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人物、地点、事件皆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请保持理性阅读。
老话说,财神爷有五位,正财神赵公明居中,其余四位分列东西南北,各司其职。世人求财,多半冲着正财神去,烧香磕头,规规矩矩,倒也应验。可偏偏有一位财神,庙里不常见他的金身,道观里少有他的牌位,民间却流传着无数关于他的故事。此神便是五路财神中的偏财神。老辈人讲,偏财神最难请,但凡请到了,灵验得邪乎,一夜之间家宅翻新、穷汉变富商的事,都有他的影子。可也有人说,这位爷脾气古怪,只认一种人,旁人若是硬拜,非但求不来财,反倒要把家底赔进去。到底是哪种人能入他的眼?这事,还得从一桩发生在清末湘西的旧事说起。
光绪二十三年,湘西沅陵县有个叫莲花渡的小镇,镇子不大,夹在两山之间,一条沅水从镇前淌过,水运便利,南来北往的商船常在此处歇脚补给,因此镇上虽小,却也有几分热闹。镇东头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当家的叫周德厚,四十出头,早年跑过船,后来攒了点银子,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周德厚为人老实,做买卖从不缺斤少两,街坊邻居都叫他一声"厚哥",算是镇上有口碑的人。
可这一年入秋之后,周德厚的日子突然就不顺了。先是杂货铺进了一批桐油,还没开封就全变了质,黑乎乎的跟墨汁似的,一整批货全砸在手里。紧接着,他托人从常德府带回来的一箱洋布,船过白马滩的时候翻了,货沉了江,连个影子都没捞着。这两桩事加在一起,周德厚小半年的利润全没了,还倒贴进去不少本钱。他媳妇刘氏急得直掉眼泪,说是不是冲撞了什么,要不要去庙里拜拜。周德厚嘴上说不信这些,可心里也犯嘀咕,毕竟接连出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事情还没完。入冬之后,周德厚的老母亲摔了一跤,伤了腿骨,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说得养上大半年,药钱不是小数目。周德厚咬着牙撑,把铺子里能赊的账都赊了出去,又跟镇上的钱庄借了二十两银子,总算把眼前的难关对付过去了。可这么一来,他就背上了债,杂货铺的生意又不景气,每天进账的那点碎银子,连利息都不够还的。
腊月里,镇上来了个唱戏的草台班子,在渡口边搭了个棚子,连唱三天。周德厚没心思看戏,可他六岁的儿子小栓子闹着要去,他拗不过,就带着孩子去了。戏台下人挤人,唱的是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债和货的事。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周德厚牵着小栓子的手往回走,路过渡口的老槐树底下,忽然看见树根旁边坐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老头面前摆着一个竹篾编的小筐,筐里放着几张黄纸,纸上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周德厚本来没在意,可小栓子突然站住了,指着那老头说:"爹,那个爷爷在看你。"
周德厚抬头一看,那老头果然正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什么。周德厚心里一紧,拉着小栓子就要走,那老头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这位老弟,你身上的财气散了。"
周德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老头慢悠悠地说:"你最近是不是连着破财?先是货坏了,后是货沉了,家里还有人伤了病了?"周德厚心里一惊,这些事他没跟外人细说过,镇上的人只知道他生意不好,具体亏了多少、家里出了什么事,他都瞒着。这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吭声,老头也不急,从筐里拿出一张黄纸,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你这不是运道不好,是有东西在吃你的财。"周德厚皱了皱眉,问什么意思。老头说:"你家铺子后面,是不是有一口老井?"周德厚点了点头,杂货铺后院确实有一口井,是早年间前任屋主打的,水质不好,他搬来之后就用石板盖上了,平时不用。老头说:"那口井里的东西,在吃你的财气。你若是不处理,明年开春,你连这间铺子都保不住。"
周德厚半信半疑,他虽然不是那种特别迷信的人,但老头说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对得上,由不得他不多想。他问老头该怎么办,老头却摇了摇头,说:"我帮不了你。你这个情况,得请偏财神。"
周德厚愣了一下。财神他知道,镇上的关帝庙里就供着赵公明的像,他年年都去拜。可偏财神是什么?他从没听说过。老头看出他的疑惑,慢慢说道:"五路财神,世人只知正财神赵公明,却不知另外四路各有分工。其中有一位,专管偏财、横财、意外之财,也管因果报应中的财债纠葛。此神不在正庙受香火,不受常人跪拜,脾气极大,请法也极讲究。请对了,他能把你散掉的财气一夜之间收回来,还能加倍补给你。请错了……"老头顿了顿,"请错了,你现在亏的这点银子,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周德厚听得后背发凉,问老头怎么才算请对了。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琢磨了很久的话:"偏财神只认一种人。这种人,不是心善的人,不是心狠的人,不是聪明的人,也不是老实的人。"周德厚追问到底是什么人,老头却不说了,把筐里的黄纸收起来,站起身,往渡口的方向走去。周德厚想追上去再问,可老头走进河边的芦苇丛里,几步就没了影子,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周德厚牵着小栓子回了家,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去后院看了看那口老井,石板盖得好好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蹲在井边想了半天,总觉得石板底下有一股凉气往上冒,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他回到铺子里,心神不宁地做了一天生意,傍晚关门的时候,发现钱匣子里少了二百文钱,怎么也对不上账。他把今天的每一笔买卖都想了一遍,确定没有算错,可钱就是少了。
