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我推开的时候,里面正安静得过分。
不是那种正常开会前的安静,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以谁也不愿意先说话的安静。
我站在门口,看着长桌两侧坐满的董事和高管,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都在等我。
等我像个笑话一样,站到所有人面前,然后被许星晚亲手处理掉。
空调风很足,吹得我指尖发凉。我顺手把门关上,走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椅子刚拉开,还没坐稳,坐在许星晚右手边的江浩就抬手敲了敲桌面,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林秘书,今天这个会,你没资格参加。”
我抬眼看他。
他今天穿了身灰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闪得晃眼,坐在那儿,倒真像那么回事。
前提是,如果我不知道他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我没资格?”我把笔记本放到桌上,语气平平,“并购案从立项到尽调,从风控到最后的谈判预案,都是我做的。你跟我说,我没资格?”
江浩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眼神轻飘飘扫过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这个项目由我全权接手。你呢,把资料交接完,就可以出去了。人要有自知之明,别占着位置不放。”
这话一出来,整间会议室更安静了。
没人接,也没人劝。
所有人都埋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可谁都知道,他们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我没理江浩,只是看向主位上的许星晚。
她今天还是一身白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眉眼精致,神情淡得像一块冰。她没看我,翻着手里的并购方案,像是真的很忙。
以前我很熟悉她这样子。
她一旦摆出这个表情,意思就很清楚了。
她不想解释,也不屑解释。
你能懂,就懂;不能懂,也得认。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五年。
我陪她从许家债台高筑走到星辰集团风头无两,陪她熬过最难的日子,给她出主意,替她挡烂摊子,连她妈住院时的护工和专家号,都是我安排的。
结果现在,我连坐在会议室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许总。”我开口。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我曾经看了无数次的眼睛,如今落在我身上,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淡。
“林承宇,资料交给江浩,你先出去。”
很轻的一句话。
可落在我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断了。
江浩大概觉得有了她撑腰,整个人更松快了。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直接压上我肩膀,力道不小,语气也很不客气。
“听不懂吗?许总让你出去。”
我低头看了眼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慢慢把他的手拂开。
“把你的手拿开。”
江浩脸一沉:“你——”
“还有,”我抬头看他,声音不高,“谁给你的胆子,碰我。”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秘书而已,装什么——”
“够了。”许星晚打断他。
她看着我,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对我的不识趣有点厌烦。
“林承宇,不要耽误大家时间。”
我盯着她,心里那股又闷又钝的疼,慢慢沉了下去。
原来真到彻底死心那一刻,人反而没那么激动。
就是有点冷。
很冷。
“好。”我点点头,竟然还笑了笑,“我不耽误大家时间。”
说完,我把电脑合上,却没起身,而是把手边那份并购方案翻开,随手往桌上一扔。
纸页滑出去,在光洁的桌面上散开。
江浩脸色立刻变了:“你干什么?”
“没什么,”我靠着椅背,看向他,“就是忽然想起来,你这份方案里有好几个地方抄都没抄明白。”
几位董事神色微动,忍不住抬头。
江浩咬着牙:“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三页,你把目标公司的短期债务结构写错了。第七页,整合成本低估了三千万。第九页,海外子公司的税务风险被你一句话带过去了。最有意思的是第十二页,估值模型你直接套了我上个月做废的版本,连备注里的错别字都没删干净。”
我话音刚落,会议桌上有两个人同时翻了页。
江浩的脸开始发青。
我却没停。
“哦,对了,还有你最得意的协同效应测算。你是不是觉得把增长率多填两个点,看起来就很漂亮?可惜资本市场不靠做梦吃饭。这个方案要是真按你的版本推进,星辰集团最少要多埋进去两个亿。”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点动静。
市场部刘总轻咳了一声,偷偷看向许星晚。
法务那边的周总也皱起了眉。
他们不是没看出来问题,只是以前不愿意得罪江浩,更不敢当众打许星晚的脸。所以哪怕知道不对,也都默认了。
可现在,我把盖子掀开了。
江浩脸色难看得厉害,勉强挤出一句:“你懂什么?方案是动态调整的!”
“是吗?”我看着他,“那你解释一下,目标公司董事长私下要求附带的对赌条款,你为什么没写进来?”
