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秋生,1972年生人,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我们那个地方,说穷不算最穷,说富更是沾不上边,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北方农村,地里刨食,靠天吃饭。一条弯弯曲曲的柳河从村西头绕到村东头,河水常年是浑的,但养活了两岸几千口人。
我爷爷李德厚,村里人都叫他厚爷。这称呼听着亲切,可爷爷这辈子跟“厚”字沾的边儿不多,倒是脾气大得出了名。打我记事儿起,爷爷就是一副倔老头模样,花白的头发剃成板寸,脸上沟壑纵横像是犁过的地,一双眼睛不大,但瞪起来能把人吓得哆嗦。他年轻时候当过生产队长,后来包产到户了,队长不当了,但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一点没减。
1988年那年,我十六岁,正读初三。说是读初三,其实也就是在镇上中学混日子,能不能考上中专或者高中,我心里没底,爷爷也不指望。在他看来,庄稼人识几个字就够了,读再多书不如多抡几把锄头实在。
那年秋天的事儿,说来也怪。收过秋庄稼,地里的活儿消停了些,爷爷照例要去镇上赶集。我们那儿逢五逢十是集,爷爷几乎每个集都去,有时候买点油盐酱醋,有时候就是去喝碗胡辣汤、吃两根油条,顺便跟集上的老伙计们扯扯闲篇。爷爷赶集从不带人,连我奶奶活着的时候也不带,他说女人家去集上就是花钱,男人去才叫赶集。
可我奶奶去世已经五年了。肺气肿,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熬过去。奶奶走后,爷爷一个人住在老院的三间土坯房里,自己做饭自己吃,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我爸让他搬到新院来住,他不肯,说老院清净,住惯了一个人自在。我爸又说给他找个老伴儿,爷爷当时就把饭碗摔了,骂我爸是“王八羔子想撵他走”,从此再没人敢提这茬儿。
可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倔得跟驴似的老头儿,在1988年秋天的一个逢集日,自己从镇上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天是九月十六,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我偷了邻居二楞家的柿子,被二楞妈找上门来告状,我爸拿扫帚疙瘩揍了我一顿,我屁股上还疼着,正趴在堂屋的长凳上写作业——其实哪儿是写作业,就是在书本上画小人儿。
我妈在院子里掰玉米,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堆了一地,她把玉米皮剥开,揪掉老须子,再把两三个玉米辫在一起,挂到院里的木架子上晾着。我爸去地里刨红薯了,说是赶在霜降前把红薯出了窖,冬天好卖钱。
秋天的日头短,刚过五点,天色就有些暗了。我妈让我去把鸡赶进窝,我正拿着竹竿在院里追那只不听话的芦花鸡,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急得很,噗嗒噗嗒的,像是有人在跑。我扭头一看,是我三岁的妹妹小菊,她刚才还在门口跟邻居家的孩子玩沙包,这会儿自己跑了回来,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
“妈!妈!”小菊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回来了,爷爷带了个老婆婆!”
我妈手里的玉米停了一下,没当回事,笑着说:“爷爷带谁了?你瞅准了没?”
“就是老婆婆!”小菊比划着,“穿花衣裳的老婆婆,爷爷拉着她的手!”
我妈的脸色突然变了。那种变化说来就来了,就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水,刷的一下,所有的颜色都没了。她把手里的玉米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的方向。
我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爷爷那沙哑的大嗓门儿:“老二家的!老二家的在家没?”
爷爷喊的“老二家的”指的是我妈。我爸排行老二,我大伯在县城当工人,三叔在开封做小买卖,家里只有我爸守着几亩地。
我妈没应声。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只见她身子一僵,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愣了两三秒钟,然后突然转身就朝后院跑。
“妈!”我喊了一声,可她根本不搭理我,跑得比兔子还快。她穿过堂屋,从后门出去,直奔村口的方向。我们家在村西头,村口在村东头,中间隔着一里多地,我妈跑起来不要命似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小菊被吓着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我顾不上哄她,赶紧跑到院门口往外看。
村子中间那条土路上,我爷爷正朝这边走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对襟褂子,是那种深蓝色的中山装样式,平时不舍得穿的,今天居然穿上了。脚上是新买的解放鞋,鞋面上还有灰,但看得出出发前是刷过的。他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我平时看到的那个邋遢老头简直判若两人。
而在他身边,果然走着一个女人。
说“老婆婆”其实不太准确,小菊才三岁,看谁都老。那女人看起来五十来岁,比我爷爷至少小十岁。她梳着齐耳短发,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碎花上衣,黑色的裤子,脚上是双布鞋。她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拘谨,微微低着头,时不时拿眼睛瞟一下路两边。有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邻居看见这阵仗,筷子都忘了往嘴里送,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爷爷倒是大方得很,大踏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跟人打招呼:“他三婶儿,吃了吗?”“二大爷,天凉了,当心身子骨。”
我愣住了。这算什么?我爷爷找了个老伴儿?他不是说谁给他提老伴儿就跟谁急吗?怎么自己带回来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爷爷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他一眼看见我,咧嘴笑了:“秋生,你妈呢?”
“我妈……我妈跑了。”我老实巴交地说。
爷爷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的牙咬得嘎嘣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跑哪去了?”
