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一条短信打断的生日宴
下午五点,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将精心准备的菜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叶知微站在客厅中央,最后一次检查今晚的布置——白色桌布铺得没有一丝褶皱,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花瓶里新鲜的香槟玫瑰还带着水珠,是她特意从城南那家老花店预订的。
“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八岁的女儿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头,怀里抱着下午刚做好的生日贺卡,上面用彩色蜡笔画着三个手牵手的小人。
叶知微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划过五点十分。“爸爸今天可能要加班,我们再等等。”她柔声说着,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朵朵遗传了江辰的眉眼,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可性格却像她,安静内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辰发来的消息:“临时有个会,七点前一定到家。”
叶知微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江辰说好准时回家,却总被工作绊住脚步。她想起闺蜜秦月前几天说的话:“知微,你家江辰现在可是公司最年轻的副总,应酬多正常,你得理解。”
理解。她当然理解。结婚十年,从出租屋到这套位于市中心的两百平公寓,从地铁公交到江辰开回家的奔驰,她比谁都清楚江辰有多拼。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怀念刚结婚那几年,他哪怕再忙,也会记得在每个纪念日带一束路边买的野花回家。
六点四十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朵朵像只小鸟一样扑向门口:“爸爸!”
江辰弯腰抱起女儿,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看到叶知微时还是露出了笑容。“抱歉,路上堵车。”他换了鞋走进来,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肴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这些……都是你做的?”
“糖醋排骨是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是早上市场买的活鱼,还有这个,”叶知微指向餐桌中央那个略显粗糙的蛋糕,“朵朵非要自己动手装饰,我只好帮她打了奶油。”
那是个巧克力蛋糕,表面用粉色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生日快乐”,周围挤了一圈大小不匀的奶油花。江辰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放下朵朵,走到叶知微面前,轻轻抱了她一下。“谢谢,辛苦你了。”
这个拥抱很轻,一触即分。叶知微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气——不是他常用的那款。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江辰已经松开手,走向餐桌。
生日宴在温馨的氛围中开始。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江辰耐心听着,偶尔夹菜到叶知微碗里。烛光摇曳,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像极了许多年前他们在出租屋里吃火锅时的样子。
七点二十三分,江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叶知微正在给朵朵盛汤,余光瞥见那一点光。江辰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拿起手机,解锁,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叶知微很多年没见过的表情——震惊,慌乱,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恐惧。他的脸色在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了?”叶知微放下汤勺。
江辰猛地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然后迅速恢复常态。“没、没什么,公司的事。”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出去回个电话,很快回来。”
“爸爸,还没切蛋糕呢!”朵朵喊道。
“乖,爸爸马上回来。”江辰摸了摸女儿的头,甚至没看叶知微一眼,抓起手机和外套就朝门口走去。房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朵朵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叶知微勉强笑了笑:“爸爸工作忙,我们先吃。”可她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条短信,究竟写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江辰还没有回来。叶知微安抚朵朵先吃饭,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她想起最近几个月江辰的异常——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回家后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手机永远调成静音,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还有上周,她在江辰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珠宝店的收据,价格不菲。当时她心跳加速,以为江辰要给自己惊喜,可生日礼物今早已经收到,是一条普通的羊毛围巾。
收据上的日期是三天前,而围巾显然不是那个价位的物品。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朵朵的声音将叶知微从思绪中拉回。小姑娘已经吃完了饭,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没切的蛋糕。
“妈妈去看看。”叶知微站起身,走到阳台上。他们住在二十三楼,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她向下望去,小区花园的路灯下空无一人,江辰不在那里。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驱使她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包。“朵朵,你先看会儿电视,妈妈下楼找爸爸,很快回来。”
“我也要去!”
“听话,外面冷。”叶知微穿上外套,在女儿不满的嘟囔声中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叶知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真的是紧急工作。可心底有个角落,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如果是工作,为什么不能当着你的面说?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盹。叶知微走到门外,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环顾四周,小区里行人寥寥,没有江辰的身影。
就在她准备回去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隔壁楼的方向闪出,匆匆走向小区西门。是江辰。他低着头,步伐很快,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百米外的叶知微。
叶知微的心沉了下去。他根本不是在工作,他在说谎。
几乎没有犹豫,她跟了上去。
二、那栋陌生的公寓楼
江辰出了小区西门,径直右拐,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着。叶知微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晚的街道车流如织,霓虹灯将城市的夜空染成暧昧的紫色,她躲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江辰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十分钟,江辰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那是“悦澜湾”小区,位于这个城市的老城区,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叶知微从没来过这里,也从未听江辰提起过。
她看着江辰在门禁处按了密码,玻璃门应声而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里。
叶知微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晚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外套。她应该回去吗?回到那个温馨的生日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江辰回家后轻描淡写地问一句“工作处理完了吗”?
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就在这时,公寓楼八层的一个窗户亮起了灯。浅黄色的光,透过米色的窗帘透出来,在整栋楼大部分黑暗的窗户中格外显眼。叶知微数了数,是八楼,从左往右第四扇窗。
她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该上去吗?以什么身份?如果撞见不该看的场面怎么办?如果不上去,今晚之后,她又该如何面对江辰?
犹豫间,手机震动起来。是朵朵打来的。
“妈妈,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蛋糕上的蜡烛要烧完了。”
孩子稚嫩的声音让叶知微鼻子一酸。她稳了稳呼吸:“朵朵乖,先睡觉好不好?爸爸妈妈可能要晚点回去。”
“可是蛋糕……”
“明天再吃,妈妈答应你,明天我们一起吃。”叶知微挂断电话,抬头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似乎有人影晃动,很模糊,看不真切。
她最终走向了公寓楼的大门。门禁需要密码或门卡,她试了试江辰的生日——不对。又试了朵朵的生日——还是不对。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门锁发出错误的提示音。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叶知微赶紧上前一步,在门关上前侧身挤了进去。
“哎,你住几楼啊?”女人疑惑地看着她。
“八楼,忘带门卡了。”叶知微勉强笑了笑,快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失魂落魄的脸。叶知微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觉得可笑。结婚十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江辰之间没有秘密。他们一起熬过最苦的日子,在他创业失败欠下一屁股债时,是她拿出全部积蓄陪他渡过难关;在她父亲住院需要大笔手术费时,是江辰没日没夜地加班筹钱。
可现在,她像个侦探一样跟踪自己的丈夫,来到一栋完全陌生的公寓楼。
“叮”的一声,八楼到了。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叶知微走出电梯,数到第四个门——802。就是这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对应的房间。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江辰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声。
叶知微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她该敲门吗?还是该离开,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就在她挣扎时,门内突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江辰提高的音量:“你不能这样!”
叶知微的心猛地一揪。她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走廊里的感应灯熄灭了,黑暗将她包裹,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门内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叶知微才如梦初醒,慌乱地寻找藏身之处。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躲在门后。
802的门开了。
江辰走了出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叶知微的方向,似乎在和屋里的人说话。叶知微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去。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家居服,身形瘦削,长发散在肩头,因为背光看不清脸。女人伸出手,似乎想拉江辰,但江辰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我明天再来。”江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送江辰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重新陷入安静。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感应灯再次熄灭。
叶知微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她走到802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门牌号上的金属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门板,冰冷坚硬。
门内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又控制不住地逸出喉咙。叶知微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转身逃也似的冲向电梯。
回家的路上,叶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出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叶知微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
她想起很多年前,江辰第一次带她回家见父母。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才来到那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江辰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拉着她的手说:“小辰脾气倔,以后你要多担待。”
那时候江辰搂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妈,知微脾气好着呢,是我要让她多担待我。”
十年过去了,他们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有了可爱的女儿,有了人人羡慕的生活。可为什么,她此刻却觉得比十年前那个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更加无助?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朵朵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给爸爸做的生日贺卡。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燃尽,白色的蜡油滴在奶油上,像凝固的眼泪。
叶知微轻轻抱起女儿,送回儿童房。给朵朵盖好被子时,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爸爸……加班呢,晚点回来。”叶知微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他看到我的贺卡会开心吗?”
“会的,一定会的。”
安抚朵朵睡下后,叶知微回到客厅,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在她的心上。十点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江辰回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看到叶知微坐在客厅时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叶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闻到了,那股陌生的香气——很淡,但确实存在,混杂在江辰惯用的古龙水味道里,像是某种女士香水的后调。
江辰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换鞋。“今天的事情比较急,抱歉,生日宴被我搞砸了。”
“什么工作这么急,非要大晚上出去处理?”叶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江辰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新项目,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必须马上沟通。”
“在悦澜湾小区沟通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
江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你……跟踪我?”
“如果我不跟踪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在那里有个‘紧急工作’?”叶知微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努力控制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知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江辰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却被躲开了。
“那是怎样?”叶知微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江辰,我们结婚十年了。十年,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应该有最基本的信任和坦诚。可你现在,站在这里,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告诉我你在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小区里处理工作?”
江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可怕,眼神复杂地交织着挣扎、痛苦,还有叶知微看不懂的情绪。
“她是谁?”叶知微问出这句话时,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一个……朋友。”江辰的声音很干涩,“她有急事需要帮忙,我不得不去。”
“什么朋友需要你大晚上去她家里帮忙?什么急事不能等到明天?什么朋友会让你在生日宴上丢下老婆孩子就走?”叶知微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她胡乱抹了把脸,“江辰,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
江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知微,我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但我发誓,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事情处理好,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又是时间!”叶知微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你要我等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到我在那个公寓楼下,亲眼看见你抱着那个女人?”
“叶知微!”江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是你不值得信任!”话一出口,叶知微就后悔了。她看见江辰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冷透了。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时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江辰转身走向书房。“我今天睡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叶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这间她精心布置、以为会住一辈子的房子,突然变得陌生而冰冷。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无声地颤抖。
这一夜,叶知微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里,江辰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直到晨曦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撑不下去了,如果你不来,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发信人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Y。
三、裂痕
第二天早上,朵朵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妈妈蜷在沙发上的样子。
“妈妈,你怎么睡在这里?”小姑娘爬上沙发,用小手摸了摸叶知微的额头,“你生病了吗?”
叶知微睁开眼,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她强撑着坐起身,对女儿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就是昨晚看电视睡着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也肿着。
朵朵歪着头看她,显然不太相信,但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她看见了餐桌上那个没切的蛋糕。“妈妈,我们可以吃蛋糕了吗?”
“等爸爸起来一起吃。”叶知微说着,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动作机械而麻木。煎蛋的时候走神,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印。叶知微看着那片红色,竟不觉得疼,只是麻木地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七点半,书房的门开了。江辰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眼下的乌青,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叶知微准备好的咖啡喝了一口。
“爸爸!”朵朵扑过去,“昨天你都没有吃蛋糕!”
江辰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朵朵,爸爸昨晚有工作。”
“那现在可以吃了吗?”
“爸爸早上有个重要的会,来不及了。”江辰看向叶知微,眼神复杂,“晚上……晚上爸爸早点回来,我们一起补过生日,好不好?”