这件事让周德厚彻底坐不住了。他开始到处打听偏财神的事,可镇上的人要么没听说过,要么就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不好请""请不得"之类的话,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去沅陵县城办年货,在城隍庙门口遇到了一个摆摊算命的瞎子。
那瞎子姓陈,人称陈半仙,在沅陵一带小有名气,据说能掐会算,断事极准。周德厚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坐下来,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陈半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说:"你遇到的那个老头,不是普通人。他跟你说的话,你最好听进去。偏财神确实存在,但这位爷不是你想请就能请的。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么多年,我见过不下二十个人想请偏财神,最后真正请到的,只有两个。其余的人,要么破了大财,要么家里出了事,有一个甚至……"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总之,你要想清楚。"
周德厚问他那两个请到的人是什么样的人。陈半仙说:"这两个人,一个是常德府的米商,一个是辰州的船老大。你要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我想了很久,后来才想明白——"
他刚要说下去,旁边突然来了一个客人,打断了他的话。等那个客人走了,陈半仙的话头也断了,只是对周德厚说:"你回去之后,除夕夜子时,去你家后院那口井旁边,带一碗清水、一盏油灯、三炷香,别的什么都不要带。到了那里,你就把心里最真的话说出来,不管是什么话,不能有一个字是假的。能不能请到,就看那一刻了。"
周德厚追问到底偏财神认的是哪种人,陈半仙却闭上了嘴,怎么问都不肯再说了。周德厚无奈,只好带着这些话回了莲花渡。
接下来几天,周德厚一直在琢磨陈半仙的话。"把心里最真的话说出来",这句话听着简单,可真要做起来,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了很多,想自己这半辈子,跑船、开铺子、娶妻生子、伺候老母亲,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可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他说不清楚。他想求财,可谁不想求财呢?他想日子好过一点,可什么才算好过?他越想越乱,越乱越焦躁。
除夕那天,镇上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一片喜庆。周德厚也跟着忙活了一天,给老母亲端了饭,陪小栓子放了几个炮仗,又跟刘氏一起包了饺子。吃完年夜饭,刘氏带着小栓子去睡了,老母亲也歇下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周德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油灯发呆,心里七上八下的。
快到子时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他端了一碗清水,拿了一盏油灯,从灶台上取了三炷香,悄悄出了后门,来到那口老井旁边。
冬夜的风很冷,吹得他棉袄里直灌凉气。他把油灯放在井台上,点燃了三炷香,插在井台边的土缝里,然后把那碗清水端端正正地摆在灯和香之间。月光照在井台上,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白亮亮的。四下里安静极了,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周德厚在井台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了。他本来想好了一套词,什么"求财神爷保佑生意兴隆"之类的,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这些话假得很,说不出口。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陈半仙的话——"把心里最真的话说出来,不能有一个字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套话,让脑子里的念头自己冒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德厚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就想把日子过下去。可今年这些事,一桩接一桩的,我扛不住了。我娘腿伤了,躺在床上疼得直哼,我心里难受,可我不敢在她面前露出来。我媳妇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嫁过来就操心,我对不住她。小栓子才六岁,过年连件新衣裳都没穿上,别人家的孩子兜里揣着糖,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知道。跑了十年船,攒的那点银子,开个铺子就花得差不多了。我也不聪明,做买卖总是慢半拍,别人能赚到的钱,到我手里就打了折扣。可我没偷没抢,没坑过人,没昧过良心。我就想问一句,老天爷到底要我怎样?我哪里做错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井台上的三炷香。香火在夜风里忽明忽暗,烟气袅袅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那碗清水在灯光下一动不动,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也没有发生。