“往村口跑了。”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把目光转向身边的那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先在门口等着,别进去。”
那女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院门外的槐树下。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指节都泛白了。
爷爷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穿过堂屋,从后门出去,直奔村口追我妈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小菊还在哭,我抱起她,一边哄一边偷偷打量门外那个女人。她站在槐树下,秋天的槐叶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她头发上,她也没去拂。她的目光越过院子,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田野,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期待,就是那种很平静很平静的样子,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
隔壁王婶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她家院里探出头来,瞟了那女人一眼,又缩回去了。不一会儿,我听见王婶家传来了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不用猜也知道在说什么。
几分钟后,爷爷回来了,身后跟着我妈。我妈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来了,但脚面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裤腿上全是土。她的眼睛红红肿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爷爷的脸色也不好看,铁青铁青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们走进院子,我妈看了槐树下的女人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进了堂屋,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
爷爷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还有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吆喝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在一起,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
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秋生,去把你爸找回来。”
我把小菊放下,撒腿就往地里跑。
红薯地在村北头,过了柳河的石板桥就到了。我跑过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地里的红薯秧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爸正弯着腰刨红薯,一䦆头下去,滚出三四个红皮大红薯。他看见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过来,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咋了?出啥事了?”
“爷爷……爷爷带回来一个女人!”我喘着粗气说。
我爸愣了几秒钟,手里的䦆头差点掉地上。他没有再刨红薯,扛起䦆头就朝村里走,走得飞快,我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走到村口的时候,就看见好些人站在路两边交头接耳。有人看见我爸,喊了一声:“二魁,你家出大事了!”
我爸叫李二魁,但村里人都叫他“李老二”。他谁也不理,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爷爷站在院里等着呢。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我爸把䦆头往墙上一靠,瓮声瓮气地问了句:“爹,你这是干啥?”
爷爷的倔脾气上来了,梗着脖子说:“干啥?我带个人回来,还要跟你报备?”
“你带人回来不跟我报备跟谁报备?”我爸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娘走了才五年,你要找老伴儿我不拦你,可你总得提前说一声吧?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领回来,你让我们两口子的脸往哪儿搁?”
“我要提前说你会同意?”爷爷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不拦我,真到事儿上了,跑的跑,闹的闹。老二家的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给我说说,她是啥意思?”
我爸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他走到堂屋门口,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插上了。他敲了两下:“开门,是我。”
门里面没动静。我妈大概还在屋里掉眼泪呢。
我爸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爷爷:“那女的是谁?哪儿来的?”
爷爷背着手,下巴一抬:“你管她从哪儿来的,反正是个正经人。”
“我问你她从哪儿来的!”我爸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爷爷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集上认识的。她是开封那边的人,男人死了,没儿没女,出来讨生活的。”
“集上认识的?”我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赶个集就能领个女人回来?爹,你今年六十八了,不是十八!”
爷爷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指节捏得发白,那架势像是要揍人。但他到底忍住了,深吸了几口气,把声音放低了半度:“老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五年。五年了,你知道那滋味吗?白天还好,忙忙活活的就过去了。一到晚上,两间屋子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到后半夜都睡不着。你娘活着的时候我嫌她絮叨,她走了我才知道,有人絮叨是多好的事儿。”
我爸不吭声了。他站在堂屋门口,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垂在身体两侧,时不时攥紧又松开。晚风吹过来,带着红薯秧子青涩的气味,吹得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很多。其实那年他才四十出头,正是壮年,但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四十岁看起来跟五十岁差不多。他的肩胛骨在褂子下面支棱着,像两把撑开的伞骨,又瘦又硬。
爷爷接着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我也知道这事儿办得唐突,可我寻思着,我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也不用你们养活,我自己还能动。等我真动不了了,不还有你们嘛。”
这话说得我爸眼睛都红了。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爷爷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看向院门外槐树下那个女人。
那女人自从我爷爷去追我妈以后,就一直站在那儿没动过。后来我爷爷回来了,我爸回来了,我们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进来也不走,像一株被人栽在路边的草。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村子,路灯是没有的,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有点模糊,又有点单薄。
我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让人家一个女人家在门口站这么久不太合适,就朝她喊了一声:“你进来吧。”
那女人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轻轻舒了一口气,拎着包袱走了进来。她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地上飘。走到院子中间,她站住了,朝我爸微微弯了弯腰,又朝我点了点头。她没说话,但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讨好的意思,更多的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堂屋的门打开了一条缝。我透过那条缝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上的泪还没干。她没出来,但也没再把门关上。
那个晚上,我们家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
我睡在西厢房,小菊跟我妈睡正屋,我爸睡在堂屋的竹椅上。至于爷爷,他领着那个女人回了老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我听见我爸在堂屋里翻来覆去地折腾那张竹椅,竹椅子被压得吱呀吱呀地响,像只叫不动的老知了。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头遍,我妈就起来了。她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灶火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她今天看起来平静了很多,虽然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失魂落魄了。她往锅里添水,下红薯,拍了几瓣蒜丢进去,又和了一盆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我在灶屋门口蹲着烧火,小菊还睡着没醒。我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你爷爷带回来那个女的是谁吗?”
