗海德格尔所说的"语言沉沦"。在现代性困境中,语言逐渐沦为工具理性的附庸,失去了其本真的存在意义。爷爷的话语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是因为它们始终保持着"人话"的纯粹性,拒绝被异化为功利主义的工具。

谭延桐在这首诗中展现了对时间本质的深刻洞察。"自从我爷爷被种在土里之后"这一时间节点,将线性时间断裂为"生前"与"死后"两个维度。但诗人拒绝接受这种简单的二元划分,爷爷的话语在死后反而更加活跃,"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声",这种表述颠覆了传统的时间认知,暗示着时间并非单向流动,而是可以在记忆中折叠、循环。"无论世界上的灰尘究竟有多少/我爷爷的那些话,也是不能蒙上厚厚的灰尘的",这是在质疑时间的侵蚀性。在诗人的诗学中,真正有价值的话语具有对抗时间的力量,它们像金子一样,即使被埋没,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中愈发闪耀。

诗歌中隐含的存在主义哲学值得深入挖掘。"我爷爷,并不是一个特别地爱说话的人,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人话"这一表述,暗合了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哲学命题。爷爷通过"人话"确认了自己的存在方式,不是通过数量,而是通过质量;不是通过喧嚣,而是通过沉默中的爆发。"不断地擦拭,再擦拭/继续擦拭"的动作,是对加缪"西西弗斯神话"的诗学转译。在荒诞的世界中,人类通过重复性的劳动确认自身的存在价值。但谭延桐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将这种劳动转化为语言行为,使擦拭灰尘的动作成为守护真理、对抗遗忘的象征仪式。

"回想,到此结束,接下来/我要去做些与回想无关的事情了"。这种表述暗含存在主义的生存智慧。萨特曾说:"人是被判定自由的",人类的存在不是被预先设定的,而是通过持续的选择与行动不断塑造的。诗人通过"与回想无关的事情"暗示着真理的确认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行动的起点。记忆工作完成,个体必须回到现实世界,在具体的生存实践中验证并延续那些被确认的真理。这种从回忆到行动的转折,完成了从存在之思到生存之行的哲学跨越。

谭延桐的诗歌始终保持着东方文化的精神底色,《仔细地回想起来》中处处可见禅宗美学的影子。诗歌开篇的"回想起来"与结尾的"与回想无关"构成首尾呼应,形成一种禅宗式的"圆相"结构。这种结构暗示着记忆与遗忘、过去与现在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相互渗透的统一体。正如禅宗公案中"即心即佛"的顿悟,诗人通过记忆的考古工作,最终抵达的不是对过去的执着,而是对当下存在的深刻体认。特别是"擦拭词语"这一动作,与禅宗"擦亮心灯"的修行方式形成异曲同工之妙,通过语言的清洁,达到心灵的澄明。

在语言策略上,诗人展现出卓越的先锋诗学修养。"爷爷的话语"作为核心意象,在诗歌中被不断拆解与重组:从"古董上的花纹"到"发出响声的种子",从"不能被埋在土里的人话"到"需要持续擦拭的词语",这一意象的多重变奏,打破了传统抒情诗的单一象征体系,构建起一个充满张力的意义网络。特别是"被着着实实地种在了土里"这一表述,通过"着实"的叠用与"种"的动词化,将死亡转化为充满生命力的种植行为,这种"死亡即生长"的悖论修辞,展现了诗人对语言魔力的深刻理解。

诗歌的节奏控制堪称典范。全诗以短句为主,通过"都是对的""都是人话"等重复性结构,营造出一种笃定的语调;而"慢慢,有了动静""越长就越茁壮"等舒缓表述,则赋予时间以可感知的流动感。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设计,与诗歌主题形成完美呼应。在记忆的缓慢发酵中,真理逐渐显现其轮廓;而在真理的确认之后,行动的节奏又突然加快,形成一种诗学上的"顿挫"美学。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人通过"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擦拭,再擦拭/继续擦拭"这一排比句式,将单调的动作升华为具有宗教仪式感的诗学行为,使诗歌在形式上获得了一种庄严的美感。

