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你再给我点时间,玉牒之事……”
“时间?”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看着眼前这个身着杏黄太子常服的男人,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萧景珩,这话你说了整整一年了。从怀胎八月说到现在,麟儿都一岁了,你还是这句话。”
萧景珩俊美的脸上闪过难色,伸手想摸孩子的脸,被我侧身避开。
“东宫情况复杂,父皇那边……”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容妃最近在父皇跟前说了不少话,若是此时将你们母子记入玉牒,恐生事端。”
“事端?”我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太子殿下觉得,我们母子这样无名无分地住在东宫偏院,日日看那些宫人眼色,就不算事端了么?”
“阿月,你信我。”萧景珩握住我的手,那双手温热有力,曾让我以为能握住一生安稳,“等我处理好容妃一党,定给你和儿子该有的名分。”
我抽回手,将睡着的儿子轻轻放在摇篮里,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何时离京?”
“三日后,往南巡视漕运,约莫两个月。”他顿了顿,“我不在时,会安排人护着你们。”
“好。”我点点头,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远,直到房门被轻轻掩上,我才缓缓转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01
我叫林月,原是江南盐商之女。四年前,父亲押送一批官盐上京,途中遭遇水匪,全家十余口葬身江底。我因与丫鬟换了衣裳,躲在货箱中侥幸逃过一劫。
那日雨夜,我浑身湿透地爬上岸,遇见了微服私访的太子萧景珩。他将自己的披风裹在我颤抖的身上,那件玄色织金披风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成了我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意。
后来他带我回京,安置在东宫一处僻静院落。起初只是怜我孤苦,时常过来看看,带些江南点心,说些宽慰话。一来二去,情愫暗生。他说要娶我做侧妃,等将来登基,便许我贵妃之位。
我信了。
一年前我有了身孕,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院中转了好几圈,说这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可当太医确诊是男胎时,他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
“阿月,”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有些迟疑,“这孩子……暂时不能记入玉牒。”
玉牒,皇家族谱。不入玉牒,便是私生子,将来无继承资格,甚至不能姓萧。
“为何?”我问,心里已凉了半截。
他沉默良久,才道:“朝中局势复杂,容妃一党正盯着东宫错处。若此时将你母子记入玉牒,他们必定大做文章,说太子德行有亏,私纳民女……”
“我是民女?”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原来在殿下心中,我始终只是个民女。”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忙解释,“等过了这阵风头,我一定……”
“一定什么?”我盯着他,“一定给我名分?让麟儿认祖归宗?”
他重重点头。
如今一年过去了,承诺还是承诺,麟儿已经会叫娘亲,却不会叫爹爹——因为萧景珩不让他这么叫,说让人听见不妥。
02
太子离京那日,东宫正门大开,仪仗煊赫。
我抱着麟儿站在最偏的角楼上,看着那抹杏黄色身影在众臣簇拥下上了马车。他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东宫,不知是在看这座宫殿,还是别的什么。
“娘娘,风大,回屋吧。”丫鬟翠儿低声劝道。
翠儿是萧景珩安排给我的丫鬟,也是这东宫里唯一对我还算恭敬的人。其他人,从管事太监到洒扫宫女,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翠儿,你说太子这趟南下,会去江南看看么?”我轻声问。
“这……奴婢不知。”翠儿小心翼翼地说,“不过听说漕运线路经过江淮,或许会路过。”
“哦。”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到那个被称为“偏院”的小院,我将麟儿交给奶娘,独自坐在窗前。桌上放着一封昨日收到的信,是从江南来的。信是我父亲生前的一位老友所写,寥寥数语,却让我浑身发冷。
信中说,四年前我家遭遇的水匪,并非偶然。那批官盐押运路线本是机密,水匪却能精准设伏,显然有人通风报信。而事发后不久,容妃的娘家侄子,便接手了我家大半盐业生意。
容妃,当朝宠妃,三皇子生母,与太子一党势同水火。
若我家之事真与容妃有关,那萧景珩知道么?他留我在身边,是因为真心喜爱,还是因为……我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
我起身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父亲在我及笄那年给的,说若家中遭遇不测,便带着钥匙去扬州“永丰当铺”,那里有他留给我的东西。
四年了,我一直没去。起初是沉浸在悲痛中,后来是觉得萧景珩会护我周全。如今看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03
太子离京第七日,东宫来了位不速之客。
“林姑娘,容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来传话的太监姓刘,是容妃宫里的总管,脸上挂着假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翠儿脸色一变,低声道:“娘娘,太子殿下走前吩咐过,让您好生休养,不见外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翠儿脸上。
刘公公收回手,笑容不变:“主子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林姑娘,请吧。”
我深吸一口气,将麟儿交给奶娘,对翠儿道:“你留下照看小公子。”
“可是娘娘……”
“听话。”
我跟着刘公公出了偏院,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东宫正殿。容妃竟已等在那里,一身华服,端坐主位,俨然是东宫主人的架势。
“民女林月,见过容妃娘娘。”我依礼下拜。
“起来吧。”容妃的声音慵懒中带着威严,“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我垂首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听说太子南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容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茶叶,“也难怪,林姑娘这般花容月貌,莫说太子,便是本宫见了也心生怜惜。”
“娘娘过誉。”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东宫毕竟是储君居所,有些规矩不能乱。无名无分的女子住在这儿,还带着个孩子,传出去对太子名声不利。”
我抬眼看她:“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在城西有处别院,清净雅致,最适合休养。”容妃放下茶盏,笑容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凉,“你带着孩子搬过去住些时日,等太子回京,再做打算。”
这是要软禁我。
“若我不愿呢?”我问。
容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太子不在,这东宫谁说了算。本宫好意为你安排去处,你可别不识抬举。”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四年前江南林家的事,本宫也有所耳闻。一家十余口葬身鱼腹,就剩你一个孤女,真是可怜。你说,若是连这最后的血脉也保不住……”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已如冰锥刺骨。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民女……遵命。”
04
从容妃那儿回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时辰。
翠儿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几次想敲门,又不敢。直到我推门出来,面色平静地吩咐:“收拾东西,三日后搬去城西别院。”
“娘娘!”翠儿眼眶红了,“那容妃分明是不怀好意,您不能去啊!”
