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离义乌不算远，坐高铁过去才一个多小时。前年清明回家，跟着我爸去义乌办事，顺路特意绕到了赤岸，就是当年戚继光招兵的地方。现在那儿就是普普通通的江南村镇，矮矮的小山覆着绿植，当年戚继光在浙东打倭寇打了好几年，早就看透了卫所兵不中用。三十出头的他亲眼撞见义乌人抢银矿械斗，一仗死了两百多号人，当场就认定，这就是自己要的兵。能拼命，抱团，还认乡亲，比那些油滑的兵靠谱太多。
一点看不出当年的刀光剑影。站在那儿我总忍不住感慨，谁能想到这支天下闻名的戚家军，起点在这儿，结局却惨得没人后来戚继光写《纪效新书》，招兵标准第一条根本不是力气大，就要乡野里出来的老实人，黑皮糙肉皱纹深，看着不怎么灵光的最好。油滑的城里人能说会道的，一概不收。我之前去过义乌博物馆，里面专门有个小展柜讲戚家军，第一批招了四千义乌兵，跟着戚继光平倭十几年，几乎没打过败仗。
一晃三十年过去，万历十六年，也就是1588年正月初五，戚继光死在了山东蓬莱老家，享年六十岁。死之前他已经被三次罢官贬黜罚俸，老婆走了弟弟没了，穷得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他这一辈子全靠张居正撑腰，张居正给兵权给粮饷给撑腰，张居正1582年一走，他立刻被调离守了十六年的蓟州，调到广东没多久就被罢免，只能回家等死。
很多人读这段都堵得慌，一辈子守长城的人，守住了边墙，没守住自己的位置。今天不说戚继光，说说他走后那三千多个义乌子弟的事。戚继光死的时候，他的老部下还散在北方各处，蓟州、辽东，还有朝鲜战场。
万历二十年壬辰倭乱打起来，戚家军余部被调到朝鲜，跟着李如松打日本人。平壤之战，这批浙兵是第一个冲上去破城的主力。打完仗朝廷说好给额外赏银，结果钱一直没发下来。
到万历二十三年，也就是1595年，距离平壤之战已经过去两年多，这批浙兵从朝鲜撤回，驻扎在蓟州，欠的赏银加上平时克扣的军饷，攒了好大一笔。走投无路的士兵们只能自己去找上头要说法。当时主事的是蓟镇总兵王保，有些文章传错成王邦才，翻《明实录》明确记着就是王保。
王保没说不给钱，反过来安抚这些士兵，说要发钱也行，你们先到演武场集合，按名册点验，点完就发。士兵们都是按规矩办事，没想那么多，整队进了演武场，进去之后门就被关上了。根据史料记载，要饷的士兵全被骗进去遭了毒手，最常用的死亡数字就是三千三百多人。
这个数字学界其实有争议，有研究明代军制的学者说，当时蓟州驻扎的浙兵总共也就一两千人，三千三百可能是把后来清洗遣散流放的人都算进去了，也有说当时只杀了几百人，传着传着数字就变大了。但这事本身是真的，《明实录》里都有记载，王保后来还因为这事被弹劾，证据链清清楚楚。哪怕只死了几百人，这事也够让人寒心的。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后续处理，王保被弹劾之后，最终只是降职，后来还再度被起复。万历皇帝对这事的态度就是息事宁人，不管死了三千还是三百，对皇帝来说，都比不上边镇稳定重要。戚家军这个名字，到这一年基本就没了，后来的史料里偶尔还有南兵浙兵的说法，早就不是当年那批跟着戚继光的戚家军了。
去年冬天和一个学军事史的朋友吃饭，聊起这件事，他说的一句话我现在都忘不掉。他说戚家军的悲剧根本不是打了败仗输了，他们从头到尾都在赢，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我当时没接话，回宿舍的路上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这些义乌农家子弟，最早跟着戚继光抗倭，后来守北疆，儿子辈又去朝鲜卖命，打完仗按规矩要自己应得的赏银，没造反，没杀官，连表达诉求都是按规矩来，就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钱。结果呢，进了演武场就没出来。
其实古往今来这种事不算少见，这事最难受的不是屠杀本身，是之后的一系列操作。王保轻描淡写的处罚，皇帝的和稀泥，史书里寥寥几笔带过，连个痕迹都没留下。一支军队对自己效忠的朝廷最后那点信任，就是被这种算了过去了磨得一干二净。
我前年特意去蓟州转了一圈，现在叫蓟县，城里根本找不到多少戚继光的痕迹。以前他的祠堂在镇府署东边，现在那块地改成停车场了。演武场遗址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估计早就没保留下来。
义乌那边倒是有戚家军纪念馆，说起来也有意思。义乌的展板上写着第一批四千人南下抗倭，写得风光无限意气风发。蓟州那边什么都没留下，连块记这事的碑都没有。同一支部队，开头有人记得，结尾连个踪影都找不到，这种割裂感真的没法说。
参考资料：
中华书局 明神宗实录
中华书局 两朝平攘录
南京大学出版社 戚继光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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