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三十七度的热气扑面而来,我站在餐厅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块即将被烤化的黄油。

“姐,要不我先回去了?”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堂姐李薇头都没回,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里拖,“别闹,人都在这里了,你还想跑?”

“可是我前男友在里面。”

“你前夫在里面你也得给我进去。”

李薇的力气大得惊人,从小就这样。

小时候我们抢遥控器,她一胳膊肘就能把我撂倒,我妈还夸她“有体育天赋,将来保送体校”。

后来她果然去了体校,只不过学的是武术,拿过省级青少年锦标赛的亚军。

我现在跟她较劲,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蚍蜉也是有尊严的。

“不是,姐,你先听我说,”我被拽着踉跄往里走,鞋跟在餐厅门口的毛绒地毯上打了好几个滑,“那个人不只是我前男友,他是于耀,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那个什么?那个把你甩了的大渣男?”李薇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你姐会替你撑腰”的姐气,“那不更好了?让他看看你现在过得有多好。”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该怎么跟她说,我其实过得并没有多好。

刚分手那半年我暴瘦了二十斤,瘦到锁骨能当碗用,我妈吓坏了,天天给我炖猪蹄,好不容易把肉补回来,结果全补在了脸上,现在看照片活像一只腮帮子鼓鼓的仓鼠。

而且今天出门急,我连妆都没化好。

更要命的是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蹬着一双沾了酱油渍的帆布鞋。

这要是放在平时,素面朝天穿成这样出门我也就认了,反正在这个城市里没人认识我。

可现在问题是,于耀就在里面坐着,隔着十五米和一整面落地玻璃窗,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我这副德性。

我那颗在分手后辛辛苦苦建立起自我安慰机制的心脏,在这一刻非常干脆地选择了罢工。

我这样子哪门子的好?

“姐,你听我说,”

我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他没有甩我,是和平分手,不对,也不算和平,就是……反正中间有很多误会,但我现在不想解释,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求你了,我请你吃三顿火锅,不,五顿。”

李薇眯着眼看了我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的大脑显然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

作为我们林氏家族近三十年来智商最高的成员(高考理科六百八,她自己说的,我至今没看到过成绩单证据),她在做决策时一向以“快、准、狠”著称。

“不。”她说。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搂住了我的肩膀,以一种押解重刑犯的力度半推半架着我走进了餐厅。

“李小姐,三位是吗?”门口的服务生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对,三位,预订过的,姓李。”

“好的,这边请。”

我跟在李薇身后,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调动起来,死死锁住自己的视线,不许乱瞟,不许往那桌的方向看。

只要我不看他,他就没有看到我,这是一种精妙的唯心主义哲学。

王阳明说过,你看花时,花才存在。

反过来也一样,你不看前男友时,前男友就不存在。

王阳明肯定没谈过恋爱。

落座的过程还算顺利。

位置是靠窗的小桌,视野不错,能看见外面的街景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故意选了个背对餐厅内部的位子,这样我的视野范围就只有李薇、一壶柠檬水和一个正在研究菜单的我。

但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回忆。

我跟于耀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一年零三个月前,在我租的那间单身公寓楼下。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把我的东西装在三个纸箱里递给我,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雨里抱着纸箱,淋了足足十分钟才想起来可以上楼。

后来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妈连夜从老家赶过来,一边给我喂退烧药一边骂我“没出息”。

从此我再也没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没办法。

每次相亲,对方坐在对面跟我聊工作聊爱好聊天气,我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于耀的脸。

不是怀念,是比对。

就像吃惯了手工拉面的人,突然给你一碗速食泡面,你知道它也能填饱肚子,但你就是咽不下去。

我相了十三次亲。

十三个男的,没有一个比得上于耀。

当然这话我打死也不会承认。

“在想什么呢?”李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想什么。”我赶紧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柠檬水酸得我整张脸皱成一团。

李薇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低头看菜单:“他们家的招牌是慢烤牛肋条,我看小红书上说入口即化,要不要来一份?”

“你点你点,你请客。”

“好,你就等着吃吧。”

“我还是想走怎么办?”

“晚了。”李薇翻了个白眼,抬手招呼服务生。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慵懒的大卷,化了一个精致到睫毛根根分明的妆。

说真的,我这个堂姐平时在家穿睡衣吃外卖的时候跟个废物似的,但一旦捯饬起来,确实有那味儿。

她五官偏浓艳型,眉眼间带着点英气,加上练武出身的那种挺拔体态,往那儿一坐,自带一种“尔等都是渣渣”的气场。

反观我,坐在她对面,就像她那件贵妇裙子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粒米饭,违和感满满。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我这相亲对象的情况,”李薇放下菜单,开始进入正题,“叫宋时予,比我大三岁,做私募的,家里条件不错,据说人也很斯文——”

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了。

我注意到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向餐厅门口的方向。

紧接着,她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那种心动的变化,而是那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变化。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只修长的手就出现在我的视野边缘,端着一杯咖啡。

“李薇?”