这一次,连许星晚都抬起了眼。
江浩明显慌了,眼神飘了一下:“我、我还没来得及补充。”
“不是没来得及。”我淡淡开口,“是你压根不知道。因为昨天晚上跟对方吃饭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只是拿着我整理好的纪要,换了个封面,署了自己的名字。”
这话像一巴掌,直接扇在江浩脸上。
他彻底坐不住了,声音猛地拔高:“林承宇,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没理他,只看着许星晚。
“现在,还让我出去吗?”
她看着我,目光终于有了些变化。
但那变化不是歉意,也不是动摇,而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冷意。
“就算这些问题存在,也不代表你可以在会议上无理取闹。”她把文件合上,语气更淡,“江浩是我任命的项目负责人,这点不会变。你如果对工作安排有意见,可以会后再说。”
我听到这儿,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她没看出来。
她只是无所谓。
方案是不是有漏洞,项目会不会出事,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江浩得站得住,是我不能当众让他难堪。
说白了,她是在护着他。
当着所有人的面,护着另一个男人。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钢笔,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江浩见状,得意劲儿又回来了。
他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林秘书,听见了吗?出去吧。别让许总为难。”
我看着他这张脸,忽然觉得以前很多细节都串起来了。
他深夜给许星晚发消息,说自己一个人加班很累。
他坐她的车,一坐就是凌晨。
公司周年酒会,他理所当然站在她身边,替她挡酒,替她接话,替她送客,像一个比我更名正言顺的人。
而我呢。
我像个局外人。
一个把自己全部搭进去,到最后却连质问都显得多余的局外人。
我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他们以为我要走了。
可我没有。
我伸手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随手放到桌上,啪的一声,不算重,却足够清晰。
“秘书?”我笑了一下,看着许星晚,“行,那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她眉头拧紧:“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却越来越平,“我也想问问你,许星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五年前,许家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是谁拿了三千万进来,帮你把星辰集团从破产边缘拉回来?”
“后来城西项目出事,舆论压得你喘不过气,是谁一晚上没睡,替你把媒体、监管和合作方全部安抚住?”
“再后来,星辰集团两次增资扩股,谁去谈的钱,谁找的人,谁把合同一份一份签下来,最后股份又落在了谁手里?”
我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有人已经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了。
江浩还强撑着:“这些和今天的会议有关系吗?”
我转头看向他,扯了扯嘴角。
“当然有。”
我拿起电脑,插上会议室的大屏,屏幕亮起的一瞬间,第一页就是星辰集团最新的股权结构图。
红色高亮的一行字,醒目得刺眼。
林承宇,持股百分之三十六。
代持协议项下可支配股份,百分之二十八。
合计,百分之六十四。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许星晚盯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不可能。”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有点发紧,“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着她,“三次增资,协议都是你亲自签的。只不过你从来没认真看过,因为你默认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你,默认我名下的东西,也迟早还是你的。”
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说出话。
我继续往下翻。
工商变更记录、代持协议、律师见证、公证文件,一样一样,全都在。
“你刚才不是还问我的意见吗?”我把手撑在桌边,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残忍,“现在我可以正式回答你。这个项目,我不同意。江浩,不适合做项目负责人。至于你——”
我顿了顿,看着她那张终于有了裂痕的脸。
“你也不适合再坐这个位置了。”
江浩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是星辰集团第一大股东。”我看也没看他,“也凭公司章程里写得很清楚,持股超过半数,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罢免现任董事长和总裁。”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彻底炸了。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声议论,还有几个老董事已经开始翻章程了。
王总最先站起来,额头全是汗:“林、林总,这事是不是可以再商量——”
“当然可以商量。”我扫了他一眼,“前提是,先把人和位置分清楚。”
说完,我伸手把主位旁边那张备用椅拉开,自己坐了下去。
这动作不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不走了。
要走的人,是别人。
许星晚定定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不敢信,再到一点点冷下来。
“你一直在防着我。”
“不是一直。”我纠正她,“是一年前开始。”
她呼吸一滞。
“从你让江浩接触我手上项目开始,从你明知道他能力不够还一次次替他撑腰开始,从你把原本属于我的办公室钥匙交给他开始,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原本还想给你留余地。”
“可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把我像条狗一样赶出去。那就别怪我,连最后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
许星晚的手缓缓攥紧,修得很漂亮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江浩急了,连忙凑过去:“许总,您别听他的,他肯定是伪造——”
“闭嘴。”许星晚忽然冷冷开口。
江浩一下僵住。
她没看他,只盯着我:“所以呢,你今天是要逼宫?”