“不去?”我笑了笑,“不去的话,她有的是法子让我和麟儿‘病逝’在东宫。去了,至少还有周转余地。”
翠儿还要说什么,我抬手制止:“按我说的做。还有,去库房领些银丝炭来,就说天冷,小公子受不得寒。”
翠儿愣了愣,虽不解,还是照办了。
当夜,我哄睡麟儿后,独自坐在灯下写信。一封给扬州永丰当铺,询问父亲所留之物;另一封给父亲生前好友,现任户部侍郎的赵伯庸。
赵伯庸与我父亲是至交,我入东宫后,他明面上从未与我往来,暗地里却托人带过几次口信,让我万事小心。如今想来,他怕是早知道些什么。
信写好后,我唤来翠儿:“这两封信,你想办法送出去,不能经东宫的人手。”
翠儿接过信,郑重地点头:“娘娘放心,奴婢有位同乡在采买处,人靠得住。”
“好。”我看着她脸上的红肿,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药膏,“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翠儿摇头,眼泪掉下来:“奴婢不委屈,是娘娘委屈。太子殿下他……他为何就不肯给您名分呢?小公子都一岁了,连声爹爹都不能叫……”
“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去做事吧。”
翠儿走后,我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一弯残月。四年前那个雨夜,萧景珩将披风披在我身上时,眼里是真真切切的疼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从我怀孕?从太医说是男胎?还是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05
搬去城西别院前夜,东宫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偏院走水了。
火是半夜起的,从我的卧房开始烧,因堆了不少银丝炭,火势起得又猛又快。等值守太监发现,大半个偏院已陷在火海中。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敲锣声、呼喊声、泼水声乱成一团。我抱着被烟呛醒大哭的麟儿,在翠儿和奶娘搀扶下逃出火场,站在院外看着冲天的火光。
火光照亮半边天,也照亮了匆匆赶来的东宫总管太监福安那张惨白的脸。
“林、林姑娘,您没事吧?”福安的声音在抖。太子离京前千叮万嘱要看好我们母子,若真出了事,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没事。”我裹紧披风,将麟儿的小脸按在怀里,不让他看那骇人的火光,“只是可惜了那些东西,都是殿下赏的。”
“东西烧了再置办就是,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福安抹了把额头的汗,指挥着太监宫女救火。
混乱中,翠儿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娘娘,都安排好了。西角门守夜的小太监收了银子,会装作打盹。车马已在门外候着,出城文书也备妥了。”
我点点头,看着怀中哭累睡去的麟儿,轻声说:“宝宝不怕,娘带你离开这儿。”
火势到后半夜才被控制住,偏院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福安安排我们暂时住到东宫另一处院落,又加派了人手看守——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06
天将亮未亮时,我换上翠儿准备的粗布衣裳,用灰把脸抹脏,将同样打扮成平民小孩的麟儿背在背上,再用布条固定好。
翠儿和奶娘也换了装束,三人提着水桶、扫帚,伪装成清晨打扫的粗使仆妇,低头快步往西角门走去。
守门的小太监果然在打盹,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眼,翠儿立刻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姐姐,我们是浆洗房的,王嬷嬷让咱们早点出宫采买皂角。”
小太监掂了掂银子,又见我们确实一副仆妇打扮,摆摆手放行了。
踏出西角门那一刻,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城门刚开,我们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很顺利地离开了京城。城外三里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在那里,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是赵伯庸安排的人。
“林姑娘,赵大人让小的转告您,一路保重。江南那边已打点妥当,您到了扬州,自会有人接应。”
“替我谢过赵叔。”我抱着麟儿上了车,翠儿和奶娘也跟了上来。
马车辘辘而行,渐行渐远。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越来越小的巍峨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四年了,我从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到东宫宠姬,再到如今带着孩子仓皇出逃。那座宫殿给过我温暖,也给过我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娘娘,咱们真不回来了么?”翠儿小声问。
我放下车帘,将睡着的麟儿搂得更紧些:“不回来了。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东宫林氏,只有江南林月。”
“那太子殿下……”
“他?”我笑了笑,眼里没有温度,“他会有他的太子妃,他的侧妃,他的子嗣。至于我和麟儿,就当我们从未存在过吧。”
马车颠簸,麟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襟。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舍,也随风散了。
萧景珩,你说要我等,我等了。你说要信你,我信了。可等到最后,等到的是容妃的威胁,是东宫的冷眼,是我儿子连叫一声爹爹的资格都没有。
这场火,烧掉的不只是那座偏院,还有我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
07
南下之路并不太平。
为避开可能的路引盘查,我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饶是如此,还是在进入江淮地界时遇到了麻烦。
那日雨后路滑,马车在一个岔路口陷进泥坑。车夫和翠儿下去推车,我和奶娘带着麟儿在车上等。忽然从林子里窜出七八个持刀汉子,一看便是山匪。
“车里的人,都给老子下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刀尖指着车夫,“钱财、货物、女人,全都留下,饶你们不死!”
车夫脸色一变,伸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短刀。翠儿也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挡在马车前。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诸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的百姓,车上是些旧衣裳和干粮,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些银子各位拿去吃酒,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我将一袋银子抛过去。那是出宫时带的盘缠,沉甸甸一袋,足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
独眼龙接过袋子掂了掂,脸色稍霁,但目光扫过我和翠儿、奶娘,又淫邪地笑了起来:“银子老子收下了,不过这三个娘们儿长得不错,也留下陪兄弟们乐呵乐呵。”
“你!”翠儿气得发抖。
独眼龙一挥手,几个山匪便围了上来。车夫拔刀欲拼,但他一人难敌众手,很快被制住。
眼看山匪逼近马车,我将麟儿塞到奶娘怀里,低声道:“抱紧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然后我弯腰从座位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精巧的弩箭——这是离宫前,我从萧景珩的书房暗格里偷拿的。他曾教过我使用,说防身用,没想到真派上用场。
“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我举起弩箭,对准独眼龙。
山匪们愣了下,随即哄笑起来。
“小娘们儿还挺辣,老子……”
“嗖!”
弩箭擦着独眼龙的耳边飞过,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
独眼龙的笑僵在脸上,抬手摸了摸耳朵,摸到一手血——虽然只是擦伤,但若我手再偏一点,射中的就是他的眼睛。
“下一箭,可就没这么客气了。”我面无表情地重新上弦,对准他的心脏,“我数三声,要么拿钱走人,要么把命留下。一——”
“妈的,碰上硬茬子了!”独眼龙啐了一口,但看我眼神冰冷,不似作假,终究是怂了,“走走走,晦气!”
山匪们骂骂咧咧地退入林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我仍举着弩,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手一软,弩箭掉在车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娘娘!”翠儿扑过来扶住我,才发现我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事。”我推开翠儿,看向车夫,“能走么?”
