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五,不抽烟,不赌博,不打牌,不跳广场舞。他这辈子就一个嗜好——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小酌一杯。

不是那种喝大酒,是二两左右,自己泡的药酒,或者超市买的二锅头,倒在那只用了快三十年的玻璃杯里。杯子是圆柱形的,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杯底磕过一个小缺口,但不漏水,他一直不舍得换。他喝酒的姿势很固定——先把杯子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抿一小口,含在嘴里停一下,再慢慢咽下去。咽下去以后眯一下眼睛,眉头微微皱一下,再舒展开,像完成一个仪式。

这个仪式从我记事起就有了。

我妈生前最烦他喝酒。不是烦他喝酒这件事,是烦他喝完酒以后那副样子。他喝完酒话就多,平常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二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国际形势讲到村里那棵老槐树,从当年怎么追到我妈讲到厂里那个老王八蛋怎么坑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我妈听了大半辈子,耳朵都起了茧子。我妈说你能不能别喝了?他说我就喝这一点,又不醉。我妈说你喝多了话多,烦人。他说你不听我进屋睡去。端着他的酒杯进了卧室,把门关上,继续自言自语。我妈站在门口气得直跺脚,我跟姐姐躲在房间里偷笑。

我爸这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在县城的机械厂当了快四十年工人,没当过领导,没入过党,连个先进工作者都没评上过。他下班回来不是在院子里捣鼓他那点花花草草,就是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七点半,准时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酒。我妈说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他也不恼,说我这点出息养大了两个孩子,还不够?我妈就不说话了。

我后来才慢慢咂摸出他每天晚上这杯酒的分量。

他在厂里是三班倒,经常上夜班。凌晨两点回家,我妈和我们都睡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灯亮着,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只玻璃杯,拧开酒瓶盖子,慢慢地倒上一杯。没有菜,连花生米都没有,就那么干喝。喝完把杯子洗了,倒扣在窗台上,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睡觉。他那时候喝的哪里是酒,是一天劳碌后给自己的一口喘气的空当。那口酒咽下去,白天挨的骂、受的气、被领导训的憋屈、跟同事吵架的窝火,顺着喉咙往下淌,在胃里烧成一小团火。那团火不大,够暖他自己就行,不用暖别人。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月考考砸了,心情很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爸端着一杯酒走出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说喝一口?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口,辣的,呛得我直咳嗽。他笑了,说你还小,别学这个。我说那你为什么喝?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说习惯了。他又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我们并排坐着,秋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棵石榴树是他年轻时候种的,每年都结很多果子,又大又甜。我妈在的时候会用石榴榨汁,给我爸留一大杯放在冰箱里。我妈走了以后,石榴树没人管了,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少,个头也小了,歪歪扭扭的,有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我爸还是每年把它们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看着它们慢慢干瘪、发黑、长毛,最后扔掉。他不榨汁了,他把那些石榴留着,像留着一件旧物。石榴烂了,籽还在,籽瘪了,味道还在。

我妈走后的头一年,我爸喝得更凶了。不是喝得多,是喝得密。以前固定一顿,现在下午也喝,晚上也喝,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起来再喝一杯。我姐说他,他不听,我也说他,他也不听。有一天晚上我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杯里的酒已经喝完了,他没有去倒,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台。窗台上放着那只玻璃杯,倒扣着,杯口朝下,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整个人很像那盏灯,灯还亮着,但能照亮的东西不多了。

他在等我妈回来。她的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她用的那只碗还搁在碗柜最上层,她坐的那个位置还空着。他每天晚上坐在那个空位置旁边,给自己倒一杯酒,喝得很慢,像在等一个人回来陪他喝。他等她把这杯酒喝完,把这杯还没凉透的、可以分给她一半的岁月倒进那只印着褪色牡丹花的玻璃杯里。他没等到,酒没了,可以再倒;她没了,没处找了。他的杯子在他手里握着,那朵牡丹花褪色了、模糊了,他舍不得摔。

前年体检,医生说他肝功能有点异常,建议少喝酒。他把酒戒了,不是慢慢减,是一口都不喝了。他把酒柜里的酒全送了人,那只玻璃杯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再也不用了。从此他每天晚上还是七点半去厨房,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他端着那杯白开水闻一闻,抿一口,含在嘴里停一下,慢慢咽下去,眯一下眼睛,眉头微微皱一下。跟以前喝酒一模一样的动作,杯子里装的不是酒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戒的不是酒,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那点乐子。他把那点乐子从杯子里倒出去,换了一杯白开水,喝出酒的味道。他骗自己,骗了大半年,不知道骗过去了没有。他每天晚上坐在那张椅子上,端着那杯白水,眼睛看着窗台上倒扣的空杯子,那个缺口在灯光下很明显,杯底的缺口朝上,像一个张开的嘴,在说着什么。没人听得见。

去年姐姐从外地回来过年,带了一瓶好酒,说爸你少喝点,过年了,喝一杯吧。我爸犹豫了一下,说行。我给他倒了小半杯,他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他把那半杯酒喝完了,又倒了半杯,又喝完了。他的脸红红的,话多了起来,跟我姐姐说了一晚上,说小时候的事,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我妈的事。说着说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他拉着我姐姐的手说,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也是唯一一次。

他那天晚上喝多了,我扶他上床睡觉。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我凑过去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我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带上门。站在走廊上没走,隔着门听了一会儿,他还在念叨,翻来覆去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在梦里说着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地名。

今年过年我没回去,他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可能回不去了,忙。他说没事,忙你的。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姐给我买了瓶酒,还没开,等你回来开。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拿白开水陪你喝。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忍住了。我说好,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抽了很久的烟。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凌晨了,马路上没有车。我想起那只倒扣在窗台上的玻璃杯,牡丹花褪色了,杯底的缺口还在。他在那盏灯下坐了太久,杯子空着,不再有酒,不再有二锅头和那些他自己泡的、不知道放了什么药材的药酒。他端着一杯白开水做着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动作,闻、抿、含、咽、眯眼、皱眉。他在等一个以前的那个人回来陪他喝。

去年我妈走之前,他跟她说了一句话,我们都听见了。他说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下辈子换你喝,我看着。我妈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闭着。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她笑了,她听见了。那口酒他替她咽了,咽了快两年了,那口酒堵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变成每天晚上手里那杯白开水,闻、抿、含、咽。

他今年七十五了,不抽烟,不赌博。他每天晚上自己小酌一杯,他咽的不是酒,是这辈子咽不下去的那些话。那些话在他胃里翻涌,跟那些年我妈在厨房里剁排骨、炒菜、唠叨他的声音搅在一起。菜的油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电视机在放新闻联播,他在客厅看报纸,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在餐桌前坐下。我妈给他盛一碗米饭,筷子递给他。他端起碗,扒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嗯一声。那些年他说的那些话,我妈也嗯一声。他们一辈子都是这样,“嗯”来“嗯”去,把一辈子嗯完了。我妈走了,他的“嗯”说给谁听呢?他每天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厨房里,对着那个空位置“嗯”一声,没有人应。他替自己应了,嗯。

下个月我一定回去。那瓶酒还没开,我回去开。他拿白开水陪我喝。我喝白的,他喝白开水。那也行。他闻一闻,抿一口,含住,咽下去,眯眼,皱眉。我也咽下去,不皱眉。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替他咽的。那杯酒敬他这辈子咽下去没喊过一声苦的那些日子。他养大了两个孩子,养了这么多年,把家里从漏雨的老屋搬到五楼有电梯的新房。他没说苦,他说“习惯了”。那两个字比酒辣。他咽了大半辈子,今天换我咽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