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德里著

哈内克冰川三部曲的终章《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以充满暧昧感的长镜头(即时长远超常规的持续镜头)呈现画面,明显受到美国实验电影导演詹姆斯・本宁的影响,也是三部作品中结构最为复杂的一部。影片由多段含蓄留白、彼此交叠的碎片化故事拼接而成,叙事支离破碎,让观众难以梳理情节脉络。哈内克摒弃好莱坞式的快速剪辑,大量运用远景镜头与超长镜头;段落之间以黑场画面作为停顿隔断,刻意放缓整体节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影片开篇的字幕卡先行交代:“1993年12月23日,19岁学生马克西米利安・B在维也纳一家银行枪杀三人,随后举枪自尽。”哈内克借此提前警示观众:本片虽风格实验,内核仍是典型的人格恐怖叙事。随后镜头切换至一众普通人的日常,其中包含数名十九岁左右的青年。但直到影片最后,观众才会知晓谁才是马克西米利安;全程的困惑与迷茫,正是导演刻意营造的观影效果。

影片同时围绕一把手枪展开叙事:枪支遭人偷窃,几经转手流转,最终落到谁的手中?会交到马克西米利安手里吗?片中精准刻画了一系列左右命运的偶然邂逅:两名大学生玩起挑棍游戏,也就是美式经典玩具“挑木棍”。规则约定,若第二名学生获胜,便能赢走对方的手枪。哈内克刻意在胜负揭晓前切走镜头;即便观众明确知晓谁是马克斯,也无从解读这段情节背后的讽刺深意。直到其中一人制造枪击惨案,观众才恍然大悟:第一名学生正是马克斯,并且他在挑棍游戏中胜出、保住了那把手枪。

一场谋杀,竟取决于一桩琐碎、荒诞的偶然小事?挑棍游戏成为隐喻世间混沌的绝佳意象:人与人的相遇看似随机,命运轨迹纵横交错、此消彼长、层层牵绊,无形之中编织出注定的结局。游戏里,哪怕只移动、抽走一根小棒,都会牵动全局排布。这一象征指向人与人密不可分的联结——若想摆脱暴力与纷争主导的世界,理解这种共生关联至关重要。

影片另一重隐喻来自几何拼图碎片:碎片可以自由组合,拼出各式完整具象的图案。这精准暗示:零散的命运片段,也能以不同方式拼接,催生截然不同的人生结局。观众必须拼凑起影片的碎片化叙事,才能读懂全貌、理解主旨,正如片中人物努力拼接拼图、拼凑完整生活。西方社会总自诩全知全能、掌控一切,而哈内克尖锐指出:人类只能窥见现实的零星碎片,所谓真相,永远虚幻破碎。

延续哈内克一贯的创作风格,片中人物形象立体饱满,碎片化剧情抛出诸多深刻拷问。例如,运钞人员向银行交接现金的全过程,被镜头细致拆解、完整记录,充满精密的工业流程细节。极具讽刺的是:这套资金交接程序严谨严苛,远胜过社会安置一名孤女的流程——这名女孩最终被一对年轻夫妇收养,却又惨遭退回、再度流离。

本片延续哈内克在《班尼的录像带》中深入探讨的影像命题:一名偷渡至奥地利的难民少年,常年流落街头、隐身于社会边缘,无人在意;唯有当他的遭遇登上晚间新闻、成为可供消费的影像素材,才终于获得关注,甚至被人提议收养。

尽管开篇字幕看似预示影片将聚焦个体的精神崩溃,镜头却立刻切入数分钟的电视时政新闻播报。画面正在报道海地政治危机,却在叙事中途突兀中断。哈内克借此强调:必须从历史与政治的宏观背景下审视人物,即便个体的痛苦与崩溃看似纯属私人问题。他拒绝让观众仅从心理学角度片面解读暴力与人性。

影片早已预告这场突如其来的银行无差别枪杀案,同时迫使观众思考:个体暴行,如何置于全球性政治暴力的大背景之下?譬如塞尔维亚人对波斯尼亚族群的种族清洗,这也是影片新闻片段中提及的现实惨案之一。

故事尾声,马克西米利安身处加油站,一连串琐碎的负面际遇层层叠加,最终引爆他的极端暴力:加油站店员找不开零钱、态度恶劣;银行ATM故障失灵;线下取款队伍冗长拥挤;一名蛮横无理的顾客当众挑衅、羞辱马克斯。倘若其中任意一件小事有所不同,他心中的暴力冲动,是否就不会彻底爆发?

影片还埋下一层更为隐晦的潜在解读:马克斯获取手枪,或许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自杀,而是原本打算杀害大学乒乓球教练。顺着这一逻辑推演:这场失控的银行枪击,反而阴差阳错救下了教练的性命。这是充满黑色讽刺的命运巧合,即便无从证实,却为整部悲剧增添了一层荒诞的宿命意味。

哈内克精妙调度叙事,使影片高潮处,至少四名贯穿全片的主要人物,恰好同时出现在那家银行;而马克斯的枪击,爆发得猝不及防、极具冲击力。常规导演往往会刻意渲染子弹撕裂血肉的感官画面,哈内克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的镜头只定格在马克斯持枪射击的手臂上,拒绝沉溺于暴力奇观,也不愿将杀戮包装成可供消遣的视觉消费品——毕竟这类暴行本就理应遭到谴责。

影片后半段,我们才看到一个特写镜头:一名倒地男子穿着蓝色外套的手臂。在一段超长固定长镜头里,观众被迫直视鲜血缓缓蔓延、无可阻挡地汇成大片血泊。

《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中,哈内克最绝妙的创作取舍,便是始终不明确交代三名遇害者的具体身份(尽管留下了若干模棱两可、可供多元解读的叙事线索)。难道无神的随机偶然,才是支配世界的唯一力量?遇害者是否包含我们一路关注的角色?还是这些熟悉的人物侥幸逃生?

马克斯在银行当众受辱的那一刻,一名陌生女子曾施以微小的善意,轻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这份温柔的问询,最终让她沦为受害者,还是稍稍缓解了马克斯的屈辱、间接减少了伤亡人数?而我们下意识宁愿死去的,是那些毫无交集、未曾深入刻画的路人顾客,这一心理又折射出什么?

我们是否普遍深陷族群本位思维,本能地认定亲友与熟人的生命,天然比陌生人更珍贵?倘若哈内克的叙事所诱发的心理机制,印证了我们皆存有这份人性偏见,那么放眼更宏大的政治现实——波斯尼亚、海地、中东等地区的冲突与动荡,人类实现和解与和平的希望,又何其渺茫?

《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结尾,镜头告别彼此交织的个体悲剧,重新切回电视新闻画面。影片以极具讽刺的琐碎内容收尾:详细报道迈克尔・杰克逊在儿童性侵官司过后,决心“开启全球复出计划”。这并非片中首次出现迈克尔・杰克逊的相关新闻,上一次播出时,这条消息就已显得毫无意义。至此不难看出,哈内克以先知般的精准预判,点破了二十一世纪新闻生态的演变:名流八卦与无价值的琐碎内容将彻底垄断公共资讯。新闻不再肩负纪实职责,沦为博取收视率、追逐利润的消费商品。相较于关注迈克尔・杰克逊的复出,人类本该更迫切地期盼和平、繁荣与国际人权在全世界范围内重回正轨。延续影片一贯的结构设计,哈内克在这段杰克逊新闻播报中途,直接切断画面、戛然而止。

随着哈内克声名日盛——尤其是他的非恐怖片《隐藏摄像机》(2005)横扫二十余项国际重磅大奖,斩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欧洲电影奖最佳导演,以及伦敦、洛杉矶、芝加哥、旧金山等多地影评人协会最佳外语片——业界传出消息:迈克尔・哈内克将亲自执导自己的经典名作《趣味游戏》的英语翻拍版,由娜奥米・沃茨主演,定于2008年在美国上映。这一消息当时引发了合理的担忧:在好莱坞资本机器的裹挟之下,哈内克能否坚守创作初心与艺术底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们害怕《趣味游戏》翻拍版会重蹈《神秘失踪》翻拍版的失败覆辙,但这份顾虑最终毫无根据。不同于乔治・斯鲁伊泽的翻拍版本,哈内克亲自操刀的美版《趣味游戏》严格忠于原作内核,近乎逐镜复刻,就连场景布置、服装细节都完全一致。但遗憾的是,高度忠实的复刻,也导致翻拍版难以吸引大众观众。美国观众本能地察觉到(或许是风格过于冷峻的海报早已暗示):这部影片绝非一部可以无脑消遣、肆意尖叫宣泄的商业恐怖片。原版《趣味游戏》,是一部逐步滑向惊悚深渊的艺术片;而美版翻拍版,则像是一部刻意转向思辨表达的艺术院线恐怖片。两部影片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观众的观看视角与心理预期却截然相反,这也直接导致翻拍版票房惨淡、表现不尽人意。

原版与翻拍版之间存在一处微妙差异:娜奥米・沃茨的表演酝酿出更强烈的情欲张力;同时影片更突出丈夫的失职——面对危机,他没能第一时间保护妻子、履行男性保护者的责任,彻底辜负了妻子安娜。当安娜奔向窗口逃生、选择抛下丈夫时,他只低声说道:“原谅我。”

此外,翻拍版更加直白地揭露了叙事所设置的虚假选择陷阱。例如安娜逃出家门外求救,犹豫该拦下哪一辆车。她最终拦下的,恰好是保罗与彼得的车,再度落入魔爪;但影片后续的遥控器倒放情节明确暗示:无论她选择哪一辆车,结局都注定是错的。真正困住她、剥夺逃生可能的,并非两名施暴者,而是叙事本身。叙事意志听命于导演哈内克,而导演又在暗中迎合观众内心最幽暗、潜藏于潜意识的欲望。

影片后半段,安娜虔诚祈祷以求自保:“上帝,我全心敬爱你,求你守护我,平安度过长夜。”然而即便上帝真实存在,祂也无法护佑众生、隔绝苦难,更无力扭转人类卑劣的本性。

遗憾的是,2008年版《趣味游戏》收获了大量褒贬不一乃至充满敌意的负面影评,不少评论言辞讥讽、态度刻薄。究其原因,大致有三点。

首先是《雌雄大盗》式评判定势:许多影评人长期浸泡在套路雷同、千篇一律的流水线影片中,早已丧失辨识差异化创作的能力,根本无法理解一部立意与手法截然不同的电影。(事实上,几乎没有几位美国影评人注意到:哈内克打破恐怖片最根深蒂固的惯例,全片完全未使用配乐。)

事实上,原版《趣味游戏》拍摄于伊拉克战争爆发之前,片中用来蒙头的枕套,只是在当代观众眼中,才会让人联想到阿布格莱布虐囚丑闻。难道哈内克需要刻意删改这类细节,只为避免被扣上俯视、轻视美国观众的帽子?反观2008年的美国大众,绝大多数人依旧深信:萨达姆・侯赛因是九一一事件的幕后元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某些层面,加斯帕・诺于2002年执导的恐怖经典《不可撤销》,甚至比哈内克的暴力电影更加令人不安。该片恶名远扬,是近年来所有知名佳作中中途离场观众最多的一部,这恰恰印证了其极强的颠覆性。

《不可撤销》开篇的片尾字幕自上而下滚动,而非常规的自下而上,从第一秒就打破传统叙事范式。整部影片以倒叙时序逐段逆向推进,在反向叙事中,完成一场关于时间的深度思辨。

影片的镜头风格同样离经叛道:炫技式的长镜头全程无间断,俯冲、倾斜、旋转、摇晃不停,以极具舞蹈感的镜头调度与人物形成戏剧对照;人物时而清晰显露,时而隐匿模糊。摄影机由此成为时间的隐喻:运转永不停歇、无可逆转,反衬出人类在宏大秩序面前的渺小与无足轻重。

《不可撤销》的开篇第一句台词,出自两名被关押男子中的一人。二人隔着一家名为“直肠”的同性施虐酒吧,无所事事地自慰。这句台词宛如一条等待被印证的公理:“你知道吗?时间摧毁一切。”(法语原句:Le temps Détruit tout.)