车夫检查了马车,点头:“陷得不深,推一把就能出来。”
一刻钟后,马车重新上路。车厢里,奶娘紧紧抱着麟儿,小声啜泣。翠儿也红着眼,却不敢哭出声。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这才只是开始。从京城到扬州,千里之遥,前路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而我如今已不是东宫那个有人庇护的林姑娘,我只是林月,一个必须靠自己护住孩子、活下去的女人。
08
抵达扬州那日,是个晴天。
永丰当铺坐落在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上,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有些年头。我让车夫在客栈安顿好翠儿和奶娘,独自抱着麟儿进了当铺。
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客官要当什么?”
我取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看见钥匙,脸色一变,仔细打量我几眼,压低声音:“姑娘姓林?”
“林月。”
“随我来。”老掌柜收起钥匙,掀开通往后堂的帘子。
后堂比前厅宽敞许多,布置得古色古香。老掌柜请我坐下,奉了茶,这才道:“林老爷四年前将东西寄存于此,说若有一位持此钥匙的林姓女子前来,便将东西交给她。姑娘稍等。”
他进了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尺余长的铁匣,放在我面前。
“匣子有两层锁,一是姑娘手中的铜钥匙,二是密码锁。密码是林老爷设的,老朽也不知。”
我接过铁匣,入手颇沉。匣子正面果然有个铜制的转盘密码锁,刻着天干地支。我尝试着转了转,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我的生辰八字是他最看重的宝贝。
我按自己的生辰八字——丙寅、庚子、戊申、癸丑——转动转盘。
“咔嗒”一声,锁开了。
老掌柜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叠银票,每张面额千两,共五十张;几处地契、房契,都在扬州、苏州等地;一封信;还有一枚黑铁令牌,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林”字。
我先看信,是父亲笔迹。
“月儿吾女:若你见此信,为父怕已不在人世。匣中之物,是为父留与你傍身之用。银票、地契,可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唯那枚令牌,乃我林家祖传信物,凭此令牌,可号令‘云影’。”
“云影者,林家历代暗中培植之力也。你祖父曾任江淮盐运使,当年为防不测,暗中组建此卫,共三十六人,皆为精锐,分散各地。见令如见主,他们可为你做三件事,任何事。”
“为父一生谨小慎微,唯愿吾儿平安喜乐。然天有不测,若真有那一日,望吾儿善用此力,保全自身。父字。”
信纸有些泛黄,墨迹深深,我仿佛看到父亲在灯下写信时凝重的表情。原来他早有预感,早就为我留了后路。
我拿起那枚黑铁令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像压在心上的石头。
“云影……”我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将令牌紧紧握在手心。
09
靠着父亲留下的银两地契,我在扬州安顿下来。
先在西城买了处三进的宅子,不大,但胜在清幽。又雇了几个可靠的仆役,翠儿和奶娘依旧跟着我。对外称是江南人士,夫家行商遇难,携幼子回娘家定居。
扬州富庶,这样的寡妇不少,倒不引人注目。
安顿好后,我按父亲信中所述,在一个雨夜独自去了城外的破庙。子时三刻,我将令牌放在供桌上,静立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庙中,单膝跪地:“云影第七卫,见过主上。”
来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
“父亲信中只说凭令牌可号令云影,却没说要如何联系你们。”我问。
“令牌中有机关,按下背面云纹中心,可释放特殊信号,十里之内云影皆可见。”黑衣人答道,“主上有何吩咐?”
我沉默片刻,道:“第一件事:我要知道,四年前江南林家水匪案,幕后主使是谁,与何人有关。”
黑衣人毫不迟疑:“此事云影已查四年。主谋乃容妃胞弟、吏部侍郎容文博,为吞并林家盐业生意,勾结江淮水匪头目‘翻江龙’,泄露官盐押运路线。事后容家接手林家大半产业,翻江龙得黄金五千两,现已隐姓埋名,藏于闽南一带。”
果然如此。
“第二件事:我要你派人暗中保护我儿子林麟,绝不容有失。”
“是。”
“第三件事,”我看着他,“我要你们查清楚,太子萧景珩,在这件事中,知道多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黑衣人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复杂,但还是应下:“是。三件事毕,云影与主上两清,此令收回。”
“我知道规矩。”
黑衣人起身,正要离开,我忽然问:“你在我身边潜伏多久了?”
他脚步一顿。
“从你出京城,第七卫便暗中跟随。”他转身,抱拳,“主上那日应对山匪,临危不乱,属下佩服。”
原来他一直在。那日山匪之事,他恐怕就在暗处看着,若我真有危险,才会出手。
“为何当时不出面?”
“主上未召,云影不现。此为铁律。”黑衣人道,“且主上需学会自保,云影不可能护您一世。”
我点点头:“你去吧。”
黑衣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站在破庙中,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一片冰凉。
萧景珩,你真的不知道么?还是知道了,却选择默许?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麟儿渐渐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奶声奶气地叫“娘亲”了。
我在扬州开了间绸缎庄,生意不错。父亲留下的铺面地段都好,稍加整顿便客似云来。翠儿帮我管着内务,奶娘照看麟儿,一切都渐渐走上正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京城,想起东宫,想起那个曾说要给我一世安稳的男人。
云影的调查结果在一个月后送到我手中。
关于萧景珩的部分,只有薄薄一页纸,却让我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四年前太子南下巡视盐政,于江边救起一女子,乃盐商林谦之女林月。时容妃一党把持盐业,林家为江南盐商之首,太子欲借林家之力制衡容家,故将林月安置东宫,刻意亲近。”
“林月有孕,太医诊为男胎。太子恐其子将来与嫡子争位,故拖延玉牒之事。容妃施压,太子顺水推舟,意在借容妃之手除去林月母子,既绝后患,又可借此事扳倒容妃。”
“太子离京前,曾密令暗卫:若容妃对林月下手,不必阻拦,只需确保不留痕迹。”
“翻江龙于两年前被灭口,下手者乃东宫暗卫。”
字迹工整,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体无完肤。
原来如此。
什么情意,什么难处,什么等时机成熟,全是假的。我从头到尾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制衡容家、用完便可舍弃的棋子。甚至连麟儿,他亲生儿子的存在,都成了他皇权路上的绊脚石。
那夜我在灯下烧了那页纸,看火舌将它舔舐成灰。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
也好,死了心,才能重新活。
11
麟儿三岁那年,扬州城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日我正在绸缎庄后堂看账,翠儿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娘,外头来了位贵人,说是从京城来的,要见您。”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样的贵人?”
“是个公公,看着品级不低,带了十几个护卫,把前头都围起来了。”
我合上账本:“请到雅间,我稍后就到。”
整理好衣衫首饰,我缓步走进雅间。里面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是当年容妃身边的刘公公。几年不见,他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林姑娘,别来无恙啊。”刘公公翘着兰花指端起茶盏,打量着我,“几年不见,姑娘风采依旧,在这扬州城倒是过得滋润。”
“刘公公有话直说。”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如今只是个普通商妇,当不起公公一声‘姑娘’。”
“普通商妇?”刘公公笑了,“普通商妇能用得上西域进贡的雪缎做衣裳?普通商妇的儿子能上扬州最好的私塾?林月,哦不,现在该叫你林夫人了,你真以为改名换姓,就能抹去过去?”
