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八旗军的号角声就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的咆哮,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在天地间回荡。紧接着,数千铁骑如黑色的洪流,从北面席卷而来。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衡阳城的城墙在轰鸣声中瑟瑟发抖。

尼堪身穿白甲,坐镇中军。他勒马站在一处高地上,远远望着衡阳城。城头的旌旗在晨风中飘扬,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守军在城墙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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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前锋冲锋!”他冷冷地命令道。

数千骑兵加速冲锋,如狂飙般冲向衡阳城。弓箭手在城墙上开弓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八旗骑兵甲胄坚硬,弓箭射在上面叮当作响,能造成的伤害有限。

城内的老弱残兵开始慌了。他们原本就是凑数的,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有人想要逃跑,被军官一刀砍倒,尸体滚下城墙,吓得更多人面如土色。

那个扮作李定国的替身,按照事先的安排,“惊慌失措”地从城楼跑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快撤!快撤!”城头的旌旗开始东倒西歪,守军的抵抗明显减弱了。

这一切都被尼堪看在眼里。

李定国已经胆寒了!”尼堪兴奋地喊道,声音里满是轻蔑,“全军出击!随我踏平衡阳!”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晨光中闪烁。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中军精锐——那是八旗中最强悍的部队,每个人都身经百战,每个人的刀下都有无数亡魂。他们是满洲的脊梁,是清军横扫天下的利器。

“满洲的好汉们!”尼堪高举长刀,声如洪钟,“随我——冲!”

铁蹄轰鸣,烟尘蔽日。尼堪亲率中军精锐,发起了总攻。他的白甲在金色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面移动的旗帜,激励着所有的八旗将士。

八旗铁骑如潮水般涌向衡阳城。他们的马蹄踏碎了田埂,踏平了沟渠,踏出了一条通向胜利的道路。骑兵们兴奋地嚎叫着,挥舞着弯刀,仿佛已经看到了衡阳城陷落的那一刻。

他们冲入了那片开阔地。

那片开阔地被三座丘陵环抱着,中间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此刻正是深秋,稻田里都是烂泥,马蹄踩进去就是深深的泥坑。骑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勒马想绕路,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只能继续往前冲。

就在他们冲到洼地中央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那不是一门炮,也不是十门炮。那是上百门火铳、红衣大炮、弗朗机炮同时开火的声音。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战马都被吓得嘶鸣不已,大到八旗士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定国埋伏在三座丘陵后的军队,同时杀出。

南面的丘陵后,一万士兵端着火铳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八旗军的后队。东面的丘陵后,八千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空中。西面的丘陵后,五千骑兵披甲持矛,从侧翼杀了出来。

一瞬间,弹丸、箭矢、投石如暴雨般倾泻在八旗军中。

八旗军的后队和中队被拦腰切断。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前面的士兵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回头跑,十万大军在狭窄的洼地里挤成了一团,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尼堪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猛地勒住马,回头望去,就看到丘陵上黑压压的全是南明的旗帜。那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大大的“李”字。

他中计了。

从衡阳城内的示弱,到城外的伏兵,到这片泥泞的洼地……这一切都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

但尼堪毕竟是满洲勇士。他没有慌张,更没有逃跑。他拔出长刀,厉声高呼:“满洲好汉,随我杀敌!不要乱,列阵!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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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八旗兵将听到主帅的声音,稍稍镇定了些,开始试图组织反击。

然而李定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白盔白甲,那是尼堪!”南明军中有人高喊。

李定国在城楼上看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尼堪的白甲在乱军中实在太显眼了,像一面移动的靶子。李定国冷静地招了招手,对身边的亲兵队长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坚硬:

“看见那个穿白甲的人了么?让我们的神射手,盯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号炮三响,战鼓擂动。那鼓声急促而有力,每一声都砸在人的心口上。

李定国在城楼上升起了帅旗。

这是总攻的信号。

南明军中最精锐的五千骑兵,在李定国最信任的将领率领下,从西面的丘陵后杀了出来。他们没有理会周围的八旗士兵,没有停下来与任何人缠斗,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面白色的将旗。