身为观众与窥视者,我们隐约察觉这间名为“直肠”的酒吧里发生了罪案,却无从知晓罪行的具体内容。随着叙事切入第一段回溯镜头,画面径直推入这家同性酒吧:肌肉健硕、身着半裸皮衣的男同性恋者在此自慰、肛交。男主角马库斯暴怒闯入,疯狂搜寻一名绰号“绦虫”的男子。片中的性爱画面直白粗野,低频轰鸣的背景音低沉压抑、几近无声,从生理层面带给观众强烈的不适感。

皮埃尔行凶的长镜头毫无明显特效痕迹,极致的真实感,让这段暴力场景成为影史上最撕裂人心的暴力刻画之一。常规恐怖片往往刻意炫耀特效血浆与视觉奇观,《不可撤销》却刻意掩藏后期技术:无缝数字合成、画面拼接特效完美隐匿剪辑痕迹,营造出镜头在时空之中连贯游走的错觉,让残酷画面更具真实压迫感。

影片持续以逆向时间线推进,种种伏笔逐步浮现,慢慢揭开马库斯与皮埃尔暴怒的根源:不久前有人惨遭强暴(受害者究竟是谁?),一名叫艾丽克斯的人住进了医院(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一名异装妓女或许掌握关键线索(真相究竟为何?)。影片抛出诘问:如同当地一名黑道头目所言,“复仇是否属于人类的天赋权利?”

目睹马库斯与皮埃尔的暴行后,观众早已难以共情这两名主角。马库斯途中种族歧视、言语骚扰华裔出租车司机,更令观众心生排斥与厌恶。整部影片却始终以二人作为核心叙事主角。

这段身心双重崩塌的极致恐怖,构成一段普鲁斯特式的反思瞬间,迫使观众重新审视影片开场那场残酷的误杀。至此,我们终于读懂马库斯疯狂暴怒的全部缘由。

随着时间不断回溯,残酷的讽刺逐渐浮出水面:两人之中本性更为敏感温柔的皮埃尔,一直反感马库斯的暴躁失控,且始终深爱着艾丽克斯——而艾丽克斯早年,本是皮埃尔的恋人。《不可撤销》借此揭示核心命题:即便是天性最温柔、最克制的人,在特定境遇的催化下,也潜藏着犯下极端暴行的黑暗本能。放在故事开端,没有人会相信,温和内敛的皮埃尔,竟会做出如此冷血的杀戮行径。

随着影片推进,两段极端暴力情节逐渐远去。一段氛围恬淡的地铁戏份,风格宛如埃里克・侯麦或伍迪・艾伦的电影:马库斯、皮埃尔与艾丽克斯轻松闲谈、互相打趣。心思细腻的皮埃尔带着淡淡的怀旧口吻,说起往事:艾丽克斯曾在亲密过程中撞到边桌,头破血流。他调侃道:“我们离高潮最近的一次,最后只换来一块淤青。”这段往事立刻让人联想到那场尚未发生、却已在片中提前呈现的强暴——艾丽克斯遭殴打后鲜血淋漓的头部伤痕,前后形成残酷呼应。

艾丽克斯的台词同样意味深长:“我在读一本书,书里说,未来早已注定……预兆之梦,便是证据。”整部影片采用逆向叙事,时间顺序充满讽刺:对片中人物而言,时间绝对不可逆转;现实里的我们,也永远没有重来一秒的机会。

时间线继续往前回溯,镜头来到马库斯与艾丽克斯的床上私密场景,诸多宿命伏笔悄然浮现。艾丽克斯说:“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处一条隧道。”马库斯则喃喃道:“我的手臂没有知觉。”两处细节皆暗藏宿命:前者预示她即将在隧道遭遇强暴,后者暗示他日后被生生折断手臂。

在另一段关键戏份中,艾丽克斯裸身淋浴,随后坐在马桶上小便,进行家用验孕。怀孕真相的揭晓,再度构成一次普鲁斯特式的顿悟瞬间,迫使观众重新审视强暴与连环杀戮的重量:这场暴力,同时也残害了她腹中尚未出世的胎儿。

随后,配乐响起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小快板)。镜头缓缓下移,从一张《2001太空漫游》海报上的太空胎儿图案,慢慢落至艾丽克斯隆起的孕肚,最终望向辽阔天空。(该乐章常被视作一支葬礼进行曲,基调并非一味悲戚,而是带着不可抗拒的宿命感、与生俱来的神秘感,以及对苦难的默然顺从。)

镜头转而定格在一片理想化的青翠草坪上,艾丽克斯静静阅读那本她曾提及的书——《与时间有约》。镜头开始剧烈眩晕旋转,画面里的艾丽克斯仿佛凌空漂浮,草地倒置、悬于天空之上。转瞬之间,刺耳的嘈杂巨响轰然爆发,频闪灯光疯狂闪烁,仿佛宇宙在创世之初剧烈旋转、天翻地覆。最终,万物骤然静止,宇宙归于虚无空寂。

影片开篇那句核心命题,以戈达尔式的字幕形式浮现于银幕:“时间摧毁一切。”

影片落幕,刺耳杂音戛然而止,耳畔只剩秒针微弱、清冷的滴答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切肤》在创作上深度借鉴罗曼・波兰斯基的经典人格恐怖影片《冷血惊魂》。与《冷血惊魂》一脉相承,本片镜头质感精致唯美,聚焦一名女性逐步滑向精神崩溃的全过程,核心刻画人与自身肉体的彻底疏离。影片开篇将正向与负向静态画面并列呈现,立刻暗示人格割裂、自我异化的二元对立主题。

故事的导火索源于一场意外:艾丝特不慎割伤腿部,却意外从伤口中体味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自此,她开始刻意自残、划伤肌肤,疯狂渴求身体流血(这一设定明显致敬大卫・柯南伯格,尤其是《欲望号快车》的身体异化美学)。艾丝特看似绝非会陷入此类病态的人:她受过良好教育、事业目标明确,与男友感情稳定。但在职场中,她极度完美主义,兼具强迫与偏执特质。

片中一段惊悚又极具感染力的戏份里,艾丝特与同事出席商务晚宴,她的左臂突然不受意识控制、游离异化,最终近乎完全脱离躯体。她悄悄将手臂接回,随即割开皮肉,舔舐品尝自己的鲜血。影片后半段,她啃食自身皮肉,刻意划伤腿部,任由鲜血淌满脸颊并饮下,彻底陷入自我吸血的病态行为。

一如众多欧洲艺术恐怖片,本片的恐怖感源于极致的日常化与漠然:全程没有好莱坞式夸张煽情的配乐强行引导观众情绪、制造惊吓。剥离套路化背景音乐后,恐怖桥段愈发荒诞超现实,隐喻与情绪表达也更具张力。

而艾丝特一步步沉沦于病态,究竟象征着什么?当男友(洛朗・卢卡斯饰)因她的异变感到排斥、满心困惑,试图寻求答案时,艾丝特反而斥责道:“你们总爱凡事强求意义!”这句话直接点明:强行挖掘病态行为的理性解释,本身便是徒劳之举。

艾丝特在商场经历数段惊悚的幻觉后,叙事骤然断裂,画面切分为分屏镜头,继续呈现更多自残场面。这种分屏手法明显致敬布莱恩・德・帕尔玛的《姐妹情仇》——同样是一部聚焦精神病态的作品。此刻的艾丝特已然彻底沉沦、无可挽回。她蜷缩扭曲身体,险些划伤自己的脸部,随后硬生生割下一大块皮肤,任由其风干硬化、如同皮革一般。

《切肤》的结尾由一连串镜头构成:摄影机从特写画面螺旋式向后拉远,这一运动轨迹复刻了《惊魂记》中玛丽昂・克兰惨死浴室的经典镜头。艾丝特同样俯卧在地,大概率死于自我噬体,这场病态的自毁毫无缘由、也无从解释。艾丝特是否因为无法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结,只能退守、困囿于自己的皮囊之内,才彻底隔绝现实?《切肤》的震撼力量,既来自叙事与人性的暧昧留白,也源于一层冰冷暗示:只要触发条件到位,我们任何人,都有可能坠入和艾丝特一样诡异的病态深渊。发自内心的恐惧,远比外在的威胁更加可怖,因为你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内心。

最后值得深思的一点:很难想象,会有任何一位美国女演员,自编、自导、自演这样一部极具冒犯性、令人不安的作品,还要赤裸直面身体受创、自残的裸露镜头;更不会利用自身明星身份,去塑造这样丑陋、破碎、毫无美化的女性形象。玛莉娜・德・凡展露的原始创作天赋,丝毫不亚于拍摄《冷血惊魂》时期的罗曼・波兰斯基,人们也期待她能拥有同等璀璨的导演生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2003年问世的《情色沙漠》,在美国影评界普遍遭到冷落与唾骂。这部由法国导演布鲁诺・杜蒙远赴美国拍摄的影片,本质上是一部伪装成日常剧情的隐性恐怖片。影片主角是一对情侣:大卫与女友卡蒂亚。二人驾车穿越南加州荒漠,前往二十九棕榈小镇,漫无目的地勘景、物色电影拍摄地。

影片前一个半小时几乎没有任何戏剧冲突:两人造访约书亚树国家公园、争吵又和好、在电视上看艺术电影、点中餐外卖、游泳、参观风车、逛街、险些撞到一条狗、吃冰淇淋。他们也在旷野天地间频繁做爱,亲密场面直白袒露,既流露情欲,也暴露出感情里的矛盾与裂痕。值得注意的是,片中性爱场景高度写实、绝非刻意表演,让这对情侣看上去像真实的普通人,而非虚构的小编色。整部影片平铺直叙、平淡至极,寡淡到近乎乏味。

直到某天,在荒无人烟的荒漠腹地,一辆福特皮卡突然猛撞二人的轿车,将其逼停。三名美国青年下车,用拳头与棒球棍暴力殴打大卫和卡蒂亚。更残酷可怖的是,他们随后强暴了大卫,并以施虐的方式逼迫卡蒂亚全程旁观。情侣二人侥幸活了下来,大卫却彻底陷入精神崩溃与创伤休克。卡蒂亚试图安抚他,却徒劳无功,大卫坚决拒绝报警。