谭延桐最卓越的艺术贡献,在于他将日常经验升华为存在之思的独特能力。《仔细地回想起来》以"爷爷的话语"这一极其普通的家庭记忆为切入点,却构建出一个关于语言、记忆与永恒的宏大诗学空间。这种"日常神性化"的创作范式,在"揩去灰尘"这一动作中达到极致。擦拭灰尘本是日常琐事,但在诗人笔下,这一动作成为对抗时间、守护真理的象征仪式。通过将微观动作与宏观主题进行超现实嫁接,真正的诗性不在于题材的宏大,而在于对日常经验的深刻洞察与哲学提升。

"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声"中"各种各样"强化了话语在时间中迸发的多元可能性;我说了不算、风说了似乎也不算,通过否定性表述,将清洁的权力神秘化,暗示着真理的确认最终取决于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更高秩序;"就像擦拭一个个词语那样"这一比喻将抽象的语言工作具象化为可触摸的物理行为,使诗歌获得了一种触觉上的美感。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对"土"这一意象的反复使用,"种在了土里""不能被埋在土里",通过矛盾修辞,将土地同时转化为生命的起点与终点,死亡与新生的辩证关系在语言的褶皱中得以显现。

全诗未对"爷爷的话语"具体内容进行任何描述,这种刻意回避反而为读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每个读者都可以将自己的生命经验投射到"爷爷的话语"中,使这首诗成为一面普遍的镜子,映照出不同世代、不同文化背景中那些永恒的真理。这种"以无载有"的东方美学智慧,使诗歌获得了超越具体语境的普遍意义。同时,诗人对"风"这一意象的虚化处理,"搬运灰尘一向都很在行的风,说了,似乎/也不算",通过将风拟人化又否定其决定权,巧妙地消解了自然力量对记忆的干预,强化了人类主体在真理守护中的核心地位。

我在清净无为的天空下不停地走着

谭延桐

看不见了,此刻我已经

看不见了。春,夏,秋,都……

此刻,久久地,我望着天空

一边望着,一边在想:过了一天

就又刷新了一次,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的此刻的视野,和天空一样

空空荡荡。偶尔会飘过几朵

或几丝云,也是转瞬即逝,复归空无

我是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

还是赶紧回家,继续画我的画,暂且不去想此类的事儿

毕竟,道家一样的天空

我还没有看完,我还想继续看

能看,则看,难道,不是么

看累了,才能回家,难道,不是么

不想回家,就继续

一边走,一边看,难道,不是么

于是,我便喊上了我的影子

继续走,走在了另一根琴弦上

原来,我的身边,竟然

有那么多的流浪猫、流浪狗和流浪的影子

可惜,我没有能力,带它们回家

不由自主地,我抬头,再看天空

愈加地空荡了。我的眼睛,我的话语,也是

突然,就想唱一首歌,可是

歌词,我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我才突然发现

道家一样的,清净无为的天空,已经是

离我越来越近,就像是一顶宽松的帽子

马上就要扣在了我的头上一样

然而,我的脑袋,却是那么地小

【赏析】

行走于清净无为之境

《我在清净无为的天空下不停地走着》这首诗蕴含着深邃的哲学思辨与精妙的艺术建构。诗人通过"行走"这一核心意象,在道家哲学的精神底色上,完成了对现代性困境的诗意突围。"看不见了,此刻我已经/看不见了。春,夏,秋,都……"将读者带入一个存在性困境的现场。这种"看不见"不仅是视觉的遮蔽,更是存在意义的迷失。季节的轮回失去其象征意义,时间便沦为无意义的线性流动。诗人通过"久久地望着天空"的凝视行为,试图在"过了一天/就又刷新了一次"的时间中,寻找存在的锚点。

"道家一样的天空"作为核心意象,承载着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思考。道家"清净无为"的哲学理念,在此转化为一种存在方式的选择,诗人面临"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家画我的画"的抉择,他选择"能看,则看"的随顺态度。"道家一样的,清净无为的天空,已经是/离我越来越近,就像是一顶宽松的帽子/马上就要扣在了我的头上一样"的意象组合,将哲学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物理存在。这种转化暗合海德格尔"诗是存在之居所"的命题,诗人通过语言的魔法,使抽象的哲学理念获得血肉之躯,成为可触摸的存在体验。

"偶尔会飘过几朵/或几丝云,也是转瞬即逝,复归空无"的意象描写,暗含着对赫拉克利特"万物流变"哲学的诗性回应。但诗人并未止步于对变化性的确认,而是通过"我是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的行动选择,展现出对存在连续性的坚持。"然而,我的脑袋,却是那么地小"是对人类认知局限性的深刻承认。诗人用"宽松的帽子"这一意象来容纳"清净无为的天空",是在暗示真正的存在智慧不在于对时间的征服,而在于对时间局限性的超越。这种超越不是通过逻辑推理实现的,而是通过"继续走,走在了另一根琴弦上"的诗性行动达成的。