李薇的反应比我快多了,她几乎是在零点五秒内就切换到了社交模式,站起身,笑容得体而自然:“宋时予?你好,我是李薇。”

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诡异。

因为正常情况下,宋时予应该直接坐到我们这桌来,但他没有。

他站在桌边,端着咖啡杯,表情看起来有点为难,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然后他说了。

“是这样的,李薇,我特别不好意思,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我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就坐那边那桌。”

他指了指餐厅的角落方向,“他说很久没见了,非要我过去坐坐,所以……能不能麻烦你们也移过去?大家坐一起,热闹一点,这顿我请。”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在那个方向看到了于耀。

他坐在靠窗的双人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正微微侧头看向这边。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利落,像是被人用铅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他看到我了。

我迅速把头转回来,心跳骤然加速,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节拍器。

“我没问题啊。”李薇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反正人多热闹,对吧,李青?”

她低头看我,眼睛里写满了“这是上天给的机会你不要也得要”。

我用眼神回答她“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但李薇已经跟着宋时予往那桌走了。

我像一条被拴在主人身后的狗,只能无望地被牵引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快一拍。

两桌之间的距离大概也就十米,我走了大概一个世纪。

走近了才发现,于耀那桌是个四人位,旁边还空着两把椅子。

显然宋时予早就跟他商量好了要把我们这桌并过来,连座位都留好了。

这种先斩后奏的骚操作,让我对他仅存的一点点好感瞬间归零。

宋时予很自然地坐到了于耀旁边,李薇坐到宋时予对面。

然后剩下两把椅子就尴尬了,一把在于耀对面,一把在于耀旁边。

李薇用眼神示意我坐于耀对面,但我脑子在这一刻突然灵光了——坐对面意味着全程对视,坐旁边至少还可以假装看菜单。

我一屁股坐到了于耀旁边,和他之间隔了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餐厅的标准里算是“舒适的社交距离”,但在我和于耀的标准里,这个距离足以让我的汗毛全部立正。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就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我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准矫情。

“来,我介绍一下,”宋时予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主持一场联谊会,“这是我以前在国外读书时的室友,于耀,做建筑设计的。”然后又转向我们,“这两位是李薇和李青。”

李薇微笑点头:“你好。”

于耀也微微点头,目光从李薇身上滑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看我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眼睛里总带着点笑意,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整个人都是暖的。

现在他的眼神收敛了很多,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李青,”他开口叫我的名字,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好久不见。”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但我的嘴比我的心硬多了。

“好久不见。”我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静得像在跟客服对话。

于耀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可能是我的错觉。

餐桌上暂时陷入了一种礼貌的沉默。

服务生过来给我们添了水和餐具,李薇和宋时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工作,聊行业,聊最近的市场行情。

他们的对话像一层薄薄的社交润滑油,勉强维持着整张桌子不至于因为尴尬而散架。

而我全程保持着一个姿势:盯菜单。

我把那张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从主菜看到甜品,从甜品看到酒水,再到最后一页的餐厅介绍和主厨履历。

我甚至认真读了一遍餐厅的环保理念和可持续发展承诺,读了两遍他们使用的大米是从哪来的。

于耀也没有说话。

他就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偶尔喝一口咖啡,偶尔翻一下手机。但他的安静不是那种自在的安静,而是一种警觉的安静,像一只猫趴在你身边,看起来在打盹,但其实每根胡须都在捕捉你的动静。

我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在我身上。

点完菜之后,宋时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桌子:“对了,于耀,你之前不是说你妹也在这附近上班?要不要叫她过来一起吃?人多热闹。”

我心脏猛地一抽。

于耀的妹妹。

于朵。

那个当初在我和于耀之间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女人。

那个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咬碎后槽牙的前小姑子。

于耀沉默了两秒,声音很淡:“她加班。”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他连问都没问就知道他妹妹在加班,说明他妹的工作时间表他是知道的。

那他妹现在在哪上班?

做什么工作?

他是不是还会去接她下班?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飞速闪过,又被我狠狠按下去。

不关我的事,于耀跟他妹怎么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紧接着,一个更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宋时予这个人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一个正常的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就带着女方去跟自己的朋友拼桌,这本身就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来相亲的,反而像是来完成某种任务的——一个牵线搭桥的任务。

我猛地看向李薇,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某种合谋的痕迹。

但李薇的表情滴水不漏,正在跟宋时予讨论某只股票的走势,脸上的专注和认真简直可以拿奥斯卡。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于耀突然动了。

他的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捏住了我手里那张已经被我翻出了毛边的菜单边缘。

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咖啡杯的余温。

“菜单快被你翻烂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抽回手。

“关你什么事。”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但语气比我预想的要硬。

于耀侧头看我,这一回他眼里那点笑意没有藏住,像是湖面下翻涌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汩汩地冒了出来。

“还是这么凶。”他说。

我正要反击,李薇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随意:“对了,李青,上次我介绍给你的那个男生,你后来跟他聊了没有?就是那个做AI开发的,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

我愣了一秒。

李薇介绍的男生?

什么AI开发?

我脑海里飞速搜索了一遍,她上个月确实推给我一个男的,加了微信之后双方只交换了“你好”和“你好”,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但李薇此刻的表情告诉我,她在故意说给某人听。

配合她演出还是拆穿她?