叶知微背对着他煎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朵朵撇了撇嘴,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那爸爸要说话算话。”
“一定。”江辰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在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开门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叶知微关掉了燃气灶。她看着锅里焦黄的煎蛋,突然失去了所有食欲。
“妈妈,蛋糊了。”朵朵在旁边小声提醒。
“妈妈重新做。”叶知微把煎糊的蛋倒进垃圾桶,重新开火。她的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像在放慢镜头。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江辰苍白的脸,那个陌生公寓,门内压抑的哭声,还有他身上的香水味。
送朵朵去幼儿园后,叶知微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花店。她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花店,平时上午都会过去打理,但今天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个人待着。
回到家,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她一手打造的空间。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叶知微走到书房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还残留着江辰的气息。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黑着,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江辰平时很少抽烟,除非压力特别大。叶知微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文件,都是普通的工作资料,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视线落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那个抽屉江辰总是锁着,以前她没在意,谁还没点隐私呢?可现在,那个小小的锁孔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叶知微蹲下身,试着拉了一下抽屉,纹丝不动。她想起江辰有个习惯,会把备用钥匙放在书房某处。她站起身,开始在书架上寻找。书架上大多是商业管理类的书,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技术手册。她的手一本本地拂过书脊,终于在《国富论》厚重的精装本后面,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片。
是钥匙。
叶知微的手在抖。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这么做,这是侵犯隐私,是不信任的表现。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已经不值得信任了,你必须知道真相。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相册,一些重要的证件,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叶知微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链子很细,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钻石,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中熠熠生辉。
正是她在江辰口袋里看到的那张收据上的物品。
叶知微拿起项链,指尖冰凉。她翻过价签,上面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五万八。这不是江辰会随便买的东西,他从来不是一个铺张浪费的人。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对折着,没有信封。叶知微打开卡片,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谢谢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Y。”
Y。和昨晚那条短信的发信人是同一个字母。
叶知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扶着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五万八的钻石项链,手写的感谢卡,深夜的单独会面,压抑的哭声……
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手机突然响起,是秦月打来的。叶知微手一抖,项链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知微,你今天怎么没来店里?上午有个客户订了婚礼用花,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设计。”秦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快明亮,和叶知微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我……有点不舒服,今天不过去了。”叶知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不舒服?怎么了?感冒了还是……”
“没事,就是没睡好。”叶知微打断她,“婚礼用花你定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秦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和江辰……没事吧?”
叶知微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你声音不太对。而且今天江辰来我们这栋楼开会,我碰见他,他状态也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秦月顿了顿,“你们吵架了?”
叶知微闭上眼睛。原来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只有她自己还在自欺欺人。
“秦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发现高远可能……可能有别人,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高远是秦月的丈夫,两人结婚五年,感情一直很好。
“知微,”秦月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看到什么了?”
叶知微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省略了跟踪和发现项链的环节。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仍然想给江辰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就这些?一条短信,晚上出去了一趟?”秦月听起来松了口气,“知微,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真的就是工作,或者朋友有急事。江辰对你怎么样,我们这些朋友都看在眼里,他不可能……”
“如果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叶知微打断她,“秦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了解江辰。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失态的人,可昨晚他看到那条短信时的表情……那是恐惧,他在害怕什么。”
秦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叶知微看着手里的钻石项链,钻石折射着冷硬的光,“我真的不知道。”
挂断电话后,叶知微把项链放回盒子,锁好抽屉,钥匙放回原处。她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令人心碎的发现也关在里面。
下午三点,叶知微还是去了花店。她需要做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否则会疯掉。
花店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秦月正在给一束玫瑰修剪枝叶,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舒服吗?”
“在家待着更难受。”叶知微勉强笑了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捧满天星开始整理。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这是她做了无数遍的工作,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秦月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跟江辰谈过了吗?”
“没有。”叶知微低头摆弄着花枝,“他早上走得早,说晚上回来补过生日。”
“那你晚上好好跟他谈谈。夫妻之间最怕猜疑,有什么话摊开来说清楚。”秦月握住她的手,“知微,我不是为江辰说话,但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能因为一点怀疑就毁了。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安心。”
叶知微看着好友真诚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傍晚时分,叶知微提前离开花店,去幼儿园接朵朵。小姑娘一看见她就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歌。孩子的世界简单而快乐,这让叶知微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妈妈,爸爸说晚上要给我补过生日,是真的吗?”
“真的。”叶知微摸摸女儿的头,“我们先去买菜,做爸爸爱吃的菜,好不好?”
“好!”朵朵开心地拍手。
超市里,叶知微推着购物车,朵朵坐在车里,指指点点要这个要那个。经过酒水区时,叶知微停下来,拿了一瓶红酒。她平时几乎不喝酒,但今晚,她可能需要一点酒精来壮胆。
回到家,叶知微开始准备晚餐。她做得很用心,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都是江辰爱吃的菜。蛋糕昨天没吃,但已经不太新鲜了,她又烤了一个小的巧克力蛋糕,和朵朵一起装饰。
六点半,门锁转动,江辰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看见餐桌上的菜,明显愣了一下。“你们……还没吃?”
“等你。”叶知微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她看着江辰,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或心虚,但江辰只是疲倦地笑了笑,把纸袋递给她。
“路过那家你喜欢的甜品店,买了栗子蛋糕。”
叶知微接过纸袋,没有说话。如果是昨天,她会为这份细心感到温暖。可今天,她只觉得讽刺——在给别的女人买了五万八的钻石项链后,还记得给她带一个几十块的蛋糕。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进行。朵朵试图活跃气氛,一会儿给爸爸夹菜,一会儿问妈妈问题,但两个大人都心不在焉。江辰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眉心微蹙,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
叶知微看在眼里,心一点点往下沉。
饭后,朵朵拿出新做的贺卡,江辰这次认真看了,把女儿抱在怀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九点,叶知微哄朵朵睡下,回到客厅时,江辰正站在阳台上抽烟。
这是叶知微今天第二次见他抽烟。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夜风很凉,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可那些温暖的光都照不进这个家。
“我们谈谈。”叶知微说。
江辰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好。”
“她是谁?”
江辰夹着烟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栏杆上,被风吹散。“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多以前?”
“认识你之前。”
叶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认识她之前,那就是至少十二年了。十二年,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你们一直有联系?”
“没有。”江辰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神坦诚得让叶知微几乎要相信他,“断了联系很多年了,是最近才……才又联系上的。”
“为什么联系?”
江辰沉默了。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灯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有困难,需要帮助。知微,具体的事情我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这涉及到别人的隐私。但我向你保证,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叶知微的声音开始发抖,“江辰,如果你光明正大,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为什么要在我生日那天晚上,丢下我和朵朵去见她?为什么要在抽屉里锁着一条五万八的钻石项链?”
江辰猛地看向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你翻了我的抽屉?”
“是!”叶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翻了!因为我不翻就永远不知道你在骗我!江辰,那条项链是给她的,对不对?那张卡片,那个Y,就是她,对不对?”
“知微……”江辰想上前,但叶知微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她抹了把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江辰,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从来没有查过你的手机,没有问过你晚归去了哪里。因为我相信你,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相信你给我的承诺。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江辰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的痛苦,“知微,你信我这一次,就这一次,行吗?等我处理好这件事,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发誓!”
“又是等!”叶知微笑了,笑声凄凉,“江辰,你到底要我等多久?等到那个女人找上门来?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她不会找上门来!”江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错了话,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已经影响了!”叶知微指着这个家,指着自己,“你看看我,看看这个家,已经影响到了!江辰,我要的不是你处理好了再来告诉我,我要的是现在,此时此刻,你对我坦白!”
江辰看着她,眼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对不起,知微,我现在真的不能说。”
那一刻,叶知微觉得自己的心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二年、嫁了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她想起求婚那天,江辰在出租屋的天台上,用易拉罐拉环做成戒指,单膝跪地对她说:“叶知微,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努力给你一切。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想起生朵朵时难产,江辰在手术室外守了一整夜,医生出来说母女平安时,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无数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他的呼吸就在耳边,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让她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风雨都不足为惧。
可现在,那些温暖的回忆都变成了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江辰,”叶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告诉我一切。第二,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你搬出去住,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找我。”
江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痛楚。“知微,你不能……”
“我能。”叶知微打断他,“江辰,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保护我自己,保护这个家。如果我们的婚姻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那继续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会搬出去,这里是我的家,你和朵朵是我的家人!”江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知微,你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点,我求你了……”
叶知微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心软了。可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提醒着她,不能心软,心软就意味着妥协,妥协就意味着她可以接受婚姻里有秘密,有欺骗。
“三天。”叶知微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我就带朵朵回我妈那儿住。”
说完,她挣脱江辰的手,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叶知微慢慢滑坐到地上,用手捂住嘴,压抑地哭出声来。门外,江辰在敲门,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知微,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知微,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知微,你开开门……”
叶知微没有开门。她坐在地上,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没有力气。门外,江辰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归于寂静。
这一夜,他们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四、寻找真相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安静得可怕。
江辰没有再试图解释,只是沉默地早出晚归。叶知微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说话。朵朵敏感地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异常,变得格外乖巧,不再叽叽喳喳,常常一个人安静地画画。
第三天晚上,江辰没有回来吃晚饭。叶知微等到九点,终于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还回来吗?”
没有回复。
十点,叶知微哄朵朵睡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门锁终于响了。江辰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疲惫而涣散。
“你去喝酒了?”叶知微皱眉。江辰酒量不好,平时应酬都尽量不喝,更别说喝成这样。
“嗯,见了几个朋友。”江辰在沙发上坐下,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知微,再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你。”
叶知微的心沉了下去。“你还是不肯说?”
“不是不肯,是不能。”江辰睁开眼睛看向她,眼里有血丝,有痛苦,还有某种叶知微看不懂的决绝,“但一周,我保证,就一周。一周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告诉你全部真相。”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会搬出去。”江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叶知微心上,“但知微,不要逼我做这个选择。再给我一周,就一周,好吗?”
叶知微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他的眼里有恳求,有无奈,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点头了。可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江辰,你至少要告诉我,这件事危险吗?会影响到你和朵朵的安全吗?”
江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我保证。只是……有些复杂,我需要时间处理。”
“跟她有关?”
江辰沉默了。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叶知微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她站起身,不再看他。“随你吧。一周就一周。但江辰,这是最后一次。一周后,如果你还是这样,我们就真的完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再次锁上门。
这一周,叶知微过得很煎熬。她照常去花店,接送朵朵,做饭洗衣,表面上一切如常,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掉。她不再问江辰的行踪,也不再看他手机,甚至连话都很少说。江辰也很配合,每天按时回家,但常常一个人待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夜。
第四天下午,叶知微在花店整理新到的花材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叶知微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悦澜湾’小区的物业,姓陈。是这样的,我们小区最近在进行住户信息登记,查到您上周四晚上来过我们小区,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叶知微心里一紧。上周四,正是江辰生日那天晚上,她跟踪他去悦澜湾的日子。
“我……我是去找朋友的,但没找到,很快就离开了。”叶知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请问您找的是哪一户?我们这边需要登记一下访客信息。”陈经理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坚持。
叶知微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说802,那等于承认自己知道江辰去了那里。可说别的房号,万一对方去核实呢?
“我记不清了,是朋友临时给的地址,可能是我记错了楼栋。”她找了个借口,“请问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我那天晚上有什么不当行为?”
“那倒不是。”陈经理顿了顿,“只是我们小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安保升级,所以要对所有进出人员进行登记。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来物业中心补登一下信息吗?”
叶知微犹豫了。她不想再去那个地方,可如果不去,会不会引起更多怀疑?