"天空"作为核心意象经历了从物理空间到哲学概念的蜕变过程。初始的"天空"是视觉对象,随着"道家一样的天空"的表述,它逐渐转化为存在方式的象征;最终当它"像是一顶宽松的帽子"时,又成为可穿戴的物理存在。这种意象的多重转化,展现了诗人卓越的意象建构能力。"流浪猫、流浪狗和流浪的影子"的并列出现,构成一组富有张力的意象群。这些"流浪"的存在物,既是社会现实的隐喻,也是诗人精神状态的投射。"可惜,我没有能力,带它们回家",这是在表达对现代性困境中孤独个体的深切同情。诗歌的语言具有独特的音乐性。重复出现的"难道,不是么"这一反问句式,强化了诗人的思考姿态,创造出一种回环往复的节奏感。这种节奏感与"走在了另一根琴弦上"的意象形成完美契合,使整首诗成为一首用语言谱写的精神交响曲。特别是结尾处"然而,我的脑袋,却是那么地小"的突然转折,如同音乐中的不和谐音,在打破节奏的同时深化了诗歌的哲学意蕴。

"行走"这一日常行为被赋予了多重象征意义,既是物理空间的移动,也是精神探索的旅程;既是时间经验的载体,也是存在确认的方式。通过"喊上了我的影子/继续走"的细节描写,诗人将日常行为转化为具有神圣性的仪式。诗歌中的"看"与"唱"的并置,构成一组富有张力的艺术动作。"看"是视觉的凝视,对应着存在确认的理性追求;"唱"是听觉的释放,对应着情感表达的感性需求。诗人发现"歌词,我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是在揭示语言在存在面前的局限性。"另一根琴弦"的意象运用,展现了诗人超凡的想象能力。这个意象将行走行为音乐化,使诗歌获得了一种超越现实的梦幻质感。

那里的风景不同于别处的风景

谭延桐

我们,在这儿,在这儿观景

这儿只是我们的众多的观望台当中的一个

一个观望台。这个观望台

就没有必要去做具体的描述了

你只知道,它是一个观望台,就行

看完了这儿的风景之后,我们还要接着

继续往前走,直到

走到风景的最深处,和那里的风景

打成一片,或融为一体。那里的风景

不同于别处的风景,凡是从那里回来的人

都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他们

还告诉我们:下雨,就更是要去

他们不说,我们也是要去的

我们要去哪些地方,心里

是早就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显示的

这个显示,是抹不去的,无论

云雾究竟有多少,于是

我们就继续走,并且拧紧了我们的脚步

【赏析】

异质风景中的朝圣者

《那里的风景不同于别处的风景》蕴含着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刻诊断、对精神原乡的执着追寻,以及在解构与重构中实现的艺术突围。诗人通过"观望台"的隐喻系统、"拧紧脚步"的动态修辞,以及"雨中观景"的悖论意象,将日常经验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哲学叩问,在当代诗坛独具一格。

"我们,在这儿,在这儿观景/这儿只是我们的众多的观望台当中的一个"。这个被刻意模糊处理的观望台,既是物理空间的观测点,更是精神存在的临时栖居地。诗人通过"没有必要去做具体的描述"的否定性修辞,消解了传统诗歌对场景的具象化追求,将读者的注意力引向更深层的空间哲学。如果所有观望台都趋于同质化,真正的风景究竟存在于何处?

"看完了这儿的风景之后,我们还要接着/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风景的最深处"。这里的"最深处"构成空间叙事的垂直维度,与水平延展的"观望台"形成张力结构。诗人通过"打成一片,或融为一体"暗示着主体与客体的界限消解,这种物我交融的境界,恰似海德格尔所言"诗意的栖居"在空间维度上的实现。"那里的风景/不同于别处的风景",空间差异升华为精神异质性的象征。真正的风景不在地理坐标的位移中,而在精神境界的突破里。