我选择了后者。

“没聊。”我说。

李薇的表情僵了一瞬。

于耀什么都没说,但他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停顿,不到半秒,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他了,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我决定去趟洗手间冷静一下。

洗手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镜子里那张脸上,让一切瑕疵都显得更加明显。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左眼——遮瑕确实没点匀,笑起来会有一条细细的纹路,不笑的时候还好。

但问题是,自从进了这家餐厅,我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这个表情。

我掏出包里所有能补妆的东西:气垫、遮瑕、唇釉、一个不知道过期没的睫毛膏。

我对着镜子一顿操作,把半张脸的粉底补全了,两只眼睛的黑眼圈都遮上了,还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我甚至试图夹一下睫毛,但睫毛夹不知道掉哪了,最后只能用手指把睫毛往上推了推,效果约等于零。

看着镜子里那张勉强能见人的脸,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我在这紧张什么?

我在这在意什么?

我跟于耀已经分手一年多了,谁规定前女友必须在前男友面前保持最佳状态?

我穿得再好看,妆化得再精致,又能改变什么?

难道我觉得他看了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跟我分手?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了一声,把东西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不长,灯光昏暗,氛围灯带嵌在墙壁里,照着两边的抽象油画。

我低着头走,脑子里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一堵肉墙毫无预兆地挡在了面前。

我差点撞上去,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脚步。

抬头,于耀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半步的距离。

走廊狭窄,他往中间一站,就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我前进的路被他堵得死死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身上除了那股熟悉的气息之外,多了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像是刚抽完一根烟又刻意散了好一会儿才过来的。

“干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走廊的墙壁。

于耀没有往前逼近,只是靠在走廊的另一边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轮廓分明得像杂志内页。

“没干什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出来透口气。”

“那你挡我路干什么?”

“我也要回座位,这条走廊是必经之路。”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竟然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沉默了几秒,我决定不再跟他耗下去。

我侧身试图从他旁边挤过去,走廊虽然窄,但两个成年人侧身还是能错开的——如果他配合的话。

但于耀没有配合。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体,方向却是反的,不仅没有让出空间,反而把我逼回了墙壁边。

我的肩膀撞上冷硬的墙面,整个人被困在了他和墙之间。

距离近得不像话。

我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上细小的纹路,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温度。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但他的体温像一个小火炉一样烘着我,热得我脸都要烧起来了。

“你——”我抬起头想骂他,但视线撞进他眼睛里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眼看着我,眼神跟我刚才在餐桌上看到的不一样了。

刚才在灯光下,他的目光是收敛的、克制的,像一条被拴住的狗。

但现在,在这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里,那条绳子好像突然断了。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因为他在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永远盛着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全世界都被他装进去了,可我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位置占满。

现在那双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光。

“躲什么?”他问,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开口。

我怕一开口,声音会出卖我所有的伪装。

“一年三个月没见,”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我的唇上,又移开,“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没有。”我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于耀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我的耳廓。

“你有。”他说。

我的心跳开始失控,胸腔里的鼓点密集得像在打一场必须赢的仗。

我用力攥紧了包带,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

“听说你相了十三次亲,”于耀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自信,“但都没成。”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会知道?

李薇说的?

不,不可能,李薇虽然爱看我笑话,但她不会把我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一个外人。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于耀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微微勾了下嘴角:“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否认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不信。

“骗人。”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公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疲惫。

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束光,却不敢确定那是出口还是迎面而来的火车的疲惫。

于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落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

“回座位吧,”他说,语气突然变得正常了很多,正常到有点不正常,“菜该凉了。”

然后他率先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脏里翻涌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到座位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慢烤牛肋条、蒜香海鲜意面、黑松露烩饭、烤时蔬拼盘,还有一瓶看起来不便宜的红酒,已经被宋时予和李薇喝掉了小半瓶。

李薇的脸微微泛红,看到我回来,举着酒杯朝我晃了晃:“李青,你猜宋时予刚从跟我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我坐下,机械地问。

“他说于耀还是单身。”

这几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太阳穴。

我下意识地去看于耀,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肋条,姿态悠然自得,仿佛刚才走廊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跟我没关系。”我把视线收回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

李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宋时予则跟于耀交换了一个我读不懂的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后面的用餐过程在一片诡异的和谐中进行。

李薇和宋时予包揽了几乎所有的话题,从宏观经济聊到微观消费,从健身打卡聊到最近一部评分很高的纪录片。

他们俩之间竟然真的有几分化学反应,说话有来有往,笑点也能接得住。

我一边吃饭一边暗暗观察,心想难不成这俩人还真能成?

那今天这场看似尴尬的相亲局,岂不是歪打正着了?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于耀的反应。

他全程几乎没有参与李薇和宋时予的对话,也没有再主动跟我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说话的人,偶尔喝一口服务员新给他倒的红酒。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慢条斯理的,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

这个习惯是我以前拿他打趣过很多次的。

我说他吃东西像老太太,他说这叫享受生活。

我突然有点吃不下了。

甜点上来的时候,宋时予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说了几句“好好好,我马上过来”之后就匆匆站起来。

“抱歉,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单我已经买过了,大家慢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于耀,你帮我照顾一下她们,改天请你吃饭。”

他说“照顾一下她们”的时候,用的是复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里面重点照顾的是谁。

宋时予走了之后,林薇伸了个懒腰,拿起包站了起来:“我也该走了,晚上还要去健身房。”她看向我,“李青,你怎么走?我送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于耀先开口了。

“我送她吧,顺路。”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于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没搬吧?”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搬。

分手后我妈劝过我很多次,说那个地方有不好的回忆,换个新环境重新开始。

但我没有搬,不是因为舍不得回忆,而是因为我懒得搬,搬家太麻烦了,打包行李找房子联系搬家公司,光想想就头疼。

但这话从于耀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搬了。”我说。

“真的?”