周德厚站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大半夜的跑到后院对着一口井说话,实在是荒唐。他弯腰准备把东西收起来,就在他的手碰到那碗清水的一瞬间,水面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因为那一刻风恰好停了。水面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从碗心向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可水的颜色变了,原本清澈透明的井水,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里面滴了一滴金汁。
周德厚的手僵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香火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淡的铜锈气,像是有人把一大把铜钱放在你鼻子底下。这股气味越来越浓,浓到他觉得整个后院都被笼罩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又像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那声音说了四个字:"你可以了。"
周德厚浑身一震,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在地上。他扶着院墙站稳,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再看那碗水,金色已经褪去了,又变回了普通的清水。三炷香烧到了一半,油灯的火苗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周德厚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反复回想那四个字——"你可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请到了?还是说别的什么?他想不明白,迷迷糊糊地挨到了天亮。
大年初一,周德厚照常给老母亲请了安,带着小栓子去镇上拜年。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初二、初三,也是平平淡淡。他开始怀疑那天夜里的事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那碗水变色、那个声音,也许都是他自己吓自己。
可到了初五,事情来了。
初五一大早,周德厚刚打开铺子的门板,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背着一个包袱,面相斯文,像是个读书人。那人见周德厚开了门,拱了拱手,问:"请问这里是周记杂货铺吗?"周德厚说是,问他有什么事。那人说他姓方,从常德府来,是做茶叶生意的,年前运了一批茶从沅水上来,打算卖到贵州去,可船到莲花渡的时候,船老大突然病了,船走不了了,他被困在了这里。他想找个地方暂存茶叶,等船老大好了再走,问周德厚的铺子后面有没有空地方。
周德厚的后院确实有一间空屋子,原来是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腾出来。他看那姓方的人面相端正,说话也客气,就答应了,收了一点存放费,帮他把茶叶搬进了后院。
这批茶叶一共二十箱,都是上好的毛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先生说,等船老大好了他就来取,最多十天半个月的事。周德厚也没多想,收了银子,该干嘛干嘛。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船老大的病一直没好,拖了一个月,又拖了一个月。方先生隔三差五来看看茶叶,每次都多付一些存放费,态度很好,从不拖欠。周德厚跟他渐渐熟了,有时候留他吃顿饭,聊聊天。方先生见多识广,去过很多地方,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头头是道,周德厚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三月份,方先生突然来找周德厚,脸色很不好。他说船老大的病越来越重,怕是走不了了,他得赶紧另找船。可这时候沅水上跑贵州方向的船少,要等到四月才有。他手头的银子快花完了,住客栈、吃饭、给船老大看病,都是开销,他撑不住了。他问周德厚能不能先把茶叶赊给他卖掉一部分,等到了贵州把货款结清再补上。
周德厚想了想,说:"方先生,你这批茶我看过,是好茶。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在镇上卖,价钱你定,卖了多少钱我一文不少地给你。存放费也不用再付了,就当交个朋友。"
方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德厚说到做到。他把方先生的茶叶拆了几箱出来,摆在铺子里卖。莲花渡虽然是个小镇,但来往的商船多,船上的人喝茶是刚需,好茶叶不愁卖。周德厚也不加价,按方先生定的价钱卖,童叟无欺。不到半个月,五箱茶叶就卖完了,银子一分不差地交到了方先生手里。
方先生拿着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周德厚说了一番话。他说他做茶叶生意十几年,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精明,有的人厚道,有的人精明又厚道,可像周德厚这样的人,他是头一回遇到。"你帮我卖茶,不抽成,不加价,连存放费都免了。你图什么?"
