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照得人眼睛发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女儿冲奶粉,手机从耳朵和肩膀之间滑下去,砸在地砖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
“你是陈明的家属吗?市中心医院,急诊抢救室。”
我捡起手机,手在发抖。奶粉洒了一台面。旁边女儿在小床上哇哇哭,我顾不上她了,打了辆车就往医院赶。
四十分钟的车程,红灯一个接一个,我恨不得把脚踩进油箱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三次,大概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要去奔丧。
奔丧。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我赶紧把它按下去。
陈明不能死。他是我老公的发小,也是我认识十五年的朋友。我们住同一个小区,孩子上同一所幼儿园,上个月还在一起吃烧烤,他说等这批订单的尾款到账,就把年前借我的那五万块钱还上。我说不急,你有钱先紧着厂子用。他端起啤酒杯,说了一声“姐,我这辈子记得你的好”,仰头干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干的最后一杯酒。
抢救室的走廊很长,灯是那种冷白色,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是陈明的老婆方敏。她头发乱得像稻草,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羽绒服,脚上一双棉拖鞋,鞋面上沾了灰。
“方敏。”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硬得像铁。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姐,他跳了……他真的跳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一下子瘫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我抱紧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抢救室的电动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出表情。偶尔有护士探出头喊“家属呢,去缴费”“家属呢,去拿CT片子”。方敏站都站不稳,我让她坐着,我去跑。
一张CT缴费单,1860元。一管止血针,520元。一个急诊号,25元。一盒人血白蛋白,四百多,自费。医生说要先做全身CT,从头扫到脚,看看内脏有没有损伤、颅骨有没有骨折。我从包里拿出信用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嘀”地响了,屏幕上显示交易成功。两千三百块,一分钟就没了。
我站在那里等出片的时候,脑子才开始慢慢运转——三百多万的外债,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一个上了两年幼儿园还没毕业的孩子,一个在镇上小超市当收银员的老婆。陈明这三百多万是怎么欠下来的?我大概知道个轮廓。他那个小机械加工厂,原来给人做零配件代工,前两年生意还不错,一年能挣个四五十万。后来有人拉他合伙上一条新生产线,说要转型做精密模具。陈明犹豫了很久,架不住那人三番五次来游说,最后还是投了。设备进了,厂房扩了,合伙人却在第一期款项打过去之后人间蒸发。后来才知道,那人的公司是个空壳,设备是二手翻新货,市场评估价打了三折都不值。
陈明背了一身债,银行的一百二十万,民间借贷的一百八十万。民间的利息滚得飞快,有三个月息两分的,有一个月息一毛五的。催债的电话打到了他老父亲那里,八十岁的老人在老家接到电话,大半夜的血压飙到两百,送进了县医院。
陈明去看了一趟老父亲,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最近半个月,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方敏后来跟我说,声音还是抖的,“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事情。我以为他真的在想事情,想厂子怎么救,想欠的钱怎么还。我怎么也没想到……”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电锯、骨钉、钢板、C型臂X光机,这些东西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四楼的窗户跳下去,先砸中了一楼违建的车棚铁皮顶,铁皮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然后斜着摔在了一辆电动车的后座上。电动车被砸成了一堆废铁,但他的头没有直接撞地,颅骨保住了。腰椎、骨盆、双腿骨折得一塌糊涂,但大脑是清醒的。
医生说:“命大。这种高度,这个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夜里十一点,陈明被推出来了。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来。他整个脸都肿了,嘴唇翻开着,下嘴唇到下巴的位置缝了一道长长的线,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脸上。两根管子从他嘴里伸出来,接在床头的吸引器上,呼噜呼噜地响。他的右腿和左腿都打着石膏,高高吊着,骨盆的位置用外固定支架固定住,像搭了一个铁架子。两只手上全是针眼,手背上贴着胶布,胶布下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
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失焦,像蒙了一层灰。
“陈明。”我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的眼珠很慢很慢地转过来,看了我两秒钟。然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下颌骨打了钢钉,嘴巴根本张不开,只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了耳朵里。
“别说话,你先别说话。”方敏扑上去,手抖得不敢碰他,“你没事了,你没事了陈明,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陈明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不想面对这一切。
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是八千七百块。不包括药品,不包括耗材,不包括每天一次的CT复查。骨科医生说下一步要做两次大手术,一次处理腰椎,一次处理骨盆和双腿,光是内固定材料就要五六万。再加上后续的康复,ICU的维持,没有二十万出不来。
“有医保吗?”我问方敏。
方敏苦笑了一下:“早断了。厂子去年开始亏损,工人的保险都交不上了,他自己的社保停了快一年。”
“城镇居民医保呢?每年三百多那个?”