之后,在一间廉价汽车旅馆里,全片最猝不及防的噩梦降临:大卫剃得参差不齐、狼狈不堪,从浴室走出,高举尖刀,疯狂连续刺向卡蒂亚十六刀。(此前卡蒂亚曾随口玩笑:一旦大卫剪头发,她就会离开他。)

这场毫无预兆的致命袭击带来毁灭性冲击:创伤彻底异化了大卫,让他沦为身心扭曲的怪物。影片最后一幕以留白式镜头回归荒漠旷野:大卫的尸体静静横陈(疑似自杀),一名警察在四周缓步巡查。极致辽阔的远景镜头消解了所有戏剧化悲情,只剩下荒芜的大地与琐碎冰冷的官僚执法。从警察用对讲机和消极敷衍的调度员对话中,便能窥见体制的麻木与冷漠。

归根结底,《情色沙漠》以细碎、漫长的日常,一步步铺陈出压垮一个普通人的所有事件与创伤。极具讽刺的是,在这两位主角之中,原本神经质、情绪反复、精神最不稳定的人,一直都是卡蒂亚。

布鲁诺・杜蒙的这部第三部长片作品,延续了他一贯的影像风格。作为《人之子》《人,性本色》等佳作的知名导演,杜蒙再度大量运用超长镜头,并以极致疏离的远景机位呈现人物行动,让角色显得渺小茫然、无足轻重。很多时候,观众必须仔细搜寻画面,才能找到人物的身影。

全片影像氛围阴郁不祥,镜头常常以掠夺性、攻击性的视角刻画人物:譬如泳池中的大卫,身形潜行,宛如鳄鱼缓缓逼近猎物卡蒂亚。作为一名艺术片导演,杜蒙十分清楚本片借用了恐怖片的类型范式,并对此有着清醒的自觉。杜蒙在影片DVD解说音轨中坦言:“本片的核心不在于叙事主题,而在于空气本身、周遭氛围与画面色调。从这个层面来说,《情色沙漠》就是一部恐怖片——一种极致的恐怖,以看似无辜平淡的方式逐步酝酿,依托于纤细脆弱的剧情结构而生。”

针对自己标志性的冷冽长镜头,杜蒙如此阐释:“长镜头,是对观众及其内心平静的一种体谅:让人从中汲取压抑的力量。”

另一批对恐怖片发展至关重要的影片,直接源自男女同性恋独立电影运动,而这场运动的核心推手与鼎力支持者,正是极具影响力的克里斯汀・瓦雄。

瓦雄早年深耕符号学这门极具思辨深度的学科,之后开启了成就斐然的制片生涯。她监制的诸多影片虽不完全属于恐怖片范畴,却比绝大多数商业恐怖片更具巧思地活用恐怖类型手法。

例如,由托德・海因斯执导、瓦雄担任制片的《毒药》(1991),以三段互相关联的故事展开叙事,巧妙运用“他者”核心母题,深刻揭露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集体恐惧;其中一条故事线更是直接戏仿、讽刺五十年代的科幻恐怖电影。

瓦雄监制的另一部作品《夺魄》(1992,汤姆・卡林执导),改编自利奥波德与勒布真实罪案:两名同性恋男子为追求越界犯罪的病态快感,蓄意谋害一名少年。理查德・弗莱舍的《朱门孽种》、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夺魂索》也曾改编同一案件,但都将同性元素处理为隐晦潜台词。而《夺魄》毫不避讳地直面二人的杀手身份,同时拒绝塑造恐同叙事、妖魔化同性恋群体。影片提出尖锐观点:倘若社会强行将同性恋定义为天生邪恶、道德失序,同性恋者便会顺理成章地将自己视作社会的局外人,进而对突破道德底线的越界行为毫无顾忌。影片暗含批判:社会逼迫同性恋背负羞耻、被迫隐藏性取向,才一步步将这类人推向人性深渊、沦为怪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五年后,导演汤姆・卡林再度与制片人瓦雄合作,推出历史题材影片《欲孽迷宫》。这部由朱丽安・摩尔主演的年代剧情片,绝大多数影评人都未能察觉其伪装式恐怖的内核。在异域布景与精致美术设计的外衣之下,影片聚焦贝克莱塑料豪门家族内部,异性恋、同性恋与乱伦关系交织扭曲的病态伦理。这部含蓄内敛的心理恐怖片,在一连串越界的扭曲性关系之后,以一场意料之外却早已注定的谋杀收尾;影片数次以单只眼睛的标志性特写镜头,隐晦锚定自身的恐怖类型属性。

1995年同样由瓦雄制片、托德・海因斯执导的《安然无恙》,也深度借鉴恐怖范式,尤其融合末日恐怖的创作逻辑。影片讲述一名女性在日常生活日益严重的毒素侵蚀下身心崩溃,构建出充满末世焦虑的寓言叙事。

瓦雄监制的这批作品,为后续十年一系列经典同性主题人格恐怖电影奠定了创作根基,其中包括:《同志杀人狂》(1995,托德・维罗执导)、《美国精神病人》(2000,玛丽・哈伦执导)、《大象》(2003,格斯・范・桑特执导)。

片中最惊悚的一幕里,这名施虐者对一个性伴侣说道:“是这样的:我常年幻想杀人,但总有什么东西拦住我。可面对你时,那层束缚彻底消失了。”

一处标志性情节中,主角要求情人朝他口中吐口水(呼应《毒药》的经典桥段),随后又因舔舐鲜血产生情欲亢奋。《同志杀人狂》的极端性爱场面甚至触及恋尸癖。主角主动靠拢一众同类性施虐者(其中包括帕兹・帕克饰演的时髦女性),这群人抱团为伍,将折磨他人与性谋杀视作集体式的放纵仪式。

如同《杀手的肖像》,这群杀手热衷于观看自己拍摄的越界犯罪录像。但与亨利不同的是,本片凶手普遍受过高等教育、举止精致世故。影片结尾,全程所见的暴行究竟真实发生,抑或只是主角的幻想投射,始终没有定论。这种叙事模糊性,为观众提供了心理缓冲,也让影片中的同性恋角色免于遭到全盘否定与苛责。

但这般暧昧处理,仍无法平息众多同性恋社群领袖的不满。他们认为《同志杀人狂》与《虎口巡航》别无二致,都刻意将同性性欲与暴力强行捆绑、混为一谈。即便片中谋杀只是丹尼斯的臆想,影片是否仍在暗示:这类暴力幻想是同性恋男性的普遍特质?(反观现实,又何以以偏概全?没有人会把《加州杀手》当作全体异性恋男性的真实写照,对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由玛丽・哈伦执导的《美国精神病人》,是另一部与新兴独立同性电影浪潮紧密关联的恐怖杰作。哈伦早期成名作《我杀了安迪・沃霍尔》(1996)便由克里斯汀・瓦雄监制,改编自真实事件:女同性恋者瓦莱丽・索拉尼斯刺杀安迪・沃霍尔的往事。《美国精神病人》由哈伦与知名酷儿女作家吉妮薇芙・特纳联合编剧,无疑是一部思辨深刻的恐怖经典,内核融入极具洞见的知性女性主义视角。

《美国精神病人》开篇片头设计极具巧思:纯白背景上滴落完美的血红色液珠,画面逐步过渡为抽象意象,最终揭露全貌——纽约年轻金融精英们一顿奢华至极的午餐,人均消费高达570美元。食物在此沦为情欲化的观赏品,一种可供买卖、充斥感官诱惑的消费商品。影片由此开门见山,直指美国社会的暴力根源:消费主义掏空共情,最终滋生人性冷漠与暴力泛滥。

影片主角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住在一栋设计极致完美的现代主义奢华高层公寓里。他名叫帕特里克・贝特曼,这个名字明显化用了《惊魂记》中的诺曼・贝茨。影片早期镜头里,他先是小便,随后在一间风格冷峻、受安东尼奥尼美学启发的浴室淋浴——场景直接致敬《惊魂记》的浴室名场面。

但与诺曼・贝茨不同,贝特曼极度自负,还拥有完美身材,影片全程刻意展现他的外形优势。他痴迷于无瑕肌肤,对护肤产品推崇备至:“水活化洁面凝胶”“蜂蜜杏仁身体磨砂膏”“草本薄荷面膜”。多面镜中不断重叠的倒影,是他精神失常的象征;而他那充满自恋的画外音独白道:

“存在一个‘帕特里克・贝特曼’的概念,某种抽象符号,但真实的我早已不复存在……我根本不在那里。”

贝特曼并非社会边缘人,恰恰相反,他是精英圈层中最核心、最时髦的一员。他的终极目标,是成为世俗意义上公认的“成功典范”。因此,他的言谈三句不离品牌名、名人圈层和各类身份符号(“华伦天奴”“海胆酸橘汁腌鱼”“唐纳德・特朗普”);但一旦社交场合需要,他也能随口谈论种族隔离或女性平权(尽管只是毫无意义、如同口号片段的政治套话)。

贝特曼是里根-布什时代的产物——那个年代,唯有富豪名流的生活方式被奉为最高价值。正如奥利弗・斯通《华尔街》中的经典台词:“贪婪是好事。”

贝特曼和他所有的华尔街友人一样,身居副总裁之位。然而这群年轻的副总裁彼此面目雷同、可以随意互相替代,就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片中一段极具黑色讽刺的经典桥段里,众人争相攀比,比拼各自米白色商务名片的质感与细微差别(是米骨白?还是蛋壳白?),以此暗自较劲、攀比地位。其中一张名片格调精致、完胜全场,贝特曼凝视着它,竟近乎获得生理快感。地位即是情欲。

贝特曼最恐惧的,是失去工作、前途与社会身份。因此,他杀害的第一个人,是一名流浪汉。这场暴力突如其来、触目惊心,因为影片此前一直维持着戏谑的讽刺基调。自此,整体氛围急转直下,导演哈伦精准游走在恐怖与喜剧的刀锋边缘,拿捏着微妙的平衡。

“我喜欢肢解女性。你知道吗,我彻底疯了。”贝特曼看似随口说笑,转头便用斧头连劈七下,残忍杀害一名商业对手。这段暴力戏因暗藏讽刺潜台词,令人极度不安、心生不适。多数恐怖片会借暴力制造刺激快感,而本片的暴力只让人坐立难安;观众一边被影片的黑色反讽逗笑,一边又会暗自心生愧疚与羞耻。

贝特曼身边所有人,都对他的暴行浑然不觉。即便朋友撞见他将肢解后的尸体碎块塞进过夜手提包,众人关心的也绝非包里仍在渗血的残骸,而是手提包的设计师品牌——让・保罗・高缇耶。镜头也曾一闪而过贝特曼冰箱里的一颗人头,而这颗断头之所以被看见,只因它紧挨另一样对他至关重要的东西:名牌冰淇淋雪葩。