“不是逼宫。”我淡声道,“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说真的,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有的只是疲惫。
太累了。
爱一个人爱到把自己活成她的影子,本来就累;后来发现她在你背后扶另一个人上位,还要你识大体、懂分寸,那就更累。
我不想再演了。
所以干脆把戏台掀了。
我看向在场所有人:“各位,临时股东会议现在开始。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同意罢免许星晚星辰集团董事长兼总裁职务。”
没人敢接话。
他们都在等第一个表态的人。
这时候,最左边一位持股不多的老董事咳了一声,率先抬手:“我同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同意。”
“同意。”
“赞成。”
声音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快。
墙头草就是这样,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昨天还能对着许星晚一口一个许总,今天叫我林董叫得比谁都顺口。
讽刺吗?
挺讽刺的。
可这就是现实。
等最后一位董事也举了手,结果已经很清楚了。
全票通过。
江浩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
而许星晚,反倒安静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上的股权结构图上,很久都没移开。
我曾经以为她永远不会输。
至少不会输得这么难看。
但人总要为自己的轻慢和傲慢付代价。她把我这些年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隐忍当成软弱可欺,那今天这一切,就是她该受的。
我把任命文件推到自己面前,低头签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江浩哑着声音开口:“许总……”
“她已经不是许总了。”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现在起,你也不是了。”
江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宣布,”我声音很稳,“解除江浩星辰集团首席特助及并购项目负责人一切职务。人事部和法务部马上介入,核查他过去一年内参与的所有项目、费用报销及利益往来。发现问题,直接报警。”
“你不能这样!”江浩终于慌了,彻底慌了,“林承宇,你这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我看着他,笑了,“你也配。”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抬了抬手,门口的保安立刻进来。
“请江先生出去。”
江浩被架起来时,还在挣扎,还在喊。
“许星晚!你说句话啊!你不能不管我!”
多有意思。
前几天他还趾高气扬,恨不得踩着我肩膀往上爬,今天出了事,第一个反应就是找许星晚救命。
可惜,他看错人了。
许星晚始终没看他。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仍坐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直到门重新关上,会议室里彻底没了杂音,她才终于抬眼看向我。
“你满意了?”
“谈不上满意。”我合上文件,“只是总算不想再忍了。”
她定定看着我,眼里有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
而是一种迟来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茫然。
“林承宇,”她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我怔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很突然,突然得让我有一瞬间想笑。
都到这时候了,她居然问我这个。
“如果我不爱你,”我看着她,慢慢开口,“你觉得你今天还会坐在这儿吗?”
她眼睫猛地一颤。
“正因为我爱过你,太爱了,所以才一让再让,才会把那么多东西拱手送到你面前,连署名都懒得要。可你呢,你把我的爱当垫脚石,踩上去之后,还嫌我挡了你的路。”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比谁都有。”
我不想再说了。
再说下去,就显得我像个输不起的人。
可有些话憋了太久,不说,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江浩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你心里最清楚。是你让他跟项目,是你让他进核心组,是你让所有人知道他在你身边有特权。那些深夜的消息,的饭局,共用的车,酒会上的并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不制止,不澄清,不避嫌,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你选择了他站在你身边,那就别怪我退场。”
说完,我站起身。
“会议结束。”
董事和高管们这才像活过来一样,匆匆收拾东西,谁也不敢多待。不到两分钟,偌大的会议室就只剩下我和许星晚。
她还坐着,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我拿上电脑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承宇。”
我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问了一句:“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忽然觉得这问题挺没意思。
“不是我们,是你。”我说,“是你先放开的手。”
说完,我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我还是听见了她压不住的一声哽咽。
可我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那天下午,整个星辰集团都炸了。
消息根本压不住。
不到两个小时,公司上下就都知道了,许星晚被罢免,林承宇上位,江浩被带走查账。
走廊里、茶水间、地下车库,到处都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有人说我深藏不露,装了这么多年,原来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有人说许星晚聪明一世,偏偏栽在男人身上。
