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那年二十岁,在生产队赶大车。村里人都叫我“愣头青”,因为我不怕惹事。别人不敢接近的“黑五类”,我偏要去帮忙。其中就有村里唯一没被赶走的地主婆——周老太太。

说是地主婆,其实早没了地。她丈夫民国时当过保长,土改时被枪毙了,儿子早年失踪,女儿嫁到了外省,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在村西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靠给社员纳鞋底换工分。没人跟她说话,没人愿意搭理她。孩子们朝她扔石子,喊“地主婆,地主婆”,她也不恼,弓着腰捡起石子放在窗台上。

我帮她是因为一件小事。那年冬天,我赶车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蹲在雪地里捡柴火,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一抱柴火散了三次。我跳下车,帮她把柴火抱进屋,又劈了半人高的木柴码在门口。她给我倒了一碗红糖水,碗是破的,红糖是发霉的,但水很烫。我喝完,她说了一句:“后生,你会有好报的。”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给她挑水,修屋顶,送几个窝头。她没什么能回报的,每次我去,她就给我讲过去的事。讲她年轻时穿旗袍,讲她丈夫骑着高头大马,讲她儿子三岁会背三字经。讲着讲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村里人劝我少去,说她是“阶级斗争对象”。我说她快八十了,能斗什么?你们不去,我去。队长找我谈话,说我“阶级立场不稳”。我顶了一句:“她一个人快饿死了,你们看不见?”队长脸涨得通红,最后挥挥手:“你爱去去,出了事别找我。”

那年腊月,天特别冷。我去给周老太太送白菜,推开门,她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被子薄得像层纸。她病了,好几天没下炕,米缸空了,水缸也干了。我赶紧烧了热水,熬了粥,一勺一勺喂她。她喝了几口,拉着我的手,手很凉,像冰。“后生,我不行了。”

“别瞎说,您才七十多,还能活好几年。”

她摇摇头,喘了好一会儿。“后生,我跟你说个事。这村里有个人,是我儿子。”我一愣。她儿子不是失踪了吗?“您儿子在哪?我去叫他来!”她没接话,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村里的大路,一个人正骑着自行车经过——是我们村长,赵大刚。那年他四十出头,当过兵,转业回村当了革委会主任,平时威风凛凛,开大会时嗓门最大,喊口号最响。批斗地主、富农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最前面。周老太太被拉去批斗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他主持的。

就在前天,村里开批斗会,他还让人把周老太太拉上台陪斗。老太太站不稳,摔了一跤,他让人把她扶起来继续斗。我站在台下,看不下去,上去把老太太扶回了家。赵大刚在身后喊:“赵德厚,你干什么?”我没理他。

现在周老太太指着窗外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声音像风吹破的纸:“大刚……他是我儿子。我丢了二十五年的儿子。”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您说什么?村长是您儿子?”

“他三岁那年,他爹被枪毙了。我把他托付给邻村的亲戚,想让他逃个活命。后来那亲戚说孩子丢了,找不到了。我不是没找过……我找了二十五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来,她没擦,“前几年他调到咱村当主任,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他长得像他爹,眉毛、鼻子、嘴巴,一模一样。我不敢认……我成分不好,认了会害了他。他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地主的儿子。他这个主任就当不成了。”

她喘得更厉害了。“我快死了,不怕了。后生,你帮我告诉他……他娘不是不想认他,是不敢。娘对不住他……”她的手从我的手里滑下去,眼睛闭上了。

我跪在炕沿边,喊了好几声“周奶奶”,她没应。她走了,带着那个藏了二十五年的秘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村长赵大刚,批斗自己亲娘的人,他要是知道自己斗了二十多年的地主婆,是生他的亲娘,他会怎样?我蹲在门口抽了两根烟,做了决定。

我去了村长家。他正在院子里剁喂猪的白菜,看见我来,脸拉下来:“你来干什么?又来替地主婆说话?”

“村长,周老太太走了。”

他的刀停了一下。“走了就走了。你通知她女儿,埋了就行。”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没抬头,继续剁白菜。

“她说,她儿子在咱们村。她说她找了二十五年。”

赵大刚的刀举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严,是害怕。

“她胡说八道什么?”

“村长,您左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颗痣?周老太太说的。她说您三岁的时候,她亲手在您左耳后面点过一颗朱砂痣,说怕丢了认不出来。您自己知道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放下刀,手在发抖。他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面,摸到了那颗痣。他当然知道,他从小就摸到过。但他从没想过,那颗痣是一个女人为了找儿子留下的记号。

“村长,您是不是小时候被人从邻村抱养的?您养父母是不是跟您说过不是亲生的?”我问。

他没回答。他转过身,扶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那天晚上,赵大刚没有跟我去周老太太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宿没出来。第二天一早,我去周老太太家给她换寿衣。推开门,赵大刚跪在炕前,趴在那床薄被子上一动不动。他穿着孝服,头上缠着白布。我走过去,看见他的脸埋在被子时,被子湿了一大片。

村里人炸了锅。村长给地主婆披麻戴孝?消息传开,公社来了人,问赵大刚怎么回事。他没解释,只说了句:“她是我娘。”那些人面面相觑,走了。赵大刚的革委会主任被撤了,但没人再批斗周老太太了。她已经死了,批斗不了了。

出殡那天,赵大刚摔了盆,扛了幡,走在棺材前面。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人上前。我跟在他后面,帮他抬棺材。棺材很轻,因为里面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赵大刚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没哭。到了坟地,棺材下葬,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娘,儿子来晚了。”

风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飘得满天都是。

后来赵大刚不当村长了,在村里种地,话比以前少多了。每年清明,他去那座坟前烧纸,一待就是一整天。我有时候跟他一起去,他不说话,我也不说。纸灰飞起来,像那年冬天她指给他时窗外飘的雪。

有些母子,活着不能相认,死了才能。有些恨,不是恨,是怕。有些爱,不是不爱,是不敢爱。她用一辈子等了他二十五年,等来的那声“娘”,她已经听不见了。但他跪在坟前的那一刻,她一定看见了。

我今年七十岁,每年清明还给周老太太烧纸。她的坟头跟赵大刚的挨着——他去年也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德厚,把我埋在我娘旁边。”我照做了。

两座坟,一座朝南,一座也朝南。风从同一个方向吹来,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也许是“儿啊”,也许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