“真的。”

于耀看了我两秒,没有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继续编”。

李薇看看我又看看于耀,最终做了决定:“那行吧,于耀你送她,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她走到我身边,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别怂。”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餐桌上只剩下我和于耀两个人。

餐厅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桌零星的食客。

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氛围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车灯在夜色中划出流动的光轨。

于耀没有急着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点上。

我在犹豫要不要走,理智告诉我应该趁这个机会赶紧溜,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最终还是于耀先打破了沉默。

“走吧。”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一件黑色的薄夹克,他穿上的动作很自然,肩膀的线条流畅而利落。

我跟着站了起来,跟他一前一后走出了餐厅。

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和潮湿。

街道上人流如织,霓虹灯的光影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斑斓。

于耀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我落后他一点,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他在路边站定,回头看我:“车停在地下车库,你在这等我,我开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我条件反射地拒绝。

于耀没有坚持,也没有反驳,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心里发毛,因为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让步的人。

他现在的退让,大概率意味着后面会有更大的攻势。

果然。

“那我陪你等车。”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不用——”

“你觉得我是那种半夜让女孩一个人等车的男人吗?”他打断我,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青,我们重新开始?”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他嘴角微微上扬,牵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我很熟悉,是他每次得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可以吗?”

“于耀,”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满街的霓虹灯光,碎金一样地闪着。

“我想追你。”他说。

四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就这么直直地砸了过来。

我愣在原地,大脑瞬间死机。

周围的人群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样在我身边流动,车流的轰鸣声、店铺的音乐声、行人的说笑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鸣。

唯一清晰的是面前这个人的脸,和他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你疯了。”我说。

“可能吧。”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

“是你先提的分手。”

于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丝裂痕很细微,如果不是我足够了解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他垂下眼睫,用手摸了摸后颈,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提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应该说。”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朝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

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绿灯靠过来,停在路边。

“上车吧,”他说,帮我拉开了后座的门,“太晚了,你先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胸口堵着一团乱麻。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他,太多话想跟他说,太多情绪想朝他砸过去。但所有的这一切,到嘴边都变成了一句无力的、干巴巴的:

“那你呢?”

“我有开车。”他指了指地下车库的方向。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霓虹灯在我们之间闪烁明灭。

最终还是我先移开了视线。

我弯腰钻进出租车,报了地址,车门关上的瞬间,于耀的手按住了车窗的边缘。

“李青。”他叫我。

我转头看他。

他弯下腰,和我的视线平齐,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多得我一时半会儿根本读不完。

“我欠你一个解释,”他说,“但不是今天。你今天状态不好,我也不够冷静。”

“等我准备好,我会好好跟你说的。”

“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会再让你失败了。”

出租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像一个孤独的标点符号。

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一样,拧巴、潮湿、支离破碎。

手机震了几下。

李薇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乱。”

她又发:“我觉得他对你还有感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是谁,因为在这个人人都用微信的时代,会给我发短信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晚安,李青。”

我咬着嘴唇,删掉了这条短信。

然后从已删除文件夹里,把它又捞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于耀说的那句“我想追你”——虽然这句话确实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每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就自动回放一遍,音量调到最大。

我是被一个问题折磨得睡不着:他当初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跟于耀共同的朋友不多,他当初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拔不干净。

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三点,最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于耀是狗。”

然后删掉,改成了“于耀不是狗”。

然后又删掉,改成了“于耀可能是狗”。

最后我放弃了,把手机一扔,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但也没能睡成懒觉。

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我以为是快递,因为最近网购上瘾,一天不拆三个包裹就不舒服。

但门口站着的不是快递员。

是一个花店的配送小哥,手里捧着一大束洋甘菊,黄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清新得像刚从田野里采回来的。

花束外面包着浅绿色的包装纸,系着一条米白色的麻绳,没有卡片,没有任何说明。

“李青女士?”

“……是我。”

签收的时候我翻了半天没找到卡片,最后在花束的根部内侧找到了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于耀的字迹,他的字一直很好看,笔画有力但不过分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

纸条上写着:“给我个机会。”

就几个字。

我捧着花站在门口,闻着洋甘菊淡淡的清香,感觉自己被人从里到外看得透透的,一丝遮挡都没有。

这种感觉让我既害怕又……我咬着嘴唇,不想承认那个词。

我把花放在餐桌上,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李薇,想了想又删掉了。

然后我收到了于耀的微信。

“花收到了吗?”

我回:“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他回:“还有我不知道的?”

我回:“你怎么那么厉害?!”