“叶女士?”
“我……我这两天有点忙,周末过去可以吗?”
“可以的,那周末等您。”陈经理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客气地说了声再见,挂断了电话。
叶知微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悦澜湾小区的物业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来?真的只是住户信息登记这么简单?还是江辰在那里做了什么,引起了物业的注意?
她坐立难安,下午的花艺课也上得心不在焉。秦月看出她状态不对,下课后拉着她到里间休息室。
“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秦月递给她一杯水,“江辰那边还没说清楚?”
叶知微摇摇头,把物业打电话的事说了。秦月皱起眉:“这么巧?你才去了一次,物业就找你?”
“我也觉得奇怪。”叶知微揉着太阳穴,“而且那个陈经理,听起来不像一般的物业人员,说话太有条理了,像受过专业训练的。”
秦月想了想:“要不我陪你去一趟?就说我们是去看房子的,想在那个小区租房子,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叶知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一个人确实有点怕。
周六上午,叶知微和秦月一起去了悦澜湾。小区还是老样子,外墙有些斑驳,但绿化不错,看起来干净整洁。物业中心在一号楼的一楼,玻璃门上贴着“物业管理处”几个字。
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电脑前打字。看见她们,女孩抬起头:“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找陈经理,约好的。”叶知微说。
“请问您贵姓?”
“我姓叶。”
女孩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叶知微说:“陈经理在办公室等您,直走右转第一间。”
叶知微和秦月对视一眼,朝里走去。走廊里很安静,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关着。走到第一间,门牌上写着“经理室”,门虚掩着。叶知微敲了敲门。
“请进。”是电话里那个温和的男声。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见叶知微,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叶女士您好,我是陈明,这里的物业经理。”
叶知微和他握了手,介绍秦月:“这是我朋友,陪我过来的。”
“请坐。”陈明示意她们在沙发坐下,自己坐回办公桌后,“叶女士,感谢您周末特意过来。其实找您来,除了登记信息,还有一件事想向您了解。”
叶知微心里一紧:“什么事?”
陈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转向叶知微:“这是上周四晚上,我们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您看,这个人是您吗?”
叶知微看向屏幕。画面里,她站在悦澜湾小区门口,正在张望,然后跟着一个住户进了门。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零七分。接着是另一段录像,她在八楼走廊里,站在802门口,然后匆匆离开。虽然画质一般,但能清楚认出她的脸。
叶知微的脸色白了。“你们……为什么调监控?”
“叶女士,您别误会。”陈明关掉视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起来,“我们调监控,是因为802的住户在您离开后,出了一些状况。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当晚去802,是有什么事吗?”
叶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状况?”
“这个涉及住户隐私,我不能多说。”陈明推了推眼镜,“但可以告诉您的是,当晚802的住户情绪很不稳定,我们接到邻居投诉,上去查看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情况。我们只是想知道,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您和802的住户是什么关系?”
叶知微的手在抖。她想起那晚在门外听到的哭声,想起江辰从里面出来时难看的脸色。802到底住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认识802的住户。”叶知微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是……去找一个朋友,但记错了楼栋,走错了楼层。我在802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就离开了。”
陈明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审视。“叶女士,您确定吗?我们查了登记信息,802的住户姓杨,叫杨晴。您真的不认识她?”
杨晴。Y。
叶知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秦月见状,赶紧接过话头:“陈经理,我朋友确实不认识这个人。她那天是来找我的,我住七栋,她第一次来,走错了也正常。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陈明看了看叶知微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秦月,最终点点头:“好的,那就不打扰了。如果叶女士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叶知微机械地接过,和秦月一起离开了物业中心。
走出小区,阳光刺眼,叶知微却觉得浑身发冷。秦月扶着她走到路边的长椅坐下,担忧地看着她:“知微,你没事吧?那个杨晴……你真的不认识?”
叶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我……我不知道。但那个Y,那条短信,那条项链……很可能就是她。”
“杨晴。”秦月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女人的名字。知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叶知微抬起头,眼神空洞,“秦月,我突然很害怕。如果……如果江辰真的……”
“别瞎想!”秦月握住她的手,“事情还没搞清楚,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而且那个陈经理,我觉得他也有点奇怪,一个物业经理,问话问得像调查似的。”
叶知微一愣:“你也觉得?”
“嗯。”秦月点头,“而且他给你看监控,明显是在试探你。我怀疑802可能出了什么事,他们想从你这里找线索。”
叶知微想起陈明说的“不太好的情况”,心里更加不安。802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晴现在怎么样了?江辰又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要去找他问清楚。”叶知微突然站起来,“现在就去他公司,我要他给我一个解释。”
“你现在去,他肯说吗?”
“不肯说我就等,等到他肯说为止。”叶知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已经受够了猜测,受够了等待,她要真相,现在就要。
秦月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江辰的公司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叶知微很少来,前台小姐不认识她,听说她没有预约,礼貌地拒绝了她上楼。
“我找江辰,我是他妻子。”叶知微说。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她,似乎拿不准该不该信。“江总正在开会,要不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不用,我直接上去等他。”叶知微说着就要往里走,前台小姐赶紧拦住她。
“女士,您不能……”
“让她上去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知微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叶知微认识他,是江辰的大学同学兼合伙人,叫周文远。
“周总。”前台小姐松了口气。
周文远对叶知微笑了笑:“嫂子,你怎么来了?找江辰有事?”
“嗯,急事。”叶知微说。
“他在楼上开会,我带你上去等他。”周文远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叶知微和秦月走向电梯。
电梯里,周文远打量着叶知微的脸色,试探着问:“嫂子,你和江辰……没事吧?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工作也老出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叶知微苦笑:“我们有点矛盾。文远,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江辰有什么异常?比如……经常接奇怪的电话,或者,有没有一个姓杨的女人找过他?”
周文远想了想,摇摇头:“电话倒是经常有,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姓杨的女人……”他皱起眉,“你这么一说,好像上周是有个女人打电话到公司找江辰,前台转给我的,我说江辰在开会,让她留了名字,好像就是姓杨。怎么了?这个人有问题?”
叶知微的心沉了下去。连公司都打电话,看来这个杨晴,和江辰的关系真的不一般。
“没什么,一点私事。”叶知微含糊地带过。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周文远带她们到会客室,让人倒了茶。“江辰大概还要半小时结束,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周文远离开后,会客室里只剩下叶知微和秦月。叶知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的车流,心里一片混乱。
“知微,我觉得那个周文远好像知道些什么。”秦月走过来,低声说,“他刚才的表情,有点欲言又止。”
叶知微正要说话,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江辰站在门口,看见叶知微,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叶知微转过身,看着他。江辰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西装也有些皱,完全不是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
“江辰,我们谈谈。现在,就在这里。”
江辰看了眼秦月,又看向叶知微,最终点点头,关上了门。“你想谈什么?”
“杨晴是谁?”叶知微直截了当地问。
江辰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在生日那天晚上丢下我和朵朵去见她,为什么会送她五万八的项链,为什么她出事物业会找上我?”叶知微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
江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叶知微,肩膀微微垮下来,那背影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知微,”他的声音很轻,很疲惫,“杨晴是我的初恋。”
五、往事
会客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叶知微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猜过很多种可能,但“初恋”这两个字,还是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初恋?”她的声音在发抖,“所以呢?所以你们旧情复燃了?所以你送她项链,所以你在我们结婚纪念日去找她,所以你为了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辰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知微,你听我说完,好吗?”
叶知微闭上嘴,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江辰走回沙发,重重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和杨晴,是大学时在一起的。她是我的学妹,我们在一起三年,毕业那年分手了。分手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直到三个月前。”
他抬起头,看着叶知微,眼神痛苦而挣扎。“三个月前,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杨晴打来的。她说她病了,很严重的病,需要钱做手术。但她家里条件不好,自己也没什么积蓄,走投无路了,才想到找我。”
叶知微想起那条钻石项链,五万八,对一场大手术来说,可能只是杯水车薪。
“你给了她多少钱?”
“二十万。”江辰说,“我取了二十万现金给她。那是我准备给朵朵存的教育基金的一部分,但我当时想,救命要紧,钱以后还能挣。”
“然后呢?手术做了吗?”
“做了,但手术不成功。”江辰的声音低下去,“术后并发症,她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花光了所有钱。上周,医院催缴费用,她实在没办法,又给我打电话。我那天晚上去,就是给她送钱,顺便……劝她。”
“劝她什么?”
江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劝她放弃治疗。”
叶知微愣住了。
“她的病,治愈率本来就不高。手术失败后,医生说了,后续治疗也只是延长痛苦,而且费用是个无底洞。她自己也不想治了,但她妈妈不肯,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治。”江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去的那天晚上,她妈妈不在,她自己一个人。她跟我说,她太累了,不想再拖累任何人。我劝她,骂她,可她说……”
江辰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她说,江辰,你就让我走吧。活着太疼了。”
叶知微站在原地,感觉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看着江辰,看着这个在她面前从不轻易表露脆弱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她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欺骗的屈辱,可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悲凉。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条项链?”
“是她生日。”江辰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去看她那天,是她生日。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戴过钻石项链。我就买了,想着……让她走之前,至少完成一个心愿。”
“卡片上的Y……”
“是‘晴’字的拼音首字母。”江辰抹了把脸,“知微,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怕你误会,怕你多想。我和杨晴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着她那样。我们是和平分手,这些年虽然没联系,但她毕竟是我爱过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所以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我和朵朵在生日宴上等你?”叶知微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江辰,你给她二十万的时候,想过要告诉我吗?你给她买五万八的项链时,想过要和我商量吗?你一次次骗我,一次次深夜去见她,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想过!”江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要握她的手,但叶知微躲开了。“我想过告诉你,可我怎么开口?说我要拿家里的钱去帮前女友治病?说我要花五万八给她买生日礼物?知微,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
“我会生气,我会难过,但我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叶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江辰,这三个月,我看着你心神不宁,看着你早出晚归,我看着你对着手机发呆,看着你身上沾着陌生女人的香水味回家,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我像个侦探一样跟踪你,翻你的抽屉,去物业打听,像个疯子一样猜疑、不安、整夜整夜睡不着!而你呢?你在可怜另一个女人,你在为她奔波,你在为她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江辰一遍遍地说,眼泪也掉下来,“知微,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
“物业说,那天晚上之后,杨晴出了状况。”叶知微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什么状况?”
江辰的表情僵住了。他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告诉我,江辰。”叶知微盯着他,“你已经瞒了我这么多,至少这件事,你要说实话。”
“她……”江辰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叶知微倒吸一口冷气。
“那天晚上我走后,她吞了安眠药。幸好她妈妈回去得早,送医院抢救回来了。”江辰闭上眼睛,表情痛苦,“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在找医生,在想办法。医生说她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后续需要心理治疗,还要继续治疗并发症,费用……”
“所以物业找我,是因为他们怀疑我和这件事有关?”叶知微想起陈经理审视的眼神,想起那两段监控视频,突然明白了一切。
“应该是。”江辰点头,“物业报了警,警察来调查过,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但他们可能觉得你出现的时间太巧,想找你了解情况。”
叶知微感觉浑身发冷。她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以为的最坏可能,不过是丈夫出轨,婚姻破裂。可现实比那更复杂,更沉重,更让人无力。
“江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江辰摇头,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医生说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身体和心理都到了极限。后续治疗需要钱,需要人照顾,可她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要一直管下去?管到什么时候?管到我们家也掏空?管到朵朵的教育基金一分不剩?管到我们因为这个女人吵架、冷战、最后离婚?”叶知微一连串地问,每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江辰看着她,眼里是绝望的挣扎。“知微,你要我怎么做?看着她去死吗?”