极具讽刺的是,贝特曼所在的公司名为Pierce & Pierce。“刺穿”一词暗含隐喻:如同贝特曼不断伤害、摧残女性,这家投行也在一步步侵蚀、瓦解美国社会的良知与悲悯之心。影片借此明确批判:当代美国人早已深陷集体麻木的时代,对社会现实视而不见,成为大众的普遍特质。事实即是如此:只要无需承担后果,人们便宁愿对真相一无所知,唯有身份地位与感官刺激才是唯一价值。

贝特曼为数不多的慌乱时刻,从来不是出于愧疚(他毫无悔意),而是源于嫉妒——得知被自己冷血灭口的同事,拥有一套比他更好的公寓时,他瞬间心态失衡。为快速攫取地位与感官快感,贝特曼不择手段、走尽捷径:吸食可卡因寻求短暂亢奋,注射类固醇速成肌肉,召妓满足即时性欲。

在与两名妓女厮混时,他全程自顾自地夸夸其谈,发表一通荒诞做作的长篇大论,强行解读菲尔・柯林斯流行音乐的所谓思想内涵。他是彻头彻尾的自恋狂。三人同床之时,他几乎不看身旁的女性,反倒全程录像,对着镜头刻意炫耀体态,沉迷欣赏自己的肉体,并由此获得情欲刺激。

恶名也是一种名气,同样能堆砌身份优越感。因此,贝特曼闲聊时还会刻意提及另一名连环杀手泰德・邦迪。正如经典讽刺肥皂剧《玛丽・哈特曼》的女主角一般,贝特曼时常混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他谈起比尔・科斯比剧集里的角色克里夫・赫克斯特布尔,语气仿佛对方是真实存在的真人。

有一段戏份极具巧思,又令人不安:贝特曼与悉心爱慕他的女秘书,浑然不知彼此鸡同讲鸭、各说各话。贝特曼说道:“我觉得如果你留下来,我可能会伤害你。”秘书误以为他心思细腻、不愿暧昧纠缠、耽误自己;但事实上,他指的是手中的射钉枪——他正打算用这把枪,将钉子钉进她的头颅。

另有一段极尽夸张、宛如恶搞恐怖片的惊悚场面:赤裸的贝特曼挥舞电锯追杀一名女性,在盘旋陡峭的楼梯上将对方残忍杀害。每当《美国精神病人》致敬经典恐怖片桥段时,配乐中的弦乐便骤然狂乱紧绷,风格酷似伯纳德・赫尔曼为《惊魂记》创作的配乐。

影片中的暴力愈发荒诞违和、超现实化:贝特曼把流浪小猫塞进自动取款机,或是在街头枪战中枪杀一名老年女性与四名警察。最终,在一段如同歌剧高潮疯癫咏叹调的独白里,彻底精神崩溃的贝特曼坦白:“我吃掉了他们一部分的脑子。我还试着稍微烹煮了一些。”俨然一心想要比肩汉尼拔・莱克特,跻身顶级“精神病态杀手”之列。

贝特曼一遍遍向自己的律师坦白所有罪行,然而深受里根时代价值观浸染的律师,始终选择拒绝相信。因为一旦承认真相,就意味着必须直面:这个世界并非完美无瑕,美国也并非永远处在“黎明盛世”。讽刺的是,这位律师对社会现实麻木到极致,甚至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贝特曼本人。

影片尾声,潜藏全篇的里根主义批判彻底浮出水面。导演玛丽・哈伦插入一段CNN新闻画面,播放里根的记者发布会。里根发言:“外交政策绝不能交由委员会集体决策。合作方能成就更多。说到底,伊朗门丑闻最终或许会因祸得福,化作一场变相的馈赠。”

就在里根极力粉饰、洗白伊朗门丑闻时,一名面目模糊、千人一面的企业高管一边收看新闻,一边抨击里根:“他表面装成无害的慈祥老者,内里却……”

贝特曼的画外音缓缓响起:“但内里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随后,镜头如同《惊魂记》结尾一般,沉入杀手的内心深处,直白展露贝特曼的内心独白,字字骇人:

再也没有任何界限需要跨越。那些失控癫狂之徒、残暴邪恶之辈所拥有的一切,我皆已具备;我制造过无数混乱,却始终全然漠然,而如今,我早已超越这一切……我从不奢望任何人能拥有更好的世界。我的痛苦恒久且尖锐,事实上,我渴望将这份痛苦强加给所有人。我不允许任何人逃脱。惩罚始终与我无缘。可即便坦白一切,我也得不到丝毫宣泄与净化,无法借此认清自我。这番自白,无法催生任何顿悟与觉醒。这场忏悔,最终……毫无意义。

贝特曼的最后一幕镜头,与《惊魂记》里诺曼・贝茨的结尾画面遥相呼应。和诺曼一样,贝特曼彻底情感抽离,而这种麻木冷漠,正是邪恶的化身。但不同的是,贝特曼世故圆滑、家境优渥,是典型的华尔街精英,也是整个社会推崇的模范范本。这一极具批判性的残酷现实,让《美国精神病人》的力量愈发震撼:它不只是一部恐怖片,更是一针见血的社会批判之作。

影片尾声,诸多视觉细节都在暗示:我们全程看到的,是一段不可靠叙事。帕特里克・贝特曼的种种暴行究竟真实发生,抑或只是他潜意识暴力冲动的具象化幻想,最终无从定论。(女秘书在结尾戏份中,发现了他满是暴力涂鸦的草稿。)诚然,片中大量情节,若视作贝特曼对各类类型片的幻想式模仿,反而更合乎逻辑——他始终以恐怖片、色情片、动作冒险片的叙事逻辑,幻想并建构自己的人生。

或许,贝特曼本质上确实如旁人所指责的那般:乏味平庸、懦弱无能、微不足道。他只是里根时代浪潮中一枚毫无辨识度的螺丝钉,维系着主流社会秩序、不可或缺,内心却暗藏滔天怒火。剧作家托尼・库什纳在里程碑式作品《天使在美国:一部关乎国族议题的酷儿狂想曲》中,曾用一段话精准定义这类群体,而贝特曼正是其缩影:“新黎明的子嗣,怀揣犯罪的心智。自私贪婪、冷漠无情、盲目麻木,一群里根的孩子……”

《美国精神病人》的最后一幕中,贝特曼的衣着配色,与影片开篇几乎完全一致。起初,他的同事只是穿搭相似;到最后,所有人彻底沦为毫无差别、彼此同化的复制体——统一系着红色领带、身着高级定制西装。这一细节暗示:整个社会正愈发走向盲从趋同、思想同质化。

可悲的是,短短数年之后,现实便应验了影片的警示:美国社会彻底陷入身份地位崇拜的狂热漩涡,执着追逐潮流圈层、划分优劣等级;大众无脑追捧名流偶像(布兰妮・斯皮尔斯、布拉德・皮特、詹妮弗・洛佩兹、安吉丽娜・朱莉、帕丽斯・希尔顿等)。媒体冷漠失语、民众麻木盲从,任由小布什与切尼承袭里根的政治衣钵,发动伊拉克战争、缩减公民自由、妖魔化同性恋群体。

《美国精神病人》拥有惊人的先见之明,它剖析的从来不止是虚构人物帕特里克・贝特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格斯・范・桑特于2003年执导的《大象》,对美国社会的描摹更为隐晦,洞察力却同样犀利深刻。范・桑特的长片处女作《夜深沉,爱难吟》极具私人表达,是同性恋影展的经典佳作,讲述一名同性男子爱上一名处境边缘、被社会抛弃的少年移民劳工。他此后的《迷幻牛郎》与《我自己的爱达荷》,皆以共情且通透的视角,刻画美国青年困顿迷茫的生存状态。《大象》延续了这一创作脉络,只是将故事背景搬到城郊郊区。

该片斩获戛纳电影节最高奖项,却仅在美国小规模上映。这部极具匠心的恐怖片,以虚构手法重构哥伦拜恩高中枪击案;这类题材极易处理失当、沦为艺术败笔,风险极高。但范・桑特拍出了一部意蕴暧昧、拒绝俗套的作品:它既非电视电影式的说教寓言,也绝非刻意贩卖暴力的猎奇捞钱之作。《大象》以近乎人类学观察的冷峻视角,铺陈出暴力爆发的多重潜在诱因。影片落幕时,我们看似获得了全面的认知,实则依旧无从抵达真相核心。也正因如此,《大象》成为一部极具表现力、充满超现实质感的杰作。

《大象》摒弃好莱坞传统叙事风格,大量采用超长时长长镜头,并频繁运用轨道跟拍。范・桑特此番的影像风格,与迈克尔・哈内克《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一脉相承,同时借鉴了詹姆斯・本宁的实验电影美学:以精致克制的长镜头定格美国地域景观,尖锐解构、批判好莱坞虚构叙事的弊病。(事实上,本宁1986年的实验恐怖片《静态自杀》,很可能是范・桑特的创作蓝本。该片将威斯康星州连环杀手艾德・盖因的血腥罪案,与加州少女贝尔纳黛特・普洛特的持刀行凶案并置对照。)

在《大象》中,克制疏离的镜头语言,迫使观众主动探寻背后深意,提前预判那场注定降临的暴力浩劫。片中角色日常交集交错,却彼此隔绝、漠然无感。例如一处唯美又神秘的镜头:一群男孩在后方踢球,性格内向孤僻的女孩米歇尔驻足前景,凝望天空某处。米歇尔看不见身后球赛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正如我们无从知晓她究竟在眺望什么。(影片并非线性时序叙事,在四十五分钟后,范・桑特揭晓了这场屠杀的一则潜在预兆:阴沉压抑的天空中,一道飞机尾迹横贯天际。这或许,正是米歇尔当初凝望的景象。)

范・桑特足够清醒,并未试图钻入角色的内心世界;他明白这种做法根本无从实现。与迈克尔・哈内克一样,范・桑特拒绝将心理学当作解读一切的万能钥匙。观众唯一能确切知晓的,只有角色的姓名——影片以字幕卡的形式在银幕上逐一标出。片中大部分高中生由非职业演员出演,角色直接沿用演员的本名,进一步增强了真实质感。《大象》又极具诗意,部分镜头会猝不及防地转入克制内敛的慢镜头。另有画面采用超长焦镜头拍摄,背景被极度虚化,使人物彻底与周遭环境割裂,凸显深层的疏离与异化。

《大象》是极少数精准捕捉高中校园真实氛围的影片。学生们各有烦恼,但这些困境从未被刻意夸大,沦为戏剧化的虚构狗血桥段。范・桑特鲜活刻画了典型的高中群像:敏感孤僻的独行侠约翰、热爱艺术的伊莱亚斯、运动健将内森与舞会皇后卡丽、恍惚游离的边缘少女米歇尔,还有布兰妮、乔丹、妮可这群爱嚼舌根的热门女生。

而埃里克与亚历克斯,这两名沦为杀手的普通学生,又处在这一群体的何种位置?影片以细腻的洞察与共情,铺展每个人的生活细节:留守少年亚历克斯独自回家,对着奶瓶直接喝牛奶;内向腼腆的米歇尔上完体育课,不愿暴露身体,刻意不洗澡、悄悄换回校服;患有暴食催吐症的布兰妮、乔丹与妮可,结伴催吐,日常得如同结伴逛街;成熟体贴的约翰,从醉酒的父亲手中收走车钥匙;极具艺术气质的伊莱亚斯,将弯折的叉子当作手链佩戴,无言昭示自己特立独行、与众不同。

两名行凶学生之一的亚历克斯会弹奏钢琴,这一细节又暗藏何种深意?他弹奏的《致爱丽丝》旋律温柔悦耳,可一曲《月光奏鸣曲》却生硬滞涩、满含戾气与愤怒。

在同性/异性联盟的社团会议上,学生们讨论能否仅凭外表判断一个人的性取向。镜头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引导观众自行揣测、做出判断。但在这场戏中,范・桑特刻意隐瞒角色的性取向,进一步加深了影片的暧昧与难解气质。镜头也时常从背后跟拍人物,始终回避正面面容,同样强化了这种朦胧疏离的未知感。

心思敏感的约翰想要哭泣时,会躲进空无一人的教室独处;即便四下无人,他依旧捂住脸庞,拒绝外人窥见自己的脆弱,阻隔观众的共情与靠近。

又或者,片名典出盲人摸象的寓言:盲人因大象体量庞大,每人只能触及其局部,故而永远无法窥见全貌、理解真相。范・桑特是否意在暗示:美国的暴力问题盘根错节、体量庞大,而世人目光狭隘、认知片面,因此永远无法真正读懂暴力的根源?

