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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亮亮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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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陈姝棠在华中师范大学校园。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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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沈苇在新疆伊犁。受访者供图

1988年秋天,23岁的沈苇坐了4天3夜的绿皮火车,从浙江来到新疆。火车上,他读着里尔克的传记,记住了那句话:“只有在第二故乡才能检验自己灵魂的强度和载力。”

20年后的2008年,考完高考的山西娃徐亮亮走进煤矿,开始在井下几百米的深处重新认识时间、生活和诗。后来,很多工友问他“写新的诗歌没”,他意识到,工友们在悄悄读诗。

又过了10年,2018年,北京高中生陈姝棠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记下一句词:“春风著意半蹉跎,燕子不知花事已无多。”上网查后才知道,这是明末才女叶小鸾16岁时写的句子——和她当时差不多年纪。她觉得“故纸堆里的诗词是有生命的”,从此爱上了旧体诗词。

第42届“青春诗会”近日在浙江松阳的古村落间举办。“青春诗会”诞生于1980年,是中国持续时间最长的文学笔会。这里走出过舒婷、顾城、王家新、吉狄马加、翟永明、骆一禾……在这里,诗歌永远青春,也永远有正青春的诗人。

诗会期间,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了3位诗人——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沈苇、煤矿工人徐亮亮(笔名榆木)、中国社科院大学研究生陈姝棠。他们分别是60、80、00后,有着代际差异,但曾是或正是“青春诗会”的参与者。

记者与他们聊青春,聊第一首诗,聊他们20岁时的困惑与孤独。他们的答案里,有文学青年的“边地情结”,有煤矿工人在大地内部火热生活的记录,也有00后年轻人在故纸堆里找到的“隔代诗魂”。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诗歌“击中”的时刻吗?那是在什么场景下、读到谁的作品?如何影响了你后来写诗的方向?

沈苇:在浙师大读书时,我一直写小说,还写过几篇童话。在读过大量的徐志摩、戴望舒的作品后(当时大学生普遍读琼瑶、汪国真),读到了艾略特的《荒原》,虽然读不太懂,但感到一种新的“诗歌指引”出现了。还有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等,也给了我很大“刺激”。这是现代主义的一种召唤,对我影响至深,启发并促使我从小说转向诗歌。到新疆后,我就彻底转向了诗歌。毫无疑问,大学图书馆是我的“文学启蒙”,新疆是我的“文学再启蒙”。

徐亮亮:我在2008年高考结束后进入煤矿工作,直到现在。在学校读书时,是从阅读古典诗歌中想象未来生活的样子;来到煤矿,真正体验过生活之后,又对照生活中的细节寻找诗歌。从最初读艾青的诗歌,“向外”寻找生活,到“向内”探索诗意,我的诗歌启蒙来自我工作18年的煤矿,这是构建我文学情感结构的地基,更是文学初心扎根的地方。

陈姝棠:上高中时我梦见明末才女叶小鸾《虞美人》里的一句词,叶小鸾写这首词的时候,和我当时年纪差不多。我之前从来没有了解过叶小鸾,感觉特别奇妙。后来的创作对我来说,是一种与“隔代诗魂”去交朋友的过程,我希望从中找到自己的精神原乡。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诗”是在什么年龄、什么情境下写出来的?它暴露了你当时怎样的文学趣味或人生状态?

沈苇:收入我迄今出版诗集中最早的一首诗是《一个地区》,只有4行:“中亚的太阳。玫瑰。火/眺望北冰洋,那片白色的蓝/那人傍依着梦:一个深不可测的地区/鸟,一只,两只,三只,飞过午后的睡眠……”写于1990年的乌鲁木齐。

《一个地区》记录了一个患了“青春热病”的年轻人对自己闯入的新大陆——亚洲腹地的第一印象,来不及深思,已被闷头一击。生命意志、死亡意识、宏阔的时空感……是当时基本的人生与诗歌状态,能代表我后来“诗歌进程”的一个小小的“苗头”。

徐亮亮:2014年,我结婚。我清楚记得当时井下巷道向前推进的位置,我和工友抬一台很重的水泵,其间坐在水泵上休息……我突然想到我已经在井下6年了,这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时间的存在。

