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后,裴之礼才想起来和我提亲。

“舟舟,当初我答应你,等瑶瑶生下嫡长子,就来娶你,如今她膝下已经有一儿一女,我也应该兑现承诺了。”

瑶瑶心思敏感,等你入门后,要尊重她这个正妻,不要顶撞她。”

“对了瑶瑶又有身孕了,我只能先迎娶你为妾,等孩子出生后,我将你抬为平妻。”

我冷笑不语,只是看着他。

他走上前,想将我拥入怀中。

我慌忙避开,唯恐他碰到我的衣角。

裴之礼不悦:“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瑶瑶是罪臣之女,家世卑微,不以嫡妻身份入府,会受尽磋磨的。”

我打断他的话:“你们夫妻的事,与我无关。”

再跟他纠缠下去,宫里那位又要吃醋了。

1.

再次见到裴之礼,是三年后的除夕。

他眉眼间已经不见少年的跳跃,多了几分沉稳。

身后的侍从捧着一块粉桃色的丝绸。

见我目光里的疑惑,他笑着对我解释:“舟舟,我是来兑现诺言的。”

“我来娶你了。”

我这才想起来。

三年前,裴之礼还是镇南侯府的世子。

那时候的他,穿着红色的喜服,带着对洞房花烛夜的期盼,潦草又敷衍的给了我一句口头承诺:“周蘅,你别闹。”

“等我一段时间,我会来娶你的。”

他要我等他,这一等,就是三年。

见我不说话,裴之礼以为我还在和他怄气,于是靠近我。

他这一靠近。

我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茉莉香膏,也看到他脖颈处攀爬的一道红痕。

我忍不住推开他,干呕一声。

裴之礼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舟舟,你这是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反问他:“那我该用什么态度对你?跪下来对你的迎娶之恩感恩戴德?”

“你凭什么以为,你想娶我,我便嫁给你?”

裴之礼皱了皱眉头:“舟舟,你我自小就定下娃娃亲,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你不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

“况且除了我,也没人愿意娶你。”

话音刚落,他看向我头上的素银簪子,神色忽然有些认真。

“舟舟,这三年你过得不是很好吧。”

“瑶瑶对我很重要,你同样对我也很重要,你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我打断裴之礼的话:“你想怎么补偿我,用你的嫡妻,世子妃的位置补偿我?那你心爱的沐瑶月又该如何自处?”

裴之礼皱起眉头:“瑶瑶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世子妃,自然不会变。”

我追问:“那我呢?”

他一怔。

随后眼里露出一丝恼怒和不满:“周蘅,三年不见,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瑶瑶孤身一人嫁给我,她若不是世子妃,别人怎么看她,别人又怎么嘲笑她!”

“你虽然也是孤女,但你还有父兄娘亲留下的嫁妆,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

为三年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裴之礼的周蘅不值。

她满怀期待的绣好嫁衣。

心爱的夫君却在大婚当日,调转马头,带着所有人马去接其他女子。

只留她一人孤零零的呆在花轿里。

成为京城的笑话。

2.

我永远记得那天,天边翻着黑云,斗大的雨滴掉落在地。

我浑身湿透,固执的站在镇南侯府门口。

想等裴之礼一个解释,却等到裴之礼小心翼翼的抱着沐瑶月,连一丝眼神都舍不得分给我。

后来陛下大怒。

父兄战死后,陛下便封我为德音郡主,裴之礼的行为,不仅是在我脸上,更是在他脸上,扇了一个闪亮的耳光。

镇南侯带着他跪在上书房,捧着先皇赐下的免死金牌,请求陛下赎罪。

我心灰意冷,又不想让陛下为难,主动提出退亲。

在宫门口。

我看到一脸不耐烦的裴之礼。

我浑身都在颤抖,忍不住质问他:“裴之礼,你将我一个人留在花轿里……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

裴之礼揉着眉心:“舟舟,你又在闹什么。”

“你是陛下亲封的德音郡主,谁敢笑话你?况且事发突然,当时我要再晚一步,瑶瑶就被逼得自尽了!”

“别闹了好吗?瑶瑶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她有难,我不能束手旁观。”

“但我……我也很在乎你,你等我,等瑶瑶生下嫡长子,我找你,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三年过去了。

他娇妻在怀,竟然也想起我了。

寻到我,嘴里却没有一句我爱听的:“让你为妾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瑶瑶这次的胎相不稳,我怕她多思多虑。”

“我向你保证,等瑶瑶生下腹中孩子,我便将你抬为平妻,为你补一场盛大的大婚仪式。”

见我始终不说话。

裴之礼上前一步,像以前我们没闹翻时那样,抬起手想要摸我的头。

我一惊,猛地后退一步:“裴之礼!”

裴之礼轻笑一声:“你还是像以前那样,遵守那些陈年旧规,我们是未婚夫妻……罢了,我去找护国寺的方丈算一下我们的婚期,你等我!”

说完,他没等我的回答,转身离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只剩下那匹桃粉色的丝绸。

西燕见我神情恹恹,便提议向我提议:“您要不要去珍宝阁逛逛,京城新开了一家珍宝阁,奴婢听说新进来一批首饰。”

3.