他发了一个截图过来,是我昨晚发的一条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的内容是一张我家窗外的夜景照片,配文是“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截图上他用红笔圈出了窗外的标志性建筑物——那栋金色的写字楼,全城只有我家那个小区能看到这个角度。

我无话可说。

三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早饭吃了吗?我知道你周末肯定不吃早饭。”

我愤怒地打字:“你少自以为是。”

两分钟后,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外卖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一份番茄鸡蛋面和一杯常温的豆浆。

袋子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番茄鸡蛋面,少油少盐,不要葱花。豆浆要常温的,不要冰的。”

我的眼睛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竟然还记得。

记得我吃番茄鸡蛋面不要葱花,记得我喝豆浆不要冰的。

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细节,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早餐拿进屋里,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束洋甘菊和那碗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于耀发了一个句号。

他秒回:“?”

我回:“没什么,手滑。”

其实不是手滑。

是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这个句号像是一个笨拙的开始,一个犹豫不决的信号,一个在“拉黑他”和“给他发一百个感叹号”之间的妥协。

于耀好像懂了。

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我没有回复。

但我真的出门走了一圈,在家附近的河边公园。

走了四十分钟,绕了三圈,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完整线团。

回家的时候,我在于耀的朋友圈看到了一条新动态。

他很少发朋友圈,以前恋爱的时候都是我帮他发的,他连文案都懒得想。

但今天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设计草图的局部,灰白色的建筑线条,干净利落。

配文只有一个字:“等。”

我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屏幕上落下一滴水珠。

我告诉自己那是风沙吹进了眼睛。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我在一家出版社做文学编辑,日常工作就是审稿、改稿、跟作者扯皮、跟印厂吵架。

这份工作听起来很文艺,但实际做起来跟文艺完全不沾边。

我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稿子,咖啡杯旁边的烟灰缸里永远积着一层灰,而我左边眼皮上永远挂着一个新添的麦粒肿。

这个周一不太平。

上午十点,主编叫我进办公室,给我看了一份合同。

“这个作者点名要你当责编。”主编把合同推到我的面前,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好说。

我翻开合同,看到作者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于耀。

建筑设计师于耀,首部作品集《看不见的线条》,拟收录其从业以来最具代表性的二十个建筑设计方案及设计手稿,附有长篇创作谈和个人访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崩塌。

“于耀?他写书了?”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人家可是近几年国内最受关注的青年建筑设计师之一,”主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去年拿了国际上一个很重要的新人奖,你知道有多少家出版社在抢他的书稿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前男友,那个曾经在我面前啃鸡爪子啃得满手是油、看电影看到一半会睡着并在我肩膀上留下口水印的男人,现在是一个要出书的建筑设计师了。

好吧,我承认,他大学学的是建筑,毕业后去了一家很厉害的事务所,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但我没想到他出名了,更没想到他的书会落到我手里。

“为什么是我?”我问。

主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自己指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窗外马路上传来环卫车倒垃圾的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哭。

“你们是不是认识?”主编问。

“不认识。”我说。

“那就更好了,”主编满意地点点头,“甲方的要求是这周内跟责编见个面,沟通一下编审方向和进度安排,你去跟他约一下时间吧。”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主编已经把合同收回去,开始翻下一份文件了。

她的肢体语言很明显:谈话结束,你可以出去了。

我木然地走出主编办公室,拿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于耀发来的微信:“合同看到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是普通的工作往来。”

我回:“你故意的。”

他回:“什么故意的?”

我回:“你故意把书稿给到我们出版社,故意点名要我当责编,你别跟我说这是巧合。”

那边停顿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我在工位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戴上耳机点开了。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波带来的沙沙声:“是,我是故意的。但书稿是真的,出版需求是真的,你的专业能力也是真的。我没有拿工作开玩笑,我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见你,一个你没办法拒绝的理由。”

语音播完了,我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脸埋在臂弯里,用最大的努力压抑住嘴角那一丝该死的、控制不住的、怎么都按不下去的笑意。

和于耀的工作约见定在周三下午。

我选了一家离出版社不远的咖啡厅,公共场合,人流量大,适合工作交流,也适合随时跑路。

我甚至提前在地图上查好了这家咖啡厅的三个出口位置,包括后厨的送货通道。

于耀回消息说“好”,没有多余的话。

但周三中午,他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我回:“关你什么事。”

他回:“我怕我认错人。”

我回:“你认错人的概率有多大?”

他回:“不大。你现在在办公室穿了一件蓝色工服,我已经看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是蓝色的工服。

“你怎么看到的?”我火速把脚缩到桌子底下,仿佛他能透过手机屏幕看到办公室现场。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是从某个很高的视角拍的,能俯瞰到我们出版社楼下的小院子和开放式办公区西侧的一排窗户。

我的工位就在靠窗的第二排,从那个角度拍过来,正好能看到我穿着蓝色工服的样子。

我们出版社的大楼对面是一栋居民楼,他如果在那栋楼的顶楼……

“你在对面楼上?”我问。

“嗯,”他回,“来早了,在对面酒店开了个钟点房坐着等。”

我:“……”

我走出办公室,来到楼下的院子里,仰头看向对面。

六月的阳光很烈,我眯着眼找了半天,终于在对面居民楼的天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天台栏杆边,穿一件白色的T恤,逆光站着,看不清五官。