2015年年底,我第一个孩子出生,却还没作好当一个父亲的准备,可这一切发生了,让在井下的我对井上发生的一切有了陌生感,让我再一次触碰到时间。当时,我写下了《煤矿工人的一天》。从那时起,我用地下巷道的深邃和漫长、铁的冰冷与坚硬、机器日复一日的喋喋不休,来记录与井上同时发生的一切。

陈姝棠:写于2012年,当时我10岁,是配着一首古典乐曲写的。那首诗叫《乱红》:“乱世佳人红妆颜,昔日笑靥又重现。似水流年匆匆过,白发已上云鬓端。”我从小就对时间的消逝很敏感,那是一种年轻生命在宏大时空背景下的无力感,以及对美好易逝事物的挽留感。这也是我能和曾经一度“失落”的旧体诗词产生持续连接的原因之一。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在20岁左右时,个人生活中最大的焦虑或困惑是什么?

沈苇:是时代的理想主义氛围和“个人理想”难于落地之间产生的巨大落差与困惑。个人生活的凝滞、固化、贫乏,常常使我感到:20多岁已过上80岁老汉的生活,并一眼能望见自己的死亡。这也是我23岁成为“逃离者”去了新疆的原因之一。

徐亮亮:回过头想,没有找到那时的自己有什么焦虑或困惑。刚到煤矿上班,在视野范围就只有煤矿,煤矿是我内心世界的全部,而且我对井下那个世界还保持着足够多的好奇。

陈姝棠:我认为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作为年轻人,我心里有寄托诗歌与梦想的乌托邦,那里充盈着自由与独立;但在现实生活中,我总是需要适应一些世俗的要求。我写“我有清歌和泪唱,多年人世未收留”,就是在述说这种隔绝感。当时我面临保研,亲友们觉得我写诗占用时间和精力,应该暂时搁置;但我觉得这是表达自我的方式。很多人不能真正理解诗歌对我的意义,我也害怕自己在奔波中,慢慢消磨掉对诗歌的热爱。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回顾你的青春,当时的同龄人之间弥漫着怎样的一种“集体情绪”?

沈苇:1980年代的文学青年向往边疆,有“边地情结”,这在当时是一种风潮,时代的理想主义氛围使然。去新疆、去西藏、去内蒙古、去青海……当时都大有人在。那不是今天流行的“诗和远方”——远方没有诗,只有同样生活着、思考着的人,同样喜怒哀乐、生生死死的人。

1999年我在乌鲁木齐写过一首短诗《两个故乡》(许多人以为是我2018年重返故乡后写的),大约能代表当时的那种“情绪”:“当我出生时,故乡是一座坟墓/阳光和田野合伙要把我埋葬/于是我用哭声抗议/于是我成长,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1988年去新疆的绿皮火车上,我读德国诗人霍尔特胡森写的传记《里尔克》,读到里尔克的一句话“只有在第二故乡才能检验自己灵魂的强度和载力”,它对我的“新疆时期”一直是激励和鼓舞;现如今,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表述更得我心:“诗人总归是要回来的,肉体或创作。我宁愿相信二者都会归来。”

徐亮亮:是深邃。我高中同学在2012年来到这座矿山,我们不在同一个井下队组,又在井下不同岗位上工作,所以从来没有在窄窄的巷道里相遇——也许遇见过,但在黑暗的巷道里或许擦肩而过,没有认出对方。

在下井两年后的某一天,我们在矿区里认出了对方。我们相互看着对方,觉得和高中时期的样子没有太多变化,但又觉得哪里变了。后来,我回想那次见面,在诗歌里写出了答案:在矿区遇见我的高中同学/我们看上去依然阳光、开心和天真/依然像个孩子/只是眼睛里/有了巷道的深邃。

陈姝棠:可能是孤独。我是独生子女,父母上班很忙,我的同龄人大多住在楼房里,空间上相对隔绝。而且大部分人忙于学业,同龄人之间隔着一层竞争关系,我们即使互为好友,也往往有着淡淡的疏离感。我在《鹧鸪天·与友人赋近日事》中曾写“……劳梦寐,费相思,微凉人事感君词。如何白露横江夜,一种消磨兀自知”,就是表达这个意思。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创作生涯中,什么样的体验一直是你写诗的“燃料”?这个东西从开始到现在,有没有发生变化?