我虽不感兴趣,但也想出去走走。

刚进门。

店内已经有了一行人在挑选。

为首的是一名披着白狐裘的女子,她注意到我,快步走上前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是沐瑶月。

她面色红润,哪有三年前,脸色惨白楚楚可怜的样子。

“周蘅姐姐,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里带着笑意:“周蘅姐姐有喜欢的首饰可以跟我说,我买下来给你。”

“毕竟……我们是姐妹,我作为主母,自然要照拂夫君的妾室。”

我后退一步,语气淡淡:“世子妃还是叫我一声德音郡主,我们不熟。”

沐瑶月眼眶一红:“我就是想着未来夫君纳了你,我作为主母,自然要照拂夫君的妾室。”

“没想到姐姐。”

她咬着下唇,委屈的改口:“德音郡主……还是瞧不起我。”

沐瑶月身子摇摇欲坠。

泫然若泣的样子惹得她身边的女婢心疼不已,扶住她,连连苛责:“还不将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拿下!”

“太……世子妃腹中的小皇孙要是有什么差池,你们怎么向世子交代!”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裴之礼会大放厥词,说要纳我为妾。

只因当今圣上无儿无女,所以打算在皇室旁支里挑选一位养子立为储君。

裴之礼是皇室旁支中,表现出彩的一位,而他膝下已有一儿一女,沐瑶月还正怀有身孕。

若她再次给裴之礼生下一个男孩,圣上便将裴之礼立为太子。

毕竟对子嗣稀薄的圣上来说,能生,是一个极大的优点。

所以裴之礼自然要将沐瑶月捧在手心,唯恐半点闪失。

而我这个早已被他弃之敝履的未婚妻,不仅是他为了彰显自己“念旧”“重诺”的垫脚石,还因为我战死沙场的父兄在军中的声望。

“好了。”

“自家姐妹,不必这么苛责,德音郡主也是直性子,毕竟当初……她差点要嫁给夫君。”

“要不是因为我,德音郡主所坐的婚轿不会被夫君丢下,她也不会一个人冒着暴雨在侯府面前苦苦等候,说到底,是我对不住她。”

沐瑶月虽口口声声说对不住我。

可是眼里的挑衅,我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身后的婢女,看到她故作摇晃的身子,无比心疼:“世子和世子妃天作之合,那是别人随意能拆散的。”

“世子妃嫁给世子的这三年,世子对您百依百顺,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呢。”

一字一句,听得沐瑶月满脸红光。

她扭捏着喝住婢女:“好了,德音郡主心系夫君,你们这样说,她心里会不好受。”

“德音郡主,你有看上什么头面吗?”

她说着,一边上前,想要拉我的手。

却被西燕拦住:“站住。”

这三年沐瑶月养尊处优,见到西燕如此对她,脸上闪过怨毒,随即又是一副贤惠的模样。

“德音郡主,我们早晚都是一家人,我是真心想要想要和你如同亲姐妹般相处,你何必这么抗拒我呢?”

我冷笑出声:“我可我不记得我父亲和我娘亲给我添了什么妹妹,所以世子妃还是不要乱攀认亲戚。”

她更委屈了:“我知道你还在怨我们,如今我只想和你好好相处,将来不让夫君难做,你为什么要这么折辱我?”

身后突然响起裴之礼暴怒的声音。

“周蘅!”

“你真的让我很失望!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你还如此的娇纵跋扈,你可知瑶瑶未来的身份,她愿意纡尊降贵,你别得寸进尺!”

裴之礼不知道听了多少。

脸色难看的走上进,将沐瑶月揽进怀中。

沐瑶月柔弱的依偎在他怀中,眼里的泪水如同雨珠般滑落。

见沐瑶月哭得厉害,他更加心疼了,抬头怒视着我:“周蘅,给瑶瑶道歉!”

4.

我只觉得好笑:“我什么都没做,我给她道歉做什么?”

闻言,裴之礼更加不高兴了,一张脸上全是阴霾:“瑶瑶是我的世子妃,是你的主母,你怎么能这么不知礼数!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

我扬起手。

狠狠的给了裴之礼一个耳光。

气得浑身发抖:“裴之礼,我爹娘从来没教我要给他人做妾,如果他们知道,你会这么对我,定不会和镇南侯府交换庚帖,让你们这么作践我!”

裴之礼被我结结实实的扇了一个耳光,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周蘅,你不过是一个郡主,怎敢掌掴主君,掌掴……天子。”

天子二字,他压低了嗓音,随后又提高声音:“像你这样骄横跋扈的人,不堪为德音郡主,我定会向皇父如实禀告!”

“来人,将周蘅押下!”

西燕从腰间拔出软剑:““谁敢动我家郡主!”

剑光如练,在珠光宝气的珍宝阁内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逼上前的侯府侍卫。

我冷眼看着裴之礼瞬间煞白的脸,以及他怀中沐瑶月惊恐攥紧他衣襟的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裴之礼,等你如愿所偿后,再来追究我的罪过吧。”

“你现在只是镇南侯府的世子。”

“你……”

裴之礼有些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周蘅,你别以为有陛下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瑶瑶怀着我的孩子,你若伤了她,便是与整个皇室为敌!”

“皇室?”

我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脖颈处那抹暧昧的红痕:“裴之礼,我无法无天?”

“三年前,你弃我于不顾,让我成为京城的笑柄。”

“三年后,你想纳我为妾,又想让我成为京城的笑柄吗?”

“你这么对忠烈之后,不怕天下人口诛笔伐吗?”

沐瑶月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夫君,算了,都是我不好,惹郡主生气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裴之礼果然立刻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怒视着我:“周蘅,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若瑶瑶和孩子有任何闪失,我定不饶你!”

我也没有心思逗留。

吩咐侍从一声,便带着西燕进宫,刚进宫,便被太后叫走。

太后的宫殿里烧着厚重的檀香,她叹息了一声:“德音,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