即便叙事看似依照时间顺序推进,实则往往并非如此。当埃里克与亚历克斯身着迷彩服、背着沉重背包走进校园时,观众本以为即将目睹暴行上演,画面却骤然转向别处,甚至倒退回先前桥段重复演绎,只是镜头转而跟随不同角色,借此提供多元视角。(部分场景甚至重复出现多达三次,却始终无法让我们获得确切、唯一的答案。)

全片最令人震撼的一幕,因其极度平淡日常的氛围而愈发刺骨:埃里克走进亚历克斯家狭小的浴室,与他一同淋浴,轻声说道:“大概就是今天了。我们今天会死……我从来没吻过任何人。你呢?”话音落下,两人温柔相拥亲吻。

他们是否为同性恋?影片并未给出答案。这段暧昧的亲密情愫,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为人物增添了更深一层的神秘色彩。这段情节没有配乐烘托宿命感与危机感;恰恰是这份极致的日常感暗示:无论二人之间的情欲羁绊,还是他们在校园里必然遭受的恐同排挤,都绝非解开暴力谜题的“玫瑰花蕾”式终极谜底。

展开屠杀前夕,亚历克斯叮嘱埃里克:“最重要的是,玩得开心点,兄弟!”暴力骤然降临,校园摄影师伊莱拍下了两名凶手的样貌,而最无辜、最不该遇害的米歇尔,却成为第一个牺牲品。她的死纯属随机,还是因为她象征着被排挤的边缘人身份——而凶手试图借此抹杀自身的异类烙印?来自同性异性联盟社团的学生内特,也惨遭杀害。这场无差别屠戮令人毛骨悚然,正因施暴毫无章法、漫无目的,让每一位观众都能轻易联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受害者。

埃里克围困校长后,一段语调平淡麻木的独白寒意彻骨,口吻如同青少年动作冒险电影里的生硬台词:“去他的。就这样吧,鲁斯先生。随便了。你要知道,世上还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一旦你们像当初欺负我和贾里德那样招惹他们,他们一样会杀掉你们……趁我还没反悔,赶紧滚。走!贱人。”

但埃里克转瞬便改变主意,当场杀害了校长鲁斯。

《大象》取材于哥伦拜恩校园枪击案,却绝非纪实改编片(片中甚至直接提及这起真实惨案)。它也绝非博取眼球、快速敛财的低俗猎奇商业片。这一点从影片极简的配乐便能清晰看出:好莱坞青少年题材电影普遍热衷选用流行摇滚配乐,借此售卖原声碟牟利,本片却刻意摒弃这类套路。《大象》多数段落无配乐烘托,或仅搭配古典乐。这份克制、留白的非常规配乐设计,杜绝观众陷入廉价、浅层的情绪煽动。在这一点上,影片呼应了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1961年的《乞丐》:同样以古典乐赋予底层青年与破败世界一种肃穆的质感与悲剧尊严。

作为一部意蕴繁复、颠覆预期的美国恐怖经典,《大象》精准揭露了人与人之间彻底的漠视与隔阂。更令人心寒的是,影片描摹出一幅破碎的美国图景:社会丧失凝聚人心的共同体意识,集体责任感彻底瓦解。

倘若试图从范・桑特的这部作品中,寻找哥伦拜恩惨案的单一、浅显答案,注定一无所获。如同阿伦・雷乃《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同样以清冷的镜头质感、精致的长距离跟拍为特色——《大象》是一部现代主义杰作:它像一座无解的谜题,结构完整、细节完备,却永远不存在标准答案。

除《大象》之外,二十一世纪初还涌现出一批低成本人格恐怖片,这类影片本质上都是极具深度的人物研究作品。迈克尔・沃克于2000年执导的《沉睡危情》虽未收获大范围商业成功,却收获了小众邪典口碑。杰夫・丹尼尔斯献上一场炉火纯青的精湛表演,饰演主角埃德・萨克森——一个长期失眠、依靠安眠药“梦境妥”入睡的男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沉睡危情》全程弥漫着强烈的密闭压抑感,故事场景几乎完全局限在埃德的住宅内部。即便镜头最终短暂脱离封闭的室内空间,也只是借由幻觉视角实现,丝毫无法带来解脱与松弛。埃德一直在等待妻子伊芙归来,随着时间推移,画面逐渐浮现微妙的超现实质感。观众不禁心生疑虑:埃德是否早已杀害妻子,将她分尸后冲入下水道?种种异象究竟是安眠药引发的幻觉,还是他已然彻底沦为嗜杀疯子的真实写照?

将《沉睡危情》视作男性视角版的《冷血惊魂》,或许是最贴切的解读。埃德的男性身份与自我认同持续遭受侵蚀;这座密闭压抑、管道故障频发、处处濒临破败的房子,正是埃德本人的隐喻,也象征着他摇摇欲坠的婚姻。影片叙事高度统一、立场纯粹,严格局限于埃德的主观视角。例如,埃德打过数十通电话,观众却永远看不到通话对象的面容;影片也从不提供外部客观参照物,帮助我们区分现实与幻象。

自然克制的写实表演、摒弃戏剧化煽情的拍摄手法,让《沉睡危情》以独特的阴冷氛围与开放式留白,成为令人过目难忘的心理恐怖佳作。观众在不知不觉沉浸剧情后,才慢慢察觉这段叙事全然不可靠、虚实难辨。

埃德的失眠究竟象征着什么?它仅仅是深层精神崩坏的外在症状?还是意味着,他的良知早已病态,亟需一剂处方救赎?片中一处极具代表性的镜头,将埃德与印满云层图案的天花板并置。这一宏大的宇宙隐喻暗示:必须从符号象征的维度,才能真正读懂埃德这个人物。那么,埃德又象征着什么?是当代人分辨现实与虚妄的能力丧失?还是现代生活过度刺激,催生的精神紧绷、人际矛盾与普遍挫败感?

影片始终没有彻底收束“失眠”这一核心隐喻,反而进一步放大了整部作品的暧昧与多义。故事结尾,埃德的妻子凭空出现、安然无恙;镜头缓缓横移,推入那间云纹天花板蓝色房间里的幽暗黑洞——那是宇宙般深邃的虚无黑洞,近在咫尺,骇人心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同样于2000年上映,达伦・阿伦诺夫斯基执导、改编自小休伯特・塞尔比同名小说的《梦之安魂曲》,是一部极具压抑与不安气质的经典作品。这是一部聚焦成瘾执念的恐怖片——成瘾对象包罗万象:食欲、毒品、电视,乃至希望本身。影片围绕四名命运交织的人物展开:哈里、他的母亲萨拉・戈德法布、他的女友,以及挚友(分别由杰瑞德・莱托、艾伦・伯斯汀、詹妮弗・康纳利、马龙・韦恩斯饰演)。

故事取景于布鲁克林的康尼岛地区,独特的地域氛围为影片增添了无可替代的质感。《梦之安魂曲》全篇充斥着超现实影像风格;阿伦诺夫斯基以极具炫技感的视觉语言,让本片在镜头表现力上,足以与视听技法华丽繁复的《公民凯恩》相提并论。导演大量运用快镜头、慢镜头、特殊机位装置、冲击力极强的蒙太奇、复杂运镜、分屏画面、潜意识暗示影像、鱼眼镜头等多元手法。

经典人格恐怖片通常设置两名相互羁绊、受精神困境折磨的核心角色,而本片拓展为四人群像;各异的成瘾执念,最终将所有人一步步推向精神崩溃的边缘。

《梦之安魂曲》也是过去三十年间美国电影史上最为绝望的作品之一:四名主角无一拥有圆满结局,对于自身一败涂地的人生,他们最终也未能形成清醒的认知与反思。影片最令人动容的心理刻画,聚焦于萨拉・戈德法布,她一步步沉溺于暴食与减肥药成瘾。

萨拉家中的冰箱在她的幻觉里化为一头怪物,有一幕画面中,冰箱如同长着尖牙的野兽般猛然张开,欲将她吞噬。即便深陷崩溃,她仍幻想着甜甜圈与纸杯蛋糕从天花板缓缓飘落。艾伦・伯斯汀以极具爆发力、毫无保留的精湛演技诠释角色,大胆而震撼,也为她赢得奥斯卡金像奖提名与多项影评人奖项。她时而憔悴疯癫,宛若《兰闺惊变》里失常的简;时而落魄如街头游民,终日惶恐,害怕被路人尾随窥探。

在毒品成瘾题材的刻画上,《梦之安魂曲》与丹尼・博伊尔的《猜火车》、奥托・普雷明格的《金臂人》齐名,摒弃一切美化滤镜,呈现最赤裸裸的残酷现实,大量画面令人生理不适、难以直视。多数毒品题材影片都会选用流行摇滚或说唱配乐,本片却另辟蹊径,由克罗诺斯四重奏演绎富有表现力的现代古典乐。苍凉肃穆的旋律,为这段肮脏堕落的悲剧故事,赋予了悲剧美学的庄严质感。

整部影片自始至终情绪浓烈压抑,极致的压迫感令人心力交瘁、身心耗竭。影片落幕之时,观众如同身陷密闭牢笼,只想逃离银幕。我们亲眼目睹了四名主角逐一沉沦、彻底崩塌的全过程。最终,所有人都以黯淡悲凉的结局收场,蜷缩成婴儿般的蜷缩姿态。卖身卖淫、当众遭受器具性侵、牢狱监禁、手臂截肢、电击疗法……在影片最后的段落里,阿伦诺夫斯基赤裸裸展现了成瘾所催生的种种毁灭性恶果。