但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愣在原地,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然后我转身回了办公室,把窗帘拉上了。

半小时后,咖啡厅里。

我到的时候,于耀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和一叠看起来像手稿的东西。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看起来清爽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不得不承认,他比一年前更好看了。

这不是什么前女友滤镜,是客观事实。

他以前偏瘦,看着有点单薄,现在肩膀明显宽了一些,小臂上多了一层精瘦的肌肉线条,应该是经常锻炼的结果。

下颌线比一年前更锋利,五官的轮廓也更加分明,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我坐到他对面,把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故意不去看他。

“手稿带来了,”他把那叠纸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觉得哪个部分需要调整的你说。”

我拿起手稿翻了几页,本来只是想敷衍地看一眼,但看着看着就真的看进去了。

于耀的手稿很干净,不是那种潦草的速写,而是精确到每一根线条都有明确目的的设计图。

每个方案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结构参数,有些是材料说明,有些只是简单的几行文字,记录着他在设计时的想法。

那些文字写得很有温度。

有一页上面写着:“做这个方案的时候是冬天,办公室外面下着雪,我想起有人跟我说过,她最喜欢的房子是那种有大落地窗的,冬天的阳光可以照进来,午睡的时候暖洋洋的。

所以这个方案里,我把南向的窗户全部扩大了。”

我看完这段,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于耀一眼。

他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脖子那侧的线条紧绷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这是你给别人写的稿子?”我故意问。

“什么?”他转过头来。

“我是说你书里的内容,”我晃了晃手里的手稿,“有没有请人专门润色过?”

于耀的神色沉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眼尾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没有,”他说,“都是我自己写的。”

“那有些语句读起来不是很通顺,我到时候帮你改。”

“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这么开始了,以一种奇怪的专业性包裹着,像两颗包着糖衣的药丸,表面是甜的,内里是苦涩又复杂的。

我们开始讨论书稿的整体结构、哪些作品需要增补、哪些部分需要更详细的解释。

于耀说得很认真,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经过了思考,没有那种敷衍了事的随便。

他的手稿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我以前跟他说过,如果我们结婚,我会给他选一枚铂金的素圈。

我掐断这个念头,回到工作本身。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正事差不多谈完了。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空气里那层专业性的保护壳也跟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让人坐立不安的安静。

于耀看着我,没有要走的意思。

“喝点什么?”他问,“你还没点东西。”

“不用了,回去还要——”

“一杯拿铁,少糖,常温的,”他已经朝服务员招手了,“再来一份提拉米苏,少放可可粉。”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谢太生分了,但不说道谢的话我又该说什么呢?

拿铁和提拉米苏端上来的时候,于耀突然开口了。

“你姐和宋时予,”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舀了一口提拉米苏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可可粉的微苦中和了奶油的甜,平衡得刚好。

“他们俩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我想了想,客观地说:“昨天我姐跟我说,她跟宋时予后来又聊了一次,感觉还不错,聊到凌晨两点。”

于耀嘴角微微上扬,跟刚才的笑不一样,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逞意味。

“那挺好的,”他说,“他单身挺久了。”

“你也单身挺久了。”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出来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把叉子塞回嘴里把话咽回去。

于耀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像一杯慢慢冲泡开的茶,颜色从浅变深。

“所以呢?”他问,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什么?”我故作镇定地叉起第二块提拉米苏。

“所以你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状况?”

“我没有。”

“你有。”

“于耀,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这不是自恋,这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断,”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闲适得让人想打他,“一个女生主动提起前任的感情状况,通常不是因为关心,就是因为嫉妒。你不可能是嫉妒,那剩下的选项只有关心。”

“……你的逻辑课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体育老师教不出我这样的逻辑,”他说,“我的逻辑是自学的。”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低头猛吃提拉米苏,假装自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甜品粉碎机。

但于耀没有就这样放过我。

“李青。”他叫我,这次的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我抬起头。

“宋时予和我说过,你姐给他看过你的照片,”他说,一字一句的,“说你今年相了十三次亲,都没成。”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姐告诉他,你每次相亲回来,都会在微信上跟她说同样一句话。”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什么话?”我问,声音有点发紧。

于耀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重要的心理建设。

“你说,”他缓缓开口,“没有人比他好。”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突然变得很大声,是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慵懒而沙哑。

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正好对着我的后脖颈,但我浑身都在发烫,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一把火在我体内被点燃了。

没有人比他好。

他。

那个“他”是谁,我们都知道。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想把那股要命的酸意压下去。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蓄积,马上就要决堤。

“你姐截屏给我看了,”于耀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猫说话,“所以李青,你不用再躲了。”

“你相了十三次亲,每一个都不满意,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他们不是我。”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咖啡厅里零星几个客人都抬头看向这边,我顾不上他们的目光,拎起包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于耀跟了出来。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但于耀的腿比我长得多,几步就追上了我。他没有拉住我,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旁,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李青。”他叫我。

我不理他,继续往前走,眼眶里那层湿意越来越浓,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李青,你慢点,前面是路口。”

我还是不理他,甚至在红灯亮起的时候都没有停下脚步。

手腕被猛地拽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了回来。

我踉跄着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疼得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汽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热风。

于耀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扣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脸按在他的肩窝里。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很快很重,像一个濒临破碎的鼓。

“你疯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是那种强压着情绪的抖,“红灯你也闯?”