我静静看着他:“公公到底想说什么?”
“容妃娘娘有请。”刘公公放下茶盏,笑容转冷,“娘娘仁慈,念在旧情,愿给你条活路。只要你交出一样东西,过往之事概不追究,你和你儿子还能在扬州安安稳稳过日子。”
“什么东西?”
“林家盐业的总账册。”刘公公压低声音,“当年林家被灭门,账册不翼而飞。容妃娘娘查了四年,最后查到,是你父亲临死前托人带给了你。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父亲确实留了本账册给我,和令牌一起藏在铁匣夹层里。那上面不仅记录着林家历年盐业往来,更有容家与各地官员勾结、贪墨盐税的罪证。这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护身符,也是能置容家于死地的利器。
“公公说笑了。”我抬眸,微微一笑,“我父亲去得突然,哪来得及交代什么账册。若真有这东西,我早就交给太子殿下了,何至于被逼得离宫出走?”
刘公公脸色一沉:“林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娘娘既然能找到扬州,就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你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你儿子?”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依旧平静:“公公这是威胁我?”
“是提醒你。”刘公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交不出账册,就别怪咱家不念旧情了。”
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室压抑。
翠儿冲进来,急得快哭了:“夫人,这可怎么办?那容妃心狠手辣,她既然找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慌什么。”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扬州,不是京城。容妃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话虽如此,我心里清楚,刘公公敢来,必定有所准备。容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朝中党羽众多,扬州这边未必没有她的人。
当夜,我按下令牌机关。
12
云影第七卫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仍是那身黑衣,气息沉静如渊。
“主上召见,有何吩咐?三件事尚未完成,主上可继续下令。”
“三件事已毕。”我看着他,“今日召你,是谈一笔新的交易。”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云影只听令三次,此乃祖训。”
“祖训是人定的,自然可以改。”我将令牌放在桌上,“我要云影继续为我所用,条件你开。”
黑衣人沉默良久,道:“云影三十六人,每年需黄金千两供养。且我等只为主上做三事之约已传数代,若要更改,需三十六卫共同商议。”
“黄金我有。”我道,“至于约定……你方才说,云影已查清我父之死真相,可算完成第一件事;暗中保护我儿,是第二件;查太子所为,是第三件。这三件事,你们确实做了,但结果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翻江龙被灭口,死无对证;太子所为,我知是知了,却奈何他不得;容妃如今找上门来,要我性命。云影的三件事,并未真正解决我的困境。”
黑衣人单膝跪地:“是云影无能。”
“我不是责怪你们。”我转身看他,“我是想说,三件事的约定,本意是让云影了断与主家的因果,从此两清。可如今因果未了,仇人未除,我若死了,云影这三件事做得又有何意义?不如换种方式合作,我供你们钱财,你们为我效力,互利互惠,如何?”
黑衣人低头沉思。许久,他道:“此事重大,请主上给属下三日时间,召集三十六卫商议。”
“可以。”我点头,“不过要快,我只有三天时间。”
“属下明白。”
黑衣人消失后,我独坐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
父亲,你若在天有灵,会怪我擅作主张,更改林家与云影的百年之约么?可我没有选择。容妃已逼到门前,萧景珩靠不住,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父亲留下的这支力量。
13
第三天傍晚,刘公公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护卫更多,直接将绸缎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姑娘,考虑得如何了?”刘公公坐在雅间主位,好整以|暇地品着茶,“咱家耐心有限,今日若再拿不到账册,只好请姑娘和令郎去个地方,慢慢想了。”
我端坐不动:“公公这是要强抢?”
“是请。”刘公公冷笑,“姑娘最好识相些。容妃娘娘说了,账册交出,保你母子平安。若是不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江淮水匪猖獗,劫杀个把商贾妇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打斗声、惨叫声。刘公公脸色一变,正要起身,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卫浑身是血地跌进来:“公、公公,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兄弟们顶不住了!”
“什么人敢管容妃娘娘的事?”刘公公又惊又怒。
“是我的人。”
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街面上不知何时出现数十名黑衣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刘公公带来的护卫根本不是对手,片刻间已倒了一地。
“你、你哪来的人?”刘公公脸色发白,指着我的手在抖。
“这就与公公无关了。”我转身看他,声音平静,“回去告诉容妃,账册在我手里,她若再敢动我和我儿子,我不介意把账册抄录个百八十份,从京城到扬州,到处张贴。到时候,看看是谁先死。”
“你威胁娘娘?”
“是提醒。”我用他当初的话回敬,“公公请吧。趁我的人还没杀红眼,赶紧走。晚了,怕是要留在这扬州城了。”
刘公公脸上青白交加,最终一甩袖,带着残兵败将狼狈离去。
翠儿从后堂跑出来,又惊又喜:“夫人,那些黑衣人是?”
“是朋友。”我看向窗外,那些黑衣人已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来过。只有街面上的血迹和倒地呻吟的护卫,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云影第七卫从暗处走出,单膝跪地:“三十六卫已商议完毕,从今日起,云影听凭主上调遣。参见主上。”
他身后,数道黑影无声落下,齐齐跪地。
我扶起他:“不必多礼。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是!”
那一夜,扬州城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任人宰割的林月。我是林月,扬州城最大绸缎庄的东家,手握能扳倒宠妃罪证的林月,有三十六云影护卫的林月。
14
容妃的人没有再来,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太子萧景珩回京了。而他回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勾结外官、贪墨盐税”为由,将容妃的弟弟、吏部侍郎容文博下了大狱。
消息传到扬州时,我正在教麟儿认字。翠儿拿着信笺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我握着麟儿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林”字。
“京里来信,说……说容妃娘娘被皇上禁足了,容家倒台了。”翠儿小声说,“太子殿下雷厉风行,查抄了容府,搜出金银珠宝无数,还有、还有与各地官员往来的密信……”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还有呢?”
“还有……太子殿下在查四年前林家水匪案,说、说要为林家平反。”翠儿声音越来越低,“殿下还派人往江南来了,好像是……要找您。”
我放下笔,用帕子擦掉麟儿手上的墨渍,语气平淡:“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儿担忧地看我一眼,退了出去。
麟儿仰着小脸看我:“娘亲,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摸摸他的头,“娘亲只是在想事情。麟儿,如果……如果有个人,以前对娘亲不好,现在想对娘亲好了,你说娘亲该原谅他么?”