"凡是从那里回来的人"的群体叙述,构建了空间经验的传递链条。这些归来者带来的不仅是地理信息,更是精神蜕变的见证。"下雨,就更是要去"将自然气候转化为精神洗礼的仪式。雨在这里超越了气象学范畴,成为检验精神纯度的试金石。只有敢于在风雨中前行的人,才能抵达真正的风景。这种空间诗学与禅宗"平常心是道"的哲学形成跨时空对话,暗示着精神原乡不在远方,而在对当下存在的深刻体认中。

"云雾究竟有多少"的疑问,构建了认知的模糊地带。云雾既是自然现象,更是存在困境的隐喻。真理被层层迷雾遮蔽,如何保持前行的方向?诗人通过"这个显示,是抹不去的"给出了存在主义式的解答,精神目标不依赖于外在确认,而源于内心深处的永恒召唤。这种内在确定性,与加缪笔下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形成精神共鸣。重要的不是抵达终点,而是在过程中保持对意义的执着追寻。

"雨"作为核心意象在诗歌中承担着多重象征功能。从自然层面看,它是阻碍前行的客观条件;从精神层面看,却是净化灵魂的圣水。这种二元性在"下雨,就更是要去"中达到统一,物质世界的雨阻碍物理移动,精神世界的雨却催促着灵魂的升华。这种转译机制,使自然现象成为存在困境的诗意镜像。雨的净化功能在"拧紧脚步"的意象中得到强化。雨水冲刷着行走的痕迹,"拧紧"的动作便具有了双重含义,既是对抗自然阻力的物理行为,也是凝聚精神力量的内在修炼。这种身心合一的修行状态,暗合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学,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转化为东方智慧的当代实践。

诗歌暗含着一条清晰的精神进化线索:从空间焦虑(观望台的同质化)到存在追问(风景的异质性),再到精神超越(雨中的前行)。这种进化轨迹,折射出现代人在物质丰裕时代的精神困境。所有地理空间都被征服,如何寻找真正的精神栖居地?诗人的解答是:通过持续的精神探索,在差异中确认自我,在流动中把握永恒。"那里的风景不同于别处的风景"是对精神独特性的宣言。在当下复制技术消弭差异的后现代时代,诗人坚持着"不同"的价值,这种坚持,恰似本雅明笔下的"灵光",在机械复制的时代守护着艺术的神圣性。"继续走"构成了最动人的精神宣言。在这个存在主义困境日益深重的时代,谭延桐没有选择虚无主义的逃避,也没有陷入功利主义的焦虑,而是以"继续走"的坚定姿态,实践着加缪所言"反抗者"的哲学,明知世界荒诞,仍要热情以赴。这种精神姿态,使诗歌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

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

谭延桐

1

我喜欢并且怀念曾经里的那个我

我的茂密的胡须,就像野草一样自由自在地

在生长,与之呼应或者说是与之配套的

是我的野人一样的头发,一直一直,都在大风里飘

飘着飘着就飘成了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可是

转眼间,它们,就都被莫名其妙地刮没了

不是被剃须刀刮没了而是被一场又一场的大风,刮没了

(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

2

不想再给攒下的劲儿安排一个什么具体的工作

或动不动就去辛苦它们,让它们去拉那些什么什么的车

(那些什么什么的车,不拉,也罢

拉它们,做什么?)树叶,有枯黄、凋落的时候,攒下的劲儿,当然

也是,也是该闲置时就闲置,该收起时就收起

一切,都静静的,静静的,未必

是好事,也未必……可是,如果,真的让它们继续去拉车

就会碾碎那大面积、大数额的并且是越来越牢固的平静

我吃饭,我睡觉,我修炼,我流汗……攒劲儿

干嘛?想着想着,我便瞄准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

哦那个地方,暂且,我并不想去描述那样的一个地方

所有所有所有攒下的劲儿,就……先攒着吧

(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

3

骨头硬了,将来我们不得不要去认识的某个火炉

某个火炉里的那些火,无论怎么争抢

也是啃不动的,因此,我便自觉自愿地停止了我的所有的健身运动

任其脆弱,一直一直,都脆弱下去,但,需要声明

必须要声明的是:我的所有的骨头,无论是大的

还是小的,还是……都是既拒绝打弯

也拒绝窃窃私语的,尽管,它们

都是一些暂时由我保管着的没有多大用处的东西,但

毕竟,对于它们,我是有着深厚的感情的,何况

关键时刻,我还可以用它们做笔,写下我的最后的一行文字

(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

4

紧急通知:各位居民,根据气象预报信息,近日

受台风“海葵”的影响,本市将迎来强降雨天气,内涝风险较大

请各位居民提前做好防范工作,远离安全隐患区域……

好,我这就把窗户关紧,并且避免外出,也就是了

(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

5

画外音:转眼,天就晴了,就像晴朗本身一样晴

“海葵”枯萎了,估计,是会这的

(众人:海上的葵花,什么时候能枯萎?)

