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历元年(825年)正月初一,长安城南郊的祭坛在晨雾中像座巨大的坟。十八岁的唐敬宗李湛穿着沉重的衮服,完成祭天仪式后忽然对身旁宦官说:“这衣裳比蹴鞠服重多了。”
宦官赔笑:“陛下,这是天命所系。”
“天命?”少年天子扯了扯勒脖子的交领,“天命让朕今早少睡一个时辰。”
祭毕回宫,按制要在丹凤楼宣赦。卫尉在楼前树起三丈金鸡杆,数百囚犯跪在杆下,等着那声赦鼓。鼓响时,本该是新生,却成了崔发的噩梦。
第一章 金鸡下的血渍
鄠令崔发跪在第一排。他因抓捕殴辱百姓的五坊中使下狱,已系囚半年。当赦鼓敲响时,他抬头望天,眼里有泪——家中八十老母,该等急了。
可冲出来的不是赦官,是数十持梃宦官。乱棍如雨落下,崔发抱头蜷缩,听见有人嘶喊:“打!打死这敢拽中使的贼!”
血溅上金鸡杆的基座。等打够了,崔发已昏死。唐敬宗在丹凤楼上皱眉:“何人喧哗?”
“是……是教训不敬之徒。”宦官答。
“哦。”天子转头看百戏表演去了。
谏议大夫张仲方等联名上书,石沉大海。直到李逢吉入奏:“崔发母年八十,忧子成疾。陛下以孝治天下……”这话戳中了——唐敬宗生母王太后尚在,最怕担“不孝”名。
崔发被释归家。老母拄杖立于庭中,对宣敕中使道:“老身代陛下管教逆子。”杖四十,每杖实打。中使笑呵呵看着,回宫还夸“崔母明理”。
可理在谁手?牛僧孺看不下去,自请出镇武昌。离京前对门生叹:“此非人君,此非人臣,此非人世。”
第二章 丹扆六箴与龙舟
浙西来的奏疏很特别——是李德裕献的《丹扆六箴》,写在六屏风上。一屏一字:宵衣(勤朝)、正服(循礼)、罢献(节贡)、纳诲(听谏)、辨邪(识人)、防微(杜渐)。
唐敬宗让宦官抬屏入殿,边看边笑:“李德裕这字,不如他诗好。”赐帛百匹,屏风搁置库中。转头命盐铁使王播造龙舟二十艘,需费半年转运钱。
张仲方等力谏,减为十艘。可十艘也够奢华:船长二十丈,雕金龙首,船舱设舞筵歌席。五月端午鱼藻宫竞渡,唐敬宗坐最大龙舟,忽对王播说:“少了。”
“陛下,已十艘……”
“朕是说船上美人少了。”
于是又选江南民女三百充“棹歌女”。有老臣在岸边垂泪:“此隋炀帝龙舟复现也。”话音未落,被神策军拖走。
第三章 裴度的影子
山南西道的秋天,裴度在书房摩挲一方旧砚——是当年平淮西时,宪宗所赐。门生报:“长安有童谣:‘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
绯衣是裴,坦腹是度,天上有口是吴(元济)。谣言说裴度名应图谶,宅占第五岡(长安六岡之一),有帝王气。
裴度笑了:“李逢吉技止此耳?”他上表求入朝。李逢吉慌了,让党羽张权舆编出更玄的:“裴度无故求朝,必有所图。昔安禄山入朝而乱……”
唐敬宗将信将疑。关键时刻,韦处厚叩阙:“陛下若疑裴公,请先斩臣头!”血谏震动了少年天子。加之昭义镇出事——节度使刘悟死,其子刘从谏匿丧求继,李逢吉竟力主同意,引起李程等反对,朝堂分裂。
唐敬宗忽然觉得,那个远在山南的裴度,或许比眼前吵成一团的宰相们可靠。
第四章 武昭的酒与血
真正的转折在酒宴。
水部郎中李仍叔宴请袁王长史武昭。酒酣时,武昭大骂李逢吉:“我随裴相公平淮西,谕吴元济不降,几死贼手。今裴公被排挤,李逢吉这鼠辈……”
李仍叔吓白了脸:“慎言!慎言!”