我摇摇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就说:“不知道。”
“你见过。”我妈说。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整个人都懵了。我见过?我啥时候见过这个女人?我绞尽脑汁地想,把脑子里认识的所有女人都过了一遍,愣是没想起来她是谁。
我妈没再说什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得她脸上的表情明明暗暗的。她不说,我也不好再问,但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
吃早饭的时候,我爸去了老院一趟。他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但依然阴沉沉的,像秋天的阴天。他坐在桌边,抓起一个玉米饼子,掰成两半,蘸了碗里的红薯汤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对我妈说:“那个女的,姓赵,叫赵秀兰。五十三了,开封东边哪个县的人,我记不清了。男人三年前得肝癌死了,没有孩子。她一个人在老家过不下去,就出来找活路。”
我妈没接话,低着头喝汤。玉米饼子泡在红薯汤里,泡得软塌塌的,她用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我爸又说:“爹说了,他要跟人家过日子,谁也拦不住他。他不住咱们新院,还住老院,不让咱们养活,也不用咱们管。”
这话说得敞亮,可我妈的脸色非但没好转,反而更难看了。她放下碗筷,起身去灶屋收拾去了,留我爸一个人在堂屋把剩下的饼子吃得干干净净。
小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问我:“哥,爷爷带回来的老婆婆还在吗?”
我说:“在呢,在老院。”
小菊说:“她好看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看不好看的,这种事儿哪有个准儿?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说:“还行。”
小菊就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白牙,说:“她要是我奶奶就好了,别人都有奶奶,就我没有。”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我妈在灶屋里听见了,啪的一声把一个搪瓷盆摔在了案板上,声音大得吓人。小菊被吓得一哆嗦,瘪着嘴又要哭,我赶紧把她抱起来,连哄带骗地出了院子。
农村的日子就是这样,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事儿,地里的活儿不会等你。那天上午,我爸还是扛着锄头去了地里,把剩下的红薯刨完。我妈留在家里洗衣服,把我和我爸换下来的脏衣裳堆了一大盆,一件一件搓过来搓过去,搓得手都红了。
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起落落,把一根根粗树枝劈成大小合适的柴火。心里头乱糟糟的,总觉得这事儿没我妈说的那么简单,那个叫赵秀兰的女人,我到底在哪儿见过?
午后,太阳偏西了,我趁我妈在屋里歇晌的时候,偷偷溜去了老院。
老院在村子最北边,靠近柳河的那片坡地上。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房前种了一棵石榴树,到了秋天,树上挂满了裂了口的石榴,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儿。石榴树是奶奶活着的时候种的,奶奶走了以后,爷爷年年都给石榴树浇水施肥,比伺候庄稼还上心。
我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爷爷的笑声。那笑声我太熟悉了,粗声大气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但这几年的笑声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一些东西,多了一些东西。少了的是奶奶活着时候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儿,多了的是一种……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终于有人听他说废话了的畅快。
我探头往院里一看,爷爷正蹲在石榴树下刨地,把土翻松了,准备给树施点肥。赵秀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爷爷那件破了洞的旧褂子。褂子袖口磨得露出了线头,领子也豁了个口子,她把那些破的地方剪掉,又从包袱里找出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头,比划着往上补。
这画面太家常了,家常得让我有一瞬间恍惚。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爷爷在地里忙活,奶奶就在旁边做针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也不觉得闷。现在换了个人,场景几乎一模一样,连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的角度都差不多。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爷爷先看见我了,朝我招招手:“进来进来,站门口干啥?跟个门神似的。”
赵秀兰也抬起头来看我,这一回她的目光比昨天坦然多了。她冲我笑了笑,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她笑起来的样子挺和气的,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心的、发自心底的,就像看见了自家的孩子。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但这种软和立刻就被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取代了。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说的那句话:“你见过。”
我见过她吗?在哪儿见过?
赵秀兰看我一直盯着她看,大概以为我是在打量她这个外来的女人,便主动开了口:“你就是秋生吧?你爷爷老跟我说你,说你学习好,以后能考上中专呢。”
这话说得我脸一红,我学习好个屁,在班上排中下游,考中专那是做梦。爷爷在跟前,我又不好拆他的台,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蹲下来帮爷爷捡地里的碎石子。
爷爷一边刨土一边跟我说:“秋生,你叫你妈别生气了,我跟你赵奶奶的事儿我自己做主,不拖累你们。”
我没接话。赵秀兰听见“赵奶奶”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爷爷面不改色心不跳,理直气壮得很,好像在说他就是这么打算的,让这个女人当我的奶奶。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奶奶这个称呼,在我心里是有特定位置的,那是小时候搂着我睡觉、用粗糙的手给我挠痒痒、过年的时候偷偷给我塞两毛钱压岁钱的那个老太太。现在忽然另一个人要来顶替她,谁心里能好受?