三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眨着大眼睛想了半天,说:“他要是真心对娘亲好,娘亲就原谅他。要是假装的,娘亲就不要理他。”
童言稚语,却一语中的。
萧景珩,你是真心想弥补,还是因为容家倒了,需要我这个“苦主”来彰显你的仁德?
15
萧景珩的人比想象中来得快。
十日后,一队锦衣卫护送着一位内侍太监到了扬州,径直来到我的绸缎庄。为首的太监姓冯,是东宫副总管,我认得他,当年在东宫时,他没少给我白眼。
可今日,冯公公却是一脸谄媚的笑,见面就行大礼:“奴才给林主子请安!主子万福金安!”
我端坐主位,没叫起,只淡淡道:“冯公公认错人了吧,民妇姓林,却不是您的主子。”
冯公公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来:“主子说笑了,您就是借奴才十个胆,奴才也不敢认错主子啊。殿下派奴才来接您和小公子回京,车驾仪仗都备好了,就等主子启程。”
“回京?”我笑了,“回哪个京?我如今是扬州良民,在京城无亲无故,回去做什么?”
“主子,”冯公公压低声音,凑近些,“殿下都查清楚了,当年是容妃那起子小人作祟,才让您和小公子受了委屈。如今容家已倒,殿下在皇上面前为您请了功,说要重审林家旧案,为您父亲平反,还要、还要迎您入东宫,立为侧妃。小公子也能记入玉牒,正式姓萧了!”
他说得激动,我却听得心凉。
侧妃?玉牒?姓萧?
四年前我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要给我。可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林月了。
“冯公公,”我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劳烦您回去禀告太子殿下,林月一介民妇,担不起侧妃之位。麟儿姓林,是林家的孩子,与天家无关。至于我父亲的事,殿下若真有心,便请还林家一个公道,让逝者安息。其他的,不必了。”
“主子!”冯公公急了,“您这是何苦呢?殿下是真心悔过,这几个月为了查林家的事,殿下没日没夜地劳累,人都瘦了一圈。您就算不念旧情,也该为小公子想想啊!回了东宫,小公子就是皇长孙,将来……”
“将来如何?”我打断他,眼神冷下来,“将来像他父亲一样,为了权势算计人心,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能舍弃?”
冯公公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送客。”我起身,不再看他。
“主子!主子您三思啊!”冯公公还想再说,被云影的人“请”了出去。
人走后,翠儿担忧地问我:“夫人,您这样拒绝太子,会不会惹恼他?他毕竟是储君,万一……”
“万一用强?”我笑了笑,“那就让他来。这里是扬州,不是京城。他想用强,也得看看能不能过得来。”
16
冯公公走后第三天,萧景珩亲自来了。
那日我正在后院陪麟儿放纸鸢,门房匆匆来报,说有位贵客求见。我问是谁,门房哆哆嗦嗦递上一枚玉佩——蟠龙纹,羊脂白玉,是太子贴身之物。
我沉默片刻,道:“请到前厅。”
前厅里,萧景珩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挂的一幅《寒梅图》。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一幅画,我离京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幅画。
他比四年前清瘦了些,眉眼间添了风霜,但依然俊朗挺拔。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言。
“阿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民妇林月,见过太子殿下。”我依礼下拜,却被他一把扶住。
“别这样叫我。”他握着我的手臂,力道很大,眼里有血丝,“阿月,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麟儿。你怎么怨我、恨我都可以,但别不认我。”
我抽回手,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殿下说笑了,民妇不敢恨,只是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殿下若无要事,民妇还要照看孩子,就不多陪了。”
“阿月!”他上前一步,眼里是压抑的痛苦,“我知道当年的事伤透了你的心。可我有苦衷,容妃一党把持朝政,我若当时就认下你们母子,不仅保不住你们,反而会害了你们。我只能假装疏远,暗中谋划……”
“苦衷?”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殿下的苦衷,就是默许容妃对我下手?殿下的谋划,就是借容妃的手除掉我们母子,再反过来扳倒容家?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萧景珩脸色骤变:“你、你从何得知……”
“从何得知不重要。”我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了。殿下,有些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所有的错,都能用‘苦衷’两个字抹平。”
“那你要我怎么做?”萧景珩红了眼,声音发颤,“阿月,这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查清了林家的事,扳倒了容家,为你父亲平了反。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们了,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他说得恳切,若在四年前,我或许就心软了。
可现在的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殿下,您说您后悔,那您后悔的是当年没能护住我们母子,还是后悔当年没利用得更彻底些?”
“你!”萧景珩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痛楚,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林月,你当真如此恨我?”
“我不恨你。”我摇摇头,语气平淡,“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不爱你了,也不信你了。殿下,请回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各生欢喜。”
“两不相欠……”萧景珩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好一个两不相欠。林月,你够狠。”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没有回头:“我会在扬州住一阵子。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我没有回答。
他走后,翠儿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太子殿下他……好像真的知道错了。”
“翠儿,”我望着窗外开始凋零的梅树,轻声道,“你知道吗,有些人,不是知道错了,就会改的。他们只是失去了,才觉得可惜。如果重来一次,在同样的处境下,他们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在他们心里,有些东西永远比情爱重要。比如权力,比如皇位,比如江山。”
17
萧景珩在扬州住了下来,住进了知府衙门。知府大人诚惶诚恐,整个扬州官场都绷紧了弦。
他时不时会来绸缎庄,有时是“路过”进来看看,有时是送些京城时兴的布料、玩具给麟儿。我不见他,他便在厅里坐一会儿,喝杯茶,然后默默离开。
麟儿有次在院子里玩,捡到一只滚进来的小皮球。萧景珩站在门外,蹲下身,隔着门缝轻声说:“喜欢吗?送给你。”
麟儿抱着球,好奇地看着这个总来找娘亲的叔叔,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
萧景珩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哑:“我是……一个做错事的人,来求你娘亲原谅。”
“那你做错什么事了呀?”
“我……弄丢了她最宝贝的东西。”
“那你要好好道歉呀。”麟儿很认真地说,“我娘说,做错事要道歉,道歉了,别人原谅你了,你才能心安。”
萧景珩的眼圈红了:“我道歉了,可是你娘不原谅我。”
“那肯定是因为你道歉得不够真诚。”麟儿老气横秋地说,“你要真心真意地道歉,我娘才会原谅你。”
我在门内听着这番对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翠儿低声说:“夫人,小公子还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转身往里走,“把麟儿带进来吧,该吃饭了。”
18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又找上门了。
这次不是容妃,也不是萧景珩,而是扬州本地的地头蛇——漕帮。
漕帮掌控着大运河的漕运,在扬州势力盘根错节。我开的绸缎庄生意太好,抢了不少老字号的生意,早就有人眼红。如今见我“得罪”了太子,那些人便觉得机会来了。
那日绸缎庄刚开门,一伙漕帮的人就闯了进来,领头的叫赵四,是漕帮的一个小头目,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林老板,生意兴隆啊。”赵四一脚踩在凳子上,斜眼打量着我,“不过你这生意做得这么红火,是不是该给我们漕帮交点‘平安钱’?”