周德厚被他问住了,想了想说:"我也说不上图什么。你有难处,我能帮就帮一把。再说了,你的茶是好茶,我帮你卖,也不费什么事。"
方先生点了点头,说:"周兄,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批茶叶,不是普通的毛尖。这是我在武陵山里收的野茶,产量极少,在常德府能卖到三倍的价钱。我定的这个价,是按普通毛尖的价定的,因为我急着用钱,顾不上那么多了。你帮我卖了五箱,按市价算,你至少少赚了五十两银子。你知不知道?"
周德厚确实不知道。他对茶叶不在行,只觉得这茶味道好,没想到值那么多钱。可他听了之后,也没觉得亏,摇了摇头说:"你定多少就是多少,我答应了的事不会变。"
方先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颜色发黑,像是年头很久的老木头,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看不出是字还是画。方先生把木牌递给周德厚,说:"这个东西,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本来打算带到贵州去,找一个人。可现在我改主意了,这东西该给你。"
周德厚不肯收,说无功不受禄。方先生却把木牌硬塞到他手里,说:"你听我说。这块木牌,叫引财令,是请偏财神用的。我祖上是做法事的,传了好几代,到我这里断了,我不会用。但我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也知道它的规矩。偏财神不是谁都能请的,他只认一种人——"
周德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除夕夜渡口老头说的那句话。
方先生说:"偏财神认的,是'不算计'的人。"
周德厚没听明白,问什么叫不算计。方先生解释说,世人求财,十个里有九个是带着算计去的。算计投入多少、回报多少,算计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好处,算计拜了财神之后能得多少。这种算计,在正财神那里没问题,因为正财神管的就是正经营生,你付出多少就该得多少,天经地义。可偏财神不一样,偏财神管的是因果之外的财,是命数之外的运,是你本不该得、却因为某种缘由而得到的东西。这种财,不能算计。你一算计,就落了下乘,偏财神不但不给你,还要收你的。
"你想想,你帮我卖茶,为什么不加价?为什么不抽成?不是因为你傻,也不是因为你不缺钱,而是因为你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你答应了帮人,就是帮人,脑子里没有'我能从中得到什么'这根弦。这就叫不算计。"方先生说,"这种人,世上不多。大多数人不是坏人,只是习惯了算计,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想对自己有没有好处。这没什么错,可偏财神不认这种人。他只认那种做事不过脑子里那道'利害'关的人。"
周德厚拿着那块木牌,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了除夕夜井台前的那碗水、那个声音。他把那天夜里的事跟方先生说了,方先生听完,脸上露出一种释然的表情,说:"那就对了。你除夕夜在井台前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求财的,你说的全是你心里的难处、你对家人的愧疚。你没有跟偏财神谈条件,没有许愿说'你给我钱我给你烧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这就是偏财神要的——不是虔诚,不是恭敬,是真。"
方先生告诉周德厚,那块引财令不需要做什么法事,也不需要烧香磕头,只要把它放在家里的财位上,偏财神自会循令而来。但有一个规矩,必须守死:从今往后,凡是因为这块令牌而来的财,不能算计着花,不能算计着存,该用就用,该给就给,一旦起了算计的心思,财气立刻就散,而且散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方先生走后没几天,周德厚把那块木牌放在了堂屋的条案上,也没刻意摆什么方位,就是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搁着。他心里其实还是半信半疑的,觉得这事太玄乎了,一块破木头能有什么用?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彻底信了。
先是三月底,一个从贵州回来的船老板路过莲花渡,进铺子买东西的时候,跟周德厚闲聊了几句。那船老板说他在贵州收了一批生漆,本来要运到长沙去卖,可他急着赶回常德府,不想再跑长沙那一趟了,问周德厚认不认识长沙那边的买家。周德厚说他早年跑船的时候认识一个长沙的漆商,可以帮他牵个线。船老板大喜,说成了之后给他抽成。周德厚摆摆手说不用,帮个忙而已。他写了封信托人带到长沙,没过半个月,那边回了信,说漆的品相好,价钱也合适,愿意全收。船老板高高兴兴地把货发走了,临走之前硬塞给周德厚五两银子,说是谢礼,周德厚推了两回,最后收下了。