但赵秀兰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认真地对我说:“秋生,你不用叫我奶奶,叫我赵姨就行。我也没这个福分当你奶奶,就是……就是跟你爷爷做个伴儿。”
这话说得得体,我的心又软了几分。爷爷哼了一声,显然是觉得“赵姨”这个称呼见外了,但也没再坚持。
我在老院待了半个下午,跟爷爷刨完了地,又帮他把石榴树上剪下来的枯枝收拾干净。赵秀兰把那件旧褂子补好了,抖了抖,把线头掐掉,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爷爷的床头。她做事利索,不拖泥带水,也不多嘴多舌,干完了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我爷孙俩忙活。
走的时候,赵秀兰叫住我,从包袱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那糖纸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从集上买的便宜货,但那个年月,农村孩子能吃上一颗糖就算是过年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道了声谢,攥着糖跑了出去,心里头乱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怪怪的。
我妈不再提赵秀兰的事儿了,但她也没去老院看过一眼,更别说打招呼了。她每天该干啥干啥,做饭,洗衣,喂鸡,带小菊,忙得脚不沾地,可就是不去老院。爷爷有时候过来坐坐,端着我妈泡的茶喝两口,说几句闲话,但谁都不提赵秀兰,好像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吵架至少说明还在乎,这种沉默就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所有人心里的真实想法都堵在了里面,谁也看不见,谁也不说破。
我爸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他既不能顺着我妈彻底跟爷爷闹翻,也不能顺着爷爷完全不顾我妈的感受,只好两头和稀泥,今天去爷爷那儿帮个忙,回家就多干点活讨我妈欢心。可和稀泥和不出个结果来,问题摆在那里,不解决永远是问题。
村里的闲话很快就传开了。农村嘛,屁大点事儿都能传遍整个村子,更何况是这种新闻。“老李家的厚爷,赶集带回来个女人,这事儿你们听说了没有?”“听说了听说了,六十好几的人了,也不嫌丢人。”“那女的是哪儿来的?不会是那种女人吧?”“谁知道呢,集上认识的,能是什么正经人?”
这些话传到我妈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嘴,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我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到后来连我爸都不敢跟她多说话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早上。
那天我起得早,天刚蒙蒙亮,我去村头的公厕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老院,看见赵秀兰一个人站在院门口,面朝着柳河的方向,一动不动。
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庄稼和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白纱。赵秀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褂子,两只胳膊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抵御寒冷,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点温暖。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很落寞,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鸟。
我刚想走过去打招呼,忽然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她在哭。
我愣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就那么站在晨雾里,安安静静地哭,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眼泪不停地从脸上滑落。流了一会儿,她又用手背狠狠地擦掉,好像连哭都觉得不应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但我就是没有走过去。我悄悄地退回墙根后面,看着她站了好久,直到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照在她身上,她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那个早晨,我在墙根后面蹲了很久,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妈说的“你见过”,想起赵秀兰手里的蓝布包袱,想起她站在槐树下不进来也不走的拘谨,想起她叫我“赵姨”时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卑微?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为什么要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到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来?
除非,她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我妈:“妈,你那天说赵秀兰我见过,我到底在哪儿见过她?”
我妈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一滴汤洒在了桌面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我爸也把筷子放下了,他的表情比我妈还复杂,像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沉默了很久,我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跑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有一回你跑到镇上去了,兜里揣了你爸的两块钱,去镇上买糖人。你跑到镇上就迷路了,找了半天找不到回家的路,蹲在十字街口哭。后来有个女人把你送回来的,还给你买了两个糖人。”
我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棍子,嗡嗡地响。
六岁的事儿,我其实记得不太清了,但有些片段模模糊糊地还在。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记得街上有卖糖人的老头儿,记得自己迷路了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记得后来有个人走过来,蹲下来问我怎么了,声音很温柔,然后牵着我的手,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把我送回了村口。我记得我妈抱着我哭了一场,然后那个女人就走了,我妈甚至没来得及问人家叫什么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再见到她。甚至,我都快把这件事忘光了。
“那个送我回来的女人……”我的声音有点发涩,“是赵秀兰?”
我妈没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起身收拾桌子。她在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我第一眼看见她站在咱家门口,就认出来了。她的样子没咋变,就是老了一些。”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如此。原来我妈那天转身就跑,不是因为爷爷找了个老伴儿她不同意,而是因为她一眼就认出了赵秀兰,认出了那个十年前把我从镇上送回来的女人。她跑了,不是因为讨厌,恰恰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恩情。
我妈心里一定翻江倒海吧。一边是爷爷要找个老伴儿,这是老人的自由,不好拦也不能拦;一边是那个女人对自己儿子有恩,这份恩情该怎么还,用什么立场还?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是冲着我爷爷这个人,还是冲着我们家这个落脚的地方?
我爸把碗筷收到灶屋去,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大概也猜到了我妈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做不了这个主,也说不清这个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老院。
爷爷不在家,大概去地里看庄稼了。赵秀兰一个人在屋里收拾,把爷爷那间乱得跟猪窝似的屋子拾掇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衣服该挂的挂该叠的叠,地上扫得连个土渣都没有,窗台上甚至放了一个罐头瓶子,里面插了几枝野菊花。
她看见我来了,笑吟吟地招呼我坐下,又去给我倒水。水是白开水,但用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搪瓷缸子,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我接过缸子,没喝,就那么捧在手里。热水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我的手心,暖暖的,像好些年前那双牵着我的走的手。
“赵姨。”我叫了一声。
她应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来,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她的脸,仔细地看,努力地从那张已经有了皱纹和风霜的脸上寻找十年前的影子。眉眼看着看着,就对了上来。是那个人没错,虽然我记不清她的五官了,但她眉眼间那种温和的神情,跟记忆深处模模糊糊的印象重叠在了一起。
“赵姨,十年前,你是不是在镇上把一个迷路的小孩儿送回了家?”我开门见山地问。
赵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很淡很淡的那种笑,像是觉得这不算什么值得提的事儿。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呢?”