还有人说江浩活该,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就真当自己是盘菜,谁知道踢到了铁板。
我一概没管。
公司想彻底稳下来,靠的不是八卦,是清算。
人事、财务、法务,三条线同时动了起来。江浩过去一年插手过的项目,我全让人重新过一遍。查出来的问题比我预想中还多,吃回扣、虚报费用、私下收合作方好处,甚至还有几份合同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
王总抱着一堆资料进我办公室时,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
“林董,这些……都要继续查吗?”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眼皮都没抬。
“当然查。查清楚,一个都别漏。”
“那许……”他顿了顿,没敢把名字说完。
“照查。”我把文件合上,“谁签的字,谁担责。以前没人管,不代表以后也没人管。”
王总连声应下,转身出去时,脚步都快了几分。
我知道他怕。
这公司从前表面风光,底下其实烂了不少地方,只是因为有我兜着,所以一直没炸。现在我不兜了,谁心里没鬼,谁清楚。
忙到晚上九点多,我才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
办公室很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陌生得有点认不出来。
以前我也常常加班,但那时候总觉得再晚,楼上总有个人在等我,哪怕只是顺路一起回家,哪怕一路上都不说话,心里也是踏实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整栋大楼亮着灯,我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和许星晚之间,是真的走到头了。
敲门声响起。
我说了声进。
推门进来的不是助理,是许星晚。
她已经换下了会议上的白西装,穿了件黑色大衣,妆有点花,眼睛红得厉害。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好几秒,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有事?”
她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抓紧了包带。
“我来拿东西。”
“让助理帮你收拾。”
“有些东西,”她轻声说,“我想自己拿。”
我嗯了一声,没拦她。
她走到旁边那间总裁办公室,门半掩着。我能听见里面抽屉拉开的声音,也能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细微响动。
忽然之间,我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搬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转过头笑着跟我说,承宇,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星辰集团会站到云城最高的地方。
我那时候说,信。
因为你想做的事,我都信。
现在想来,真傻。
十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纸箱出来。
不大,里面东西不多,几本书,一只杯子,一盆已经有些发蔫的绿植,还有个相框。
我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我们唯一一张放在办公室里的合照。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下意识把相框往怀里抱了抱。
“这个,”她声音有点哑,“我拿走,可以吗?”
我收回视线:“随你。”
她点了点头,却没走。
“还有事?”我问。
她站在那里,像在给自己鼓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离婚协议,我会签。”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其实在下午会议结束后,我就让法务准备了。不是冲动,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现在从她嘴里听到,心口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闷。
“好。”
“房子、车子、我名下那些东西,”她看着我,“能分的都按法律程序来,我不——”
“不用了。”我打断她,“婚后购置的资产,我会让律师列清单,该你的那部分一分不少。星辰集团那百分之八的股份,我也会按市值折现给你。”
她怔住了。
“你还肯给我?”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许星晚,我要的是结束,不是把你逼上绝路。”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我今天,明明那样对你。”
“那是你的事。”我看着她,“我不想把自己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她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嘴唇发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开口:“承宇,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恨过。”我说,“现在说不上。”
更准确地说,是累了。
恨也是要花力气的。
这些年我一边给她铺路,一边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早就把那点恨磨得只剩下一层麻木。
她抱着纸箱,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往下掉,反而更让人心烦。
“对不起。”她说。
“这句对不起,你应该早点说。”
她身子微微一晃。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很重,可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轻了反倒虚伪。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纸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了。
“你胃不好,晚上别总喝咖啡。”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叹气,“抽屉右边第二格有药,记得吃。”
我指尖一顿。
她没回头,很快就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拉开了抽屉。