【赏析】

我将其理解为思想的台风

《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以独特的生命诗学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精神场域。这首由五个片段组成的组诗,通过"胡须与头发"、"攒劲与闲置"、"骨头与火炉"、"台风预警"、"晴空问答"等意象群的并置与对话,在现实与超现实、具象与抽象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诗人以"海上的葵花"为核心隐喻,将生命成长中的阵痛、精神坚守的孤独、存在本质的叩问等哲学命题,转化为充满生命力的诗性表达,在当代诗坛独树一帜。

诗歌开篇以"茂密的胡须"与"野人一样的头发"构建起原始生命力的象征体系。这些"自由自在地生长"的体毛,在诗人笔下成为"猎猎作响的旗帜",既是对个体生命力的礼赞,也是对自然本真的回归。然而,"被大风刮没"的转折,暗示着现代文明对原始生命力的规训与消解。这种消解不是物理层面的剃除,而是精神层面的阉割。诗人将胡须与头发的消失归因于"一场又一场的大风",实际上是在控诉时代风暴对生命本真的侵蚀。

这种生命力的消逝在第二节中转化为"攒劲"的哲学思考。诗人拒绝将生命能量消耗在"拉车"的世俗劳作中,选择让力量"闲置""收起",这种看似消极的姿态实则是对现代性异化的反抗。"平静"成为需要守护的稀缺品,"不拉车"具有了存在主义的意义。它是对工具理性的否定,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坚守。诗人通过"吃饭、睡觉、修炼、流汗"的日常修行,将生命能量转化为精神储备,这种转化过程恰似葵花向阳的生理机制,在看似静止中完成生命的蓄势。

第三节的"骨头诗学"将生命坚守推向新的高度。诗人拒绝通过健身运动强化肉体,却赋予骨头以精神象征:"拒绝打弯"的硬度与"拒绝窃窃私语"的沉默,构成知识分子的精神画像。骨头成为"写下最后一行文字"的笔,身体器官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的升华。这种升华与海明威"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的硬汉哲学形成跨时空对话,彰显出中国当代诗人对精神独立性的执着追求。

"台风'海葵'"的介入,使诗歌从个体生命叙事跃升为时代寓言。气象预警中的"强降雨""内涝风险"等术语,与现实社会中的精神危机形成隐喻对应。物质洪流冲刷着精神堤坝,每个个体都面临着被淹没的危险。诗人"关紧窗户""避免外出"的应对方式,是对浮躁时代的主动隔离。这种隔离是为精神生长保留一片净土,如同葵花在风暴中蜷缩叶片以保护花盘。

"海葵枯萎"与"天就晴了"的转折,构成自然循环与精神涅槃的同构。台风作为破坏性力量,同时也是净化剂,它吹散虚妄的浮华,留下真实的本质。众人追问"海上的葵花什么时候能枯萎",诗人用沉默守护着精神之花的永恒性。这种永恒不是物理层面的不朽,而是精神层面的超越性存在,正如葵花在盐碱地中依然向着太阳生长,诗人也在时代风暴中坚守着精神向度。

诗歌中反复出现的"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在风暴叙事中获得了双重含义:它既是自然景象的预报,也是精神觉醒的宣言。当陆地被物质主义占据,海洋便成为精神自由的象征空间;当常规葵花受制于土地,海上的葵花则突破了生长界限,成为超越性存在的隐喻。这种意象创新,使传统植物意象焕发出新的哲学光芒。

谭延桐在这首诗中展现了高超的悖论修辞艺术。"茂密的胡须"与"被刮没"的对比,构建出生长与消逝的张力场;"攒劲"与"闲置"的矛盾,揭示出能量守恒的精神法则;"骨头脆弱"与"拒绝打弯"的反差,演绎着柔韧与刚强的辩证法。这些悖论不是语言游戏,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好比葵花在风暴中既需要柔软的茎秆弯曲以避免折断,又需要坚硬的花盘保持方向,生命总是在矛盾中寻找平衡。