她的话就是承认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十六岁的男孩子,当着人面哭,那是丢人的事儿。
“赵姨,谢谢你。”我说,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你,那会儿说不定我就被人拐跑了,我爸妈得急死。”
赵秀兰摆摆手,说:“多大点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会那么做的。那会儿你小小一个人蹲在那儿哭,两条鼻涕跟粉条似的,看着就可怜人。我就是拉着你走了几步路的路程,没费啥力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从镇上到我们村,少说也有七八里路。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然后又一个人走了回去。那个年月,一个女人在乡间小路上走那么远的路,并不像她说的那么轻松。
我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很多东西是我看不懂的。她为什么不留在我们村,让我爸妈好好谢谢她?她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名字,让我们记着她这份恩情?这么多年,她过得好吗?那个死了三年的男人,对她好吗?她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这些我都没问出口。我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问,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太阳慢慢地往西边滑去,石榴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铺满了半个院子。我跟赵秀兰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凑合;她问我妈身体好不好,我说还行;她问我爸今年种了多少地,我说四五亩吧。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跟她说话很舒服,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说话一样。
爷爷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串红薯,说是从地里刨出来准备晚上煮着吃的。他一眼看见我跟赵秀兰坐在一块儿聊天,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藏都藏不住。我猜他心里一定在想:这小兔崽子,比他那倔驴爹强多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赵秀兰就是当年送我回来的那个女人的事儿说给我爸听了。我爸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上都没察觉。
我妈在旁边没吭声,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轻了很多,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小了。她低着头吃饭,谁也不看,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掩饰什么。
“爹,你说这事儿咋办?”我爸问我爷爷。其实他问的是我妈,但不敢直接问,只好把矛头指向了爷爷。
爷爷正在啃一块玉米,啃得满嘴都是玉米粒碴子。他把玉米棒子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说:“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在集上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没认出来。那天她在集上摆了个小摊,卖自己纳的鞋垫和绣花的手绢,一块钱一双,也没人买。我看她可怜,过去搭了个话,问她是哪儿的人。她说是开封那边的,出来找活路。我说你这鞋垫太贵了,人家集上卖五毛一双,你卖一块,谁买你的?她说她这是手工纳的,比机器绣的结实,一块钱不贵。”
“后来呢?”我爸问。
“后来我就跟她聊起来了。”爷爷说,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形,“聊着聊着,她说她以前在柳河镇待过一阵子,还给一个迷路的小孩儿领过路。我一听,心里咯噔一声,就问她,那小孩儿是不是柳河屯的?她说好像是,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我又问那小孩儿是不是姓李,她说姓什么不记得了,就知道那小孩儿虎头虎脸的,挺招人疼。”
虎头虎脸。我妈忍不住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笑。我小时候确实长得虎头虎脑的,这点我不否认。
爷爷接着说:“我当时就愣住了。这事儿你妈跟我提过,说秋生小时候跑丢过一回,被一个好心女人送回来的,可惜没记住人家的名字,想谢都没法谢。我心里就一直搁着这个事儿,觉得欠人家一份人情。没想到啊没想到,在集上遇着了。”
“所以你才把她带回来的?”我爸问。
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手指在缸子边上轻轻地叩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不全是这个。”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些话不太愿意说出口,“她是真没地方去了。她那个死鬼男人,死了三年了。男人的兄弟把她赶了出来,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男人。她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只好出来讨生活。你想想,一个女人家,五十多岁了,没儿没女,没依没靠的,在这个世上活着有多难?我李德厚不是什么大善人,可我也不是没心肝的人。当年人家帮了咱的忙,咱不能忘。现在人家落难了,咱能看着她不管吗?”
堂屋里安静极了,连灯台上的火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不敢晃动。
我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爷爷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里屋传来了隐忍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被子蒙住了。那哭声不大,但每一丝都扎在人心里,揪得人难受。
我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他的手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攥得死紧死紧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说:“别哭了,哭啥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里屋的哭声小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爸跟爷爷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父子俩点了一根烟,你抽两口我抽两口,烟雾缭绕中,两个男人的脸都变得朦胧起来。我躺在西厢房的床上,隔着薄薄的一面土墙,听见他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我只抓住了几个词:“秀兰”“恩情”“过日子”“将心比心”。
我猜我爸是在劝爷爷,又在劝自己,又是在劝里屋的我妈。可这事儿哪有那么好劝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有自己的一本账。爷爷欠的是良心账,要还;我妈欠的是人情账,也要还。可这两本账怎么还,还了以后又该怎么算,谁都说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妈破天荒地去了老院。
那时候天还没大亮,鸡叫了头遍,东边的天空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我起夜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披了件外套,蹑手蹑脚地开了院门,朝老院的方向走去。她大概以为全家人都还在睡,却不知道我这会儿正好醒着。
我心里好奇得要命,但没好意思跟上去。毕竟是女人家的事儿,我一个半大小子,跟着算怎么回事?我站在茅房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去接着睡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跟长了一地的杂草似的。
我妈那天在老院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等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在灶屋里做饭了。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甚至还哼了两句不着调的豫剧。我爸端着牙缸子在院里刷牙,听见她哼戏,满嘴牙膏沫子都忘了吐,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早饭的时候,我妈主动开口了。她说:“我去老院看过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全家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我,等着她往下说。
我妈端起稀饭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说:“她把爹的屋子收拾得真干净。窗台上还插了一把野菊花,咱爹这辈子都没那闲情逸致。”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赵秀兰确实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才去几天,就把爷爷那个猪窝一样的屋子收拾出了人气儿。
“她还跟我说了,她不是冲着爹来的。”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她说她就是没地方去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赶集那天是爹先跟她搭的话,她本来没想跟爹走。是爹跟她说,家里有个空院子,让她先住下再说。”
爷爷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大概是觉得被人把底儿给兜了出来,怪不好意思的。他咳了一声,说:“那是……那是人家没地方住了,咱家正好有空屋子,不能看着人家冻着饿着不是?”