右边第二格里,果然放着一盒胃药,旁边还有一小包冲剂,都是我以前常用的牌子。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人就是这样,真刀真枪的时候你未必会崩,偏偏在这种没什么分量的小事上,心里最软的地方会被轻轻碰一下,然后疼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全公司高管会议。
我准时进会议室,所有人比我来得还早,坐得板板正正,气氛跟昨天完全不是一个样。
以前他们怕许星晚,是怕她的锋利和手段;现在他们怕我,是怕我把账翻到底。
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第一件事,人事调整名单已经发到各位邮箱。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所有离职和停职手续必须完成。第二件事,并购案暂停,重新组建项目组。第三件事,从今天开始,财务、法务、风控三方联签,没有我的字,任何超预算项目不予推进。”
没人提出异议。
也没人敢。
会开到一半,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签好的离婚协议轻轻放在我手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落款处,“许星晚”三个字写得很稳,和她平时签文件时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说到底,我们之间,好像从来都不缺决绝。
缺的只是回头。
散会后,我叫住法务总监:“尽快办。别拖。”
“明白,林董。”
手续走得很快。
一个星期后,我和许星晚正式离婚。
没办什么告别仪式,也没见最后一面。她签字,我签字,律师递材料,民政那边盖章,从此法律意义上,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走出办事大厅的时候,天有点阴。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会儿天,忽然想起五年前领证那天也是这种天气。她站在我身边,难得没穿职业装,一条很简单的浅色裙子,风吹起来的时候,发梢扫过我手背。
她问我,林承宇,你想好了?跟我结婚,可不一定是轻松日子。
我那时候笑着说,只要是你,难一点也没关系。
现在想想,原来有些话不能说太满。
说满了,后来都要一笔一笔还。
离婚后,我搬回了自己以前买的小公寓。
地方不大,但清净。
里面很多东西都还是旧的,沙发有点旧,窗帘颜色也不时髦,可我住进来的第一晚,反而睡了这些年最好的一觉。
大概人真的只有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下,才能喘口气。
公司那边,我开始一点一点收拾烂摊子。
江浩的事很快查实了,证据齐全,法务直接报警。消息传出去,圈子里不少人都在看笑话,也有人私底下来探我口风,想知道我会不会顺手清理更多人。
我没藏着,话放得很明白。
“有问题的,一个都别想跑。没问题的,安心做事。”
于是公司里那些原本心里打鼓的人,慢慢也稳了下来。真正干活的人不怕查,怕的是以前那种谁都能走关系、谁都能踩规矩的风气。
一个月后,星辰集团重新开董事会。
项目梳理完了,组织架构也调整完了,我第一次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听各部门汇报,只觉得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会后,苏哲给我打电话,约我出来喝酒。
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些年唯一知道我大半底细的人。当初许家出事前,我自己的公司其实做得不错,只是后来为了救许星晚,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连团队都解散了。苏哲那时候就骂过我,说我早晚把自己搭进去。
结果还真让他说中了。
酒吧里灯光很暗,音乐也吵。苏哲把杯子推到我面前,看着我笑:“林董,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个什么评价?”他啧了一声,“把前妻公司拿回来了,把情敌送进去了,不该很爽吗?”
我喝了口酒,没接这茬。
苏哲看我半天,忽然收了笑。
“你别跟我说,你到现在还没放下。”
“放没放下,跟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我说。
他沉默一会儿,点点头:“也是。感情这东西,最怕的不是翻脸,是心死。你现在还能坐这儿这么平静地说话,说明该过去的都差不多了。”
我没反驳。
差不多了吧。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还是会想起她。
比如路过她喜欢的那家餐厅,比如看见某个品牌出了新季西装,比如深夜处理完文件下意识想打电话问一句你到家没。
可也只是想起而已。
人总不能靠回忆过日子。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签文件,助理敲门进来,神色有点微妙。
“林董,楼下前台说,许夫人来了。”
我连笔都没停:“不见。”
“她说……”助理顿了顿,“她是来道歉的。”
我这才抬头。
说实话,我挺意外。
张美兰那个人,我太了解了。爱面子,嘴硬,看人先看身家,永远觉得自己高别人一头。要她低头,不比杀了她容易多少。
“她一个人?”
“不是,许小姐也在。”
我沉默了两秒,把文件合上。
“让她们上来。”
不是心软,也不是还留情分。
只是我突然想看看,她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张美兰。
才多久没见,她像一下老了十岁。身上的衣服还是讲究,可早没了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劲儿,头发也白了不少。许星晚跟在她后面,穿得很简单,脸色很淡,整个人瘦了许多。
她们站在门口,谁都没先坐。
最后还是我开口:“有事说事。”
张美兰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很难启齿。她以前见了我,从来都是鼻孔朝天,现在却连正眼看我都不太敢。
“承宇,”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发涩,“阿姨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她吸了口气,像是在忍什么。
“以前是阿姨有眼无珠,看错了人,也看轻了你。这些年,星晚……还有我,对你都不好。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是我们许家,对不起你。”
挺稀罕的。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能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话。
可奇怪的是,真听到了,我心里也没多痛快。
“说完了?”