翠儿挡在我身前,厉声道:“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该交的税一文不少,凭什么给你们交钱?”
“凭什么?”赵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就凭这条街归我们漕帮管!你们这些外来户,不懂规矩,爷爷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一挥手,手下喽啰就开始砸东西。绸缎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柜台被掀翻,客人们吓得四散而逃。
“住手!”我冷声道,“赵四,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来砸我铺子?”
“无冤无仇?”赵四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目光猥琐,“林老板,哦不,该叫你林夫人。听说你以前是京城来的,给大人物做过外室?怎么,被玩腻了,跑到扬州来装贞洁烈女?哥哥我告诉你,在扬州这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伸手要来摸我的脸,我后退一步,翠儿冲上去挡,被他一把推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四脸色一沉,“给我砸!砸到她愿意交钱为止!”
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中,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屋狼藉,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赵四皱眉。
“我笑你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砸了我的铺子,你以为赔点钱就完了?赵四,你信不信,今天你这只手碰了我的东西,明天我就能让你这只手,再也拿不起任何东西。”
赵四被我眼里的冷意慑住,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吓唬谁呢!给我砸!连人一起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一队官兵冲了进来,迅速将漕帮的人控制住。知府大人擦着汗小跑进来,身后跟着一身便服的萧景珩。
“太、太子殿下,下官来迟,让您受惊了!”知府扑通跪倒。
赵四和他那帮手下都傻了,呆呆地看着萧景珩,又看看我,脸色瞬间惨白。
萧景珩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受伤没有?”
“没有。”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多谢殿下解围。”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萧景珩这才转身,看向地上跪着的赵四等人,眼神冷得像冰,“光天化日,强收保护费,打砸商铺,强抢民女。扬州府的治安,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知府吓得浑身发抖:“下官失职!下官该死!求殿下恕罪!”
“该当何罪,按律法办。”萧景珩淡淡道,“至于这些人……”
他目光扫过赵四,赵四吓得连连磕头:“太子殿下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林夫人是您的人!求殿下饶命啊!”
“掌嘴。”萧景珩吐出两个字。
立刻有侍卫上前,左右开弓,扇得赵四满嘴是血,牙齿都掉了几颗。
“拖下去,从严发落。”萧景珩摆摆手,又看向知府,“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知府连滚爬地退下,指挥衙役将赵四等人拖走。
19
人都走了,铺子里一片狼藉。翠儿带着伙计收拾残局,萧景珩站在我身侧,沉默地看着。
“殿下若无事,民妇还要收拾铺子,就不留您了。”我下了逐客令。
“阿月,”萧景珩没走,反而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扬州并非你想象的安宁之地。你一介女流,带着孩子,无依无靠,纵有万贯家财,也难保平安。跟我回京,我护你一世周全。”
我抽回手,平静地看着他:“殿下,四年前我在东宫,是您的女人,可您护住我了么?”
萧景珩脸色一白。
“容妃要对我下手时,您的暗卫在哪?麟儿生病,太医院不肯来人时,您又在哪?”我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殿下,您说护我周全,可伤我最深的,不就是您么?”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解围。但一码归一码,我不会因为您帮了我一次,就忘了从前的事。”我转身,背对着他,“您请回吧。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您费心。”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就在我以为他走了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阿月,你要我怎样做,才肯原谅我?”
我没有回头:“殿下,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过去了,就回不去了。”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屋狼藉,忽然觉得累。这四年,我努力让自己变强,努力在扬州站稳脚跟,努力做一个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林月。可今天的事让我明白,在这个世道,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漂亮又有钱的女人,想要独善其身,太难了。
“夫人,”翠儿走过来,小声说,“太子殿下……好像真的很难过。”
“难过?”我扯了扯嘴角,“他难过的是失去,不是做错。翠儿,你不懂,对有些人来说,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可等他们想珍惜的时候,被他们丢掉的那样东西,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摔碎的瓷器,再好的工匠,能把它粘起来,可裂痕永远都在,一碰就碎。
20
漕帮的事,萧景珩处理得雷厉风行。
赵四被判了流放,漕帮帮主亲自登门赔罪,还送来厚礼。我让翠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
经此一事,扬州城再没人敢找绸缎庄的麻烦。谁都知道,这位从京城来的林夫人,背后有太子殿下撑腰。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萧景珩在扬州一住就是三个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不再来绸缎庄,却时常“偶遇”我。有时是在茶楼,有时是在书局,有时是在麟儿上学的私塾外。
我不理他,他就远远看着。有次我带着麟儿去踏青,他也跟着,保持十丈距离,不靠近,也不离开。
麟儿有次问我:“娘亲,那个叔叔为什么总跟着我们?”
“因为他迷路了。”我说。
“迷路了?”麟儿歪着头,“那我们要不要带他回家?”