"拒绝窃窃私语"的骨头意象,将身体器官转化为道德审判的法庭。诗人赋予骨头以语言能力,是在重建被现代性解构的价值体系。这种拟人化修辞,使无生命的骨骼成为精神纯洁的见证者,与鲁迅"沉默的国民魂灵"形成精神呼应。不同的是,谭延桐的骨头选择"拒绝"而非"沉默",这种主动姿态彰显出当代知识分子的批判意识。

"用骨头做笔"的想象,完成了从肉体到精神的终极转化。当物质性的骨骼成为书写工具,生命便实现了从存在到意义的跨越。这种转化与保罗·策兰"用灰烬写字"的绝望不同,谭延桐的书写充满希望,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精神之花依然能够盛开。这种乐观主义是基于深刻生命体验的智慧选择。

诗歌的空间转换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从"大风里飘"的陆地场景,到"海上的葵花"的海洋空间,诗人完成了一次精神地理的突围。陆地代表被规训的文明世界,海洋则是未被驯化的自由领域;陆地上的葵花受制于土地与气候,海上的葵花则突破了所有生长限制。这种空间转换,暗示着精神成长必须突破既有框架,在更广阔的维度中寻找可能性。

"海"作为核心空间意象,在诗歌中具有多重功能:它是生命起源的母体,是精神自由的象征,是未知领域的代名词。当诗人将葵花种植在海上时,实际上是在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共生;不是适应环境,而是创造新环境。这种生态诗学,与当代环保思潮形成深刻共鸣,展现出诗人的前瞻性思考。

诗歌结尾的"晴朗"空间,与开篇的"大风"空间形成闭环结构。这种循环是螺旋上升的,经过风暴洗礼的晴朗,比未经考验的平静更具精神深度。诗人拒绝描述"那个地方"是在邀请读者共同参与空间建构,使诗歌具有了开放性的艺术特征。

"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作为副歌般的重复句,在诗歌中形成了独特的音乐结构。这种重复是随着语境变化不断获得新含义的,在第一节是生命力的预告,在第二节是精神蓄势的象征,在第三节是超越性存在的隐喻,在第四节是风暴中的精神灯塔,在第五节是涅槃后的生命宣言。五次重复构成五重变奏,使短诗具有了交响乐般的层次感。

诗歌暗含着清晰的精神进化线索:从个体生命力的张扬(第一节),到精神能量的蓄积(第二节),再到精神品格的坚守(第三节),最后升华为对时代困境的回应(第四、五节)。这种进化轨迹,折射出现代知识分子在物质主义浪潮中的精神历程,从最初的迷茫与挣扎,到中间的反思与坚守,最终达到超越性的精神境界。

"海上的葵花"作为核心意象,承载着诗人的精神理想。它不同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隐逸之花,也不同于梵高燃烧的向日葵,而是具有独特的时代特征,它生长在风暴肆虐的海洋,却依然向着太阳绽放;它突破了所有生长限制,却保持着向阳的本性。这种意象创新,使传统植物意象焕发出新的时代光芒。

结语

谭延桐这组诗歌思想深度令人震撼,这不仅是对个人记忆的挖掘和生命体验的抒发,更是对存在本质、时间本质、精神坚守等哲学命题的深刻探讨。《仔细地回想起来》通过“爷爷的话语”这一意象,完成了对记忆、语言与永恒的诗学重构;《我在清净无为的天空下不停地走着》通过“行走”这一日常行为,展现了道家哲学的精神底色;《那里的风景不同于别处的风景》通过“观望台”和“雨中观景”的悖论意象,表达了对精神原乡的执着追寻;《海上的葵花就要盛开了》以“海上的葵花”为核心隐喻,将生命成长中的阵痛和精神坚守的孤独转化为充满生命力的诗性表达。谭延桐的诗歌不仅具有高度的艺术价值,更具有重要的思想意义。他通过诗歌这一艺术形式,探索了人类存在的本质问题,提供了独特的哲学思考和审美体验。他的作品丰富了当代诗歌的内涵,为读者提供了宝贵的艺术财富。谭延桐以其卓越的诗歌才华和深邃的思想深度,成为了当代诗坛不可或缺的重要声音,其诗歌的价值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显现。如何显现,就看你的接受美学的系统是否完整了。若是有接受的自觉和能力的话,你就会发现,谭延桐的诗歌艺术是一种独特的存在。其独特性和超越性,有目共睹。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