叶知微答不上来。她做不到那么冷血,可她也做不到那么大度。她是个普通人,是个妻子,是个母亲,她有私心,她想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婚姻。
“江辰,我不要求你对她不管不问,但我要求你对我坦诚。”叶知微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你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你心疼她,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用欺骗的方式,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我答应你,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江辰握住她的手,这次叶知微没有躲开。“但杨晴的事,我真的需要时间处理。她现在在医院,情况不稳定,我需要安排后续的治疗和照顾。知微,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我保证,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我们。”
叶知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爱了十二年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恳求和疲惫。她该相信他吗?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江辰,”她轻声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她,但帮助要有界限。二十万,五万八的项链,这些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帮助范围。而且,你确定她只是需要钱,而不是需要你这个人吗?”
江辰愣住了。
“一个女人,在最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你,这本身就不正常。”叶知微继续说,“你对她有愧疚,有同情,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江辰,你要清楚,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你的责任首先是我和朵朵。如果帮助她会伤害到我们,那你必须做出选择。”
“我不会让她伤害到你们的。”江辰急急地说,“我保证,等她的情况稳定下来,我会和她保持距离。现在我只是……只是不能看着她那样不管。”
叶知微沉默了。她知道,江辰说的是实话。以他的性格,确实做不到对杨晴置之不理。可她也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们的婚姻里。
“好。”许久,叶知微终于开口,“我答应你,再给你一点时间。但江辰,这是最后一次。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杨晴的所有情况,你必须如实告诉我,不能有任何隐瞒。”
“我答应。”
“第二,帮助可以,但要有分寸。经济上,我们最多再出十万,这是底线。而且必须签借款协议,虽然我知道这钱可能要不回来,但程序要走,这是对我们家的保障。”
江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第三,”叶知微看着他,眼神坚定,“从现在开始,你去医院看她,我必须一起去。你们不能单独见面。”
江辰愣住了。“知微,这……”
“如果你做不到,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叶知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江辰,我已经退让了很多,这是我的底线。你要帮她,可以,但必须在我的眼皮底下帮。我要亲眼看到,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缓缓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答应你。”
六、医院
第二天是周日,叶知微和江辰一起去医院。
出门前,朵朵抱着叶知微的腿问:“爸爸妈妈,你们要去哪里?”
叶知微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爸爸妈妈去看一个朋友,她生病了。朵朵在家和阿姨玩,好不好?”
朵朵懂事地点点头,在叶知微脸上亲了一下:“那你们要早点回来。”
“好,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江辰专心开车,叶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她昨晚一宿没睡,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江辰说的那些话。她选择相信江辰,可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复起来需要时间。
医院在市东区,是一家三甲医院。停好车,江辰带着叶知微穿过门诊大楼,来到后面的住院部。肿瘤科在十二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病人,有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十二楼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呼叫器偶尔响起。江辰轻车熟路地走到1208病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江辰推门进去,叶知微跟在他身后。病房是双人间,但靠窗的床位空着,只有靠门的那张床上有人。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靠坐在床头,正在看窗外。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
叶知微第一次见到杨晴。
她比想象中更瘦,脸颊凹陷,脸色蜡黄,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清秀。长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衬得脸更小。她看见江辰,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很快,这光亮在看到叶知微时暗淡下去。
“江辰哥,你来了。”杨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她的目光落在叶知微身上,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嗯,带了些水果。”江辰把手里拎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身介绍,“这是我妻子,叶知微。知微,这是杨晴。”
叶知微走上前,对杨晴点点头:“你好。”
杨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嫂子好。江辰哥经常提起你,说你很漂亮,很能干。今天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起来客气,可叶知微听出了一丝酸涩。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江辰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搓着手。还是杨晴先开口,问江辰:“医药费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江辰说,“我交了五万,剩下的我和医院谈好了,分期付。你安心养病,别想这些。”
杨晴的眼眶红了。“江辰哥,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还有嫂子,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操心。”
叶知微摇摇头:“别这么说,生病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杨晴的眼泪掉下来,“我要是早点发现,早点治疗,就不会拖到现在,也不会拖累那么多人。我妈为了我,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现在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白天过来照顾我,晚上去餐厅刷盘子。我真是……真是没用。”
她哭得抽噎,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江辰想上前安慰,但看了叶知微一眼,又停住了,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
叶知微看着杨晴,心里那点怨气和猜忌,突然就淡了。不管这个女人和江辰有过怎样的过去,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同为女人,叶知微能感受到她的绝望和无助。
“你妈妈呢?今天没来?”叶知微问。
“她去给我买粥了,很快就回来。”杨晴擦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嫂子,谢谢你来看我。江辰哥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真诚,叶知微心里那点芥蒂又消散了一些。她看了看病房环境,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床头柜上除了江辰带来的果篮,还有几本旧书,一个保温杯,一盒吃了一半的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叶知微问。
“就那样吧。”杨晴垂下眼睛,“医生说,癌细胞控制住了,但并发症比较麻烦,需要长期治疗。还有……心理医生说我抑郁有点严重,建议我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那就听医生的,好好治。”叶知微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杨晴苦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容里的绝望,让叶知微心里一紧。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江辰,她眼睛一亮:“小辰来了。”然后看到叶知微,愣了一下。
“阿姨,这是我妻子,叶知微。”江辰介绍道,“知微,这是杨阿姨,杨晴的妈妈。”
杨母比叶知微想象中更苍老,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些佝偻,脸上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皱纹。她看着叶知微,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你好,麻烦你们来看小晴了。”杨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客气而疏离。
“应该的。”叶知微站起身,“阿姨坐吧,别站着。”
杨母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白粥和一点咸菜。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杨晴嘴边:“来,吃点东西。”
杨晴摇摇头:“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不然身体怎么扛得住?”杨母坚持,声音里带着哽咽,“小晴,妈求你了,吃一点,就一点。”
杨晴看看母亲,又看看粥,最终还是张嘴吃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受刑。叶知微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自己生了重病,母亲大概也会这样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
“阿姨,您也要注意身体。”叶知微轻声说,“您要是累垮了,杨晴怎么办?”
杨母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她放下勺子,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都是我不好,我没用,挣不到钱,治不好女儿的病……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妈!”杨晴也哭了,母女俩抱头痛哭。
江辰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叶知微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江辰为什么做不到袖手旁观。这不是简单的旧情难忘,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善良和同情。如果换作是她,看到曾经爱过的人落到这般境地,恐怕也无法置之不理。
“阿姨,您别这么说。”叶知微走过去,轻轻拍着杨母的背,“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现在医学发达,杨晴的病一定能治好的。您要保重身体,您好了,杨晴才有依靠。”
杨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叶知微,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叶知微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叶小姐,我替我女儿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肯帮她。”杨母哭着说,“我知道,小辰已经结婚了,有家庭了,我们不该再来麻烦他。可我真的没办法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能卖的也都卖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小晴她还那么年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阿姨,您快起来。”叶知微用力把杨母扶起来,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您别这样,我们会帮的,一定帮。”
江辰走过来,握住叶知微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叶知微回握住他,用眼神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们一起面对。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叶知微和江辰并肩走在医院的小花园里,两个人都沉默着。阳光很好,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知微,谢谢你。”江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叶知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我今天看到你那么对杨阿姨,我心里……”江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叶知微,眼里有泪光,“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我知道我错了。但看到你今天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叶知微的眼泪又掉下来。“现在才知道?”
“一直都知道,只是今天特别知道。”江辰抱住她,抱得很紧,“知微,我发誓,等杨晴的事解决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和朵朵。我会用余生对你们好,再也不瞒你任何事。”
叶知微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江辰,我不是圣人。看到杨晴,我同情她,但我也会嫉妒,会不安。我害怕,怕你对她还有感情,怕你因为愧疚而动摇。”
“不会的。”江辰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知微,我对杨晴,只有同情和愧疚,没有爱情。我爱的人是你,只有你。这么多年,陪我走过最难日子的人是你,给我生儿育女的人是你,和我一起经营这个家的人是你。你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叶知微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她点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我相信你。但江辰,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是彼此的依靠。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来帮你扛。”
“好。”江辰的声音哽住了,“我答应你。”
两人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江辰把这些年他和杨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知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爱的,又是因为什么分的手。分手后,杨晴去了外地,两人断了联系,直到三个月前那通电话。
“她当年为什么和你分手?”叶知微问。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她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条件很好,能帮她家解决很多问题。她选择了那个人。”
叶知微愣住了。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那时候我刚毕业,一无所有,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江辰苦笑,“她提分手的时候,我求过她,但她很坚决。她说,爱情不能当饭吃,她想过好日子。我尊重她的选择,也恨过她,但时间久了,也就放下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过得并不好。”
“她结婚了吗?”
“结了,但去年离了。男方家暴,她忍了很多年,最后实在忍不下去,离了。离婚后才发现生病,前夫一分钱都不肯出,还把她赶出了家门。”江辰的声音很低,“她妈妈把她接回来,用所有积蓄给她治病,但很快就花光了。她走投无路,才找到我。”
叶知微久久说不出话。她突然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残酷。杨晴当年为了“好日子”放弃了爱情,可最终得到的,却是家暴、疾病和一无所有。而江辰,这个她曾经放弃的男人,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后悔吗?”叶知微轻声问。
“我不知道,也没问过。”江辰摇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只希望她能好起来,能重新开始生活。”
叶知微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花园里有病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散步,有孩子嬉笑着跑过,有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这里是医院,是生死离别的场所,却也是希望开始的地方。
“江辰,我们帮帮她吧。”叶知微说,“不是因为你欠她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是人,不能见死不救。”
江辰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感动。“知微,你……”
“但我有条件。”叶知微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第一,我们要设立一个帮助的底线。十万,这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不是我心狠,是我们也有家要养,有女儿要照顾。第二,所有帮助都要透明,每一笔钱花在哪里,都要有记录。第三,等她病情稳定,你要逐渐退出,不能让她对你产生依赖。”
江辰点头:“我都听你的。”
“还有,”叶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我想见见她的主治医生,了解她的真实病情和治疗方案。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我想心里有数。”
“好,我明天就约医生。”
叶知微点点头,重新靠回他肩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像一个人。
晚上回到家,朵朵扑上来,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笑得像朵花。“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了!”
叶知微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朵朵今天乖不乖?”
“乖!阿姨说我可乖了,还画了画!”朵朵献宝似的拿出画,上面画着三个人,手拉手,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江辰也蹲下身,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久久没有松开。
朵朵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手臂环住爸爸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想哭了?朵朵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江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女儿的肩膀上。他摇摇头,声音哽咽:“爸爸没事,爸爸是高兴。有朵朵和妈妈,爸爸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天晚上,叶知微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江辰认真听着,不时给叶知微夹菜。客厅的灯光温暖,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好像之前的裂缝从未存在过。
但叶知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看着江辰给朵朵剥虾,看着他用纸巾擦去女儿嘴角的饭粒,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浮上来。她相信江辰此刻的真诚,但她不相信人性。在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顾中,在杨晴的脆弱和依赖中,江辰真的能一直保持清醒吗?