“不。”我摸摸他的头,“有些人迷路了,要自己找路。别人带的路,他永远学不会怎么走。”
麟儿似懂非懂。
21
入秋时,京城来了急报,皇上病重,召太子速归。
萧景珩不得不走。临行前一夜,他来了绸缎庄,这次没穿便服,而是一身杏黄太子常服,身后跟着一队东宫侍卫。
“我要回京了。”他说。
“恭送殿下。”我依礼下拜。
他扶起我,这次我没躲。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月,我知道你恨我,不信我。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只求你等我。等我回京处理好一切,等我登基,我会用整个天下,补偿你和麟儿。”
我没有说话。
“这枚玉佩,你收着。”他将腰间那枚蟠龙玉佩解下,塞进我手里,“见佩如见我。若有事,凭此玉佩,可调动江南任何官员。若有人敢为难你,格杀勿论。”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细腻。这是太子信物,见佩如见君。
“殿下,这太贵重,民妇受不起。”
“你受得起。”他握紧我的手,不让我推拒,“阿月,这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麟儿。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给我个机会,让我用余生弥补,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里的恳求,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萧景珩。褪去了太子的高傲,褪去了皇家的冷漠,只是一个做错了事,乞求原谅的普通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软了。
可也只是一瞬间。
“殿下,”我抽回手,将玉佩放在桌上,“一路保重。”
萧景珩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苦笑着摇头:“林月,你真是我见过,最心狠的女人。”
“是殿下教得好。”我平静地说。
他走了,带着侍卫,连夜启程回京。我没去送,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
翠儿轻手轻脚地进来,看着桌上的玉佩,小声问:“夫人,这玉佩……”
“收起来吧。”我转身,不再看窗外,“锁进库房,永远不要拿出来。”
“是。”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四年前那个雨夜,萧景珩将披风披在我身上,眼里是真真切切的疼惜。梦见他说要娶我,要给我一个家。梦见我怀孕时,他抱着我转圈,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梦醒了,枕边一片冰凉。
22
萧景珩走后,扬州又恢复了平静。
绸缎庄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又开了几家分号。麟儿四岁了,聪明伶俐,已经开始学《三字经》《千字文》。云影的人暗中保护,再没出过乱子。
偶尔会听到京城的消息,说皇上病重,太子监国,朝政平稳。说容妃在冷宫“病逝”了,容家彻底倒台。说太子雷厉风行,整顿吏治,百姓称颂。
翠儿有时会念叨,说太子殿下如今是明君了,夫人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总是不接话。
入冬时,京城传来消息,皇上驾崩,太子萧景珩继位,年号永宁。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扬州城也张灯结彩,庆祝新皇登基。
我看着街上热闹的人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景珩曾抱着我说,等他当了皇帝,就封我为后,让麟儿当太子。
当时我信了,还傻傻地问,那你不立别的妃子么?他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多美的情话,多真的谎言。
23
永宁元年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轰动全国。
听说各地官员争相献女,京中适龄贵女更是削尖了脑袋想进宫。翠儿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见我神色如常,才小声说:“夫人,听说皇上一个都没选,把秀女都遣散了。”
“哦?”我放下账本,“为何?”
“听说皇上在朝上说,元后未立,不纳妃嫔。”翠儿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朝中大臣追问元后人选,皇上说……说元后之位,四年前就许了人,只是他做错了事,把人弄丢了。他要等,等到那人愿意回来为止。”
我拨弄算盘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夫人,皇上说的那人,是您吧?”翠儿终于忍不住问。
我没回答,只道:“去泡壶新茶来,账本看久了,眼睛疼。”
翠儿叹了口气,下去了。
我看着窗外的春色,桃花开了,柳树绿了,又是一年。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可有些事,过不去。
24
永宁元年夏,江南大旱,运河水位下降,漕运受阻。扬州城粮食价格上涨,人心惶惶。
我开了几家粥棚,每日施粥,接济穷苦百姓。绸缎庄的生意也受了影响,但我囤粮充足,倒不担心。
这日我正在粥棚帮忙分粥,忽然有人来报,说知府大人来了。我擦擦手,迎出去,却见知府大人陪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景珩。
不,现在该叫皇上了。他一身明黄常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显然是微服私访。
“参见皇上。”我依礼下拜。
“免礼。”他虚扶一把,目光扫过粥棚前长长的队伍,又落在我身上,“你做的?”
“旱情严重,略尽绵力。”我垂眸。
“这可不是绵力。”萧景珩看着那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粥,“扬州城十八处粥棚,你开了六处,每日耗费粮食上百石。林月,你比扬州知府还有钱。”
知府在一旁擦汗。
“民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说。
萧景珩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陪朕走走。”
“是。”
我们沿着运河走,侍卫和知府远远跟着。河水确实浅了很多,露出干涸的河床。
“今年旱情严重,江南数省受灾。”萧景珩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朕这次南巡,一是巡视灾情,二是想请你回京。”
“皇上……”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朕知道,你还在怨朕。这四年,朕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后悔当年为了所谓的权谋,把你和麟儿置于险地。朕错了,真的错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阿月,朕这四年,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一闭上眼,就看见你抱着麟儿,站在东宫的火光里,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座偏院,还有朕的心。”
“朕继位后,遣散了所有秀女,空置六宫。朝臣们骂朕糊涂,说朕不为社稷着想。可他们不知道,朕的皇后,朕的妻,四年前就被朕弄丢了。朕要等她回来,等她愿意原谅朕,重新做朕的皇后。”
风吹过,带来夏日的燥热。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龙袍的男人,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悔恨,那么真,那么深。
可我的心,像这干涸的河床,再也涌不起波澜。
“皇上,”我轻声说,“您弄丢的,不是一件东西,丢了还能找回来。您弄丢的,是一个人的心。心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萧景珩的眼圈红了,他伸手想碰我,又停住,手在半空中颤抖。
“那朕的心呢?”他声音哽咽,“朕的心也死了,死在四年前那场大火里。阿月,你告诉朕,要怎么才能活过来?”
我别开眼,不忍看他眼里的绝望。
“皇上,回京吧。您是皇帝,天下百姓需要您。江南旱情严重,您该想的是如何赈灾,如何安抚民心,而不是在这儿,和一个民妇说这些。”
“在你眼里,朕只是皇帝?”他问。
“是。”我点头,“在民妇眼里,您只是皇帝。”
萧景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后退两步,看着天,又看看我,最终点头:“好,好。林月,你够狠。可朕不怪你,是朕活该。”
他转身,一步步离开。明黄的背影在烈日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知府和侍卫追上去,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转身,回粥棚继续分粥。
一勺一勺,给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他们感恩戴德,说林夫人是大善人。
善人?我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25
萧景珩在扬州待了三天,视察灾情,部署赈灾,然后启程回京。
临行前,他让知府传话,说在扬州城外的十里亭等我,若我愿意,可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没去。
翠儿问我,真不去么?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我说,见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那天下午,我还是骑马出了城,在能看到十里亭的山坡上,远远地看着。
萧景珩在亭中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日当空等到日西斜。侍卫几次上前劝他,他都摇头,固执地等。
最后,他终于上马,在侍卫簇拥下离开。走到一半,他勒马回头,朝扬州城的方向望了很久。
那一刻,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似乎能看见他眼里的绝望。
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骑着马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风吹过,带来阵阵清香。
四年了,这场纠缠四年的爱恨情仇,也该有个了断了。
26
永宁二年,江南旱情缓解,运河重新通航。我的绸缎庄生意又红火起来,还在苏州、杭州开了分号。
麟儿五岁了,上了私塾,先生夸他聪明。他问过我一次,爹爹在哪。我告诉他,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等麟儿长大了,也许能见到。
他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这一年,京城传来消息,皇帝萧景珩力排众议,立了皇太弟——他最小的弟弟,年仅十岁的七皇子萧景瑜。朝野震动,都说皇帝疯了,竟然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
只有我知道,他没有儿子。麟儿姓林,不入玉牒,就不是他的儿子。
翠儿说,皇帝这是用皇位在向您赔罪呢。我说,皇位太重,我受不起。
永宁三年,边境不稳,北狄犯边。萧景珩御驾亲征,大胜而归,却受了重伤,回京后一病不起。
消息传到扬州时,我正在看账本,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伤得重么?”我问。
“听说很重,箭伤在胸口,差点没救过来。”翠儿小声说,“朝中人心惶惶,都怕皇上……”
“别胡说。”我打断她,却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萧景珩浑身是血地躺在战场上,周围全是尸体。他睁着眼,望着天,说,阿月,对不起。
我惊醒了,一身的汗。
第二天,我让翠儿收拾行李。
“夫人,您要去哪儿?”
