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初夏,曹娥江畔雾气未散,渔民们议论纷纷:那支自称“挺进纵队”的队伍,到底是朋友还是祸害?这条看似随口的询问,其实点中了整个浙东抗战局面的要害——在国军、日军、新四军三方犬牙交错的战区里,既有坚守信念的抗日志士,也潜伏着摇摆不定的地方武装。河北老乡张俊升与田岫山,便是最典型的两个活样本。
1937年8月,独立第45旅赶赴淞沪,血战不出三月被打得七零八落。残兵集合时,张、田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摘下钢盔对天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把队伍带下去。”他们把干枯的兵源拼凑成一个特务团,扛着老旅的旗号转战嘉善、吴江一线。那会儿的他们确有几分壮烈:攻打同里据点、伏击尤家港日船,一年里连下数仗,报上登了名字,当地百姓送来红鸡蛋,拍肩膀高呼“抗日英雄”。
战功带来升迁。1939年,新编第三十师挂牌,张俊升兼89团团长,田岫山掌88团。可惜军衔的加星并没让两人走上同一条路。张俊升自幼受叔父张銮基的管束,信奉“兵可败,志不可失”,对换旗易帜这类事天生抵触;田岫山却把枪杆子当买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1940年冬,浙江潮湿的山风一夜比一夜冷。此时的田岫山已悄悄与日军情报员接头,换来一批新式轻机枪和银元。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摔,冲副官撂下一句:“兄弟们也要活命吃饭,谁给补给就跟谁干!”这番话若被老同乡张俊升听见,恐怕会当场拍桌子。可顶层的权谋博弈容不得过多感情,田岫山接着“易帜”,外号“田三姓”不胫而走。
自此以后,浙东山水间的枪声更乱。1942年至1943年,田岫山两度表示“誓与新四军互不侵犯”,转身却突然抄后路,突袭浙东纵队驻地,烧粮仓、掳乡绅,连教书先生都难逃一劫。新四军遭此暗算,只得边打边退。张俊升苦劝无果,最终与田分道扬镳。
有意思的是,风声鹤唳之际,国民党中央军也盯上了这两股人马。为了“整编”,第三战区将四、五两个挺纵挂牌,提拔他们为少将司令,想拉拢住刀口上跳舞的杂牌兄弟。张俊升暂且领了名头,仍把枪口对准日军;田岫山则趁机再度投向汪伪,换了一顶“剿匪安民纵队司令”的皮帽。
1945年6月的苍南岭,浙东纵队司令陶铸一句话定下基调:“抗战已到最后关口,这口毒疮必须割除。”由此“讨田”作战打响。枪声连着大雨,一连四十多天,田岫山部被撕得七零八落。7月下旬,上虞失守,田带着残兵跑入深山,“大王”梦就此破灭。
光复那天,宁波城头国旗升起,街巷鞭炮声动天。张俊升率部接受整编,被调往苏北,后来归华野第一纵队,辗转鲁南、豫东、淮海,一仗比一仗硬。1949年渡江时,他的部队已是精锐师。战后评功,他因指挥蒙城、涡阳阻击战有功被推上荣誉榜。
再看田岫山。抗战胜利后他成了“出卖两家还落空”的孤家寡人,先被国民党以汉奸罪名扣押,后又因内战吃紧被遗忘在杭州看守所。1949年5月杭州和平解放,解放军无意多生事端,将一些无血债的拘押人员遣返乡里。田岫山靠岳家在朱家角落了脚,种瓜种豆自给,日子勉强维系,却夜夜梦回枪声,生怕旧账重提。
担忧终成现实。1950年3月,浙东剿匪总队依据群众检举,将田岫山缉拿。审讯中,他辩称“早有护送八路干部之功”。公诉人一句话把他堵死:“你给日伪带路屠村,难道也算功?”7月,余姚梁弄操场万人公审,判决死刑,当场执行。四十一岁的他,在枪响中结束一生。
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那天,首都北京秋阳正好,开国将帅一一走上台阶,授予各级军衔。人群之中,头发花白的张俊升胸前挂上了大校肩章。他的履历表里记着: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副参谋长、第三十九军副军长。评语短短一句——“由地方武装起家,立场坚定,屡建战功。”台下有人轻声感叹:“当年的张师长,终究把路走正了。”
同样出身杂牌、同样在夹缝里求生,一人守住底线,一人朝令夕改;一个终老高悬将星,一个命丧刑场。历史的天平从不因一时得失而倾斜,它计较的是最终归宿。抗战烽烟散去,功罪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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