夜里,朵朵睡着后,叶知微在书房找到江辰。他正在电脑前查资料,眉头紧锁。叶知微走过去,看见屏幕上全是关于癌症治疗和术后护理的页面。
“在查什么?”
江辰揉了揉眉心:“杨晴的主治医生说,她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手术虽然切除了病灶,但并发症很严重,后续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和心理干预。费用……比我们预计的还要高。”
叶知微心里一紧:“高多少?”
“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三十万。这还不包括她妈妈的生活费和房租。”江辰的声音很疲惫,“而且医生建议,最好能转到康复医院,那边的环境和专业护理更适合她现在的状况。但康复医院的费用更高,一个月就要两万。”
叶知微沉默了。三十万,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江辰的公司虽然发展不错,但大部分资金都投在项目里,流动资金有限。她自己开花店,收入勉强够家用和朵朵的教育开支。十万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三十万,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她妈妈怎么说?”
“杨阿姨的意思是,实在不行就不治了,带杨晴回老家。”江辰苦笑,“可老家医疗条件差,回去等于是放弃。而且她们老家的房子已经卖了,回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叶知微在江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江辰,我不是冷血,但我们必须现实一点。三十万,我们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这对我们家也是伤筋动骨。朵朵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房还没着落,你的公司也需要流动资金……”
“我知道。”江辰打断她,双手捂住脸,“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这么难受。知微,我是不是很没用?一边想救人,一边又舍不得自己的家庭;一边是过去的愧疚,一边是现在的责任。我感觉自己快被撕成两半了。”
叶知微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起身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个人,不是神。江辰,帮助别人没有错,但帮助的前提是不能把自己也拖垮。我们可以帮忙,但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那杨晴怎么办?”江辰抬起头,眼睛通红,“就看着她等死吗?”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叶知微说,“现在有很多互助平台,可以发起筹款。杨晴的情况符合条件,我们可以帮她申请。还有,她之前工作过,应该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另外,我认识一个做公益律师的朋友,可以咨询一下有没有针对大病患者的救助政策。”
江辰愣住了,他没想到叶知微会想得这么周全。“你……愿意帮她?”
“我不是帮她,是帮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叶知微认真地说,“江辰,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要用正确的方式帮助,而不是一味地掏钱。掏空我们家,对杨晴来说也未必是好事。她会内疚,会觉得自己是负担,这对她的康复没有好处。”
江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知微,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谢我,我还没说完。”叶知微抽出手,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可以帮她申请筹款,联系公益组织,但我有个条件——这件事,必须由我来主导。你和杨晴的所有联系,必须通过我。你去医院看她,我必须一起。她打电话发消息,必须同时发给我一份。江辰,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七、筹款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叶知微和江辰都忙得脚不沾地。
叶知微联系了做公益律师的朋友,咨询了大病救助政策,又上网查了各种互助平台的申请条件。江辰则负责和医院沟通,收集杨晴的病历、诊断证明、费用清单等材料。
申请筹款比想象中复杂。需要填写无数表格,上传各种证明,还要写一篇打动人心的求助信。叶知微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没见过健康时的杨晴,不知道她有什么梦想,有什么故事。她只知道,这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女人,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女人。
最后,她让江辰来写。江辰熬了一个通宵,写了三千多字。叶知微看了,文字很朴实,但感情真挚,详细讲述了杨晴的病情和治疗过程,也提到了她不幸的婚姻和艰难的家庭情况。叶知微修改了几处,加上了具体的费用明细和资金用途,然后提交了申请。
申请提交后,是漫长的审核。等待的日子里,叶知微和江辰又去了几次医院。杨晴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几句话,坏的时候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杨母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
有一次,叶知微去的时候,杨晴正在接受心理治疗。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她看见杨晴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心理医生在旁边温和地说着什么。杨晴突然激动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鲜血瞬间涌出。护士和医生冲进去,按住她,重新扎针。杨母在门外捂着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知微站在走廊里,感觉全身发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猜忌、不安、愤怒,在这个女人真实的痛苦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杨晴要对抗的不只是疾病,还有对生命的绝望。那种绝望,是健康的人无法想象的。
从医院出来,叶知微对江辰说:“以后,我每周陪你来看她两次。”
江辰惊讶地看着她。
“我不是圣人,还是会不舒服,还是会嫉妒。”叶知微诚实地说,“但看着她那样,我觉得,那些情绪太狭隘了。江辰,我们要帮她,不只是出钱,还要给她活下去的希望。”
江辰的眼睛红了。他紧紧抱住叶知微,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谢谢”。
一周后,筹款申请通过了。叶知微把链接发到自己的朋友圈,又让秦月和其他朋友帮忙转发。江辰也发动了公司同事和客户。第一天,筹到了三万。第二天,五万。第五天,十万。
叶知微每天都会更新筹款进展,上传杨晴的治疗照片和费用单据。有人质疑,有人鼓励,也有人默默捐款。每收到一笔捐款,叶知微都会截图发给江辰,江辰再转发给杨晴。
杨晴第一次收到捐款截图时,给叶知微发了条消息:“嫂子,谢谢你。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叶知微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她回复:“不用谢,好好治病,就是最好的回报。”
筹款进行到第十五天,金额达到了二十五万。离目标三十万还差五万,但进展明显慢了下来。叶知微知道,这是正常的,人们的善心和注意力都是有限的。她开始联系媒体,希望有媒体报道能带来更多关注。
就在这时,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叶知微正在花店整理账目,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冷。
“是叶知微女士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杨晴的前夫,李强。”
叶知微心里一紧。“请问有什么事?”
“听说你们在给我前妻筹款?”李强的语气很不客气,“我告诉你们,别白费力气了。她那病治不好的,纯粹是浪费钱。还有,你们筹的那些钱,最好分我一半,毕竟夫妻一场,我也照顾过她。”
叶知微气得手发抖。“李先生,杨晴是你的前妻,她现在生病需要钱治疗,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想分筹款?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李强冷笑,“我养了她那么多年,她生病了就把我甩了,到底谁过分?我告诉你们,要么分我一半钱,要么我就去网上曝光你们,说你们是骗子,利用病人敛财!”
叶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先生,第一,你和杨晴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第二,筹款的所有明细都公开透明,每一分钱都会用于杨晴的治疗,有医院和平台监管。第三,如果你敢造谣诽谤,我们会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最后挂断了。
叶知微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没想到杨晴的前夫会跳出来,更没想到对方这么无耻。她立刻给江辰打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江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知微,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知微说,“我担心他真的去网上闹。筹款最怕的就是负面舆论,一旦有人质疑,后面的捐款就很难了。”
“那怎么办?”
“我去找他谈谈。”叶知微说,“这种人无非是要钱,给他一点,让他闭嘴。”
“不行!”江辰立刻反对,“这种人贪得无厌,这次给了他,下次他还会要。而且凭什么给他?他虐待杨晴,离婚时一分钱都没给,现在还有脸来要钱?”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不能冒险。”叶知微很冷静,“杨晴的治疗不能停,筹款不能受影响。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到底想要多少。如果不多,就当破财消灾。如果狮子大开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江辰还是不同意,但叶知微态度坚决。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叶知微去见李强,但江辰必须跟着,而且见面地点要选在公共场所。
和李强约在一家咖啡厅。叶知微和江辰到的时候,李强已经在了。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看起来流里流气。看见江辰,他眯了眯眼。
“哟,这不是老情人吗?怎么,旧情复燃了?”
江辰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李强,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不注意了?”李强翘着二郎腿,抖着脚,“我前妻生病,你一个前男友这么上心,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要说没点猫腻,谁信啊?”
叶知微按住要发作的江辰,平静地说:“李先生,我们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不是来吵架的。你说你想要钱,想要多少?”
李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筹款不是有三十万吗?分我一半,十五万。剩下的你们爱怎么治怎么治。”
“不可能。”叶知微直接拒绝,“筹款是给杨晴治病的专款,不能挪作他用。而且三十万是目标,现在只筹到二十五万,还没到账。”
“那就把到账的给我。”李强一副无赖嘴脸,“给了钱,我保证消失。不给,我就去网上闹,说你们这对狗男女假借筹款之名,实际是合伙骗钱。到时候,我看还有谁给你们捐钱。”
江辰猛地站起来,拳头握得咯咯响。叶知微拉住他,对李强说:“李先生,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知道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们有所有的证据链,从病历到费用清单到银行流水,全部真实可查。你如果敢造谣,我们立刻报警。”
李强显然没想到叶知微这么硬气,气势弱了一些,但嘴上还不服软:“吓唬谁呢?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不怕闹大,我就陪你们闹。反正我没工作,有的是时间。”
“那你就闹吧。”叶知微也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不过在你闹之前,我建议你先了解一下相关法律。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另外,你威胁我们索要财物,涉嫌敲诈勒索,这个罪名更重,最高可判十年。”
李强的脸色变了变。
叶知微继续施压:“还有,你和杨晴离婚时,法院的判决书里明确写着,因为你家暴,杨晴是受害方,所以你净身出户。如果我们把这个也公开,你觉得网友会相信谁?一个家暴前妻的男人,和一个帮助前妻治病的前男友,谁更可信?”
李强不说话了,眼神闪烁不定。
“李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离婚了,经济困难,想弄点钱。”叶知微放缓语气,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样吧,我给你两万,当作封口费。你拿了钱,消失,从此不要再打扰杨晴,也不要再找我们。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去取钱。如果不同意,那我们就法院见。”
李强犹豫了。他看看叶知微,又看看一脸怒容的江辰,最后咬咬牙:“三万,少一分都不行。”
“两万五,这是最后的底线。”叶知微寸步不让,“你要就要,不要就拉倒。”
李强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头:“成交。”
从咖啡厅出来,江辰一直沉默。直到坐进车里,他才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凭什么给他钱?那种人渣,就该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叶知微系好安全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江辰,有时候解决问题,不是看应不应该,而是看值不值得。两万五,买一个清净,让筹款顺利进行,让杨晴能安心治疗,我觉得值得。”
“可那是你的钱!”江辰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知微,那是你存了多久的私房钱,你说要留着给朵朵报兴趣班的。现在却要给那种人渣……”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杨晴的命只有一条。”叶知微拍拍他的手,“而且,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杨晴的错。要怪,只能怪她当初瞎了眼,嫁给这么个人。”
江辰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知微,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那就用一辈子来还。”叶知微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好好对我,好好对朵朵,好好经营我们的家。这就是最好的还债方式。”
江辰凑过来,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我发誓,我会的。”
处理好李强的事,筹款又恢复了正常。媒体报道后,捐款又迎来一波小高峰,终于在第二十天达到了三十万的目标。叶知微松了口气,立刻联系医院,把第一笔治疗费打过去。
杨晴转到康复医院的那天,叶知微和江辰都去了。新医院的环境确实好很多,单人病房,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卫生间,窗外还能看到花园。杨晴的气色看起来也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嫂子,江辰哥,谢谢你们。”杨晴靠在床头,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之前有力气了,“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
“别说傻话。”叶知微把带来的花插在花瓶里,是向日葵,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治疗,早点好起来。”
杨晴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我以前……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病了,离了婚,拖累我妈,还不如死了算了。但现在,看到这么多人帮我,看到你们为我忙前忙后,我突然觉得,我得活着,得好起来,才能对得起这些善意。”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江辰说,“杨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等病好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杨晴看着江辰,又看看叶知微,突然说:“嫂子,我能单独和江辰哥说几句话吗?”