“也断了。他说厂子要是能撑过去就补,撑不过去……他大概那时候就已经想过这条路了。”
我看着方敏的眼睛,那双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绝望,绝望的人不会还站在这里。是硬撑,像一个漏了气的轮胎还在路上滚,你不知道它还能滚多远,但它在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公已经把女儿哄睡了。他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
“怎么样?”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老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三百多万,换我我也扛不住。”
“那你也不会去跳楼啊。”
“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真到了那一步,谁知道呢。”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是啊,谁说得准呢。我们都是做小生意的,谁还没欠过钱?去年我的网店亏了二十万,老公的装修公司半年没接到一个单子,那段时间两个人轮流失眠,谁也不跟谁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吵架。可我们欠的是二十万,不是三百万。二十万尚且能把人逼到墙角,三百万呢?它不是一个数字,它是三十个二十万垒起来的墙,密不透风,你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陈明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是因为方敏拿不出八千一天的ICU费用了。护士说监护室主任签了字,说情况稳定了可以转,但我看得出来,那是他们在帮方敏。普通病房一天床位费八十块,加上输液、换药、护理,一天总算能控制在两千以内。
两千。现在是两千。可等要做手术那天呢?一次手术三五万,两次手术七八万,加上术前术后用药,轻轻松松过十万。方敏手里还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陈明出事之前,她的微信零钱包里连给孩子买个五十块钱的玩具都要犹豫半天。
我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方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很足,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陈老板啊,你说你这办的叫什么事呢?你跳了,你一了百了了,可你欠我那四十万怎么办?我老婆天天在家跟我吵,说让你拿钱你不去要,你在这跟我打感情牌,有用吗?”
我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翘着二郎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跟班,穿着黑棉袄,面无表情。
“你是哪位?”我问。
皮夹克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啊,那正好,你帮我劝劝你朋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不是?他从四楼跳下去,摔成这样,我看着也心疼。可心疼归心疼,钱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还了。我刚问过他老婆了,她说没钱。没钱你说怎么办呢?我这四十万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注意到陈明的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颤。方敏站在床头,缩着肩膀,像一只被拎住了脖颈的鸡,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李总,您再宽限宽限,等他好一点,我们想办法……”
“宽限?我宽限了三个月了。”皮夹克男人站起来,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这样吧,今天给他面子,不在这说。我再给你们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你要是还拿不出十万块先还我,我就让你看看李某人有没有手段。走。”
三个人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不急不慢。
方敏终于撑不住了,蹲在床边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的哭法,嗓子眼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我蹲下去搂住她,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姐,我真撑不住了……我真撑不住了……”
陈明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张不开,但他用舌头顶着牙齿发出声音,含混不清,但我听懂了。他说的是:“离……婚。”
方敏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极了。她盯着陈明看了三秒钟,然后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
“你再说一句离婚,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陈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肿胀的脸颊往下淌,流过那道缝了十二针的伤口,把缝线的黑线都洇湿了。
我起身走到走廊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周海。高中同学,在本地开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前些年在同学群里发过广告,什么“急用钱找海哥”“手续简便当天放款”。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low的,现在我却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找他能借多少钱?五万?十万?十万块钱扔进三百万的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又翻到一个名字——我妈。这个更不可能打。她要是知道我替别人借钱,能把我的腿打断。