我爸看了爷爷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那大概是他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笑,笑里有一种“爹你终于肯说实话了”的意思。
我妈放下碗筷,看着爷爷,认真地说:“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想找个老伴儿,我这个做儿媳妇的没有资格拦你。你伺候了一辈子的地,拉扯大了三个孩子,到老了该享几天福了。可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可怜她,还是真的想跟她过日子?”
这话问得厉害。爷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过,但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可怜一个人和想跟一个人过日子,有时候就是同一回事,尤其是在他这个岁数。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菊趴在桌上用筷子拨拉碗里的米粒,发出细微的声响。
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跟她过日子。”
这六个字,说得我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眨巴了几下眼,仰起头看着房梁,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妈也低下了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我妈说,声音有点发颤,“那您就好好过。别的我不管,您缺啥少啥了跟我说,我来操持。”
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端起碗来把剩下的半碗稀饭一口气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顿,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妈说了句:“老二家的,你有这心,爹知足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很,跟几天前那个铁青着脸在院里站着的倔老头儿完全是两个人。
我妈目送他出了院门,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释然,有无奈,有想开了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担忧。笑完以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去灶屋洗碗了。
我扒了两口饭,实在忍不住了,追着我妈进了灶屋,压低声音问她:“妈,你今儿早上跟赵姨说了啥?”
我妈的动作停了一下,侧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跟我说。灶屋的光线不太好,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日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那上面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更像是……放下。
“我啥也没说。”我妈最后说,“我就是去看了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妈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摞起来,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我摸疼了似的。
“秋生,你记着,这世上有些人,是老天爷派来渡你的。”我妈说,“人家当年对你有恩,这个恩咱们得记一辈子。不管以后发生啥,你都不能忘了人家。”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渡”是什么意思,但我听得出我妈语气里的郑重,那不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是掏心窝子的嘱咐。
从那天起,我们家跟赵秀兰的关系,算是慢慢缓和了下来。
我妈开始往老院送东西了。有时候是一碗刚蒸好的红薯,有时候是几棵自家地里的白菜,有时候是给小菊做了新衣裳,顺便也给赵秀兰扯了一块布。她从来不亲自送去,都是打发我去,但每次去,赵秀兰都会让我带话回来,说谢谢二魁媳妇,太破费了,不用这么客气云云。
我爸也开始去老院帮忙了。爷爷年纪大了,有些活儿干不动了,比如耙地、挑水、上房顶铺油毡这些,我爸就趁着农闲的时候去搭把手。赵秀兰每次都张罗着做饭,擀面条、烙油馍、包饺子,变着花样地做,我爸回来就跟我们学,说她做饭比我妈好吃多了。我妈听了也不恼,就笑骂一句:“好吃你去老院吃去,别回来了。”我爸嘿嘿一笑,也就不说了。
爷爷的精神头儿越来越好,这倒是不争的事实。以前他一个人住,胡子拉碴的,衣裳也不讲究,能穿就行,脏了也不急着洗。现在不一样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衣裳虽说还是那几件,但每天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连走路都挺直了腰板。他跟我爸说话的次数多了,脸上的笑也多了,有时候还哼两句戏文,唱得荒腔走板的,但那股子高兴劲儿是做不了假的。
村里人的嘴也慢慢消停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赵秀兰用她的勤快和本分,堵住了那些说闲话的嘴。她见谁都客客气气的,该叫什么叫什么,逢年过节还给邻居家的孩子们发几颗糖。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她的存在,从“那个外来的女人”变成了“厚爷家的秀兰”。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的时候,意外来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爸的四十二岁生日。我妈说好了晚上包饺子,让我去老院叫爷爷和赵秀兰过来一起吃。
我到了老院,老远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挺大的,像是在吵架。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是爷爷的声音,炸雷似的,但话听不太清,又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那个声音不是赵秀兰的,是个男人的,粗声大气的,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往里一看,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院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头发乱蓬蓬的,一脸横肉。他的手叉着腰,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对着爷爷大声嚷嚷着什么。爷爷站在堂屋门口,脸涨得通红,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老公鸡。赵秀兰站在爷爷身后,一只手拉着爷爷的衣角,像是在拦着他,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卑微。
“爹!”我喊了一声,冲进了院子。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地哼了一声,把目光又转回了爷爷身上:“老爷子,我跟你说了,家务事,外人别插手。我姐的事儿,我做主。”
姐?这个人是赵秀兰的弟弟?
