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7800的我再婚,领证前他子女提出三个条件,我心想:万幸我们没领证,不然这三个条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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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捏着那张红色的退休证复印件,手心都在冒汗。

李建国的退休金条子就放在茶几上,7800,白纸黑字。

他坐在我对面,眼眶有点红,“秀兰,我是真心的。”他说。

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女儿打来的。

我听见电话那头尖锐的声音:“爸,你让张阿姨接电话。”

我接过手机还没开口,那边就连珠炮似地砸过来三个条件。

“第一,婚前财产公证,我爸那套房子跟你没关系。第二,生活费各付各的,但我爸的退休金卡得交给我保管。第三……”她顿了顿,“你要是先走了,不能葬进我们家祖坟,得让你自己儿女接回去。”

我愣在那儿,手机像块烙铁。

李建国低着头,不敢看我。

“爸,你开免提,让她当面答应。”李建国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冷冰冰的。

我看着李建国花白的头发,想起这半年他陪我逛公园,给我熬中药的样子,心里那点暖意,一点点凉了下去。

“好。”李建国冷冷回答。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可怕。

许久李建国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秀……秀兰,孩子也是为我好……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其实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我冷笑一声,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建国,咱俩的结婚证……还没领吧?”

他一愣:“不是说好明天……”

“明天我不去了。”我站起身,腿有点软,但腰杆挺得笔直,“我想了想,还是一个人过日子清静。”

“秀兰!”他急着站起来,“你别冲动,哪些条件可以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慢慢套在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给自己时间清醒,“那三个条件,第一条我认,婚前财产本来就该分清楚,第二条也行,各过各的我不介意。”

我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看向他。

“但第三条……”我深吸一口气,“建国,我今年六十二,身体比你还硬朗,但你闺女这就开始琢磨我的身啦?还说什么我的后事得让我自己儿女接回去料理,这合适吗?”

随后我摇摇头,笑了:“万幸啊,万幸我们还没领证。”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昏黄的。

2

回家路上我走得特别慢,风一吹,眼眶才觉得湿。

我抹了把脸,骂自己没出息,都这岁数了,还图什么情情爱爱。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李建国打了七八个电话,还有几条短信。

“秀兰,我骂过她了,你别生气了。”

“要不,我们再谈谈好不好?”

“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关机。

到家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儿子一家搬出去后,这八十平的老房子就显得特别空。

我摸黑打开灯,瞥见餐桌上还放着昨天包好的饺子。

本来是打算明天领完证后,叫李建国过来一起吃的。

白菜猪肉馅,他最爱吃。

我站那儿看了半晌,端起盘子全倒进了垃圾桶。

塑料袋子窸窸窣窣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半年的事,李建国是老年大学书法班的同学,坐在我斜对面。

他总是写不好“永”字的那一捺,我就随口指点了几句。

后来他就常帮我占座,带自己腌的咸菜给我尝。

上个月我感冒咳嗽,他连着三天送冰糖雪梨来,用保温桶装着,还热乎。

儿子知道后劝我:“妈,李叔叔人是不错,但他那两个孩子……您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我当时还怪儿子多心。

现在想想,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虽然我自己也是老人了。

半夜两点,我还是爬起来开了手机。

除了李建国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张阿姨,我是李建国的女儿李薇,今天电话里我说的都是为你们好,希望您能理解,如果您真心对我爸,这些条件应该不是问题吧?”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特别累。

回复框的光标一闪一闪,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让你爸好好保重身体吧。”

信息发出去后,我立马把这个手机号码也拉黑了。

3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透过猫眼一看,是李建国,他提着豆浆油条局促地站在门外。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

“秀兰,给你买的早餐……”他递过来袋子,眼神躲闪,“还热乎的。”

我没接,冷冷开口:“我已经吃过了。”

他讪讪地缩回手,站在门口不进不退:“那个……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我想通了,孩子是孩子,我是我,那三个条件不作数。”

“怎么不作数?”我靠在门框上,“你闺女能同意?”