叶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她知道杨晴要说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应该给江辰这个空间。
病房里,杨晴看着江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江辰哥,你娶了个好妻子。”
江辰点点头:“我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就是要轰轰烈烈,要刻骨铭心。所以当初我选择了那个能给我好日子的人,放弃了你。”杨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现在想想,真是傻。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变成家暴,刻骨铭心的记忆只剩下痛苦。反而是你,平平淡淡,细水长流,过得这么好。”
江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沉默。
“我以前嫉妒过叶知微,嫉妒她能拥有你,拥有这么好的生活。”杨晴继续说,“但现在我不嫉妒了。她配得上你,也配得上这一切。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站出来帮我,是她跑前跑后,是她面对李强那个无赖。江辰哥,你要珍惜她,好好对她。”
“我会的。”江辰郑重地说。
“还有,”杨晴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江辰,“这个,还给你。”
江辰打开,是那条钻石项链。泪滴形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丽,却也冰冷。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杨晴说,“而且,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我的,强求不来。这条项链,应该戴在真正配得上它的人脖子上。”
江辰看着项链,又看看杨晴,最终接过来,握在手心。“好,我收回去。但杨晴,你要记住,你配得上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等你好了,会遇到真正珍惜你的人,会拥有属于你的幸福。”
杨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借你吉言。”
从康复医院出来,江辰把项链盒子递给叶知微。“杨晴让我还给你。”
叶知微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还给他。“这是你买的,你自己处理。”
“我想把它退了。”江辰说,“这笔钱,可以给朵朵报个兴趣班,或者,给你买条新的项链。”
“不用退。”叶知微说,“留着吧,等杨晴出院那天,送给她。不是作为礼物,而是作为新生的纪念。告诉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江辰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动。“知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叶知微笑了,挽住他的手臂。“少来这套。走吧,回家,朵朵该等急了。”
车子驶入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叶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但至少此刻,她和江辰在一起,牵着彼此的手,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就够了。
八、风波再起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杨晴在康复医院的治疗很顺利,身体和心理状况都在好转。筹集的三十万,扣除治疗费用,还剩下八万多,叶知微以杨晴的名义开了个账户,把剩下的钱存进去,用作后续的康复和生活费。
江辰和叶知微每周去看杨晴两次,有时带朵朵一起去。朵朵很喜欢杨晴阿姨,每次去都要给她讲故事,画小卡片。杨晴也很喜欢朵朵,常常摸着她的头说:“朵朵真可爱,像你妈妈。”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叶知微和江辰的关系也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好。经历过这次风波,两人都更懂得珍惜,更懂得沟通。江辰不再加班,每天按时回家,陪朵朵玩,帮叶知微做家务。周末,一家人会去公园,去动物园,像无数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样,简单,幸福。
叶知微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直到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女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是周三,叶知微在花店。下午客人不多,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但眉宇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花?”叶知微放下手里的花,笑着迎上去。
女人没有看花,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问:“你是叶知微?”
叶知微愣了一下:“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江辰的母亲。”
叶知微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江辰的母亲?江辰的母亲不是早就……
“很惊讶?”女人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讥诮,“看来江辰什么都没告诉你。也是,他那么恨我,怎么会提起我。”
叶知微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剪刀,放在工作台上。“阿姨,您先坐,我去给您倒茶。”
“不用了。”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但眼神锐利,“我说几句话就走。”
叶知微在她对面坐下,手心有些出汗。她从来不知道江辰的母亲还活着。江辰告诉她的是,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他大学时也走了。所以结婚时,没有父母出席,叶知微还为此心疼了他很久。
可现在,这个自称是江辰母亲的女人,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是江辰十岁时的照片,后面有我的字迹。这是我们的母子合照,这是他的出生证明,上面有我的名字。还需要更多证据吗?”
叶知微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心一点点沉下去。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目间确实和眼前的女人有几分相似。而那个小男孩,分明就是年幼的江辰。
“您……您既然还活着,为什么江辰说他母亲去世了?”叶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在他心里,我确实已经死了。”女人,不,应该叫周雅琴,自嘲地笑了笑,“我在他十岁那年,抛弃了他和他父亲,跟一个有钱人走了。他恨我,所以当我死了。”
叶知微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想起刚结婚时,有一次她问江辰,想不想妈妈。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想,她已经不在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伤心,现在才明白,那是恨。
“您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叶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件事。”周雅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第一,我要见江辰。第二,我要他帮我一个忙。”
叶知微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周雅琴,雅信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她突然想起,去年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还和江辰开玩笑说,这个女强人和他同姓。江辰当时脸色不太自然,但很快就岔开了话题。现在想来,他早就知道。
“阿姨,您和江辰之间的事,我不好插手。您如果想见他,应该直接联系他。”叶知微说。
“我联系过,他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周雅琴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是他妻子,他最在乎的人。你帮我说句话,他会听的。”
“您怎么知道我最在乎的人?”叶知微反问。
“我调查过你。”周雅琴直言不讳,“叶知微,二十九岁,开花店,和江辰结婚七年,有个女儿叫朵朵。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庭背景简单。江辰很爱你,为了你,拒绝了很多条件更好的相亲对象。”
叶知微的心一点点冷下去。调查,这个词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她突然明白了江辰为什么恨她,为什么当她死了。一个在儿子十岁时抛弃家庭,二十年后又回来,还调查儿子妻子的女人,确实不值得原谅。
“阿姨,您这样,江辰更不会见您。”叶知微说。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周雅琴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谈判的架势,“叶知微,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们做笔交易。你帮我劝江辰见我,并帮我一个忙。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开十家这样的花店。或者,我可以在生意上帮助江辰,让他的公司更上一层楼。”
叶知微笑了,笑容很冷。“阿姨,您觉得,我是可以用钱收买的吗?”
“每个人都可以用钱收买,只是价格不同。”周雅琴也笑了,笑容里有商人的精明和冷酷,“叶知微,别急着拒绝。你想想朵朵,想想江辰。有了我的帮助,你们可以少奋斗二十年,朵朵可以上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而你们要做的,只是让江辰来见我一面,听我说几句话。”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会用我的方式见到他。”周雅琴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比如,去他公司,去你们家,去朵朵的幼儿园。叶知微,我是他母亲,我有权利见他。”
叶知微握紧了拳头。她不怕周雅琴的威胁,但她怕江辰受伤害,怕朵朵受影响。她可以想象,如果周雅琴真的去公司闹,去幼儿园找朵朵,会对江辰和朵朵造成多大的困扰。
“您到底想让他帮什么忙?”叶知微问。
周雅琴沉默了几秒,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我生病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江辰一个亲人。我的公司,我的财产,都需要有人继承。我希望江辰能认我,能在我最后的时间里,陪陪我。等我走了,一切都留给他。”
叶知微愣住了。她看着周雅琴,这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女人,眉宇间确实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病态。她说她是癌症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所以,她不是良心发现想认儿子,而是走投无路,需要有人继承财产,需要有人在病床前尽孝。
“您觉得,江辰会要您的财产吗?”叶知微问。
“他恨我,我知道。”周雅琴的声音低下去,第一次露出了脆弱,“但我是他母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叶知微,我年轻时犯了错,为了追求所谓的爱情和自由,抛弃了家庭。现在我知道错了,可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回不了头。我不求江辰原谅我,只求他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在我走之前,叫我一声妈。”
叶知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恨她,恨她当年抛弃江辰,让江辰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可又有些同情她,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只能用钱来买亲情。
“阿姨,我可以帮您传话,但江辰见不见您,帮不帮您,我不能保证。”叶知微最终说,“江辰是成年人了,他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周雅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你帮我传话就行。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地址。你告诉江辰,我每天下午都在家,他随时可以来。”
她站起身,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着叶知微:“叶知微,你是个好女人。江辰娶了你,是他的福气。我希望,你能让他幸福,别像我一样,到最后只剩下后悔。”
说完,她推门离开了。风铃叮当作响,很快又恢复平静。
叶知微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她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看着周雅琴留下的照片和出生证明,感觉像做了一场梦。一个下午,她的世界又天翻地覆。
江辰的母亲还活着,得了癌症,想认回儿子。而她,被夹在中间,成了传话人。
她该怎么办?告诉江辰,等于揭开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不告诉,周雅琴可能会真的找上门,到时局面更糟。
叶知微拿起手机,想给江辰打电话,又放下了。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想清楚怎么说,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那天晚上,江辰回到家时,叶知微已经做好了饭。朵朵在客厅看电视,叶知微在厨房盛汤。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江辰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今天店里不顺利?”吃饭时,江辰问。
叶知微摇摇头,给朵朵夹了块排骨。“朵朵,吃完饭妈妈带你去洗澡,明天要早起上学哦。”
朵朵乖巧地点头,大眼睛在爸爸妈妈之间转来转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问。
饭后,叶知微哄朵朵睡下,回到客厅时,江辰已经洗了碗,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她出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叶知微走过去坐下,靠在他肩上。江辰揽住她,低声问:“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了?”
叶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今天下午,有个人来店里找我。”
江辰拿起名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的手在抖,名片飘落在地上。他盯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像盯着什么洪水猛兽,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叶知微从未见过的痛苦。
“她……去找你了?”江辰的声音嘶哑。
“嗯。”叶知微轻声说,“她说,她是你的母亲。”
江辰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像一头困兽。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叶知微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即使是在杨晴的事上,他也只是痛苦,没有这样失控的愤怒。
“她不是我妈!”江辰低吼,声音压抑而痛苦,“我妈早就死了!在我十岁那年就死了!”
叶知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江辰,冷静一点。朵朵在睡觉。”
江辰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过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他转过身,把叶知微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知微,对不起,我骗了你。”江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妈没死,她抛弃了我和我爸,跟一个有钱人跑了。那时候我才十岁,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受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在我上大学那年就走了。我恨她,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叶知微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朵朵一样。“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怕我瞧不起你,对吗?”
江辰点点头,眼泪掉进叶知微的颈窝。“我不敢告诉你,我有一个这样不堪的母亲。我宁愿当她死了,当我是个孤儿。”
“傻瓜。”叶知微也哭了,“江辰,你是你,她是她。她做了什么,不代表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努力、负责、善良的江辰,是我最爱的人,是朵朵最好的爸爸。”
江辰不说话,只是抱着她,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拉着叶知微在沙发上坐下。
“她找你,说了什么?”
叶知微把周雅琴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她的病情,她的请求,她的威胁。江辰听着,脸色越来越冷,到最后,眼睛里只剩下冰。
“她得了癌症?快死了?”江辰冷笑,“真是报应。当年她为了钱抛弃我们,现在有钱了,却要死了。她想让我认她?想让我继承她的财产?做梦!”
“江辰,”叶知微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恨她,但你能不能冷静地想一想?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而且,她只有半年时间了。你真的要让她一个人走完最后的路吗?”
“那是她自找的!”江辰甩开叶知微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知微,你没经历过,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十岁,别的孩子还在妈妈怀里撒娇,我却要每天看着爸爸借酒浇愁,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她走的那天,连句话都没留,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家,和一堆没付的账单。我爸为了还债,白天上班,晚上去工地搬砖,最后累垮了,病了,没钱治,硬生生拖死了。她呢?她在哪里?她在享受她的荣华富贵!现在她病了,要死了,想起有我这个儿子了?晚了!”
