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有一次被人问到:周武王杀了商纣,这算不算“弑君”?
“弑”这个字很重。臣子杀君主,子嗣杀父亲,才叫弑。如果武王伐纣算“弑”,那他就是乱臣贼子,商周更替也就成了一场谋逆。
孟子的回答很干脆:“我只听说他诛了一个叫纣的独夫,没听说他弑过什么君。”
一个“诛”字,换掉一个“弑”字。义举还是谋逆,意思就变了。后来孔子整理《春秋》,记各国大事,也常用这套办法:不跳出来评论,只在用词里放进判断。这就是后来所谓的“春秋笔法”。
我们习惯把历史想成客观记录。事情发生过,史书把它写下来,好像就完了。可如果一个字就能改变一段历史的意思,那这种“客观”,是不是一开始就没那么稳?
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历史怎么被写出来:材料从哪里来,怎么被取舍,怎么变成我们读到的“历史”。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会被照亮,也有些东西会被挡住。
史家写历史,原料是什么?
史家写历史,原料是什么?
司马迁二十岁那年离开长安,一路向南。他去了会稽,传说中大禹治水到过的地方;上了庐山;路过大梁旧址。大梁是战国时魏国的都城,司马迁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废墟。他后来在《史记》里写:“吾过大梁之墟。”
他去这些地方做什么?找人问话。听当地老人讲祖父辈的事,或者更早的事。
后来他当了太史令,可以进入汉朝的官方档案,读诏令、功劳册、战报。他还读前代典籍:《世本》《尚书》《左传》《国语》……也向孔安国、董仲舒这样的大儒请教。拿到材料之后,他会在文章里标注来源:“吾闻之周生曰”,“吾闻冯王孙曰”。他分得清哪些是听来的,哪些不是亲眼所见。
差不多同一时期,地中海另一端,希罗多德也在做类似的事。他从希腊出发,去埃及,沿尼罗河走到阿斯旺;去美索不达米亚,去黑海沿岸;在雅典认识伯里克利的家族,听他们讲波斯战争。他把这些材料写下来,成了《历史》,也成了西方历史写作的一个起点。
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相差大约一个世纪,方法大差不差:走出去,找人问,听故事,记下来。
历史书写最早的原料之一,就是口述。
口述的问题也很明显。故事一旦在人群里流动,就会变形。亲历者讲给儿子,儿子讲给孙子,孙子再讲给别人,每一次复述都可能添一点、漏一点。愿意讲、能被史家听见的人,也不是随机出现的。他们往往识字,有地位,靠近权力中心。普通士兵、无名农民、战败一方的幸存者,即使也有自己的版本,也很难传到史家的耳朵里。
除了口述,还有文献。文献也不干净。
最直接的问题是保存。项羽攻入咸阳,一把火烧掉秦朝宫殿,多少档案就此消失。并且,愿意保存文字的人,通常也是有能力保存文字的人。官方记录比民间记忆更容易留下来,胜利者的叙述也比失败者的叙述更耐烧、耐搬、耐改朝换代。
还有实物遗迹。司马迁去大梁废墟,用脚走过那片土地,看它的地形。这大概是史家能接触到的最硬的材料。石头不会说谎。
但石头也不会开口。遗迹本身是沉默的,它需要人来解释。解释一旦开始,就已经不只是“看见”了。
所以材料的局限,不是哪个史家不够勤奋造成的。问题更早就在那里:能留下来的,不是全部;留下来的,也不一定中立。
材料如何被处理
材料如何被处理
有了材料,下一步怎么办?