“我跟她吵了一架。”李建国声音提高些,“我说我的事不用她管,房子是我名下的,钱是我挣的,我跟谁结婚,以后埋哪儿,还轮不到她做主!”

他说得激动,花白的头发都在抖。

我心里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建国,”我平静地说,“你闺女提那些条件,你事先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开始游移。

“我……我提过一嘴,说打算跟你领证,她就说那得把话说在前头……”他越说声音越小,“但我没想到她会说得那么难听……”

果然。

我点点头:“所以你知道她要提条件,只是不知道具体内容,对吧?”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吧。”我说,“咱俩就到这儿了。”

“秀兰!”他急了,伸手想拉我,但很快又缩了回去,“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我明天就去把退休金的卡办理挂失,然后再重办一张,退休金以后放我自己这儿。”

“那房子呢?”我看着他,“你能现在立遗嘱,写明百年之后归我?”

他僵住了。

“你看,”我笑了,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你不是不知道,你就是不敢跟孩子硬来,算了建国,咱们已经这个岁数了,真的经不起折腾了,还是好聚好散吧。”

我慢慢关上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提着那袋豆浆和油条,佝偻着背,慢慢走出小区大门。

豆浆袋子在他手里晃啊晃的,像钟摆。

手机响了,这次是儿子。

“妈,听说您跟李叔叔闹别扭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嗯”了一声。

“要我说,散了也好。”儿子语气轻松,“他那一家子太复杂,您要想找个伴,我同事他爸刚退休,人特别实在,要不……”

“打住。”我打断他,“你妈我暂时没这心思了,一个人过挺好。”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了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

忽然想起李建国第一次夸我,说我跟其他老太太不一样,眼睛里还有光,但现在那道光好像暗了些。

4

平静日子过了半个月。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直到社区王大姐来敲门,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秀兰,你跟老李真黄了?”

我点点头。

“哎哟,幸亏黄了!”王大姐拍大腿,“你知道他闺女最近在干嘛?到处打听你儿子和儿媳妇的工作单位,还去你以前上班的厂子问东问西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王大姐:“她打听这些干什么?”

“谁知道呢!”王大姐压低声音,“反正我觉得她没安好心,而且我还听说啊,她怀疑你图老李的退休金和房子,想摸清你家底呢。”

我气得手抖:“我图他?我自己的退休金也有七千多,完全自己够花,而且我儿子和儿媳妇的工作也很稳定,我用得着图他那点退休金吗?”

“我们知道没用,人家不信啊。”王大姐叹气,“这年头,二婚跟做贼似的,尤其是咱们这个岁数,孩子比当事人还上心。”

送走王大姐,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客气:“请问你是张秀兰阿姨吗?我是老年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您关于老年人再婚的看法……”

我正想拒绝,忽然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对方顿了顿:“我们是从老年大学那边得到的联系方式……”

“老年大学从不外泄学员信息。”我冷静下来,“你是李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对方的声音变了,又冷又硬:“张阿姨,既然您猜到了,那我就直说了,我爸最近身体不好,茶饭不思的,医生说他是心情郁结,您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吊着他了。”

我简直气笑了:“我吊着他?我已经半个月没联系过他了。”

“您不联系,他反而更想着您啊。”李薇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那三个条件里的第三条可以删掉,但前两条您要是肯答应下来,我就同意你们领证。”

“不必了。”我说,“李薇,我跟你爸已经结婚了,请你以后别再打扰我。”

“结束?”她冷笑,“您说得轻巧,我爸为了您现在跟我都不怎么说话了,这责任您推得干净吗?”

“那是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我深吸一口气,“还有,别再到处打听我家的事,再有下次,我就报警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但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被气到的。

晚上儿子过来吃饭,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儿子当场就火了:“她敢!妈您别怕,我明天就去找她。”

“别去。”我拦住他,“跟这种人纠缠,没完没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这都什么事啊。

我不过是想找个伴,安安稳稳过后半生,怎么就这么难呢?