江辰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知微知道,这些伤疤在他心里埋了二十年,从未愈合,一碰就鲜血淋漓。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江辰,我理解你的恨,真的理解。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比你更恨。但恨一个人,最痛苦的不是对方,是自己。你恨了她二十年,这二十年,你真的快乐吗?”
江辰不说话,只是身体僵硬。
“我不是要你原谅她,也不是要你认她。”叶知微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以后后悔。人死如灯灭,等她真的走了,你连恨的对象都没有了。到那时,你会不会想,如果当初我去见了她,如果当初我听她把话说完,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会后悔。”江辰斩钉截铁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有她这样的母亲。”
“好,那就不见。”叶知微说,“但你要想清楚,她可能会来找你,去公司,来家里,甚至去朵朵的幼儿园。你准备好怎么应对了吗?准备好怎么跟朵朵解释了吗?”
江辰的身体僵住了。他可以不在乎周雅琴,但他不能不在乎朵朵。朵朵还小,如果突然有个奶奶找上门,她该怎么理解?如果周雅琴真的去幼儿园,老师会怎么想?其他家长会怎么说?
“而且,”叶知微继续说,“她手里有你的把柄。她调查过我们,知道我们所有的事。如果把她逼急了,她会不会用这些来威胁你?江辰,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再生波折。”
江辰转过身,看着叶知微,眼神痛苦而挣扎。“那你要我怎么做?去见她?叫她妈?在她病床前尽孝?我做不到,知微,我真的做不到。”
“我没让你叫她妈,也没让你尽孝。”叶知微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江辰,你只需要去见她一面,听她把话说完。你可以什么都不答应,只是听。听完之后,是原谅还是继续恨,都由你决定。但至少,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这段关系一个了结。”
江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深深的疲惫。“知微,你告诉我,我该去吗?”
“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叶知微说,“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搬家,换电话,让她找不到我们。如果你想去,我就陪你去,站在你身边。”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我去。”
九、母亲
去见周雅琴的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要下雨,又一直下不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辰开车,叶知微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江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发白。叶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也在打鼓。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但她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周雅琴给的地址在城西的别墅区,那里是这个城市最贵的地段之一。车子开进小区,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一栋栋独栋别墅掩映在绿树丛中,安静得不像在闹市。
在一栋白色三层别墅前,江辰停下车。他坐在车里,盯着那扇雕花铁门,很久没有动。叶知微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知微,”江辰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我一会儿失控,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你拉住我。”
“好。”叶知微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江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叶知微也跟着下车,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按了门铃,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朴素,像是保姆。
“请问是江先生和叶女士吗?”阿姨很客气。
“是的。”叶知微点头。
“请进,夫人在等你们。”
走进别墅,叶知微被里面的奢华震了一下。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油画,角落里摆着古董花瓶。一切都在昭示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却也冷冰冰的,没有家的温度。
周雅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真丝家居服,外面披了条羊绒披肩。她比上次在花店见到时更瘦了,脸色苍白,但妆容依然精致。看见江辰,她立刻站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被克制住了。
“江辰,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江辰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恨,有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叶知微看不懂的情绪。
“坐吧。”周雅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张姨,泡茶。”
保姆应声而去。叶知微拉着江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江辰在发抖,他的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周雅琴看着江辰,贪婪地看着,像要把他刻进眼睛里。江辰则看着窗外,拒绝与她对视。
许久,周雅琴先开口:“江辰,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求你原谅,今天你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江辰冷笑一声,终于转过头看她:“感激?周女士,你不用感激我。我今天来,不是来认亲的,是来了断的。你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我就走。”
“江辰……”叶知微轻轻拉了他一下。
周雅琴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平静。“好,我了断。我今天找你来,有三件事。第一,向你道歉。当年我抛下你和你爸,是我的错。我不求你原谅,但这句话,我必须说。”
江辰别过脸,不说话。
“第二,我生病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周雅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亲人。我的公司,我的财产,需要有人继承。我希望你能接手。”
“我不要你的钱。”江辰冷冷地说,“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的家人。你的钱,留着带进棺材吧。”
话说得很重,周雅琴的身体晃了晃,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江辰,你可以恨我,但不要跟钱过不去。我的公司市值三个亿,房产、股票、存款加起来也有一个多亿。这些钱,够你和你的家人几辈子衣食无忧。你可以用这些钱做你想做的事,帮你爱的人,过更好的生活。”
“我不需要。”江辰站起来,拉着叶知微也要走,“如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们已经说完了。知微,我们走。”
“江辰!”周雅琴提高声音,也站起来,但因为太急,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保姆赶紧扶住她。
江辰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第三件事,”周雅琴靠在保姆身上,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找到了你爸的墓。我知道他在哪里,也知道他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江辰,你想知道吗?”
江辰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你不配提我爸!”
“是,我不配。”周雅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精心修饰的妆容花了,露出苍老和病态,“但江辰,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你爸他……他不是病死的。”
江辰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爸是自杀的。”周雅琴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江辰心上,“在你大二那年,他确诊了晚期肝癌,没钱治,也不想拖累你,就从医院的天台上跳下去了。医院联系不到你,最后联系到了我。我去处理了他的后事,把他葬在了城西的墓园。墓碑上,刻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江辰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叶知微也惊呆了,她紧紧握着江辰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在剧烈地颤抖。
“不可能……”江辰的声音在抖,“我爸是心脏病突发,在医院走的。他给我留了信,说对不起我,没能看着我毕业……”
“那封信是我写的。”周雅琴打断他,眼泪不停地流,“你爸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留下。我怕你受不了打击,就以他的口吻写了那封信,寄给了你。江辰,我知道我骗了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当时只是想,让你少一点痛苦。你爸走的时候,很痛苦,也很后悔。他最后说的话是,他不该让我走,如果他当初能留住我,这个家就不会散。”
江辰踉跄了一步,叶知微赶紧扶住他。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自私。”周雅琴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我怕你恨我,更恨我。我怕你连我的面都不愿见。江辰,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用二十年去追求所谓的自由和爱情,可到头来,我爱的人抛弃了我,我生的儿子恨我入骨。这就是报应,我认。但在我死之前,我想把真相告诉你,想把欠你的,欠你爸的,都还给你。”
客厅里只剩下周雅琴压抑的哭声。江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叶知微看着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无法想象,江辰此刻承受着多大的冲击。他以为的母亲,抛弃了他;他以为的父亲,死于疾病;可真相是,母亲抛弃了他们,父亲死于自杀。他二十年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那个男人呢?”江辰突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当年抛下我们,跟的那个男人,他在哪里?”
周雅琴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他死了,五年前就死了。脑溢血,走得很快。他走后,我才发现,他早就立了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前妻和孩子,我一分钱都没得到。这栋别墅,这家公司,是我用他给的一点本钱,一点点做起来的。江辰,我没有靠任何人,我走到今天,都是靠自己。”
江辰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悲凉。“所以,你奋斗了二十年,有了钱,有了地位,可到头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后悔吗?”
“后悔。”周雅琴毫不犹豫地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离开你爸,后悔离开你,后悔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江辰,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能看看你,能为你做点什么。等我走了,这一切都是你的,你可以恨我,但不要跟钱过不去。这些钱,你可以用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可以帮助很多人,可以让你爱的人过上好日子。”
江辰不说话,只是看着周雅琴,看了很久很久。叶知微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慢慢回暖,但依然僵硬。
“我爸的墓,在哪里?”江辰问。
“城西墓园,松鹤区十八号。”周雅琴说,“我每年都去看他,跟他说说话。他虽然恨我,但我知道,他在地下看见你过得这么好,会高兴的。”
江辰点点头,拉着叶知微转身就走。
“江辰!”周雅琴在身后喊他,“你……还会来吗?”
江辰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也许等我爸托梦告诉我,我该不该原谅你的时候,我会来。”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叶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周雅琴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此刻只是一个孤独的、绝望的、渴望儿子看一眼的母亲。
走出别墅,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脸上,冰凉。江辰没有上车,而是站在雨里,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他的脸。叶知微站在他身边,没有打伞,只是陪着他。
“知微,”江辰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很轻,“我爸是自杀的。”
“嗯。”叶知微握住他的手。
“他走的时候,一定很疼。”
“嗯。”
“他最后悔的,是让我妈走了。”
“嗯。”
“可他还是让她走了。”江辰低下头,看着叶知微,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知微,如果是你,你会走吗?”
叶知微摇摇头,很坚定:“不会。江辰,我不会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和朵朵。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要在一起,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江辰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知微,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已经没有爸了,妈也不要我,我只有你和朵朵了。如果你也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叶知微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她回抱住他,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江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到老,看着朵朵长大,结婚,生子。我们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家。”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雨里,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很久之后,江辰松开她,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也擦去自己脸上的。
“走吧,我们去看我爸。”
城西墓园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小时。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江辰开得很慢,很稳,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叶知微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江辰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和过去和解。
墓园很大,松柏苍翠,在雨中更显肃穆。停好车,江辰从后备箱拿出事先买好的花,一束白菊。叶知微撑开伞,两人并肩走进墓园。
松鹤区十八号,很靠里的位置。墓碑很朴素,上面刻着“先父江建国之墓”,下面刻着“子江辰敬立”。没有照片,只有简单的生卒年月。
江辰站在墓前,很久没有动。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叶知微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爸,我来看你了。”江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来看过你。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以为你在老家。”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回应。
“今天,我见到她了。她说,你最后悔的,是让她走了。”江辰蹲下身,把白菊放在墓前,手指抚过冰凉的墓碑,“爸,如果你还在,你会原谅她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风声。
“我想,你会的。”江辰继续说,声音哽咽了,“你那么爱她,即使她走了,你也没有再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常跟我说,恨一个人很累,要学会放下。可我一直没学会,我恨了她二十年,也苦了自己二十年。”
叶知微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想起江辰的父亲,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慈眉善目的男人。他该是多爱江辰,才会在生命的最后,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不拖累儿子。他该是多爱周雅琴,才会在生命的最后,后悔没有留住她。
“爸,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结婚了,妻子叫叶知微,你见过的,在照片上。她很爱我,也很爱我。我们有个女儿,叫朵朵,今年八岁了,很可爱,像知微。如果你在,一定会很喜欢她。”江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爸,我想你了。如果你在,该多好。你可以看着朵朵长大,可以教我怎么做个好爸爸,可以……可以告诉我,我该不该原谅她。”
叶知微也蹲下身,握住江辰的手,对着墓碑轻声说:“爸,我是知微。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江辰,好好爱他,给他一个温暖的家。您在天上,也要好好的,保佑我们一家平安。”
江辰转过头,看着她,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叶知微伸手,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可擦不完,越擦越多。
“知微,”江辰的声音破碎不堪,“我该怎么办?我该原谅她吗?”
