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战争进入第五周之际,皮特·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面对记者,阐述了他所称的一项战略原则。他说,如果你告诉对手你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就无法打仗,更无法赢得战争。
这套说法的核心,是要保持不可预测性,保留所有选项,让伊朗的决策者必须同时应对十五种可能路径,而美国理论上都可能付诸实施。这个逻辑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经典。
几十年前,托马斯·谢林就已将与此相近的思路理论化:在主权行为体之间的胁迫性博弈中,不明确作出承诺,能够保留一旦公开声明就会丧失的筹码。
尼克松政府则把这种直觉进一步推进,甚至把总统的“非理性”本身包装成一种战略资源。赫尔曼·卡恩又将其背后的逻辑系统化为一套升级阶梯,其基本前提正是每一级都可以在理性控制下上升或下降。赫格塞思的表述,正是这一悠久传统中的一个典型版本:刻意保持模糊的一方,往往显得更危险。
战略模糊性看上去有不少成功案例,这也正是它的失败为何往往难以诊断的原因之一。在两个边界相对清晰、沟通渠道相对共享的行为体之间,模糊性可以发挥胁迫作用。它迫使对手同时为多种可能情形预作准备,消耗其规划能力,并放大其对风险的感知。
类似的威慑关系就是一个现实例子:一方对另一方承诺的刻意模糊,之所以能够维持某种胁迫性稳定,恰恰是因为这一关系大体仍是双边结构,信号环境相对封闭,且双方对彼此红线有足够了解,能够大致推演其间的空间。
但人们较少注意到,谢林框架本身所试图描述的是怎样一种环境。它预设的是两个主权行为体之间的双边关系,双方都对彼此的理性程度拥有足够信息,可以据此推测对方反应;同时,它还预设双方所处的系统足够封闭,以至于它们相互作用的效果,不会被系统外部因素大幅改写。
制造模糊性的胁迫逻辑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在那样的环境中,制造不确定性的一方能够控制信号传播的大部分路径。这个条件在框架中是被默认成立的,而非经过论证得出的;但它实际上决定了此后的一切推论。一旦把这套理论搬到不具备这些属性的环境中,它面对的就是一个按完全不同逻辑处理输入的系统。
在一个相对封闭、相对稳定的环境里,发给特定接收者的信号,大体会以发出时的形态抵达,并产生与施加压力大致成比例的反应。信号的轨迹主要由发送者的意图决定,因为系统本身不会显著改造其中流经的内容。
但在一个充满反馈回路、行为体彼此依赖、且存在阈值效应的环境中,同样的信号一旦注入某个节点,其传播方式就更多取决于系统自身结构,而非发送者原本的设计。
它会抵达发起方原本并未瞄准的对象,激发出与最初输入并不成比例的反应,并留下原先并不存在的新条件。系统会吸收这一信号,并沿着发送者既未标绘、事后也无法关闭的通道重新分配其能量。
克劳塞维茨曾用一个相近的概念来描述这种现象,即“摩擦”——战争在设想中与实际展开之间的落差。这种落差来自不确定性与阻力的不断累积,没有任何计划能够完整无损地穿越现实。
他在1832年所描述的,正是后来胁迫博弈理论为了让模型可操作,而有意搁置的那种结构性属性。就这里讨论的意义而言,一个环境是否复杂,关键不在于其中有多少行为体,而在于这些行为体的同步调整,会在多大程度上产生任何单一行为体意图都无法支配的结果。
在这样的环境中,这种宣示与其说是一种工具,不如说更像一次扰动。伊朗战争进行到第五周时,赫格塞思的表态看起来已经开始产生这样的效果。
在当前冲突的中段,霍尔木兹海峡是这一动态最能揭示结构问题的案例。对发动战争的联盟而言,封锁海峡被视为伊朗的一个潜在弱点:此举会让德黑兰在地区上更加孤立,并给伊朗政权带来国际压力。
但实际出现的,却是联盟在这场冲突最关键的经济维度上,失去了原本的组织中心地位。数十个国家已在英国主持的一场峰会上协调恢复海上安全,而美国并未出席。
这场会议的参与构成,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组织权威已经转移。特朗普在全国讲话中则邀请受影响国家自行管理航道通行。围绕战争所制造的问题,相关国家已经沿着战争打开的通道,在发起方无法控制的架构之外展开组织。