五两银子不算多,可这是他开年以来头一笔意外进账,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
四月里,更大的事来了。沅陵县城的一个大商号要在莲花渡设一个转运点,专门中转从湘西往外运的桐油和木材。他们需要在镇上找一个熟悉本地情况、又靠得住的人来帮忙打理,打听了一圈,好几个人都推荐了周德厚。商号的掌柜亲自跑到莲花渡来找他谈,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每月固定给他八两银子的管事费,另外每笔货物过手还有一点提成。周德厚的杂货铺一个月撑死了也就赚三四两银子,这等于是翻了两三倍。
周德厚没有立刻答应,他回家想了一晚上。他不是在算计这事划不划算,而是在想自己能不能干好。他跑过船,懂水运,也认识沅水上下游不少人,做转运这事他确实在行。可他怕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杂货铺还得开着,老母亲还得照顾。想来想去,他第二天去找了掌柜,实话实说了自己的顾虑。掌柜听了,反而更看重他,说:"周老板,我找的就是你这种实在人。你要是满口答应、拍胸脯打包票,我反倒不放心。这样吧,你先干着,忙不过来我再给你派个帮手。"
就这样,周德厚接下了这桩差事。从四月到八月,短短五个月,他经手的桐油和木材不下几百担,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没出过一次差错。商号的掌柜对他越来越信任,到了秋天,又把另一条线路的转运也交给了他。周德厚的收入一下子涨了上去,不但还清了钱庄的债,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可真正让周德厚觉得邪乎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进账,而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巧事"。
比如五月里,他去县城进货,路上捡到一个钱袋子,里面有十几两碎银子。他在原地等了半天,没人来找,就把钱袋子交到了县衙。过了几天,县衙的人找到他,说失主是个外地客商,银子已经还了,失主要当面谢他。周德厚去了一趟,那客商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吃饭。席间聊起来,那客商竟然是做洋布生意的,手里正好有一批货要往湘西铺,问周德厚有没有兴趣代销。周德厚想起自己年前沉在江里的那批洋布,心里一动,就答应了。这批洋布的利润,比他之前亏掉的那批还多出一截。
又比如七月里,镇上发大水,沅水涨了好几尺,好多人家都遭了灾。周德厚的杂货铺地势高,没受什么影响,他二话不说,把铺子里的米面粮油都搬出来,按成本价卖给受灾的街坊,有些实在拿不出钱的,他就赊着,也不催。水退之后,镇上的人都记着他的好,杂货铺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止一倍,很多人宁可多走几步路也要来他这里买东西。
这些事,一桩一桩的,看起来都有合理的解释,可串在一起,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周德厚有时候晚上坐在堂屋里,看着条案上那块黑乎乎的木牌,心里又敬又畏。他想起方先生的话——不能算计着花,不能算计着存,该用就用,该给就给。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从不敢忘。
到了年底一算账,周德厚这一年的进项,是他开铺子以来最多的一年,比前三年加起来还多。他给老母亲请了县城最好的郎中,腿伤终于养好了,能下地走路了。他给刘氏扯了几尺好布做了件新衣裳,给小栓子买了一整包麦芽糖,孩子高兴得满镇子跑。他还把杂货铺翻新了一遍,换了新门板,刷了新漆,铺子里亮堂了不少。
可周德厚心里最踏实的,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他觉得自己这一年过得坦荡。他没坑过人,没昧过心,该帮的忙帮了,该做的事做了,钱来得干干净净,花得也明明白白。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偏财神保佑,但他觉得,就算没有那块木牌,他也会这么过日子。
第二年开春,方先生又来了莲花渡。他这回不是来取茶叶的——剩下的茶叶早就卖完了,货款周德厚一分不差地给他留着。方先生是专程来看他的。两人在铺子里喝了一壶茶,方先生听周德厚说了这一年的事,笑了笑,说:"我就知道这东西到了你手里,一定会灵。"
周德厚问他:"方先生,你说偏财神认的是不算计的人,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可我做转运、代销洋布,这些不也是在做生意吗?做生意哪有不算账的?这算不算算计?"