她脸色有些难堪,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还有件事。”
我看向许星晚。
她一直没说话,只安静站着,像是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也拦不住。
张美兰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我之前跟人做了点投资,赔了。现在外面催得急,钱凑不上……”
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原来道歉是铺垫,借钱才是正题。
我差点都笑了。
“许夫人,”我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像冤大头?”
她脸色一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语气冷下来,“你女儿和我离婚了,你们许家跟我也没关系了。你赔了钱,凭什么来找我?”
“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她眼圈竟然红了,“对方说再不还钱,就要上门闹,要告我……”
“那就去告。”我淡淡道,“成年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她急了,竟往前走了一步:“承宇,就当阿姨求你。看在你和星晚夫妻一场——”
“别提夫妻。”我打断她,“你一提,我就想起以前你是怎么在我面前说我是吃软饭的,怎么当着外人的面说我配不上你们许家。现在来跟我谈情分,不觉得晚了吗?”
她被我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掉下来。
以前我大概会觉得解气。
现在只觉得没劲。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许星晚:“你也是这个意思?”
她终于抬头看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难堪,有歉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我不想来的。”她说,“是我妈坚持要来。”
“所以你就陪她来了。”
她没否认,只低声说:“对不起。”
又是这句。
可有些事,不是道了歉就能翻篇的。
我按了按眉心,声音有些倦:“我不会出这笔钱。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想拿。你们走吧。”
张美兰脸一下垮了,像是还想说什么。
“妈。”许星晚忽然出声。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强硬。
“够了,走吧。”
张美兰怔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最后到底没再开口,只是红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许星晚没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你瘦了。”她忽然说。
我皱眉:“这和你没关系。”
她扯了下嘴角,像笑,又像没笑。
“也是。”她点点头,“确实没关系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深夜十一点,我接到医院电话。
电话里护士说得很急:“请问是林先生吗?有位张美兰女士坠楼,目前正在抢救,她手机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坠楼?
怎么会是我?
护士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回过神来。
脑子里几乎没怎么想,车钥匙已经抓在手里。
赶到医院时,急诊室外一片兵荒马乱。
许星晚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白得吓人,手上和衣服上都有血。
她看见我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就红了。
“承宇……”
那一瞬间,我忽然说不出狠话了。
她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我下意识扶了她一把,掌心碰到她手臂时,才发现她在发抖,抖得厉害。
“怎么回事?”我问。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妈……我妈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后面的事她说得断断续续,我也大概听明白了。
那些债主上门,话说得难听,人也闹得凶。张美兰本来情绪就不稳定,争执中往后退,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不是自杀,但也差不多把命折进去半条。
“医生说,要立刻手术。”许星晚攥着我的袖口,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可前台说要先交钱,我现在账户被冻结,卡里也没剩多少……承宇,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全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里发闷。
其实我完全可以不管。
照理说,我也应该不管。
可那一刻,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我也是这样到处求人,低声下气,连尊严都顾不上。
那种被人逼到绝路的感觉,我太清楚了。
我沉默了几秒,对赶过来的护士说:“先手术,费用我来交。”
许星晚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
“别多想。”我收回手,“我是看在一条命的份上,不是看你。”
她眼里的光很快暗了一下,可还是点头,声音哑得不行:“谢谢。”
手术做了整整一夜。
我陪她在外面等到天亮。
中间谁都没再提以前的事,只是安静坐着。偶尔她会抬头看我一眼,像是确认我还在,然后又低下头去。
快清晨的时候,医生总算出来了。
“人暂时救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要进ICU观察。”
听到这句,许星晚一下子哭出声,像是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断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一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她肩上。
她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不是帮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她问得很轻,像是在怕答案,又忍不住想知道。
我没看她,只盯着急诊室门口那盏还没灭掉的灯。
“因为我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她怔住了。
我也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再多,就乱了。
之后几天,我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天天去,只是让人把住院费和护工安排好,顺便听听医生怎么说。张美兰命算是捡回来了,但后面恢复会很慢。许星晚几乎一直守在病房,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再后来,她没再来公司找过我。
我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一点她的消息,说她卖了房,也卖了几件值钱的珠宝,在给一家小公司做顾问,收入不算高,但够活。
听到这些时,我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人生就是这样,你享受过多少站在高处的风光,就得承受跌下来时有多疼。
我没落井下石,已经算仁至义尽。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我收到一封快递。