而在一众悲剧之上,电视购物明星塔皮・蒂本斯的身影无处不在,构成尖锐的黑色讽刺。他不断兜售养生果汁品牌,宣扬“携手共创活力”的希望口号,诱导人们购买励志录影带,用虚假的美好幻想,反衬现实的彻底破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影片围绕一名孤独男人渴求理想家庭的执念展开,诸多设定与《继父》遥相呼应。长久以来,保守派政客动辄高举“家庭价值观”的大旗,排斥、边缘化同性群体,将其隔绝在主流家庭体系之外。也正因如此,这类题材深深吸引着瓦雄。《一小时快照》暗含深刻立场:真正的家庭价值,不该狭隘排他,既需要修复破碎的亲密关系,更应包容边缘弱势群体,接纳所有被社会抛弃的局外人。

《一小时快照》由马克・罗曼尼克自编自导,影像制作水准无可挑剔。许多好莱坞大片不惜重金堆砌昂贵特效,本片却反其道而行,凭借精良克制的制作设计脱颖而出:汤姆・福登担任美术布景、迈克尔・曼森负责艺术指导、杰夫・克隆威斯掌镜摄影,三人合力成就了影片极具质感的视觉风格。

影片整体采用单色调影像,以绿色、黄色,尤其是蓝色为主导;连锁超市“萨夫马特”笼罩在冰冷、超写实的光线里,色调疏离刺骨。摄影机以广角镜头保持画面清晰锐利,沿着货架过道规整地纵向跟拍移动。每一帧构图都精准严谨,从而烘托出主角赛所处的世界:单调死寂、空洞荒芜、毫无生机。

只有当赛走出超市时,镜头才切换为长焦;唯有在约金一家的住宅里,画面才会出现温暖柔和的色彩。

与同期多数恐怖片一样,本片多处致敬《惊魂记》:赛伸手朝向镜头的画面,复刻了《惊魂记》中玛丽昂・克兰与诺曼・贝茨的经典手部镜头;警局里,赛背靠空白墙面被拍下身影,致敬《惊魂记》结尾诺曼的定格镜头;片中出现的浴帘与浴帘挂钩,直接呼应《惊魂记》首场浴室凶杀戏。

而当赛潜入约金家中时,有一幕格外阴森诡异:他进入房子后,第一件事(至少在他的想象中)便是使用这户人家的马桶。马桶本是禁忌意象,希区柯克当年在《惊魂记》中首次直白呈现这一画面,曾强烈冲击六十年代观众的认知,本片借此细节再度复刻这一恐怖符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反观《女魔头》,天然迎合了男性观众的猎奇心理。男性观众早已预判片中会在暴力情节之外,加入具有挑逗性的同性情爱戏份,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一线女星、前模特查理兹・塞隆刻意增重、褪去光鲜形象,颠覆性饰演乌尔诺斯。片方精准利用这一宣传噱头——绝美模特素颜扮丑、演绎底层连环女杀手——大肆造势,吸引大批普通观众入场;这群观众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观看的本质是一部恐怖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杀人狂》无法掩盖自身恐怖类型的底色,又缺乏大牌演员加持。即便如此,杰里米・雷纳饰演杰弗里、布鲁斯・戴维森(经典影片《驱鼠怪人》主演)饰演其父莱昂内尔,二人的表演依旧极具水准。本片由大卫・雅各布森自编自导,开篇镜头定格在杰弗里打工的糖果工厂,融化滴落的巧克力缓缓流淌。结合影片食人杀手的核心背景,观众会下意识产生联想,巧克力的色泽与质感,看上去酷似人体内脏。

杰弗里主动提出要为日后的一名受害者买鞋,这名亚裔少年反问他是不是精神不正常。杰弗里答道:“真可悲。人与人之间,连单纯善待他人,都会被当成疯子。”

这段台词充满黑色反讽:杰弗里的观点看似合乎情理,可他本人,却是一个极端暴力的精神变态。《杀人狂》的一大亮点,在于深刻的社会洞察。影片揭露了一段残酷真相:杰弗里的早期受害者本有机会逃生,只因警方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无视非裔目击者的证词,放任暴行继续发生。

一段关键闪回戏份中,父亲莱昂内尔强行侵犯儿子的隐私,执意要看杰弗里偷来并精心装扮的人体模型。当父亲发现模型是男性躯体时,杰弗里陷入极致羞耻。莱昂内尔又逼迫他打开上锁的盒子,众人皆以为里面藏的是同性色情刊物。出于对二次羞辱的担忧,观众会不自觉共情杰弗里,并为他最终拒绝开箱而松一口气。直到父亲离开后,镜头揭晓盒子里的真相——一颗人头。此刻观众才猛然醒悟:先前的共情,从头到尾都是彻底的错觉。

整场桥段极具希区柯克式叙事巧思,层层营造悬念,同时制造观众的道德负罪感。极具讽刺的是,倘若当初莱昂内尔没有中途妥协、深究到底,杰弗里后续所有的连环罪行,本都可以被提前阻止。

杰弗里确为同性恋者,却深陷自我厌恶,这也加剧了他的病态心理,最终沦为恋尸癖,依靠侵犯尸体与失去意识的人获得情欲刺激。随着杀戮不断升级,影片的讽刺桥段层层叠加。譬如,当观众刚对一名潜在受害者心生怜悯,这名受害者却反手偷走了杰弗里钱包里的现金;而杰弗里行凶所用的刀具,正是从这名受害者手中买来的。

另一段闪回戏份同样耐人寻味:年轻的杰弗里试图引诱一名身材健硕、心思单纯的高中摔跤运动员。他对对方说道:

“你是个叛逆者……你反抗体制……那你怎么看不明白,只和女性发生性关系,恰恰是在遵从最极端专制的社会法则?你难道看不出自己正在被规训、被洗脑吗?你预见不到未来的下场吗?一切早已注定。你会结婚,接着找一份枯燥乏味的工作。不知不觉间,大腹便便。你会开始厌恶妻子,妻子也会日渐憎恨你。最后,你彻底陷入抑郁。届时,你再也不愿与任何人发生关系,甚至连自我取悦都不再愿意。”

杰弗里善于心机操控,这毋庸置疑,但他这番说辞,却不乏几分残酷的现实。我们甚至会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想法:倘若杰弗里杀害了这名摔跤少年,反而是将他从这套庸庸碌碌的悲惨宿命里解救了出来。导演雅各布森的叙事手法极为高明。在一段戏份中,杰弗里驾车行驶,后备箱的袋子里装着受害者的尸块,途中被警察拦下盘问。此时观众会不由自主共情杰弗里,甚至暗自希望他能侥幸逃脱抓捕。随之而来的,是比先前更为沉重的道德负罪感。

《杀人狂》之所以令人极度不安,原因便在于:即便我们痛恨他的一切恶行,影片仍会迫使我们对他心生怜悯,并且真正读懂他犯罪动机的由来。(正如导演让・雷诺阿的名言:“人人皆有苦衷。”)越是了解杰弗里的内心,我们就越难单纯、毫无矛盾地去憎恨他。

但杰弗里无比清楚自己的本质:“我是变态,是暴露癖,沉溺自慰,还是一名杀手。”

影片精准还原了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成年后的杰弗里,居住在密尔沃基破败混乱的街区,那里聚集着被社会抛弃、无人关怀的少数族裔;而少年时期的郊区优渥住宅,看似体面安宁,居住者却思想狭隘、缺乏想象力,完全无法想象,真正的恶与恐惧,就潜藏在这片净土之中。事实上,杰弗里的郊区住宅,画风酷似经典美式田园家庭剧《天才小麻烦》里的居家场景。父亲莱昂内尔下班回家,随口呼唤儿子,浑然不知家中暗流汹涌,这份麻木迟钝,既荒诞又骇人。

很难想象,一部以杰弗里・达默为题材的电影,竟能拍得如此克制隐晦。全片仅呈现两起谋杀、一次未遂行凶,完全没有食人镜头。导演的核心聚焦,是处于蜕变期的达默,剖析一步步将他推向深渊的心理成因,推演他未来沦为连环杀手的全过程。最终,影片化作一部极具说服力的心理剧情片。不同于传统恐怖片,本片没有刺耳突兀的配乐刻意制造惊吓、强行引导恐惧情绪。

现实中,达默因十五起谋杀罪名成立,被判处937年监禁,最终在狱中遭人杀害。但在本片精妙的剧本与镜头塑造下,杰弗里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纵使罪孽滔天、行径骇人、不可饶恕,却依旧拥有复杂、矛盾的人性。

2002年由凯・S・皮克自编自导的德国电影《我从未年少》(原名《Ein Leben lang kurze Hosen tragen》“一生穿着短裤”),与前一年上映的《杀人狂》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皮克这部影片同样改编自一名臭名昭著的真实历史人物:于尔根・巴奇——德国史上最年轻的连环杀手。他在十七岁时虐待并杀害多名男童,还与受害者的尸体发生性关系。

这部纪实改编电影的独特之处在于,全篇由凶手本人视角进行叙述,内容取材于他的私人信件,以及他向警方供述罪行的录音资料。正因如此,《我从未年少》具备高度的心理真实性,人物刻画极具说服力,病态阴郁的内在剖析引人深思。

在向一位年纪几乎与自己相仿的神父忏悔时,巴奇首度坦白,无法抗拒的性冲动驱使他犯下谋杀罪行。影片后续虽揭示,一名年长神父曾对巴奇实施性侵,但无论是导演皮克,还是巴奇本人,都从未将这段经历视作其犯罪的直接诱因。影片也没有刻意归咎于母亲的冷漠疏离,或是父亲屠夫的职业背景。在忏悔中,巴奇刻意厘清界限,明确区分同性恋与自己为满足性欲而杀害儿童的病态执念。

谈及同性恋,巴奇语气轻佻地说道:“如果想培养同性恋者,我推荐……天主教学校。”而面对自身的恋童倾向,他的回忆满是悲凉:父亲送给他第一把剃须刀时,他深切感到恐惧——他无法阻止自己长大,终将变成一个在自己眼中毫无性吸引力的成年人。

影片叙事由三部分交织构成:戏剧化重现巴奇的童年往事、还原他的行凶过程,以及大量纪实风格片段,呈现成年后的巴奇尽力回忆、坦白罪行的全过程。

影片结尾交代了凶手的最终结局:巴奇服刑多年后刑满释放,成年后顺利结婚。极具讽刺的是,他不久便死于自愿接受外科阉割手术引发的术后并发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3年由詹姆斯・曼高德执导的《致命ID》,是又一部被低估的佳作。影片充斥着镜子与倒影——这类意象也是人格恐怖片中极为经典的身份符号。故事以一段不祥的童谣拉开序幕,氛围阴森压抑:“我走上楼梯时,遇见一个不存在的人。今日他依旧不在此处。我多希望,他能彻底消失。”(影片尾声,一众本就虚幻不存在的角色,终将逐一消散。)

《致命ID》的叙事在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之间交替推进。第一条线索:画面模糊的一名精神病连环杀人犯已被判处死刑,暴风雨肆虐的经典恐怖氛围中,精神医生对他展开问诊谈话。第二条线索:一场暴雨致使多名旅人被困在同一家汽车旅馆,人物包括:一名女演员、一名妓女、一名司机、带着幼子的城郊夫妇、一对年轻情侣,以及押解犯人的警员。

城郊家庭的母亲遭人驾车撞倒,观众极易先入为主,误以为凶手是那名妓女;同时也会主观猜测,旅馆中的囚犯就是另一条故事线里的精神病杀人犯。两条叙事线的关系始终暧昧不明:二者是时间同步并行,还是其中一段只是回忆闪回?