5

又过了一周,李建国居然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眼袋耷拉着,手里没提东西。

“秀兰,”他声音沙哑,“我能不能进去说句话?就一句。”

我心软了,侧身让他进门。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半天没开口。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把房子过户了。”

我愣了一下:“过户?过给谁?”

“给我闺女了。”他说得艰难,“上周过的户,她跟我说,只要房子不是我的,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她还说……她还说这样你图不着房子,就能真心对我好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建国,你六十五岁了,不是五岁!”我声音都在抖,“你把房子过户给女儿,然后呢?以后住哪儿?”

“她还让我住着,说只是走个形式……”他越说声音越小,“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昨天我无意中听见她跟她老公打电话,说什么‘等老爷子没了,这房就能卖了换大的’……”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抽动。

“秀兰,我糊涂啊……我真是太糊涂了……”

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可靠的男人,现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我又气又觉得可悲,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我当初没心软,庆幸那三个条件让我看清了一切。

“建国,”我平静地说,“这事我帮不了你,房子是你的,你愿意给谁就给谁,至于咱俩……真的不可能了。”

他猛地抬起头:“可是我现在没房子了,她不会再提条件,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我打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一起了?建国,你还没明白吗?问题从来不在房子,不在钱,也不在什么死后埋在谁家的祖坟地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问题在于,你永远把你的孩子放在第一位,哪怕他们这样对你,你还是顺着他们。”我转过身,“而我不想当任何人的第二选择,尤其不想当你们父女矛盾中的牺牲品。”

李建国呆呆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回去吧。”我说,“以后别来了,好好跟你闺女相处,毕竟她是你亲生的,至于我……就当咱俩没缘分吧。”

这次他没再纠缠。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才站稳。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空洞,茫然,还有深深的后悔。

门关上了,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为他,是为自己那半年的真心。

6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年底。

社区组织元旦联欢会,王大姐死活拉我去参加,说老闷在家里不好。

我拗不过,就去了。

会场热热闹闹的,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台上唱《夕阳红》。

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剥橘子。

“秀兰?”

我抬起头,愣住了。

是李建国,他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晃荡。

旁边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眉眼跟他很像,应该就是李薇。

她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但还是扯出个笑:“张阿姨,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

李建国显得很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秀兰,你……你也来了。”

“嗯。”我点点头,继续剥橘子。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李薇突然开口:“爸,咱们去那边坐吧,王伯伯在等你下棋呢。”

李建国看看我又看看女儿,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联欢会开始后,我尽量不去看他们那边。

但余光还是瞥见,李薇一直在跟李建国说什么,李建国只是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间我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碰见了李建国。

他好像在等我。

“秀兰,”他声音很低,“我……我搬出来了。”

我脚步一顿。

“闺女说要把房子重新装修,让我暂时搬去老年公寓住。”他苦笑,“说暂时,可我总觉得……我是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现在才明白,”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说得对,我一直把孩子放第一位,结果……结果两头都落空。”

走廊尽头传来李薇的喊声:“爸,你在哪儿呢?”

李建国慌忙擦了擦眼睛:“我走了,秀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佝偻得厉害。

回到会场,台上的歌舞还在继续。

我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老人,忽然觉得有时候孤独未必是坏事。

至少清净。

至少自在。

至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联欢会散场时,王大姐凑过来:“看见老李没?哎哟,听说他把房子过户给闺女后,日子可不好过,闺女现在管他管得严着呢,退休金的银行卡他女儿拿着,每周只给点零花钱,跟打发小孩似的。”

我默默听着,没接话。

“要我说啊,这就是命。”王大姐感慨,“有些孩子,孝顺是挂在嘴上的,真到利益关头亲爹也得靠边站。”