可是方敏说“我真撑不住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们认识十五年了。我和陈明、方敏,是那种平时不一定天天联系,但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人。我女儿满月酒那天,陈明喝多了,搂着我老公的肩膀说:“咱们这辈子,谁有难处都要说,不能说一个不字。”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有人在晒新买的包,有人在晒孩子的奖状,有人在转发“生活不易,但请相信明天会更好”的鸡汤。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好遥远。距离陈明跳楼的那个窗口,距离方敏在医院长椅上发抖的那个夜晚,距离那些催债的电话和威胁——这一切,像两个平行世界。
我记得陈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爱笑,嗓门大,喜欢吹牛,喝多了喜欢唱《兄弟》那首歌。他给我们家装过空调,装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拍拍灰说没事没事,晚上走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裤腿上洇了一大片血。他就是这样一个打了麻药都不知道喊疼的人。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怕疼的人,会被三百万逼到从四楼往下跳?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换了两回液。中间床的大叔问我是不是他妹妹,我说是朋友。大叔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钱这东西,少了活不了,多了活不好。不够花的时候,觉得有了钱就什么都能解决。等真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才知道钱也是能杀人的。”
下午,方敏的哥哥从老家赶来了。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背着一个大编织袋,袋子里装着自家腌的咸菜和二十个土鸡蛋。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有红的绿的钞票,还有几块硬币。
“这是我凑的两万六,你先用着。”他把钱塞给方敏,嗓门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哥就这么多,你知道的,你嫂子那边……”
方敏接过那沓钱,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说:“哥,我记着。”
“记什么记,我是你亲哥。”她哥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编织袋拎进病房,放在床头柜旁边,“咸菜留着吃,鸡蛋给妹夫补补。别省钱,身体要紧。”
方敏送她哥到楼梯口,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在那站了一会儿,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病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陈明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那个铁皮车棚质量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欠着他的爱没还完。方敏欠他一句“我不走”,女儿欠他一声“爸爸”,他哥欠他一篮子咸鸡蛋,我老公欠他一顿酒。这些债,比银行里的账更重要,也更难还清。
天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窗外就灰蒙蒙一片。病房里的灯打开了,日光灯嗡嗡响着,光源不稳,时亮时暗,像心跳。
陈明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看起来比昨天清亮了一些。他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敏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方敏用他哥带来的米,在医院的微波炉里熬的。粥早就凉了,陈明一口也喝不了,下颌骨打了钢钉,只能靠鼻饲管往里打营养液。
那根鼻饲管是从鼻孔里塞进去的,一直通到胃里。胶布贴在脸上,看起来就疼。可陈明一声也没吭。
他在疼的事情,不在脸上。
我在走廊上最后抽了根烟。手机震了一下,老公发来微信:“女儿睡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撑。”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刚才查了一下,咱们卡里还有九万七。”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找一下老李,他去年做工程还欠我六万块尾款,我厚着脸皮去要要看。赵哥那边也欠着两万设计费,我要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我甩了甩手。
我打了一行字:“这不是我们的债。”
打完又删掉了。
重新打:“你确定?”
他秒回了两个字:“你确定?”
我懂他的意思。他在问我——你确定要管吗?这笔钱借出去,很可能回不来了。咱们自己也不宽裕,女儿下半年要上培训班,房贷还没还完,车该保养了都没舍得去。你确定吗?
我灭掉烟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陈明的病房。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炉火。方敏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陈明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他飞走似的。
陈明侧着头,看着方敏的头发,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枕头里,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我低下头,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管定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陈明常说的那句话——“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以前他每次说这话,都是在请客吃饭抢着买单的时候。现在我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欠着的情,活着的时候不还,死了也带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公发来一个定位——他已经在这条路上。
陈明啊陈明,你这一跳没跳成,不是老天想让你还钱。是老天觉得,该还你的人,还没还够。
明天我再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一直到你能开口说话的那一天,我要亲口听你说一句:“姐,我好了。”
你要是不说这句话,我跟你没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