方先生摇了摇头,说:"算账和算计是两回事。算账是把事情弄清楚,该多少是多少,这是本分。算计是在本分之外动心思,想着怎么多占一点、少吃一点亏,怎么用别人的难处给自己谋好处。你帮那个船老板牵线,没想着抽成;你帮我卖茶,没想着加价;你发大水的时候按成本价卖粮,没想着趁火打劫。这些事你不是做不到,而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这就是不算计。"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偏财神的道理,说穿了也简单。世上的财,有一部分是靠本事挣的,有一部分是靠运气来的。靠本事挣的,正财神管;靠运气来的,偏财神管。可运气这东西,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是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里长出来的。你对人好,不图回报,时间长了,好的东西自然会从四面八方流到你这里来。这不是因果报应,也不是什么神仙保佑,这是人心换人心。偏财神不过是把这个道理,用一种世人能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周德厚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方先生走的时候,周德厚要把那块引财令还给他。方先生不收,说这东西跟了他家几代人,从来没有灵验过,到了周德厚手里才开了光,说明它就该是周德厚的。周德厚也没再推辞,把木牌收好,依旧放在堂屋的条案上。
后来的事,镇上的老人们口口相传了很多年。周德厚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间小杂货铺,慢慢发展成了莲花渡最大的商号,桐油、木材、茶叶、洋布,什么都做。可不管生意做到多大,他从来没变过。秤还是那杆秤,从不缺斤少两;账还是那本账,从不含糊。镇上谁家有难处找到他,他能帮就帮,帮不了的也会实话实说,从不打官腔。
有人问他发财的秘诀,他总是笑笑,说没什么秘诀,就是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没人知道他堂屋条案上那块黑乎乎的木牌是什么来历,也没人知道那个除夕夜他在后院井台前说过什么话。这些事,他一辈子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倒是有一件事值得一说。周德厚发达之后,有不少人听说了偏财神的传闻,跑来找他打听怎么请。周德厚每次都摇头,说自己不懂这些。有一回,一个从外地来的商人缠着他问了半天,他被问烦了,说了一句话:"你要是非得问怎么请,那你就请不到。"
那商人没听懂,悻悻地走了。
这桩旧事传到后来,细节已经模糊了许多,可核心的意思一直没变:偏财神不认聪明人,不认老实人,不认善人,也不认恶人,他只认一种人——做事不过那道"利害"关的人。不是不懂利害,而是心里头没有那根弦,帮人就是帮人,做事就是做事,脑子里不会自动弹出"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那个念头。这种人少,所以偏财神难请。而那些带着算计去拜的人,心里想的全是"我烧了香你得给我回报",这本身就是一笔买卖,偏财神最厌的就是这个,不灵验是轻的,反噬破财才是常事。
说到底四个字:心诚无算。财这东西,你越攥着拳头去抓,它越从指缝里漏;你摊开手去做该做的事,它反而自己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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