宋朝宰相司马光,用十九年写《资治通鉴》。这部编年体通史从战国写到五代,前后一千三百六十二年。
他的办法很“笨”:先让助手把相关史料按年代整理成“丛目”,再写成“长编”。原则是“宁失于繁,毋失于略”,宁可多收,不能少收。随后他逐条对照。不同来源的记载有出入,就做“考异”:把几个版本摆在一起,比较哪个更可信,最后写下自己的取舍理由。
这已经是当时能做到的高标准了。
但严谨不等于不会错。
齐国伐燕的时间,《史记》和《孟子》的说法不一样。司马光必须选一个。他选了《孟子》,因为在他心里,儒家经典比史书更有分量。
一千年后,马王堆汉墓出土。墓里有一批帛书,其中包括《战国纵横家书》。这些材料证明,苏秦和张仪的活动时序,《通鉴》采用的版本有误。
司马光选错了。
他已经是那个时代最谨慎的史家之一。取舍一定包含判断,判断一定带着信念,而信念可能错。你相信经典,还是相信某一条史料?你觉得谁更可靠,谁更可疑?这些问题不可能靠“多收材料”彻底解决。
修昔底德在公元前5世纪写《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开头就做了一个很少见的坦白。他说,书里那些演讲,比如将领出征前的动员、外交谈判中的辩论、城邦大会上的发言,并不是逐字记录。他是根据当时的情境,推断那些人在那个场合大概应该怎么说,然后写下来。
这个坦白让后世争论了两千多年。这算造假吗?这还是历史吗?
修昔底德的理由是:他尽力还原说话者的意图和核心论点。他无法记录原话,但他忠于“事物的真相”。他还说,自己做的是“精确的调查”,每件事都核实到亲历者或尽可能接近事实的程度。
可“精确”不等于“完整”。“忠于意图”也不等于还原现场。修昔底德遇到的问题,今天写非虚构、拍纪录片的人照样会遇到:你拿不到全部材料,又不能只留一片空白,于是必须补足。补足的时候,写作者就进场了。
选择、排列、补缝,这些都不是中性的动作。史家整理材料时,历史已经开始成形。
叙事如何被建构
叙事如何被建构
公元前202年,项羽兵败,退到乌江边。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里写下这一幕:
乌江亭长撑船等在那里,劝他渡河,说江东还有地,还可以卷土重来。项羽拒绝了。他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说完,他把马送给亭长,徒步杀入重围,杀了数百人,最后自刎。
这段文字当然好。项羽的骄傲、悔恨、自知,全在里面。读到这里,很难不被击中。
可这段对话,在场的只有敌军。
项羽死了,亭长渡河走了。没有人能把这几句话原封不动带给司马迁。
司马迁写这段历史,离事情发生大约六十年。他二十岁游历时,也许见过参加过楚汉之争的老人,也许听过民间流传的项羽故事。但乌江边的对话,项羽最后那一刻的心理活动,细到这个程度,靠考证是还原不出来的。
司马迁做的是历史再现。他根据项羽的性格、当时的处境、已知的结局,推断出这个场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特殊做法。古今中外的历史写作,都多少会做这件事,只是有人说破,有人不说破。
修昔底德承认演讲是重构的。司马迁没有这样声明,但他的方法里本来就有这一层。他的“互见法”,会把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放在不同传记里:项羽在《项羽本纪》里是悲剧英雄;同一场楚汉相争,在《高祖本纪》里是刘邦的胜利;到了《淮阴侯列传》,又成了韩信的故事。单一视角装不下过去,他就让几个视角互相照见。
1973年,美国历史学家海登·怀特出版《元史学》。他提出一个让历史学界很不舒服的说法:历史叙事和小说用的是同一套工具。
怀特认为,历史学家写作时,一定会给事件套上某种情节框架:悲剧、喜剧、浪漫故事、讽刺。同样是法国大革命,写成悲剧是一回事,写成进步的胜利是另一回事,写成闹剧又是另一回事。事实本身不会告诉你该选哪一种框架,选择来自史家的世界观。
这不是说历史就是虚构。怀特真正要说的是,历史叙述和文学叙述共享一种人类习惯:我们理解世界,常常要把零散事件组织成有原因、有转折、有结尾的故事。历史写作绕不开这个习惯。
也有人干脆换了问题。
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是年鉴学派的代表人物。他觉得,与其费力还原一场战役里谁说了什么、某个君王在某一天做了什么决定,不如研究地中海地区几百年里的气候、土地、贸易路线和人口流动。他把历史分成三个时间层:地理时间、社会经济时间、个人事件时间。在他看来,真正拖着历史往前走的,是前两层。我们平常说的那些大事件,只是长时段里的小波浪。
这是一种绕开的办法。个人事件太难还原,那就去看可以测量、可以统计的长期结构。照这个思路,项羽过不过乌江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楚汉相争那个时代,江淮平原的人口、粮食、交通网络,怎样影响了最后的胜负。
所以在问:历史里到底什么值得写?