司机手中阅读的书籍,是萨特的《存在与虚无》。这条线索暗示:导演曼高德意欲跳出传统恐怖片框架,探讨更深层的形而上命题。

旅馆段落的叙事风格复古传统,既致敬《惊魂记》中标志性的贝茨汽车旅馆,又借鉴阿加莎・克里斯蒂经典作品《无人生还》的模式:受困者接连遇害,人数不断锐减。最终,旅馆内的所有人几乎全都死于残忍的谋杀。

原本看似可供理性推理解谜的经典悬疑故事,逐渐走向荒诞无解、彻底脱离逻辑。影片精巧的高潮反转,印证了片名的核心主题——ID。事实上,旅馆里的所有人、乃至整座旅馆,全都从未真实存在。这座旅馆是连环杀手内心精神世界的具象投射,而片中所有人物,都是凶手因分离性身份障碍分裂出的多重人格。随着精神医生的治疗整合,每一重人格逐一消亡、归于统一。

那么,最终会留下哪一重人格?旅馆幻境崩塌、并入现实主线的瞬间,影片迎来极具冲击力的结局:旅馆中唯一的幸存者突然切换至精神病诊室的现实场景,揭露其正是连环杀手体内占据主导、最终留存的核心人格。(而片尾淡出式的终极反转暗示:最邪恶的人格实则是小男孩“蒂米”,如同恶魔恐怖片里天生嗜血的孩童反派。)

值得注意的是,《致命ID》与《第六感》(1999)、《小岛惊魂》(2001)高度相似。这批同期悬疑恐怖片都采用同一种结局设计:观众全程共情的主角,自始至终都并非真实活着的存在。一众主打“惊天反转”的恐怖片,最终落进同一种套路,难免令人诧异。

从深层隐喻来看,《致命ID》也是一部典型的后9・11时代恐怖片:影片聚焦集体麻木与认知割裂,隐晦折射出当代美国人刻意逃避现实、割裂自我行为背后意义、精神日渐疏离异化的社会心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4年由布拉德・安德森执导、氛围感极强的独立电影《机械师》,是近年最令人心神不安的恐怖片之一。影片基调异常阴郁悲凉,开篇主角特雷弗・雷兹尼克处理一具尸体,桥段构图与《惊魂记》形成微妙呼应。全片画面大面积笼罩在冷蓝色调中,近乎单色影像风格,完美契合影片压抑绝望的基调,精准刻画出蓝领工人枯燥乏味、循环往复的工厂日常。

当旁人问特雷弗“你还好吗?”,他反问道:“我看起来像还好吗?”对方答道:“你再瘦一点,人就要消失了。”这段对白直指影片最触目惊心的核心:曾在《美国精神病人》中饰演自恋健硕精英、早年又主演《太阳帝国》童角的帅气演员克里斯蒂安・贝尔,为诠释这名饱受精神折磨的工厂工人,刻意减重63磅。片中多次出现贝尔赤裸上身的镜头,他骨瘦如柴、骨骼突兀外露,面容憔悴枯槁,病态感触目惊心,宛若重病垂危之人。这般极致的形体蜕变,让观众的观影不安感成倍加剧:倘若贝尔这样的普通人能被摧残至此,任何人都难逃同理的衰败。

许多影评人与观众如同窥私者一般暗自揣测:一名演员需要陷入何等精神偏执,才会为一个看似只是恐怖类型的角色,不惜严重损害自身健康、全身心献祭式投入。(事实上,若本片预告不再刻意渲染贝尔的暴瘦画面、弱化视觉冲击,影片票房或许会更加理想。)即便如此,作为一部精神疾病题材作品,贝尔献上了一场精湛、极具牺牲精神的史诗级表演。

本片另一大亮点,是老牌女演员安娜・梅西的加盟。她曾在迈克尔・鲍威尔《偷窥狂》(1960)、希区柯克《狂凶记》(1972)中塑造经典角色;此番饰演特雷弗的房东,演技沉稳出色,也借此完成致敬:四十余年来,她始终与人格恐怖这一亚类型紧密绑定,成为该流派的标志性演员。

如同《冷血惊魂》中凯瑟琳・德纳芙饰演的主角,特雷弗正一步步坠入疯狂,这段精神沉沦的过程极具吸引力,又令人深陷迷怔。他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这本书讲述一名患有癫痫的边缘人,最终被周遭的恶所摧毁;后来,特雷弗试图帮助的一名小男孩,也突发癫痫。《机械师》开篇不久,有人询问特雷弗近期是否受过头部重创。后续剧情揭露,他的车子在一年前彻底报废,这场事故或许正是他频频产生幻觉的根源。

影片的不可靠叙事特质逐渐显露,但究竟哪些场景只是他的臆想与幻觉?和《惊魂记》里的玛丽昂・克兰一样,特雷弗常在夜间驾车,独自脑补对话、陷入幻想。如同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人格恐怖片,肢体残害与残缺,始终萦绕在故事各处,构成持续的威胁。反复出现的神秘刽子手猜词游戏,暗含斩首的死亡隐喻。特雷弗的同事米勒几乎整条手臂被机器切断,镜头直白呈现断肢在机床设备上旋转的惊悚画面。另一角色伊万,最终被揭示为特雷弗内心负罪感催生的幻象人物:他手指残缺,手上还移植了两根脚趾,形成怪异扭曲的畸形样貌。

特雷弗的双手单薄枯槁、皮包骨头,他反复不断洗手的强迫行为,正是内心压抑罪责感的外在表征。随着特雷弗日渐消瘦(演员贝尔的身形也同步愈发憔悴),他的病态感愈发明显。当特雷弗面部受伤后,溃烂的伤口与病灶,酷似艾滋病晚期患者身上的卡波西肉瘤病变。

人格恐怖片的经典意象在本片中反复出现:大量镜面倒影不断叩问身份本质,正如那张日夜纠缠特雷弗的便利贴,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你是谁?”与《惊魂记》一致,影片多处关键情节发生在浴室:包含血腥持刀刺杀的场面,浴帘被猛然拉开的戏剧性镜头,充满经典恐怖质感。

尤其在《机械师》的结尾,克里斯蒂安・贝尔的神态与身形气质,高度贴合当年的安东尼・博金斯;最终,他如同诺曼・贝茨一般,被关进纯白封闭的隔离病房,在死寂中走向精神的彻底禁锢。

最终我们得知,压抑的执念是导致特雷弗精神崩溃的根源。这份执念无时无刻不在伺机浮现,并巧妙外化于影片的美术设计之中:水塔那座超现实的倒置金字塔造型,反复在特雷弗周遭的各类物件上复刻,形成充满不祥预兆的统一视觉符号。《机械师》的核心真相缓缓揭开:特雷弗的疯狂,源于他长久压抑的一段过往——他曾在这座水塔附近肇事逃逸,撞死了一名男童。

特雷弗是一个极具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气质的现代悲剧人物:如同《白痴》中借癫痫逃避现实的圣愚,特雷弗选择躲进妄想与幻觉里自我麻痹。所幸,他与《罪与罚》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最终愿意为自己的罪行承担责任。当然,唯有先直面、接纳真相,他才有可能获得他人的谅解,更遑论与自我和解。

相较于《机械师》构思精巧、氛围内敛、立意深刻的创作追求,同一时期另有两部影片粗糙低俗、一味猎奇牟利,完全沦为剥削式恐怖片:2003年的《高压电》与2005年的《人皮客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压电》极度匮乏人物塑造、思想主题与精神内核,全程依靠刺激性情欲暴力画面博眼球(例如两名浑身浴血的女性接吻)。影片结尾强行设置反转结局,生硬刻意、牵强敷衍,沦为套路化的平庸收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身在其中》唯一具备潜在深度的切入点,是影片隐约触及、却始终回避深入探讨的社会背景:巴黎郊区频发的移民骚乱。可惜,骚乱只存在于窗外的远景,主创全然聚焦于室内上演的病态虐待与疯狂暴行。影片讲述一名身着黑衣的邪恶女人(片中仅以隐喻代称“黑衣女人”,由碧翠斯・黛尔饰演)闯入一名孕妇家中,意图残忍剖开对方腹部、夺走胎儿。从片头满是粘稠血浆的字幕画面开始,整部影片刻意刻意雕琢、刻意猎奇,只为极致渲染喷溅式血腥场面。影片不断挑逗观众最原始粗鄙的本能:反派孤身一人接连犯下暴行,一桩比一桩变态、一桩比一桩骇人。就连掐死一只猫的情节,在片中都显得微不足道、一笔带过(主创甚至意图让观众对此麻木发笑)。

影片结尾,血泊与血肉碎块随处遍布:地板、墙面、八具残缺流血的尸体,填满了密闭压抑的狭小空间。暴力场面全程穿插未出世胎儿的特写镜头,胎儿仿佛能感知每一次施暴冲击。而影片最令人不齿的恶俗桥段,莫过于孕妇被活生生剥皮、婴儿惨遭夺走的画面直白呈现。主创毫无收敛、洋洋自得地渲染虐待场面,这份刻意的病态狂欢,远比暴力本身更令人不适。整部作品的恶意幼稚又浅薄,不难想见,导演二人在创作时,正为自己刻意营造的虚无冷嘲与黑暗恶趣味沾沾自喜。

2005年上映的《人皮客栈》收获了庞大邪典受众与极高关注度,部分原因在于影片由昆汀・塔伦蒂诺冠名“监制出品”。昆汀一向热衷剥削式B级片,此前便曾与罗伯特・罗德里格兹合作《刑房》,展露对小众猎奇暴力片的偏爱。本片由伊莱・罗斯执导,刻意讨好年轻观众:开篇便直接展现几名二十多岁的美国男主在阿姆斯特丹吸毒滥交,尽显丑陋的美国人嘴脸。但角色身上的粗鄙无礼、性别歧视与恐同心态,反而被影片当作娱乐笑点供观众取乐。当这群人最终沦为暴力受害者时,影片并未传达“恶有恶报”的道德审判,只剩纯粹的恐怖猎奇,哀叹他们奢靡浅薄的放纵生活就此终结。

《人皮客栈》的恐怖桥段,很大程度上沦为裸露色情画面的幌子;为取悦观众,片中充斥着无休止的人身残害:人体遭殴打、钻孔、电锯切割、肢解、刀砍、活体手术、强制截肢。片中一名美国“主角”甚至亲手剜出他人爆裂的眼球,以此彰显所谓胆量。《人皮客栈》与帕索里尼的《索多玛120天》略有形似,却完全丧失后者的思想内核与政治思辨。

影片核心设定荒诞冷血:斯洛伐克某处隐秘角落,存在一门黑暗生意——付费顾客可在废弃工厂改造的酷刑密室中,随意虐待、杀害被诱拐掳来的受害者。杀人明码标价:杀害一名俄罗斯人收费五千美元,欧洲人一万美元,美国人则高达两万五千美元。这套定价体系暗藏讽刺:资本主义市场刻意抬高美国人的生命价值,既迎合美国人的自大优越感,又固化“美国是国际受害者”的扭曲叙事,借此纵容美国肆意妄为、毫无底线。

