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车展的镁光灯下,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钛7车型,身旁的方程豹品牌总经理熊甜波轻声引荐身旁的两位年轻人:“王总,这位是钛7的外饰主设计师,这位是内饰主设计师。”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这个看似寻常的互动,却在汽车圈内激起了层层涟漪——一款自去年上市就持续热销、被无数网友誉为“比亚迪有史以来颜值最顶”的明星车型,它的核心设计师,竟然直到产品上市大半年后,才在这样一个公开场合,经由品牌总经理的介绍,第一次与集团最高领导人正式相识。

从“细节控”工程师到“战略家”的嬗变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王传福在业内外一直以“技术狂人”和“细节控”的形象著称。早年间,内部流传着许多关于他事必躬亲的故事,小到某个事业部给员工发水果的福利,都需要汇报到他这里审批。公司的重大决策,几乎都由他一人拍板。这种高度集权的管理模式,在比亚迪规模尚小、专注于电池和代工业务的年代,曾是它快速响应市场、高效决策的法宝。

然而,眼前的王传福似乎变了。

根据公开信息,这位千亿富豪近年来的生活方式正在悄然改变。2026年北京车展期间,王传福被网友拍到与妻子一同乘坐北京地铁15号线前往展馆。照片中,他穿着低调,戴着口罩,背包带子已磨毛,站在早高峰的人流中。这已不是第一次——早在2023年的上海车展、2024年的北京车展,他就曾数次被拍到和高管们一起搭地铁。

这种“坐地铁”行为,被外界解读为一种管理风格的转变。有人分析,这不仅仅是低调务实,更是一种“产品取样法”——在封闭专车里,听到的多半是汇报;而在地铁车厢里,碰到的才是没修饰的吐槽。有高管曾听见乘客嫌车机语音慢,会记下来,还把远程开空调的使用细节带回产品会,后来做了“到站前自动调温”的升级。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权力结构层面。据不完全统计,近年来王传福已经先后卸任了超过40家比亚迪子公司的法人和董事长职位。其中,2020年5月他卸任比亚迪汽车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后,曾引发市场关注,比亚迪股价当日跌幅达到3.15%。随后比亚迪官方解释称,这是“为简化公司行政流程,便于公司各项业务开展”。

系统性“去王传福化”的组织手术

王传福的卸任行为,并非孤立的个人选择,而是一场系统性“去王传福化”的组织变革。这场变革,伴随着比亚迪组织架构的深度调整。

比亚迪已经建立了一套集团化的组织架构:顶层是董事会与党委,把方向;往下是总部职能部门——战略、财经、法务、审计、采购全部集中;再往下是事业部(汽车、电子、新能源等)做战区司令;最末端是子公司与工厂,直接打仗。整个体系像八爪鱼,脑袋(总部)小,四肢(子公司)多且灵活。

在业务调整方面,2025年底比亚迪启动了新一轮组织架构优化,原第十三事业部被撤销并拆分重组。该事业部原专注模具设计制造与车灯生产两大核心业务,调整后模具业务划入汽车工程研究院,车灯业务归入第十一事业部。这一调整剥离了非核心职能、强化垂直管理,旨在提升研发效率、降低跨部门协作成本。

调整后,比亚迪事业群体系明确划分为汽车、电池、电子、轨道交通四大核心板块,辅以独立型事业部及海外销售单元。汽车事业群作为营收主力,下设工程研究院与新技术研究院将承担前沿技术攻关;电池事业群通过全球生产基地加速新技术落地。

这套组织变革的逻辑,可能源于王传福对“效率优先”的深刻理解。他几年前就说过,这场新能源战争是“快鱼吃慢鱼”。当比亚迪登顶全球新能源销量冠军、年产能逼近500万辆之后,大公司病的症状开始显现——组织臃肿、资源重复、部门墙变厚,这些都可能在拖慢比亚迪这条巨轮的速度。

个人威权与系统能力的辩证博弈

王传福的“放手”,背后是对一个核心命题的思考:个人威权与系统能力,究竟哪个更能支撑企业的基业长青?

在业界,华为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参照。华为实行轮值CEO制度(后发展为轮值董事长制度),这种制度被认为可以避免过度集中权力、培养新一代领导人、提高公司透明度、适应公司发展需要、提高公司竞争力和降低CEO离职的风险。任正非曾坦言:“华为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的办法。CEO轮值制度是不是好的办法,它是需要时间来检验的。”

这种制度安排的核心逻辑,是构建一个“不依赖任何个人”的系统能力。当企业规模达到千亿级别时,单纯依靠创始人的个人智慧和威权,往往面临决策瓶颈和创新僵化的风险。创始人可能会成为企业发展的天花板,而非推动力。

对于比亚迪这样一家已经进入全球化竞争、业务多元化的科技集团而言,从“人治”走向“法治”(制度治理)可能是现代企业制度建设的必然选择。当王传福将主要精力聚焦在乘用车业务的整体战略和各板块的核心技术创新上,而将具体业务的日常推进、营销策略乃至团队管理细节授权给各事业部负责人时,他实际上是在尝试一种新的平衡:既保留自己对战略方向和技术底盘的把控,又释放组织底层活力。

技术“鱼池”与文化基因的传承难题

王传福的退居幕后,带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比技术“鱼池”更难继承的是什么?

王传福主导构建了比亚迪的技术创新体系,他提出的“技术平权”理念正在被实践——把旗舰车型的技术,下放到走量车型。从3月到4月,比亚迪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让第二代闪充技术覆盖了从10万到百万的全部价格带。“原搭载于汉、唐等旗舰车型的低温快充电池、天神之眼B激光雷达、云辇-C智能底盘等技术,下放至秦、宋等走量车型。”这是王传福去年在股东大会上对股东的承诺,如今正在兑现。

然而,技术体系的传承相对容易,文化基因的维系则更为复杂。比亚迪引以为傲的“狼性”拼搏文化、成本控制文化在去个人光环后,如何通过制度与价值观进行有效维系与演化,将是一个考验。

更关键的是领导力过渡的命题。公开信息显示,比亚迪已经启动了一系列高管人事调整:罗忠良被任命为汽车事业群商用车事业部总经理,全面执掌商用车业务;吴衡出任第十一事业部总经理,负责整合后的整车制造及车灯业务。这些调整或许是为未来更大范围的管理层梯队建设做准备。

在北京车展期间,王传福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不仅出席了自家五大品牌的发布会,还密集会见了奔驰全球CEO康林松、小米的雷军、理想的李想等业界大佬。他的身份更像是一位战略家与外交家,在更高的维度上整合资源、布局生态、洞察行业趋势。

因此,车展上那场“迟到”的相识,绝非一次管理上的疏忽或尴尬。相反,它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这个动作传递出三层信息:第一,是对钛7产品设计成功的高度肯定,将荣誉直接赋予创造者;第二,是对以熊甜波为首的方程豹经营管理团队充分授权的公开确认;第三,也是向外界展示比亚迪设计体系的成熟与独立。

如果时间线拉回十几年前,很难想象当时那个连员工发水果都要过问的王传福,会与一款年销数十万辆的明星车型的设计师“素未谋面”。这种变化,恰恰是比亚迪从一家依靠领袖个人威权的技术公司,向一个依靠系统能力驱动的现代科技集团演进的最生动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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