沈苇:生活、阅读、游历、做饭(从8岁做到现在,已做了半个世纪,仍乐此不疲)……是一种“燃料”;从江南到西域,30年后又重返江南……是一种“燃料”;而现在,慢慢变老这个自然的过程,同样是一种“燃料”。

徐亮亮:下井10年的经历是我创作的“燃料”。它最大的变化,就是我一次次用诗歌触摸那些记忆,每次都会发现有新的诗意长出来。

陈姝棠:对创作意义的追寻。我总是为自己的写作预设一个未曾谋面的读者,这个读者的阅读和理解才是这首诗词真正的完成。我追求的这种“隔代对话”,有点类似于河北博物院出土文物《公乘得守丘刻石》的表达:“敢谒后尗贤者(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呀)”。我始终追求着这种文学的永恒性,不断提升自己的创作水平,未曾改变。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年轻时写诗,最希望被谁读到?

沈苇:年轻时写诗,最希望美丽的女孩读到;现在写诗,最希望得到少数知己的肯定,他们是“广大的少数人”;当然,能够进入“大众传播”层面,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徐亮亮:那时候在井下悄悄写诗,想让工友看到,因为写的正是他们;又担心被看到后,我和他们之间会产生一种疏离感。直到有一天,有工友告诉我,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读了我放在宿舍床铺枕头下的我的诗集。他告诉我,他从那个诗集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和母亲、妻子、孩子想说又说不出来的话,他想带一本诗集让家人读读。

陈姝棠:一开始最希望被真正理解我的人读到,后来我发现一些诗词经由新大众文艺的快速传播,抵达更广大的群体。甚至有我的高中同学在看到我写诗词后,认为这种表达方式很好,他们也把日常琐事以旧体诗词的形式表达出来。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不同年代的传播方式(纸质刊物、论坛博客、社交媒体)是否改变了你的创作方式和内容?

沈苇:没有变,因为内心的热爱、持续、专注和自我更新没有变。这也是我在松阳时对青年诗人说的最恳切的话。

徐亮亮:煤矿井下的传播方式还保留“人传人”的特性,所以我并没有因传播方式的变化带来写作上的干扰。只要写大地上真实发生的故事,不论是新质的传播方式,还是古老的“口传”,都不会因传播方式的改变而被影响。

陈姝棠:青年诗人与诗词是互相成就的关系:青年诗人以古典之意象书写当代之情志,从而完善自身思想人格,诗词借由青年诗人得到传承。我在《鹧鸪天·恭王府海棠》中写,“要将锦绣铺春野,不做深庭寂寞红”,就尝试把“恭王府海棠”这种旧形式、旧题材翻出新意,借此表达一种当代的思想情志:让古典诗词走出书斋,走向更广阔的公共空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假如50年后,一个20岁的年轻人在图书馆或网站上偶然读到你20岁时的作品,你最希望他从中读到什么?

沈苇:我希望这个20岁的后来者,能够读到作品背后一个名叫沈苇的人,不,“沈苇”已化为尘埃和无名者,后来者通过诗歌读出的是时代的“内在面目”。每个人的诗都应包含这种“时代性”,这也是我常说到的当下的“无边现实主义”——历史、现实和虚拟世界的交互并置。当然,我也希望他能通过我的作品读出“另一个自己”,因为诗歌是一种能够超越时间的“同情共鸣”。

徐亮亮:曾经也有一群人,在大地内部如此火热地生活过。

陈姝棠:我希望他能从中看到我的心灵史,看见我曾鲜活、灿烂且坚韧的青春生命,看见我真正的诗心。我20岁的时候,认为诗是一种心路历程的纪念。真正的诗心是即使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与复杂,依旧对万物保有敏感、好奇与共情,真诚地热爱生命,并通过诗歌记录下来。

编辑/樊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