我挣脱不开他的怀抱,也不想挣脱了。

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打湿了他T恤的肩头。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难过还是其他的什么。

于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紧到我们之间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别哭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上方传下来,“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你错……”我的声音被眼泪泡得黏黏糊糊,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我错在不该提分手,”他说,“我错在不该让你等这么久,我错在不该让你相那十三次亲。”

“我根本不想相亲!”我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路过的行人都侧目看我,“是李薇非要给我介绍,说她同事的表弟的亲哥的同学人特别好,跟我是天生一对!结果一个个的,不是性格不好就是长得差强人意——”

“那倒是跟我没法比。”于耀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我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瞪他:“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自恋?”

于耀低头看我,我们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在他瞳孔里看到两个小小的、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还挂着的一滴泪。

他的指腹粗糙了一些,带着薄茧,蹭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李青,”他说,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共鸣,“一年三个月零六天,我把这一天算上了。”

“什么?”

“我们分手的时间,”他说,“一年三个月零六天,这是我欠你的。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补给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有点丢人。

我在马路边哭了大概十分钟,把于耀的T恤哭湿了一大片。

他全程搂着我,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拍拍我的背,偶尔用下巴蹭蹭我的头顶。

路过的大爷看了我们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年轻人吵架正常的,床头吵架床尾和”,然后背着手走了。

大爷,我们没有上床,也没有床尾和。

虽然以前我们经常上床,但那不是为了和好,那是为了……算了,不说了。

哭够了之后,我推开于耀,用他T恤的衣角擦了一把脸。

“你这T恤多少钱?”我问,鼻音很重。

“两三百吧。”他说。

“那还行,不贵。”

“但现在买不到了,限量款。”

“……你故意的。”

于耀笑了一下,把手插回裤兜里,歪着头看我。

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角的笑已经憋不住了,那表情又欠揍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打他。

“送你回家?”他问。

“我想吃冰激凌。”我说。

“好,我去买。”

“要草莓味的。”

“知道。”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各举着一个甜筒。

我的草莓味,他的巧克力味。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黏腻和蝉鸣。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于耀走在我的左边,这是他从以前就有的习惯,因为他觉得靠近马路的那一侧更危险,他要挡在我和车流之间。

我以前觉得这个习惯很矫情,现在觉得这个习惯很好。

“于耀。”我舔了一口冰激凌,叫他。

“嗯?”

“你之前说要给我一个解释。”

他沉默了几秒,脚步慢了下来。

“嗯,”他说,“我会的。”

“那你什么时候给?”

他想了一会儿,说:“等你吃完这个冰激凌。”

我三两口吃完了蛋筒。

于耀看着我,嘴角抽了抽:“……你是猪吗?”

“你快点说。”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还没吃完的冰激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面对着我。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颗星星。

“你还记得我妹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于朵,我当然记得。

那个比我小两岁的、说话带刺的、每次见面都要用眼神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的前小姑子。

“她那时候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于耀说,声音不紧不慢,“因为她觉得你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你那时候有什么钱?”我忍不住打断他。

“所以她看走眼了,”于耀弯了下嘴角,“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妈走得早,我答应过我妈会照顾好她。我当时以为,如果我跟她僵持下去,最后受伤的不是我,不是她,是你。你的性格我太清楚了,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敏感得要命,别人说一句重话你能记十年。”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她让我跟你分手,我就分了。”于耀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我想着我先把她的情绪安抚好,等她想通了,我就回来找你。但我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低估了你的决绝。我跟我妹耗了三个月,回来找你的那天,你的手机号换了,微信删了,还走了。我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人告诉我你去了哪。”

“你就没想过是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的?”我说。

于耀看着我,眼里的光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了下去。

“想过,”他说,“但我没资格怪你。”

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送进我的鼻腔。

这件旧T恤闻起来像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于耀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丝裂痕迅速扩大,变成了一种心虚的、不好意思的、像偷吃零食被抓到的小孩一样的表情。

“我……”

“你什么?”

“我关注了你微博的小号。”他说。

我愣住了。

我的微博小号叫什么来着?

叫“今天也没有对象”。

那个号只有不到一百个粉丝,全是僵尸粉,我平时在上面发的都是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又被甲方气死了”,比如“提拉米苏真好吃”,比如“十三次相亲全部失败我是不是有什么诅咒”。

但我从来不在上面发任何定位信息。

“你怎么找到的?”我追问。

“你发过一张照片,是你家窗外的夜景,”

于耀的语气越来越心虚,“那栋金色写字楼的角度……我找了三个晚上,用卫星地图比对了全城所有能看到那个角度的小区,最后锁定了你们那栋楼。”

“三个晚上?”

“嗯。”

“你没事干吗?”

“有事干,”他认真地纠正我,“工作很忙,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然后打开卫星地图找那栋楼,找到凌晨两三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找到之后呢?”我问,声音有点哑。

“找到之后,我就经常去你们小区对面的酒店开房,”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你的窗户,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会关灯,周六偶尔会熬夜到一两点,周日早上会睡到九点半才拉开窗帘。”

“于耀。”

“嗯?”