日本导演三池崇史客串出演一名施暴顾客,走出杀戮工厂时,还故作戏谑地警告旁人:“小心点,你的钱会在这里挥霍一空!”言下之意,杀戮不过是一场娱乐消遣。

该片DVD的营销手段同样令人不适:购买影片即可附赠临时纹身贴纸,标榜消费者能加入影片中的顶级杀人俱乐部。这般恶俗操作不禁让人不寒而栗:下一步是否还要推出集中营标识周边,让消费者模仿纳粹、美化大屠杀与犹太屠杀暴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水》讲述了十八世纪法国人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的一生。这名天才调香师为寻觅极致完美的人体香气、调配绝世香水,不惜接连杀人。影片由汤姆・提克威执导(代表作《罗拉快跑》风格惊艳),披着古装剧情片的外衣,实则是一部美感极致、执念深重的人格恐怖片,全篇还搭配一丝不苟的旁白叙事(由约翰・赫特配音)。

影片感官表现力极强,所描绘的时代与当下社会高度相似:拜金腐败横行,暴力随处可见、麻木寻常。开篇段落尤为出彩,依次呈现格雷诺耶的降生、孤儿院的童年,以及他与生俱来的超凡嗅觉天赋。电影无法直接传递气味,而导演却大胆倾力,以整部影片围绕“嗅觉”展开叙事,这份创作野心值得称道。

摄影师弗兰克・格里贝的绝妙镜头调度,完美助力影片营造联觉体验。浓郁细腻的影像质感,赋予影片如梦似幻的宿命感,以及沉溺迷醉的偏执氛围。影片将气味与恋物执念紧密联结,演绎得既极致浪漫,又极度阴森诡异。

格雷诺耶的第一次杀人实属意外,但此后的每一桩谋杀,皆是蓄意为之。同时影片笼罩着宿命式的神秘色彩:所有与格雷诺耶产生交集的关键人物,在他离开后,最终都会走向死亡。格雷诺耶隐约明白,自己超凡的嗅觉天赋,源于一个诡异的先天特质——他本身没有任何气味。他也清楚,这份病态、疯狂的执念追逐,终将令自我走向毁灭,却依旧无法停下追逐极致之美的脚步。

影片高潮震撼绝伦:即将被处决的格雷诺耶,向空中释放出独门香水。这股香气拥有蛊惑众生的魔力,令所有人陷入迷狂,全城民众当众放纵沉沦、集体纵欲,在肉体极乐与精神超脱中彻底失控。

这个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结局意味深长:格雷诺耶亦魔亦天使,拥有“凌驾金钱、爱情与死亡之上的强大力量”。影片也借此抛出思辨:连环杀手的暴行,有时或许具备合理的美学动机。早在1827年,作家托马斯・德・昆西便在随笔《论谋杀,一种优雅的艺术》中,提出过这一超前观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丑闻笔记》与《香水》同样备受瞩目,只是出彩之处截然不同。该片是近几十年来为数不多、复刻上世纪六十年代人格恐怖片气质的作品,致敬了《兰闺惊变》《狂人拘束衣》等经典。这类影片擅长让两位实力女演员同台博弈、相互对峙,其中至少一人年华渐长,在激烈的对手戏张力中,让观众不断揣测:二人究竟谁的精神更加病态扭曲。

《丑闻笔记》的两位主演实力强悍:朱迪・丹奇,以及英联邦影坛足以接棒她的新生代标杆——凯特・布兰切特。丹奇饰演芭芭拉・科维特,布兰切特饰演谢巴・哈特,二人皆是英国一所高中的教师。

芭芭拉尖刻阴郁、性情乖戾,身为历史系主任,既鄙夷僵化的学术官僚体制,也漠视自己的学生;谢巴真诚率性、待人毫无防备,担任美术老师,一心想要贴近学生,却越界失度,与一名未成年少年发展出婚外情。

两位主角的名字暗藏隐喻:谢巴的姓氏(Hart)暗含“温情本心(heart)”,而这正是芭芭拉所缺失的特质;芭芭拉的姓氏(Covett)谐音“觊觎(covet)”,她对谢巴抱有隐秘的情欲执念,却始终无法正视自己的同性恋倾向。长期的性压抑,正是她诸多心理症结的根源。

影片剧情构思独特:芭芭拉手握谢巴不伦恋情的秘密,以此要挟、胁迫对方与自己维系亲密友谊——而这份关系,终将变质为爱恋纠缠。一场暗流涌动的女性猫鼠博弈就此展开,两人各自深陷精神困扰与心理扭曲。

芭芭拉心思更为缜密敏锐,看透世人百态,唯独看不清自己。帕特里克・马伯撰写的剧本精妙至极,巧妙选用芭芭拉作为第一叙事者,全程以她的内心独白串联全篇,言辞犀利刻薄、字字诛心。她深谙一个道理:掌握秘密,便掌握权力,而“世人总愿意把心事与秘密托付于我”。

影片开篇,芭芭拉这样评价初来乍到的谢巴:“这个柔弱单纯的新人,实在难以看透。她是高深莫测的斯芬克斯,还是单纯愚钝的傻瓜?”即便碍于谢巴的丈夫,芭芭拉仍执意靠近、刻意结交,同时又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与暗藏虚伪指责的刻薄评价:“布尔乔亚式的波西米亚圈子,向来行事荒唐放纵。”

芭芭拉对谢巴的情欲觊觎令人不寒而栗,并非源于同性之恋本身,也无关二人悬殊的年龄与容貌差距,而是因为她一边压抑、否认自己的同性取向,一边又做出越界举动:一个惊悚的镜头里,她轻轻抚过落在自己腿上的一缕金色发丝,那是谢巴的落发。后来,芭芭拉伸手抚摸、摩挲谢巴的手臂,这段强行冒犯的肢体接触极度违和,令人坐立难安。

观众继而得知,芭芭拉过往一段感情以惨烈悲剧收场,这才恍然大悟:芭芭拉绝非只是阴郁孤僻,她骨子里极具危险性,任何与她深度纠缠的人,都可能走向死亡。故事的悬念不断升级,灾难降临的压迫感步步加剧。

芭芭拉偏执癫狂、活在妄想之中,是不折不扣的执念怪物;菲利普・格拉斯为影片量身打造的配乐,精准烘托出这份病态的执念。但观众依然会对她心生共情,一部分原因在于,她坦然吐露内心最深的恐惧:“我无比害怕孤独终老。”

当意识到永远无法占有谢巴时,芭芭拉深感背叛,精神愈发错乱疯癫。即便满心怨毒,她的嘲讽依旧尖锐犀利:“犹大尚且有骨气自缢谢罪,可惜那也只是情感最泛滥的《马太福音》里的说法。”

朱迪・丹奇的表演基调克制统一,却气场磅礴、层次惊艳,阴郁、戏谑与可怖融为一体,极具冲击力。凯特・布兰切特的演绎内敛内敛克制、毫不张扬,却同样极具分量。影片尾声,长期隐忍的谢巴彻底爆发,暴怒嘶吼着控诉芭芭拉:“你就是个该死的吸血鬼!”

故事最终落幕:谢巴因这段不伦之恋遭芭芭拉揭发背叛,被判入狱十个月;而芭芭拉偶然结识了一名年轻女子,锁定了下一个猎物与执念对象。如同《趣味游戏》里不断向新家庭索要鸡蛋的保罗与彼得,或是《美丽的毒药》中在冷饮店搭讪年轻男性的苏・安・斯特帕尼克,芭芭拉注定被困在无尽的循环里,一遍遍重复同样的占有与毁灭。

影片极具社会讽刺意味:时至2006年,芭芭拉的性压抑早已陈旧落伍、毫无必要。倘若她敢于走进同性俱乐部,坦然接纳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哪怕能拥有谢巴一半的情感勇气与坦荡,便不会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悲剧宿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终,人格恐怖题材迎来了某种极致升华之作——2006年HBO出品的经典剧集《嗜血法医》。迈克尔・C・霍尔献上冷峻又狡黠的惊艳演绎,饰演一名供职于警方法医部门的连环杀手。该剧融合恐怖类型与刑侦罪案叙事,塑造了一位以连环杀手身份登场的另类主角。

剧集由小詹姆斯・马诺斯根据杰夫・林赛的小说改编创作。主角德克斯特拥有反社会人格,早在少年时期,养父便察觉了他与生俱来的暴力本能。德克斯特明知这些杀戮冲动违背道德、绝非正当,却无法自控;养父为他立下法则:将暴力欲望疏导、限定在猎杀其他连环凶手之上。如此一来,他既能保护无辜者,也替社会省去审判与监禁的高昂成本。

德克斯特是影史极具代表性的经典人物,气质与《出租车司机》中的特拉维斯・比克一脉相承。只是比克游走的纽约阴暗底层,换成了破败颓靡的佛罗里达。德克斯特这样调侃当地日常:“又是迈阿密美好的一天:遍地残缺尸体,午后大概率有阵雨。”

每当即将实施一场残酷谋杀,他总会暗自低语:“就在今夜……一切会一次次重演,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德克斯特追踪的一名连环杀手曾苦苦求饶、乞求怜悯:“我身不由己,你根本不懂。”但德克斯特完全感同身受,因为他同样深陷本能、无法自控。他与同类凶手之间存在深层的精神共鸣,却必须在其余所有人际关系中全程伪装、扮演正常人。

望着空空如也的甜甜圈纸盒,他自嘲:“和我一模一样,内里空洞荒芜。”他仅能在残肢与血腥残害的画面中获得情欲刺激,这难道是他与生俱来的过错?看着普通人拿着小锤敲碎盘中蟹腿,他带着一丝略带自嘲的讽刺感慨:“正常人,才充满无尽的攻击性。”

剧集首播集精妙铺垫了整套故事的核心设定。第二集开篇,德克斯特抬手拍死一只蚊子,这一细节致敬《惊魂记》结尾的诺曼・贝茨,也是对希区柯克的经典致意——正是希区柯克,开创了人格恐怖这一电影亚类型。(只不过诺曼・贝茨不会轻易伤害小虫,而德克斯特毫不犹豫、下手决绝。)

本剧的片头序列同样设计精巧:一系列日常晨间仪式——剃须、系鞋带、做早餐等生活化画面,经由特殊镜头语言处理,化作充满美学暗示的暴力隐喻,处处暗藏双关视觉符号,引导观众代入德克斯特扭曲的视角审视世界。

这部不凡的剧集既令人毛骨悚然,也让观众真切体会到主角的悲剧内核:他被无法掌控的本能与阴暗欲望终生奴役,本身也是这场病态的受害者。面对周遭众人,乃至自己的谋杀受害者,德克斯特坦言:“我看得见他们的痛苦,理解他们的煎熬,只是无法感同身受。”

千禧第一个十年已然落幕,在当代社会频发极端暴力的背景下,还有哪种心理症结,比共情缺失更值得世人审视与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