爷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姐的事儿你做过主了没有?你把她从家里赶出来的时候,你咋不想想你是她弟弟?你在村里说她克夫、扫把星的时候,你咋不想想她是你姐?她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落脚的地方了,你又跑来说你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男人被爷爷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样子:“老爷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跟我姐的事儿,那是我们家里的事儿,跟你一个外人说不着。我今天来,就是要带我姐走的。她一个寡妇家,住在你一个老头子家里,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她不要脸我们赵家还要脸呢!”
这话说得太毒了,毒得赵秀兰浑身一颤,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我爷爷这个人,一辈子吃软不吃硬。你要是好好跟他说,他什么都能商量;你要是在他面前耍横,他能拿命跟你拼。这会儿他听见赵秀兰的男人骂她是“不要脸”,火腾地就窜上了脑门,一手抄起门边的䦆头,就要往外冲。
“爹!”我一把抱住爷爷的胳膊,“你别冲动,别动手!”
赵秀兰也死死地拽住了爷爷的衣角,哭着说:“德厚,你冷静点,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男人见爷爷拿了䦆头,往后退了两步,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老爷子,你这是要杀人啊?你杀啊!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我告诉你,我姐我今天必须带走,你不让我带走,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说你拐骗妇女!”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拐骗妇女,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是能压死人的。村里要是传出去,说李德厚拐骗了外地妇女,别说爷爷了,我们全家都没脸在村里待下去。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䦆头的木柄从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剩下青灰色的一片,像是深秋里被霜打了的茄子。
赵秀兰忽然松开了爷爷的衣角,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男人。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勉强挺起来的树。
“赵建国。”她叫了那男人的名字,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对你咋样?爹娘走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的。我嫁人那年你才十五,我把婆家给的彩礼全都留给你了,让你娶媳妇盖房子。你娶了媳妇忘了姐,我不怨你。你说我克夫,把我从家里撵出来,我也不怨你。大冬天的,我在村口蹲了一夜,你媳妇出来倒洗脚水看见我,连个馍都没给我拿,我还不怨你。可你今天凭啥跑到这儿来管我的事儿?你凭啥?你告诉我你凭啥?”
赵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赵秀兰这些年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人就是这样,亏心事做多了,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去想。一旦被人当面撕开了那层遮羞布,再厚的脸皮也撑不住。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错了也死鸭子嘴硬。赵建国梗着脖子说:“你是我姐,我是你弟,我管你天经地义。你要嫁人也好,要找人家也好,得我先点头。你现在跟这个老头儿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你让我在外面怎么做人?”
“谁不明不白了?”爷爷炸了,“我跟秀兰说好了,过日子就光明正大地过,明天就去镇上领证!你拦得住吗?”
领证?我当时就懵了。爷爷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要跟赵秀兰结婚的事儿,我们一直以为他就是找个搭伙过日子的老伴儿,没想到他动了真格的,要领结婚证。
赵建国显然也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爷爷就是个乡下老头子,找赵秀兰也就是临时搭个伴儿,过两天新鲜劲儿过去了就散了。万万没想到这老头儿是来真的,要领证,要明媒正娶。
“你……你说领证就领证?”赵建国结巴起来了,“我不答应,你领了也是白领!”
“你算老几?”爷爷冷笑一声,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我跟秀兰都是单身,男未娶女未嫁,我们想结婚谁也管不着。你要去派出所告就去告,正好让政府的人来给我们做个见证,看看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赵建国彻底没词了。他站在那里,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个被拍上岸的鱼。最后他一跺脚,抓起地上的蛇皮袋,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转身就走。
他走了,可这事儿没完。我们一家人都知道,这事儿才刚开始。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赵建国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在镇上打工时认识的所谓“兄弟”,一个是村里有名的赖货,外号叫“泥鳅”的。三个人撑着膀子站在老院门口,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村里人又被惊动了,三三两两地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给爷爷撑腰,说这外地人欺上门来了,不能退让;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打起来才好;也有人叹气,说这事儿本来就办得不地道,人家娘家人来找,能怪谁?
我爸听到消息后,放下手里的活儿就跑过去了。我跟着到了老院,挤进人群往里看,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十六岁的少年没见过这种阵仗,手心全是汗。
赵建国这回学聪明了,不吵不闹,往院门口的石墩上一坐,翘着二郎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个叫“泥鳅”的赖货嬉皮笑脸地跟围观的村民套近乎,说赵家姑娘不能白跟了李老头儿,总得有个说法。另一个“兄弟”板着脸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盯着院子里看,眼神跟刀子似的。
赵秀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头搅来搅去的,搅得指节都泛白了。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揉皱了的布,皱巴巴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爷爷站在院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脊梁挺得笔直。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冒着火,但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的他:“赵建国,你到底想咋样?说清楚了。”
赵建国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了,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字:“一万。”
一万块!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1988年,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我们村的人种一年地,刨去化肥、农药、种子,能落下一千块钱就算是不错的人家了。一万块,那是十年的收成。我爸在工地上搬一年的砖,也就赚个千把块钱。一万块,够我们家盖三间新瓦房,够我读三年的中专,够小菊从小学读到中学。
爷爷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一万?”