“京城。”
27
再回京城,已是四年后。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繁华依旧,巍峨依旧。只是物是人非,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林月。
我没进皇宫,在城南买了处小院,带着麟儿住了下来。翠儿问我,不去看看皇上么?我说,等等。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三日后,宫里来了人,是冯公公,老了很多,看见我就哭了。
“林主子,您可算回来了!皇上、皇上他……”
“他怎么了?”
“皇上病重,昏迷中一直喊您的名字。太医说,皇上这是心病,药石罔效啊!”
我沉默良久,说:“带我去看看吧。”
28
皇宫还是那座皇宫,却比四年前冷清了许多。萧景珩没有妃嫔,没有子嗣,六宫空置,偌大的宫殿,静得可怕。
养心殿里药味浓重,萧景珩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我几乎认不出他,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那个曾经俊朗挺拔的男人,如今像一具枯骨。
我在床前坐下,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冯公公和太医都退了出去,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萧景珩,”我轻声说,“我来了。”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虚弱。
“我是在做梦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梦。”我说,“我回来了。”
他伸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对不起……”他说,眼泪从眼角滑落,“阿月,对不起……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不该……”
“都过去了。”我替他擦掉眼泪,“别说了,好好养病。”
“你肯原谅我了么?”他问,眼里是孩子般的希冀。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原谅?我不知道。恨了四年,怨了四年,可听到他重伤垂危,我还是来了。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他,只是不敢再信,不敢再爱。
“麟儿呢?”他问。
“在外面,翠儿带着。”
“让我见见他,好么?”
我点点头,起身出去,把麟儿带进来。五岁的孩子,眉眼像他,也像我,很漂亮。
“麟儿,这是……”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爹爹。”萧景珩说,眼里的光瞬间亮了,“麟儿,我是爹爹。”
麟儿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问:“娘亲,他真的是爹爹么?”
我点头。
麟儿走到床前,伸出小手,摸了摸萧景珩的脸:“爹爹,你生病了么?疼不疼?”
萧景珩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握住麟儿的小手,贴在脸上:“不疼,看见麟儿,就不疼了。”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即使从未谋面,那种天然的亲近感,骗不了人。
29
我在皇宫住了下来,带着麟儿。萧景珩的病渐渐好转,太医说,这是奇迹。
他精神好点时,会让我推着他在御花园走走,麟儿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看,眼里是温柔的笑意。
“阿月,”有天他对我说,“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求你现在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用余生补偿你们母子。好不好?”
我没说话,推着他往前走。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片生机。
“你看这荷花,”我忽然说,“出淤泥而不染。可它从淤泥里长出来,能忘了淤泥么?”
萧景珩沉默。
“忘不了。”我继续说,“淤泥是它的一部分,是它之所以成为它的原因。就像那些过去,是我的一部分。我忘不了,也回不去了。”
“可荷花在淤泥里,也能开出最美的花。”萧景珩说,“阿月,我们不回去,我们往前走。我陪你往前走,走到哪儿都行,只要你肯让我陪着。”
我停下脚步,看着池塘里的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让我想想。”我说。
30
萧景珩的病好了,但身体大不如前。太医说,那次重伤伤了根本,要好好调养。
他不再提让我回宫的事,只是每日处理完政事,就来陪我和麟儿。有时是下棋,有时是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坐着。
麟儿越来越黏他,爹爹长爹爹短。他教麟儿骑马,教麟儿射箭,教麟儿读书。麟儿学得很认真,说长大了要像爹爹一样,保护娘亲。
我看着他们父子相处,心里那堵冰墙,在一点点融化。
永宁四年秋,萧景珩正式下旨,为四年前江南林家水匪案平反,追封我父亲为忠毅侯,母亲为一品诰命夫人。又下旨,封我为后,麟儿为太子。
圣旨到的那天,我正和他在御书房对弈。他执白,我执黑,棋到中盘,杀得难解难分。
冯公公捧着圣旨进来,念完,他问:“皇后娘娘,接旨么?”
我落下一子,吃掉他一大片白棋:“皇上这是逼宫?”
“是求婚。”他看着我,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阿月,给我个名分,也给麟儿个名分。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不负你。”
我看着棋盘,又看看他,再看看一旁眼巴巴看着我的麟儿,忽然笑了。
“这局棋,你输了。”
“我认输。”他握住我的手,“在你面前,我早就输了,输得彻底。”
我抽回手,在圣旨上写下“林月”二字。
“好,我接旨。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出宫建府,带着麟儿,不住在皇宫。你想见我们,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雨夜给我披上披风的少年。
“好,都依你。”
31
大婚那日,没有铺张的仪式,没有繁琐的礼仪。只是在我的新府邸——他赐的“归月山庄”,摆了一桌家宴,我,他,麟儿,还有翠儿、奶娘。
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阿月,谢谢你还肯要我。
我说,萧景珩,我不是要你,我是要给自己和麟儿一个家。
他说,好,我们是一家人,永远的一家人。
那晚他醉了,抱着我不肯撒手,像个孩子。他说了很多话,说这四年的后悔,说对我的思念,说以后要如何补偿。
我听着,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麟儿睡觉那样。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银霜。我看着他的睡颜,轻轻抚过他眼角的细纹。
四年,我们错过了四年,也成长了四年。他学会了责任,学会了珍惜,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完美,但真实。有裂痕,但还能相守。
“萧景珩,”我轻声说,“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他在睡梦中,握紧了我的手。
总结
从东宫宠姬到扬州商妇,从被弃如敝履到母仪天下,林月用一场大火烧掉了过往的依附与怯懦,在灰烬中重生出坚韧的翅膀。爱情里最痛的领悟,是看清真心与利用的边界;成长中最难的一课,是在伤痕中学会自愈与强大。四年离散,物是人非,但时间终会淘洗出真情的重量。当太子红着眼追来,她已不是等待救赎的孤女,而是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这场逆袭不是重回牢笼,而是在破碎山河上,重建平等与尊严的国度。真正的归来,是带着选择离开的能力,重新走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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