走出社区中心,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联欢会结束了吧?我来接您吃饭,小雅做了您爱吃的红烧鱼。”

“好,”我说,“我就在门口等。”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那种轻松,是看清了,也是放下了,是不再纠结之后的释然。

远处车灯亮起,儿子的车开过来了。

我笑着招招手。

7

春天刚到,我便迫不可待的报了个旅行团去江南走了一圈。

儿子起初不同意,说您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说团里都是老年人,有导游跟着,不用担心什么。

在苏州拙政园,我碰见了个有意思的老头。

他姓周,上海人,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

他看我一个人,就主动帮我拍照。

后来一路聊下来,发现我们居然喜欢同一个作家。

旅行团最后一天在杭州散伙,老周跟我要电话。

“以后要是来上海,我给您当导游。”他笑呵呵的,“当然,您要是不嫌弃,我去北京找您也行。”

我把电话给了他,但没多想。

心想:这个年纪,交个朋友也不错。

回家后,我把旅行照片洗出来,专门买了本相册。

正整理着呢,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我愣住了。

老周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满头大汗:“张老师,北京欢迎我么?”

原来他回去后越想越觉得有些事不能等,于是就买了张高铁票,直接过来了。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茶。

他一样样往外拿礼物:上海的点心,杭州的丝绸,还有一本他珍藏多年的旧书。

“这本《浮生六记》,我看了很多遍。”他说,“里面写‘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年轻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们聊了一下午,从文学聊到人生,从过去聊到现在。

他也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前妻病逝多年。

孩子在国外,很少回来。

“所以我特别理解你说的那种孤独。”他说,“不是没人陪,是心里的话没人可说。”

傍晚我留他吃饭,做了几道家常菜,他吃得特别香,连连夸我手艺好。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回头。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挺新鲜的。”

他洗好碗,擦干手,很认真地看着我:“秀兰,我这趟来,可能有点唐突,但我这个岁数了,不想再拐弯抹角,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很自在,如果你不讨厌我,咱们能不能……试着处处看?”

我没有马上回答。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放学回来,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老周,”我转过身,“我有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退休金七千二,有套老房子,儿子儿媳孝顺,但不住一起,我不图别人什么,也不想被别人图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顿了顿,“还有,要是处得来,以后的事可以商量,但要是处不来,好聚好散,别让孩子掺和。”

老周听完,笑了。

“就这些?”他说,“我还以为你要提多苛刻的条件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老旧的钱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是个温婉的女人,眉眼跟他有点像。

“这是我前妻,走了十二年了。”他轻声说,“我们感情很好,但她走的时候,我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现在我想通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他把钱夹合上,放回口袋。

“秀兰,咱都这个岁数了,什么房子啊,票子啊,其实都是身外物,我就想找个能说话的人,一起晒晒太阳,看看书,旅旅游,至于孩子……”他摇摇头,“我的孩子十年没回来了,你的孩子要是孝顺,我替你觉得高兴,他们要是不乐意,咱们也不强求,日子是咱俩过,对吧?”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温和的眼睛,忽然鼻子有点酸。

“嗯,”我说,“日子是咱俩过。”

他松了口气,笑得像个孩子。

那晚我送他下楼,看他上了出租车,车开走前,他摇下车窗:“我住酒店,明天再来找你,咱们去颐和园走走?”

“好。”我挥手。

8

颐和园里,老周给我讲了很多历史典故。

他说光绪帝当年被软禁在这儿时,大概也常看着昆明湖发呆,说人这一生,起起落落都是常态。

我们坐在长廊里休息,他忽然问:“你跟那个李建国,后来还有联系吗?”

