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牢城营那股子刺骨的悲风苦雨,好像在这一刻直接吹进了《荡寇志》的书页里。
病榻之上,曾经威风凛凛的豹子头林冲,这会儿面如金纸,眼瞅着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窗棂外,两员大将翻身下马,手里提溜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高俅的脑袋——耳朵没了,鼻子剜了,模糊得只剩下一团烂肉。
林冲挣扎着坐起来,死死盯着这颗毁了他一生的脑袋,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叫,也没了。
这一幕,也就是在俞万春的《荡寇志》里能看见,施耐庵的《水浒传》可不敢这么写。
在这本书里,梁山好汉甭想招安,更别提封赏,只有只有一条路:斩尽杀绝。
俞万春觉得施耐庵心太软,于是大笔一挥,给一百单八将安排了一场场精心设计的“因果报应”。
但这杀戮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这事儿,还得从林冲呕出的那口老血说起。
在《荡寇志》的设定里,林冲不是死在阵前搏杀,而是死于“诛心”。
真正杀死林冲的,甚至不是那个把他逼上梁山的高俅,而是一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同行——九纹龙史进的师父,王进。
两军阵前,林冲跟王进大战二百回合,蛇矛对铁棒,那是胜负难分。
王进眼看武力赢不了,干脆祭出了比兵器更锋利的嘴皮子。
他勒马大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直指林冲“前半世服侍高俅吃官司,后半世归依宋江做强盗”。
林冲还在那试图辩解,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无路可投。
王进却冷笑一声,抛出了那个让无数读者都感到窒息的逻辑:“你是教头,我也是教头;你受高俅管束,我也受高俅管束。
可结果呢?
高俅害我,我能带着老娘全身而退;高俅害你,你却一脚踏进陷阱出不来。”
王进骂道:“你踏着机关不会躲,逼近陷阱还要走!”
这番话,真跟尖刀似的,精准地扎进了林冲心里最脆弱的那道防线。
同样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看穿了官场黑暗,全身而退;而林冲却抱残守缺,最后搞得家破人亡。
这哪里是运气的差别?
分明就是见识的高低!
林冲大吼一声,蛇矛落地,仰面跌下马来。
他不是输给了武艺,而是输给了那个曾经本可以拥有、却失之交臂的“另一种人生”。
俞万春这一笔,够狠,也够毒。
他让林冲在死前看到了高俅的人头,亲手把它摔得粉碎,但这迟来的复仇,终究换不回那个清白的教头身份了。
如果说林冲之死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那么双枪将董平和双鞭呼延灼的结局,就是俞万春对“恶人”的彻底清算。
在《水浒传》后半段,好多好汉的结局都被读者骂“不合天理”。
董平杀了心上人的父亲强抢民女,呼延灼出卖了收留他的慕容知府,这种人居然能善终?
俞万春第一个不答应。
于是,在《荡寇志》的战场上,董平遭遇了最惨烈的围杀。
成英与韦扬隐两杆长枪并举,一枪爆头,一枪穿腹,一枪透胸。
这位自诩风流的“双枪将”,最后身中三枪,在极度的痛苦中还清了当年的血债。
至于呼延灼,他的死法更是充满了宿命感。
夜色昏黑,呼延灼挥舞双鞭穷追不舍。
前面逃跑的是官军大将辛从忠。
这人史书上没记载,但名字像极了那个跟宋江一起打方腊的辛兴宗。
辛从忠头都没回,直接从豹皮囊中摸出了一支标枪。
风声骤响,寒光一闪。
呼延灼只顾着追,哪里防得住这暗夜冷箭?
标枪不偏不倚,正中咽喉。
那个曾经辜负皇恩、出卖恩人、坑害关胜的呼延灼,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当场就跌落马下,凉透了。
俞万春就是用这一枪告诉世人:背信弃义的人,早晚被冷箭封喉。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片肃杀的腥风血雨中,也不是所有人的死都让人大快人心。
有两个人的死,让俞万春停下了嘲讽的笔触,甚至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与无奈。
一个是霹雳火秦明,另一个是大刀关胜。
秦明死得那是真冤,冤得像个死循环。
当年还没落草的时候,被宋江和花荣设计,让人假扮他去杀人放火,导致慕容知府杀了他全家,断了他归路。
没想到在《荡寇志》的大结局里,这个噩梦又重演了一遍。
这一回,设计他的是表哥颜树德。
阵前反间计一起,卢俊义立马生了疑心。
曾经参与陷害秦明的锦毛虎燕顺那帮人,不仅不帮腔,反而在旁边添油加醋,说秦明当年入伙就不诚心,如今肯定要反水。
卢俊义问:“你若清白,为何不杀那颜树德?”
秦明百口莫辩。
在信任崩塌的绝望中,这位性如烈火的猛将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自证清白。
他冲入敌阵,跟颜树德死战四百回合,最后在敌人的夹击下摔落悬崖,脑浆迸裂。
从被“冤枉”开始,以被“冤枉”结束,秦明这一辈子,就是一个被算计的悲剧闭环。
而大刀关胜的死,则藏着俞万春最隐秘的政治考量。
关胜是谁?
汉寿亭侯关云长的后代。
在《宋史》和《金史》中,他是真实存在的抗金名将,曾在济南击败过金兀术,最后被降金的奸贼刘豫杀害。
这下俞万春犯难了。
他站在清廷的立场写书,清朝前身是“后金”,他不能大肆赞扬抗金英雄;但他又不敢写关胜被宋朝官军堂堂正正斩杀,因为那样一来,杀死关胜的“功臣”就会影射那个遗臭万年的汉奸刘豫。
怎么写?
只能让关胜死于“非战之罪”。
云天彪,这个平日里最推崇关羽的书粉,手持偃月刀跟关胜大战。
但他赢不了,只能诈败。
关胜拍马赶来,却不防旗门边闪出一员偏将傅玉。
傅玉猿臂轻舒,流星飞锤破空而至。
只听得铜环响亮,护心镜碎裂的声音惊心动魄。
关胜胸口重创,差点坠马。
回到梁山后,这位五虎上将重伤不治,郁郁而终。
庞统的后人庞毅感叹道:“此人忠勇轶伦,竟然从贼,实在可惜。”
让关胜死于飞锤偷袭,既保全了他“武圣后人”的武力值,又回避了抗金的政治敏感,还顺带完成了“剿灭梁山”的任务。
俞万春这番煞费苦心的安排,堪称是带着镣铐跳舞的极致。
从林冲的气死,到董平的惨死,再到关胜的病死,俞万春用笔尖的一点墨,判了梁山好汉的一生罪。
这本《荡寇志》,虽被视为《水浒传》的“黑粉同人”,却在杀戮中透出一种冷峻的现实感。
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必须有恶报,而那些夹在中间身不由己的英雄,只能在时代的夹缝中,留下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若是当年你在林冲床前,听着王进那番诛心之论,看着那位曾经的八十万禁军教头在绝望中呕血,你又该如何替他反驳?
或许,根本无需反驳。
因为在那个黑白颠倒的乱世里,无论是清醒逃离的王进,还是挣扎沉沦的林冲,他们的命运底色,其实都是一样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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