冲突在经济层面的几何结构,似乎正朝着双边视角未曾预料的方向变化。眼下已经显现出来的,与其说是某个单一行为体设计的结果,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系统性反应。
从有关战争走向的机密简报会出来后,多名共和党议员已开始要求,任何地面部署都必须获得国会授权。战争进入第五周后,这一立场已在多份国会声明中得到体现。
此后,这种压力进一步固化为宪制层面的约束。特朗普于3月2日就对伊朗打击行动通知国会后,《战争权力决议》开始生效,并将于5月1日到期。届时,要么获得立法授权,要么终止行动。政府在宣布“不可预测性”原则时,显然并未预料到自己会面对这样的门槛。
这种约束并非来自反对派。那些原本支持战争的议员,面对选民追问“最终目标是什么”时,发现自己无法作答。问题最终在联盟内部凝结成形,恰恰出现在那些通常会支持行政当局立场的行为体之间,因为刻意拒绝说明意图,使他们失去了自身所需的信息。
原本旨在保留行政部门选择空间的这套原则,与系统中的制度节点发生互动后,反而一步步压缩了它本想保护的灵活性。理论上被保留下来的“可选项”,到了这个阶段,似乎正在被这种保留本身所触发的系统性反应,逐渐收窄。
赫格塞思的原则建立在一种不对称之上:美国掌握自己的选项,却不让对手获得同等程度的信息,从而把伊朗决策者置于一个因不确定性过高而难以从容应对的决策环境中。放在双边框架里,这种不对称是自洽的。
但在一个并不承认“制造模糊的一方”与“接收模糊的一方”之间清晰边界的系统里,迷雾会同时向所有方向扩散。如今似乎正在回流到华盛顿的,正是它自己制造出的模糊性;这种模糊在穿越系统的过程中不断被改造,最终变成对美国自身决策环境的新约束。
人们有时会用“意外后果”来描述这类结果,但仅仅这样表述,还不足以触及其中真正的结构性问题。在一个线性环境中,意外后果意味着事故,是信息不完整或压力误判的产物,原则上可以通过更好的情报或更谨慎的设计来修正。
伊拉克战争让伊朗成为地区最具主导性的战略行为体之一,这一结果与行动宣称的目标背道而驰,以至于无论在战区内部作出何种修补,都无法扭转。
因为这一结果并不是战术层面的偏差,而是地区系统对“制衡力量被摧毁”这一变化所作出的自身反应。阿富汗战争则使巴基斯坦边境地带更加不稳。美国的规划曾把这条边界视为一道清晰边线,而非可渗透的界面,结果却催生出一种“避难所”动态,并逐步侵蚀了原本要支撑的整个战区。
在这两个案例中,战场都以一种会不断加重发起方战略暴露的方式发生重组,而且这种重组并不取决于行动层面后来做了哪些修正。
这一机制并不能解释这些冲突产生的全部后果。意识形态、领导层误判以及制度惯性,都以复杂性理论无法完全覆盖的方式发挥了作用。但复杂性理论揭示的是另一类失败,而这类失败恰恰是其他解释在结构上未能充分描绘的。
赫格塞思曾表示,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教训已经被吸取,不会重演。眼下最明显被吸收的教训,主要涉及战争持续时间与兵力姿态,也就是避免在没有明确退出条件的情况下陷入长期占领。
但在这两个战区反复出现的失败,其实发生在比这些表层特征更深的一层。在伊拉克,复兴党国家机器被拆除后,形成了一个政治真空,而这个真空最终围绕宗派与民兵逻辑自行组织起来,这是干预者事先并未纳入模型的。在阿富汗,长期驻留则让阿富汗国家机器对外部支持形成制度性依赖,一旦外部支撑撤出,这套结构便迅速崩塌。
在这两个案例中,环境都通过自身反应,生成了最初设计之外的政治、组织和时间约束,并一步步重塑了战区内“什么是可实现的”。而贯穿这三场介入的一直是同一套推理架构。真正决定系统如何回应的,不是某个战区中的具体决策,而正是这套架构本身。
谢林的框架,在它所描述的环境中具有严密的分析力量。问题出在移植过程中:双边关系这一前提,会随着这套原则一起被带入一个它已不再成立的环境,而这一点往往不易察觉,因为其表层逻辑看上去依然完整。
而这些条件要求的是:系统必须稳定到足以让信号继续充当工具。伊朗战争进入第五周时,塑造美国战略选项的那些条件,在2月28日并不存在。它们来自外部输入与一个始终比该原则所设想更复杂的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而新出现的后果,正是在这一落差中不断累积。换一种配置,这也正是它们过去曾经累积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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