我摇摇头:“没了,听社区的人说,他现在住老年公寓,女儿偶尔去看看,身体好像也不太好。”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人啊,有时候不是命不好,是选择错了。”他说,“但错了也没关系,只要还有机会改。”

他说话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但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从颐和园回来,我带他去吃老北京炸酱面。

他吃得津津有味,说比上海的本帮面有劲道。

“其实我年轻时候来过北京,”他说,“是来串联的,那时候天安门广场上全是人,我们睡在人民大会堂外面,一晃五十多年了。”

我们慢慢走着消食,从胡同这头走到那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相视一笑。

“咱这岁数,用不着那个了。”老周说。

“是啊,”我点头,“简简单单就好。”

但心里是暖的。

晚上送他回酒店,在门口碰见他女儿打来视频电话。

老周很自然地接起来,把我拉到镜头前。

“媛媛,这是张阿姨,我跟你提过的。”

屏幕里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很精神,在国外的家里,背景是满墙的书。

“张阿姨好!”她笑得很灿烂,“我爸可算开窍了,我真替他高兴。”

我们聊了几句,她特别热情,说等回国一定要见我。

挂了电话,老周有点不好意思:“这孩子,从小就话多。”

“挺好的,”我说:“孩子支持我们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他点点头,忽然握住我的手。

手心很暖,有点粗糙,但那是常年拿粉笔留下的老茧。

“秀兰,”他轻声说,“我下个月得回上海一趟,有点事要处理点,你……你能等我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等你。”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担心,是种久违的期待。

像枯树逢春,慢慢抽出新芽。

9

老周回上海后,我们每天通电话。

他跟我说在整理家里的东西,把前妻的遗物仔细收好,放在一个专门的箱子里。

“不是要忘记她,”他在电话里说,“是要好好告别,才能重新开始。”

我理解,就像我也该跟过去告别了。

周末儿子一家来吃饭,我提起老周。

儿子有点担心:“妈,您这回可得看准了,要不要我先查查他底细?”

“不用,”我说,“妈心里有数。”

儿媳小雅碰了碰儿子:“你别老把妈当小孩,妈比咱们会看人。”

小雅偷偷跟我说,她觉得老周不错,从照片上看就是个文化人,眼神很正。

“妈,您要是觉得好,就处处看。我们支持您。”

我心里踏实多了。

一个月后老周回来了,这次他带的东西更多,大箱小箱的。

“我把上海的房子租出去了,”他说,“以后就在北京长住,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做个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在附近租个房子,当邻居也行。”

我帮他收拾东西,发现箱子里除了衣物外,全是书。

还有他收藏的字画,几支毛笔,一方旧砚台。

“这些可是我全部家当,”他笑着说,“比存折还金贵。”

我们花了整整两天才收拾完,我的两居室,次卧被他改成了书房。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墙上挂了他自己写的字:知足常乐。

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看夜景。

“秀兰,”老周忽然说,“咱们去领个证吧。”

我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他赶紧解释,“就是觉得……既然要一起过日子,还是正式点好,你放心,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婚前财产公证,生活费各付各的,都行,我的退休金银行卡也可以给你保管,你的自己留着。,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我。

“以后谁先走,另一个就帮着料理后事,骨灰想放哪儿放哪儿,孩子们不能干涉,这些我们可以写下来,签字公证。”

我鼻子一酸。

“你想得这么周全?”

“因为我在意,”他说,“在意你,也在意咱们这段关系,不想它被任何事破坏。”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花香。

我握住他的手。

“好。”

10

领证前,老周主动提出要跟我儿子见一面。

我们在家附近的饭店订了个包间,儿子儿媳都来了。

老周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先敬了儿子一杯茶。

“建军,小雅,我今天以茶代酒表个态。”他说得很诚恳,“我跟秀兰是真心想在一起过日子,我保证会对她好,尊重她,照顾她,也请你们监督我,要是我做得不好,你们随时批评。”

儿子本来还有点端着,听到这话慢慢表情动摇了。

“周叔叔,您别这么说。”儿子也举起杯,“我妈辛苦了大半辈子,我们就希望她开心,您能让她开心,我们就放心。”