“江辰,原谅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叶知微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恨了她二十年,这二十年,你快乐吗?你爸临走前说,恨一个人很累。他希望你放下,希望你快乐。如果你原谅她能让你放下,那就原谅。如果不能,那就继续恨。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陪着你。”
江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坚定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理解和包容。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那么爱母亲,即使她抛弃了他们,他也没有再娶。因为真爱一个人,就是即使被伤害,也舍不得恨;即使离开了,也希望她过得好。
“我想,爸是希望我原谅她的。”江辰低声说,“他那么爱她,到死都在后悔没有留住她。如果他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我继续恨她。”
“那你就原谅她。”叶知微说,“但原谅不代表忘记,也不代表要和她像普通母子一样相处。你可以原谅她,也可以不认她,这是你的权利。”
江辰点点头,把脸埋在她肩上。叶知微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雨还在下,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打湿了墓碑前的白菊,也打湿了这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离开墓园时,雨小了一些。江辰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轻声说:“爸,我下次带朵朵来看你。”
回去的路上,江辰一直没有说话。叶知微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知道,江辰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做出决定。
快到家时,江辰突然说:“知微,我想去公司一趟。”
“现在?这么晚了。”
“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叶知微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点点头:“好,你去吧。早点回来,我和朵朵在家等你。”
江辰把叶知微送回家,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然后掉头去了公司。叶知微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雨夜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朵朵已经睡了,叶知微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儿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朵朵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怀里抱着小熊。叶知微俯身,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轻声说:“朵朵,爸爸今天很难过。但我们一起,帮他走出来,好吗?”
朵朵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叶知微笑了,替女儿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
那一夜,江辰没有回来。叶知微也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凌晨三点,她收到江辰的短信:“我在公司,没事,别担心。明天回家。”
叶知微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她知道,有些伤疤,需要时间才能愈合。有些心结,需要自己去解开。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给他时间和空间,等他走出来。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家里,等他回家。
十、新生
周雅琴的事,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最终,水面还是慢慢恢复了平静。
江辰没有立刻去见周雅琴,也没有给她任何答复。他需要时间,叶知微理解。但周雅琴没有再找过他们,也没有去公司或家里闹。她只是每周会让人送一束花到叶知微的花店,有时是百合,有时是向日葵,卡片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叶知微知道,这花不是送给她的,是送给江辰的。周雅琴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感激,感谢叶知微给了她和江辰见面的机会,也感谢江辰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叶知微把花插在店里的花瓶里,没有告诉江辰。有些事,需要他自己去想通,去决定。
生活还在继续。杨晴的康复治疗进展顺利,医生说如果保持这个状态,再有两三个月就可以出院了。叶知微和江辰每周去看她一次,有时带朵朵。朵朵很喜欢杨晴阿姨,每次去都要给她讲学校的事,画漂亮的画送给她。
杨晴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有了笑容,眼睛里也有了光。有一次,叶知微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书,是张嘉佳的《云边有个小卖部》。看见叶知微,她合上书,笑着说:“嫂子,这本书真好。里面说,生命是有光的,在我熄灭以前,能够照亮你一点,就是我所有能做的了。”
叶知微在床边坐下,削了个苹果递给她。“你觉得,你的光是什么?”
杨晴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以前我觉得,我的光是我妈。她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我觉得,我的光是你们,是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是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还是有人愿意伸出手,拉我一把的。”
“那你也要做别人的光。”叶知微说,“等你好起来,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就是对你自己的救赎。”
杨晴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嫂子,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为了钱放弃爱情,为了所谓的面子维持一段痛苦的婚姻,最后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爱我的人。现在想想,真是傻。人这一辈子,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真心对你好的人,才是真的。”
“现在明白也不晚。”叶知微拍拍她的手,“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出院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离开这个城市,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杨晴看着窗外,眼神里有憧憬,“也许开个小店,也许找个简单的工作,养只猫,陪着我妈,平平淡淡地过。等我有能力了,也去帮助别人,像你们帮助我一样。”
“这个想法很好。”叶知微由衷地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
杨晴转过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嫂子,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没机会。谢谢你,谢谢你包容我,帮助我,也谢谢你对江辰哥的信任。你是个好女人,江辰哥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你们一定要幸福,好好地过一辈子。”
叶知微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我们会的。你也要幸福。”
从医院出来,叶知微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一地碎金。她突然觉得,生活虽然有很多不如意,有很多意外,但总归是向好的。
江辰的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家。有时叶知微已经睡了,他会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晚安”。有时叶知微还没睡,两人就躺在床上说话,说工作,说朵朵,说未来。
他们很少提周雅琴,但叶知微知道,江辰在慢慢放下。他开始愿意聊起小时候的事,聊他父亲,聊那些没有母亲的日子。他说,父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即使生活很苦,也从不抱怨,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他说,父亲教他做饭,教他修水管,教他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说,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会很喜欢叶知微,很喜欢朵朵。
叶知微听着,握着他的手,心里很踏实。她知道,江辰在慢慢和过去和解,也在慢慢接受,母亲还活着,并且快要离开这个事实。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江辰突然对叶知微说:“知微,我们去看看她吧。”
叶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谁。她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他们没带朵朵,把女儿送到秦月家。秦月什么都没问,只是拍拍叶知微的肩膀,说了句“去吧,孩子在我这儿放心”。
再次来到那栋白色别墅,心情和上次完全不同。秋日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周雅琴坐在轮椅上,在花园里晒太阳,保姆推着她。看见江辰和叶知微,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怕希望落空。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比上次更虚弱了。
江辰点点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这个动作让叶知微鼻子一酸——这是儿子对母亲才会有的姿态。
“你看起来不太好。”江辰说,语气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化疗的副作用,过几天就好了。”周雅琴笑了笑,笑容很勉强,“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年轻的周雅琴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灿烂。小男孩手里拿着风车,也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走之前,我们最后一张合影。”江辰说,“我一直留着。”
周雅琴颤抖着手接过照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照片上。她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江辰,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泣不成声。
江辰看着她哭,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简单的话,让周雅琴哭得更凶了。她抓住江辰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哭得像个孩子。
江辰没有抽回手,就让她握着。他抬起头,看着叶知微,眼里有泪光,但也有释然。叶知微对他点点头,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
保姆给她倒了茶,叶知微坐在客厅里等。透过落地窗,她能看见花园里的情景。周雅琴在哭,江辰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的表情,平静,温和,像一个儿子在对母亲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江辰推着周雅琴回来了。周雅琴的眼睛又红又肿,但脸上有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握着江辰的手,一直没松开。
“叶知微,”她看向叶知微,眼神真诚而感激,“谢谢你,把江辰教得这么好。”
叶知微摇头:“是他自己好。”
“不,是你好。”周雅琴说,“我看得出来,江辰很爱你,很在乎你。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江辰。“这是我立好的遗嘱,律师已经公证过了。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公司股份,房产,存款,都留给你。我知道你说不要,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你可以用这些钱,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就当是……就当是我对你和你爸的一点补偿。”
江辰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钱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我有工作,有能力养活我的家人。但既然你给了,我会收下。不过不是给我自己,是以你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帮助那些像杨晴一样生病没钱治的人。这也算是,替你积德。”
周雅琴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掉下来。“好,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愿意收下,怎么用都行。”
那天,江辰和叶知微在别墅吃了午饭。周雅琴的厨艺很好,做了一桌菜,都是江辰小时候爱吃的。江辰每样都尝了一点,说“好吃”。周雅琴笑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给他夹菜。
离开时,周雅琴坚持要送他们到门口。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江辰,眼神贪婪,像要把他刻进心里。
“江辰,我能……抱抱你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一触即分。但周雅琴已经满足了,她笑着流泪,挥手说再见。
回去的路上,江辰一直很沉默。叶知微没有打扰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开到一半,江辰突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叶知微知道,他在哭。为父亲哭,为母亲哭,也为那个十岁就失去一切的小男孩哭。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安抚孩子。
过了很久,江辰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知微,我不恨她了。”
“嗯。”
“但我也不会爱她。”江辰继续说,“就像你说的,原谅不代表忘记,也不代表要像普通母子一样相处。我和她,就这样吧。她给我生命,我送她最后一程,我们两不相欠。”
“好。”叶知微说,“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江辰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有对未来的期待。“知微,我们回家吧。朵朵该等急了。”
“好,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二月。杨晴出院了,离开这座城市,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临行前,她来跟叶知微和江辰告别,还特意给朵朵买了条小裙子。
“嫂子,江辰哥,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杨晴说不下去了,只是鞠躬,鞠得很深。
叶知微扶起她,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你筹款剩下的。拿着,在小城安顿下来,好好生活。”
杨晴不肯要,叶知微坚持要给。“这不是施舍,是投资。等你好了,赚了钱,再还我。”
杨晴这才收下,眼泪汪汪地上了车。车子开走时,她一直回头挥手,直到看不见。
叶知微靠在江辰肩上,轻声说:“她会好的,对吧?”
“会的。”江辰揽住她的肩,“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愿意。”
十二月底,周雅琴的病情急转直下,住进了医院。江辰和叶知微每天都会去看她,有时带着朵朵。朵朵叫她“奶奶”,她每次听到,都会笑得特别开心。
圣诞节那天,周雅琴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非要回家过节。医生说她这是回光返照,让家人做好准备。江辰和叶知微把她接回家,在她那栋冰冷的别墅里,过了最后一个圣诞节。
周雅琴坐在轮椅上,看着江辰装饰圣诞树,看着叶知微做饭,看着朵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笑得像个孩子。她说:“这才像个家,有温度,有人气。”
那天晚上,周雅琴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江辰和叶知微守在她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一点点变浅,最后停止。
江辰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叶知微的手,握了一夜。第二天,他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联系律师,处理周雅琴的后事。他做得井井有条,像个成熟的大人。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朋友,还有周雅琴生前的生意伙伴。江辰以儿子的身份致辞,感谢大家来送母亲最后一程。他的致辞很简短,很平静,但叶知微听出了其中的释然。
葬礼结束后,律师宣读了遗嘱。周雅琴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江辰,包括公司股份、房产、存款,总价值超过四个亿。江辰按照之前的想法,成立了“雅辰慈善基金会”,专门帮助大病贫困患者。基金会的第一个资助对象,是杨晴治疗过的那家医院。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新的一年。元旦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江辰和叶知微带着朵朵去墓园,给父亲扫墓,也给周雅琴扫墓。
在父亲的墓前,江辰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爸,我原谅她了。你可以安心了。”
在周雅琴的墓前,江辰放了一束白菊,说:“妈,走好。”
就这一声“妈”,让叶知微湿了眼眶。她知道,江辰终于和过去和解了,和母亲和解了,也和自己和解了。
从墓园出来,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朵朵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银铃般的笑声传得很远。
江辰牵着叶知微的手,看着女儿,又看看妻子,突然说:“知微,我们再生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行,给朵朵作伴。”
叶知微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
“不过在这之前,”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条钻石项链。泪滴形的钻石在雪地的映衬下,闪闪发光。“这条项链,我重新设计了,加了一颗小钻,代表朵朵。你愿意戴上它吗?不是作为礼物,是作为我们新开始的见证。”
叶知微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风风雨雨,终于成长成熟的男人,用力点头:“我愿意。”
江辰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钻石贴在锁骨上,凉凉的,但心是暖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唇。
“叶知微,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叶知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远处,朵朵在堆雪人,大声喊:“爸爸妈妈,快来帮我!”
江辰和叶知相对视一笑,手牵手朝女儿跑去。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风有雨,有晴有雪。但只要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走,就能走到春暖花开,走到白头偕老。
阳光很好,雪在融化,春天,就要来了。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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