五千骑兵如一柄尖刀,笔直地插进了八旗军的腹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不在乎身后留下多少尸体,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尼堪面前。

战况惨烈到了极点。

八旗军确实勇猛。即便中了埋伏,即便被截成几段,他们依然死战不退。满洲骑兵在泥泞中艰难地调转马头,与南明的骑兵搏杀。弯刀对长矛,弓箭对火铳,双方都杀红了眼,没有人后退一步。

但南明军有一种八旗军没有的东西——绝境求生的疯狂。

这些士兵,有的是从四川一路逃过来的,他们的家乡被清军烧成了白地;有的是从湖广被清军赶走的,他们的亲人死在了清军的屠刀下;有的是从广西跟着李定国打过来的,他们亲眼看着桂林城的火光吞噬了孔有德。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南明最后的希望,此战若败,便再无退路。

所以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知道,输了比死更可怕。

战场变成了绞肉机。

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泥泞的稻田里,鲜血把烂泥染成了暗红色。伤员的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将领们的怒吼声,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衡阳城外的那条小溪,此刻已经不再是清澈见底的溪水,而是一条血河。

整整三天,那条溪流的水都是红色的。

而尼堪的白甲,始终是南明神射手们的活靶子。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那个白色的身影。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马,马惨叫着倒下,亲兵立刻牵来另一匹。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甲,箭头卡在甲片的缝隙里,他一把拔掉,血流如注。第三支箭擦过他的面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脸。

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长矛挑落马下,有人被火铳打穿了胸甲,有人被流矢射中了咽喉。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尼堪的身边越来越空,越来越静。

当南明骑兵彻底冲散了他的卫队时,他终于被一支冷箭射中了面门。

那是一支三棱透甲箭,箭头上淬了剧毒。箭矢从他的左眼眶射入,贯穿颅骨,箭头从后脑穿出。

尼堪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他从马上轰然坠落。

白甲沾满了泥泞和鲜血,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

“敬谨亲王尼堪,死于阵前!”

这暴喝声像瘟疫一样在战场上传播。一个南明士兵喊出了这句话,然后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喊声此起彼伏,如惊雷滚过长空,在每一个八旗士兵的耳边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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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军最后的意志崩塌了。

主帅阵亡,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有人开始逃跑,然后更多人开始逃跑。溃败如山崩地裂,如雪崩海啸,一发不可收拾。骑兵丢下了步兵,步兵丢下了辎重,辎重兵丢下了粮草。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没有人再想打仗。

八旗军的尸体铺满了衡阳城外的平原。从城头望出去,黑压压的全是尸体和散落的兵器、旗帜。那场面不像是战场,更像是某个巨兽饱餐之后留下的残骸。

湘江水呜咽着流过,带走了鲜血,带不走无尽的悲痛。

桂林、衡阳。两场战役,两个名王。

孔有德自焚,尼堪阵亡。

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消息传到北京,清廷震骇。

顺治皇帝在乾清宫里暴跳如雷,将御案上的奏折、茶盏、砚台统统扫到地上。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抬头。

“李定国!李定国!”顺治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愤怒,“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孔有德死了,尼堪也死了。一个是定南王,一个是敬谨亲王。一个是降清的老将,一个是满洲的皇族。两蹶名王,这是清军入关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李定国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清廷最可怕的梦魇。

据说顺治皇帝在盛怒之下,甚至动了退回关外的念头。他召集群臣,在乾清宫痛哭流涕,说满洲本就不该入主中原,如今中原人反抗如此激烈,不如退回辽东,保得一身平安。

孝庄太后闻讯赶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训斥了顺治。老太太拍着桌子,声色俱厉:“你是大清皇帝,不是懦夫!退?退到哪里去?退回关外,满洲的男儿们就甘心了吗?李定国不过是一介草寇,他杀了孔有德和尼堪,我们难道就不能杀了他?”