谁在书写,决定了什么被记住
谁在书写,决定了什么被记住
材料有限,方法有限,史家自己也不是透明的。
司马迁写完《史记》,在世时没有看到它公开流传。这部书是在他死后才慢慢传开的。他写作的那些年,已经受过宫刑。汉武帝天汉二年,他为战败被俘的李陵辩护,说李陵“矢尽道穷”,并非真心降敌。汉武帝认为他是在替李陵开脱,把他下狱,判处死刑。司马迁无钱赎身,最后接受宫刑。对当时的士人来说,这比死更难忍。
他在《报任安书》里写:“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
就是在这之后,他继续写完《史记》。
这个背景不能当作花边。一个被权力羞辱过、体验过绝对无力的人,回头写历史,他会看见什么,和一个仕途顺遂的官员不会一样。《史记》里写失败者,写项羽,写韩信,写那些被时代推倒的人,常常有一种克制但分明的同情。二十四史里,这种笔触并不多。
史家的处境,会进入他的文字。
中国很早就意识到这个麻烦。唐太宗以后,国家设立史馆,由官员集体修史,官修史书制度延续了很久。它当然有好处:资源集中,档案齐全,书稿不容易因为个人遭遇散掉。代价也很清楚:修史者很难批评当朝。当朝皇帝的事,要等下一个朝代来写。可下一个朝代也有自己的算盘,它愿意记住什么、强调什么,未必比前朝更单纯。
官修史书和私家修史之间,一直有这种紧张。司马迁写《史记》时,严格说是私撰,没有官方授权,靠的是家传职责和个人意志。这给了他一种官修史书里很难出现的东西:自由,和自由带来的胆量。
“春秋笔法”则是另一种办法。不能直说,就藏在措辞里。一个字的选择,一个动词的轻重,已经表明史家的判断。
这种写法离今天也不远。同一场军事行动,叫“反恐行动”还是“武装入侵”;同一组数据,叫“经济增长”还是“贫富分化”。措辞不是外壳,措辞本身就是立场。两千多年过去,问题只是换了衣服。
废墟与地图
废墟与地图
绕回开头的问题:历史书写是在发现,还是在建造?
我觉得两者都有,而且分不开。
史家确实在发现。出土文献是真的,口述者的记忆是真的,考古遗迹也是真的,哪怕它们残缺、混乱、彼此矛盾。可发现之后,选什么,怎么排,用什么框架解释,从哪个角度进入,这些都已经是建造。
历史书写里至少有几层真实。
第一层是事实。事情有没有发生,时间、地点、人物对不对。这一层最容易被质疑,也最容易被新材料推翻。
第二层是逻辑。在那个处境里,这个人会不会这样说话、这样行动?性格、动机、环境能不能对上?司马迁笔下的项羽,历代读者都觉得“像”。不是因为我们知道项羽真说过那些话,而是因为这个形象在逻辑上站得住。
第三层是感受和判断。这段历史让我们看见了什么?关于人、权力、选择、失败,它说出的东西是不是成立?《史记》能读两千年,不只是因为它保存了材料,也因为它在这一层上仍然有力。
这几层不总是一致。事实层面有错误的历史,有时在人物逻辑和人心判断上反而更深。完全准确的流水账,有时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历史写作一直在这中间摇摆,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每一代史家都像是对着同一片废墟画地图。地图不是废墟。它会简化,会有角度,会由画图的人决定比例和重点。但没有地图,废墟也只是沉默地在那里。
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问题重新发问,从废墟里挑出他们最想理解的东西。
武王伐纣,孟子用“诛”。后人当然可以重新问:谁有权力定义一场杀戮是“诛”还是“弑”?那些没有进入史书的人,那些当时沉默的人,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也曾经拥有自己的版本。只是没有人替他们画下那张地图。
参考资料:《史记·太史公自序》《史记·项羽本纪》《报任安书》《资治通鉴·考异》;希罗多德《历史》;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一卷;Hayden White,Metahistory(1973);布罗代尔《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