“你变态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变态地想回到你身边。”

后来的后来,我们都回到了彼此身边。

于耀的书出版了,收录了他二十个最有代表性的建筑方案,书名叫《看不见的线条》。

编审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我们在办公室为这本书的细节吵过无数次架——我觉得封面不够有视觉冲击力,他觉得太张扬了;

我觉得内文的排版行距太窄,他觉得太宽了浪费纸;我觉得他的创作谈写得像情书,他反问我“你觉得是写给谁的”。

最后那本书获得了当年的“中国最美的书”奖,评委会给出的评语是“文字与设计之间达成了罕见的和谐共生”。

颁奖那天晚上,于耀带我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我穿着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我们面对面坐在烛光下面,像两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

我偷瞄了一眼菜单,每一道菜的价格都让我肉疼。

“你确定你请得起?”我问。

“书卖得不错,”于耀端起酒杯,神色淡然中带着一点得意,“而且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什么正事?”

他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三秒钟,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可能。

戒指?

是戒指吗?

不会吧?

才复合多久就要结婚?

不对,我们复合也快半年了,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要说求婚也不是不可能……

于耀看着我精彩的表情变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求婚,”他说,“虽然你想得很美。”

“谁想得美了!”我把那个盒子抢过来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你家对面那套房子,”于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我买了,正在装修。你觉得是打通了跟你的房子连在一起好,还是留一扇随时可以开的门好?”

我握着那把钥匙,上面还带着金属的凉意,小巧而沉甸甸的。

我把它翻了几个来回,指腹摩挲着锯齿状的边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都买了?”我深吸一口气,“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同意?”

于耀靠回椅背,歪着头看我的样子,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柔光里。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表情里有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你相了十三次亲,”他说,“其实那些人都不错,可你看不上,除了我——”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觉得你会舍得不答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击,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股卡在胸口的、不上不下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像是怕它凭空消失。

那天回家的路上,六月的晚风裹着白天残留的暑气,把街边烧烤摊的白烟吹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于耀走在我左面,肩膀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肩头,带起一小片酥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于耀。”

“嗯。”

“你说你看我窗户看了好几个月,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他的脚步顿了顿,耳朵尖那层粉红色又浮了上来。

“比如?”他反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比如我有时候晚上不拉窗帘就换衣服。”

于耀的耳朵尖几乎要滴血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学术答辩。

“我看到过。”

“于耀!”

“但你换衣服的时候会把灯关掉,”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得不像话,“你从来不在开灯的时候对着窗户换衣服。你的生活习惯一直很好,从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这样。”

我愣在原地,那句“我的生活习惯很好”像一根软刺扎进了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还记得,他连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记得。

不,这不是微不足道。

这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你。

你关灯换衣服的习惯,你周六熬夜看剧的习惯,你周日睡懒觉的习惯,你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些细碎的瞬间一个一个地收集起来,串成一条看不见的线,而那条线的那一头,一直连着你。

原来书名是这个意思。

我快步赶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于耀低头看了一眼我们勾在一起的手指,没有缩回去,而是反手扣住了我的手,十指交错,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很大,完全能把我的手包裹住。

“李青。”他说。

“嗯。”

“以后不用关灯了。”

“为什么?”

“因为我住你对门。”

我笑了,笑得很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哭鼻子的成年人。

在路灯的光晕里,在蝉鸣的声浪里,在烧烤摊的白烟和冰淇淋融化的甜味里,我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于耀的反应从来都很快。

他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低头,极其准确地吻住了我。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延伸到时间尽头。

后来我问他,如果我那天没有走进那家餐厅,没有坐上那辆他安排好的出租车,没有接过那束洋甘菊,没有接下那本书稿,没有在那个路口被他拽回来——我们还会不会回到彼此身边?

他想了一会儿,说:“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会找别的办法。”

“比如?”

“比如搬到你家隔壁。”

“你不是已经买了我家对面的房子?”

“那是B计划,A计划失败了才启动的B计划。C计划是买你楼上的房子,然后天天在你天花板上敲敲打打,逼你上来骂我。D计划是假装忘了东西在你家,每天去敲一次门。E计划——”

“你到底列了多少个计划?”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藏着很多我没来得及问,他也没来得及说的话。

但那些话,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说。

周六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铺了一床一地的金色。

我窝在被子里,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写字楼,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于耀发来的消息,内容简单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窗帘拉开,我在对面。”

我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跑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但下一秒我就看到了对面阳台上站着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朝我举了举杯,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忍不住也笑了。

这种笑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甜到发苦的庆幸。

手机又震了。

“先把睡衣换了,”他发来的消息说,“别在阳台站太久,对面楼的单身狗都在看你。”

后面紧跟着一条:

“我吃醋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窗帘在风里鼓成一面小小的帆,阳光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方格。

在这个庸俗的、反复的、不值一提的俗世里,在所有我们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中间,总有一些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身边。

比如洋甘菊的香气。

比如番茄鸡蛋面不要葱花。

比如关灯换衣服的习惯。

比如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比如,于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