顺治被训得哑口无言,只得收回成命。

但孝庄太后的训斥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清廷确实慌了。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叫李定国的对手,开始重新评估南明的实力。他们甚至开始担心,如果李定国继续北伐,直捣北京,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而在南方,局面一片大好。

李定国两蹶名王的消息传开,四方义军纷纷来投。那些曾经被迫剃发易服的百姓,那些在清军铁蹄下苟且偷生的士绅,那些在山林中坚持抗清的残兵败将,都看到了希望。

“李定国”三个字,成了南方抗清的一面旗帜。这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告诉所有人:清军并非不可战胜,大明还有希望。

永历帝的朝廷也终于有了些许生气。官员们不再只想着逃跑,开始认真讨论北伐的计划。有人建议趁胜直取湖广,有人建议顺江而下收复南京,还有人建议联合郑成功的水师,从海陆两路夹击清军。

李定国也看到了希望。他摊开地图,手指沿着长江一路东移,最终落在了南京。那里是大明的陪都,是太祖皇帝龙兴之地。如果能够收复南京,天下抗清的士气必将大振,清廷的统一大业将遭受致命打击。

他开始筹划北伐。需要粮草,需要兵力,需要后方的支持。

他派人去贵阳,找孙可望要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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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可望坐在贵阳城内的王府里,面前是一封李定国的求援信。

信上写得客气而恳切:“定国不才,侥幸胜敌。然大举北伐,需粮三十万石,饷银五十万两,火药十万斤。恳请大哥念及大西旧谊,念及大明江山,速拨粮饷,以济燃眉之急。”

孙可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贵阳城外的万家灯火。

他比李定国大几岁,在张献忠的四个养子中排行老大。当年大西军败退云贵,是他带着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是他组织起了云贵根据地的防御,是他让大西军残部得以存活下来。他以为,大西军的衣钵理应由他来继承,张献忠的事业理应由他来光大。

可是李定国……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弟弟变得如此耀眼。桂林一战,孔有德自焚;衡阳一战,尼堪阵亡。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南明的朝堂上,所有人都在谈论李定国;永历帝的诏书里,处处都是嘉奖李定国的言辞;就连民间百姓,也开始供奉李定国的长生牌位。

而他孙可望呢?他守在后方,供应粮草,维持秩序,做的都是默默无闻的事情。他出的力不比李定国少,可所有人都只记得李定国,没有人记得他。

嫉妒像一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心。

起初,只是暗暗的掣肘。李定国要三十万石粮,他给十万;李定国要五十万两银,他给二十万;李定国要十万斤火药,他说没有。每次都要拖延,每次都要克扣,每次都要让李定国的使者空等十天半个月。

再后来,就是赤裸裸的刁难。他开始在李定国的后方部署自己的军队,名为“协防”,实为监视。他开始在永历帝面前说李定国的坏话,说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他甚至截留了永历帝给李定国的嘉奖诏书,擅自篡改内容,意图挑拨君臣关系。

李定国在前线屡次催粮,等来的却是越来越少的补给和越来越长的拖延。他的士兵开始饿肚子,火药开始不足,马匹开始瘦弱。他不得不放缓了北伐的脚步,眼睁睁看着战机一次次溜走。

他给孙可望写了无数封信,每一封都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告诉孙可望,清军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告诉孙可望,大敌当前,内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他告诉孙可望,如果我们兄弟阋墙,南明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可孙可望听不进去。

他的嫉妒已经变成了恐惧,恐惧已经变成了仇恨。他怕李定国的光芒彻底盖过自己,他怕永历帝会倚重李定国而冷落自己,他更怕手里的权力终有一天会溜走。在这位“大哥”眼里,李定国这个兄弟,比远在北方的满清皇帝还要可恶,还要危险。

外面的清军还在磨刀霍霍,南明的内部,已经开始流血。

李定国终于明白了。他明白得有些晚,但还不算太晚——指望孙可望,比指望清军退兵还不现实。他只能靠自己。

可他能做什么呢?北伐已经无望,他只能含泪带着军队撤回后方。退兵的路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那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脏布。

他仰天长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老天爷,”他在心里默默地问,“我李定国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我看到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掐灭?”

老天爷没有回答他。只有秋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天地间最悲伤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