寄件人那栏空着。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张便签。
钥匙是许家别墅的。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许星晚的。
“里面没有你的东西了,彻底还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钥匙放进抽屉,再也没动过。
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
不是你还留着钥匙,就能回得去。
半年后,星辰集团年度酒会。
我站在台上致辞,灯光很亮,台下掌声一片。苏哲坐在第一排,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束后,人群散得差不多,我去露台透气。
夜风有点凉,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晃动的海。
我靠着栏杆站了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我。
“承宇。”
这个声音太熟了。
我回头,果然看见许星晚。
她穿了件很简单的黑色长裙,没戴什么首饰,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从前那种锋芒毕露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朋友带我来的。”她顿了顿,“我没想到会碰见你。”
我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妈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挺好。”
“她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没必要。”
她笑了笑,笑意很浅。
“你还是这样。”
我偏头看她:“哪样?”
“嘴硬。”她看着远处灯火,声音很轻,“明明心没那么硬,偏偏总要把话说得特别绝。”
我扯了下嘴角,没接。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往下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会一直在。好像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给我收尾,都会站在原地等我。后来你真的不等了,我才知道,原来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被你惯坏了。”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乱了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她说,“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想你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想你第一次给我煮醒酒汤,想你为我去跟那些人喝酒喝到胃出血,回来还骗我说没事。”
我心里一紧。
这些事,她原来都记得。
可记得又怎么样呢。
迟了就是迟了。
“许星晚。”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安静了两秒,点头。
“好,不提。”
她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
“我今天来,不是想求复合,也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认真说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些。
“以后,”她轻声问,“我们还能做陌生人吗?”
这问题听着有点奇怪,可我明白她意思。
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
就是在很大的世界里,偶尔擦肩,看见了,也能平静点个头的那种陌生人。
我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可以。”
她笑了。
这次是真笑,虽然眼里还带着潮意,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平和。
“那就好。”
说完,她后退一步,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林承宇,希望你以后,过得比认识我之前还好。”
我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你也是。”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露台地面上,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叫住她。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夜尽头的潮湿气。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好像终于松了。
不是释怀得多彻底,也不是遗憾就此消失了。
只是终于可以承认——我确实爱过她,也确实被她伤得很深;而现在,我不想再拿那些旧伤反复折磨自己了。
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不是不遗憾。
是再遗憾,也只能到这儿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再见过许星晚。
听说她带着母亲搬离了云城中心,在城南租了套小房子,工作很忙,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我也依旧每天公司、应酬、出差,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只是跟以前不一样的是,我不再刻意把生活塞满来躲什么了。周末有空时,会回去看我妈,会和苏哲去打球,也会一个人去超市买菜,慢慢学着把日子过回自己的样子。
一年后的春天,我开车去城郊见客户。
路过一家花店等红灯时,隔着车窗,我看见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星晚。
她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束白玫瑰,低头在跟身边的老人说话。那老人应该是张美兰,头发白了很多,走路也慢,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红灯快结束时,她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
隔着车流和春天有点晃眼的阳光,我们远远对视了一眼。
没有惊慌,也没有难堪。
她先冲我点了下头。
很轻,很淡。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绿灯亮了。
她扶着张美兰往前走,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就像过去那些纠缠、疼痛、不甘、爱恨,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被留在了身后。
后来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变,如果我没有忍,也许故事会完全不同。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真正发生过的,就是唯一的答案。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接受,往前走,然后在某个风平浪静的傍晚,偶尔想起这一段时,不再觉得心口发紧。
那就够了。
我叫林承宇。
我曾经爱过一个叫许星晚的女人,爱得很深,也摔得很疼。
但好在,天总会亮。
路也总归要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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