“慎什么?”武昭摔杯,“我当为国家扑杀此贼!”
次日,这些话传到张权舆耳中。李逢吉笑了:“两大鱼入网矣。”他让心腹李仲言(后改名李训,甘露之变主角)诱证茅汇(武昭友):“但言李程主使,可免罪。”
茅汇是条汉子:“诬人求生,某不为也。”对簿时,竟将李仲言诱供之事和盘托出。案定:武昭杖死,茅汇流崖州,李仍叔流道州,李仲言流象州。
李逢吉的网破了。更糟的是,此案让唐敬宗看清:李程、李逢吉互咬,都不是好东西。
第五章 骊山的笑声与叹息
冬十一月,唐敬宗要幸骊山。李绛率群臣伏阙谏,不听。张权舆想表现,在紫宸殿叩头出血:“周幽王幸骊山,犬戎杀之;秦始皇幸骊山,国亡;玄宗幸骊山,安禄山乱;先帝(穆宗)幸骊山,享年不永……”
唐敬宗乐了:“这般凶险?朕更要去看看!”真去了,泡了温泉,日暮方归,对左右说:“那些叩头劝谏的,有何应验?可见不足信。”
李绛叹息,以足疾请辞,出守东都。李逢吉刚松口气,裴度到长安了。
第六章 中书省的印与幽州的刀
裴度入朝,先在中书省宴饮。席间忽报“失印”,满座惊惶。裴度从容饮酒,片刻又报“印得”。人问其故,裴度说:“必吏人窃去印文书券。若急搜,彼必毁印灭迹。从容待之,自会归还。”
这气度传开,人人叹服。时值卢龙节度使朱克融跋扈——扣赐衣使杨文端,索锦三十万匹,还说要派五千兵“助修东都”。
唐敬宗想派重臣宣慰。裴度献计:“只须下诏:‘中使倨傲,已责之;春服不谨,已诘有司;东都修缮将竣,不劳远兵;朝廷非吝帛,独不与范阳。’如此可矣。”
诏下,朱克融果然送还杨文端。不久幽州军乱,朱克融及长子被杀,次子朱延嗣继立,暴虐,又被部将李载义所杀。唐敬宗顺势授李载义为节度使。
经此一事,唐敬宗愈信裴度。宝历二年(826年)春,进裴度司空、同平章事。李逢吉的“八关十六子”日夜构陷,却动不了裴度分毫。
尾声 棋局将终
这年夏,唐敬宗终于做了件“明君”事:调李程出镇河东,李逢吉出镇山南东道,双双罢相。长安城传言:“李逢吉离京那日,车载金银三十车,皆是‘关子’所得。”
裴度重掌朝政,第一件事是罢修东都宫阙——因国库已空。第二件事是请裁宫中冗费,唐敬宗“准奏”,但转头又添了马球队开支。
只有韦处厚看得清。某夜值宿,他见裴度独坐中书省,对烛长叹,便问:“公忧何事?”
裴度指指北边——是大明宫方向:“陛下昨日问某:‘闻裴卿宅第五岡,有王气。朕欲与卿换宅,可乎?’”
“此戏言耳”
“戏言?”裴度苦笑,“君戏于上,臣斗于下,藩镇戏于外,宦官戏于内。这大唐,已成戏台矣。”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蹴鞠场的欢呼——是唐敬宗在夜赛。火光映亮半个夜空,像不祥的预兆。
韦处厚忽然想起三年前,韩愈临终前的话:“文章救不了国了。”现在他想补一句:“忠诚也救不了了。”
可他和裴度还得救。就像明知船将沉,依然要舀水,一瓢一瓢,直到力尽,直到船沉,直到自己与船同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泛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而那艘载着大唐最后气数的巨船,正在少年天子的嬉笑声、宦官的谄媚声、藩镇的磨刀声中,缓缓倾斜,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可挽回地,沉下去。
只余长安城的更鼓,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像在为这个王朝,数着最后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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