那顿饭吃得很融洽,老周跟我儿子聊工作,跟小雅聊育儿一点都不生分。

回家路上,老周松了口气:“过关了。”

我笑他:“紧张什么,我儿子又不是老虎。”

“那也得重视,”他说,“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领证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我们没告诉任何人,就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红本本拿到手里时,我心里特别平静。

不是激动,是踏实。

就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屋檐。

从民政局出来,老周说:“咱们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郊区的陵园,在一片安静的角落,有个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他前妻的名字:陈婉君。

老周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轻声说:“婉君,我来看你了,这是秀兰,我现在的爱人,你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他鞠了三个躬,我也跟着鞠躬。

回去的路上,他眼睛有点红:“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我说,“她是你重要的人。”

“你也是,”他握住我的手,“现在和以后,都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我们一起买菜做饭,他负责洗菜切菜,我负责炒。

饭后他洗碗,我擦桌子。

周末去公园散步,他教我打太极拳,我教他跳广场舞。

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我又去了,这次老周陪我一起。

他还是写不好“永”字的那一捺,我就握着他的手教。

同学们都笑我们,我们也不介意。

儿子儿媳每周末都来吃饭,老周每次都早早去市场买最新鲜的菜。

小雅怀孕后,他比谁都紧张,查了好多孕妇食谱,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

有天社区王大姐来串门,看见我们在阳台上一起浇花,一个拿喷壶,一个拿剪刀,配合得特别默契。

她偷偷跟我说:“秀兰,这回你可找对人了。”

我笑着点头。

是啊,找对了。

11

转眼三年过去了。

小雅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周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整天抱着不撒手。

他说自己当外公了,得有个外公的样子,特意去买了副老花镜,说要给宝宝念故事书。

我的退休金涨到了五千八,老周的有七千多。

我们每个月存一部分,剩下的用来生活和旅游。

去了云南,去了西安,还去了老周一直想去的敦煌。

在莫高窟前,老周感叹:“人这一生啊,跟这些壁画似的,有的鲜艳如新,有的斑驳脱落,但无论怎样都是独一无二的风景。”

我靠在他肩上,觉得这话说得真好。

去年李建国走了。

听社区的人说,走得很突然,脑溢血。

在老年公寓里走的,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女儿来办后事,匆匆火化了,没办追悼会。

骨灰据说带回了老家,但没人知道具体葬在哪儿。

我知道后,心里还是难受了一下。毕竟相识一场。

老周陪我去寺里给他烧了柱香。

“下辈子,希望他能活明白点。”老周说。

我点点头。

从寺里出来,夕阳正好。我们手牵手往家走,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秀兰,”老周忽然说,“咱们立个遗嘱吧。”

我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他认真地说,“我的房子在上海租着,你的房子在北京咱们住着,我的存款,你的存款,还有孩子们各自的情况……这些都得安排清楚。”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不是不信任孩子们,只是觉得咱们自己的事,得自己安排妥当,不让孩子们为难,也不让咱们自己留遗憾。”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好,咱们找律师咨询一下。”

遗嘱公证那天,儿子也来了。

听律师一条条念完,儿子眼睛有点红。

“妈,周叔,你们不用这样的……我们不会……”

“知道你们不会,”老周拍拍他的肩,“但这是我们的心意,等我们走了,你们兄弟姐妹好好相处,别为这些身外物伤感情。”

儿子重重点头。

走出公证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老周牵起我的手:“这下安心了。”

“嗯,”我笑,“安心了。”

今年春天,老周在阳台养的花全开了。姹紫嫣红的,特别好看。

他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我给他捶背,他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秀兰,”他忽然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也是。”我说。

“下辈子,咱们还一起过。”

“好,还一起过。”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把花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时光的印记。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远处有鸽子飞过。

这就是我们想要了的生活吧,平平淡淡的,但每个瞬间都闪着光。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阳台上的花,谢了还会再开。

一直开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