赵建国把脚搁在石墩上,弯着腰系了系松开的鞋带,慢悠悠地说:“一万,一分不能少。我姐跟了你,你总得给个彩礼吧?我们家养了她五十多年,你一万块钱就想把人带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赵秀兰霍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是气得发红的那种血色。她指着赵建国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大得出奇:“赵建国,你还有没有良心?爹娘留下的老屋你占了,责任田你种了,啥时候给过我一分钱?你现在倒好意思张口要一万块彩礼?你要的是彩礼还是我的命?”
“姐你这话说的,”赵建国面不改色心不跳,“老屋和田地本来就是留给儿子的,你是出嫁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本来就没你的份儿。彩礼就不一样了,这是规矩,谁家嫁闺女都得有彩礼。你要是不经过我,自己就跟了这个老头儿,传出去我们赵家的脸往哪儿搁?这一万块,就当是你给我们赵家买个脸面。”
这话说出来,连围观的人都听不下去了。有人小声嘀咕:“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就是就是,明摆着敲竹杠。”“厚爷摊上这事儿,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我爸火了,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赵建国的鼻子说:“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你姐跟我爹的事儿是你情我愿的,你要彩礼去跟媒人说,在这儿堵门算什么东西?”
赵建国瞥了我爸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谁?轮得到你说话吗?”
“我是李德厚的儿子!”我爸挺着胸膛说。
“哦,儿子啊。”赵建国阴阳怪气地说,“那正好,你老子要娶我姐,你这个当儿子的总得出点血吧?一万块,你们李家出不起,我姐我就领走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说着就要去拉赵秀兰,赵秀兰往后一缩,撞到了门框上,额头磕了一下,磕出一个青色的包。她不吭声,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爷爷的拳头又攥紧了。我看得出来他在拼命忍住火,手背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深吸了几口气,压着声音说:“赵建国,你开这个口,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赵建国咧了咧嘴,露出一嘴黄牙:“老爷子,天打雷劈那也是以后的事儿。眼下你要是拿不出这一万块钱,我姐就得跟我走。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场面僵住了。
好说歹说都不行,硬碰硬也不行。赵建国摆明了是来敲竹杠的,他不怕你跟他闹,也不怕你跟他讲道理,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他就是来要钱的。你不给钱,他就在这儿耗着,耗到你想给为止。反正他不急,急的是爷爷,急的是赵秀兰,急的是我们全家。
赵秀兰忽然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平静地对爷爷说:“德厚,我跟他走。”
爷爷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赵秀兰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德厚,这些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我心里记着你一辈子的好。可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一万块钱,你们家拿不出来,我不能看着你们为了我倾家荡产。我就跟他走,他能把我咋样?大不了……大不了还跟以前一样呗。”
她说着说着,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了,像一块玻璃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整个人缩在门框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爷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雕。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当着人面从来不哭,再难的事儿都咬着牙撑着。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翻江倒海,因为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压着劲儿的那种抖。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对赵建国的愤怒,有对赵秀兰的心疼,有对爷爷的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我喊了她一声,她没理我,走得飞快,跟那天她往村口跑的时候一样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跑远,她回了家,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布包,那是我爸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本来是准备给我上中专用的。我妈把布包揣在怀里,又写了一封信,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了口袋,然后出了门,朝村支书老梁家的方向去了。
那天下午,村支书老梁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种“这事儿成了”的意思。
与此同时,我爷爷在家里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他让我爸把赵建国叫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只留下了赵秀兰和赵建国,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谁也不知道那天下午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我被我妈拽着耳朵拎回了家,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竖着耳朵听老院那边的动静,可除了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说话声,什么都没听见。我趴在墙根下偷听了好几次,什么都没听到,倒是被跳蚤咬了满腿的包。
天快黑的时候,老院的院门终于打开了。
赵建国第一个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不再像早上那样趾高气扬了,但也不像吃了亏的样子。他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院子里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走了,那两个跟着来的人也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爷爷扶着门框站在院子里,脸上是那种大战之后才有的疲惫。他的背好像比平时弯了一些,头发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更白了,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赵秀兰站在他身后,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奇怪的是,她哭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哭的时候,那种哭是绝望的、害怕的、委屈的;现在的哭,像是一种释放,一种终于把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搬开了的轻松。
我忍不住冲进了院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爷爷,又看看赵秀兰,想从他们脸上找到答案。爷爷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他伸出手来,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说:“没事了,秋生,没事了。”
“咋回事?爹给他钱了?”我爸也从外面挤了进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爷爷摇了摇头。他说,他没给赵建国一分钱。
我爸张大了嘴,不敢相信。没给钱赵建国就走了?他自愿走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爷爷没再解释,背着手进了堂屋。赵秀兰也跟着进去了,临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轻松。
我憋了一肚子疑问,跟在我爸后面往家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到家后,我妈正在灶屋里做饭,灶火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炉子上炖着一锅猪肉粉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她看见我们爷儿俩回来了,也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洗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的时候,我妈终于揭开了谜底。
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饼子,没怎么吃,就那么掰着,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放在桌上。她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轻声说:“我找过老梁了。”
老梁是村支书,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书记,在镇上说话都有分量。我妈找他,无非就是想让他出面,给赵建国施加点压力。可赵建国是外地人,不归柳河屯的村支书管,老梁能有什么办法?
“老梁给我出了个主意。”我妈说,“他让我给赵秀兰原来那个村的村支书写了封信,问了问赵秀兰的情况,还有赵建国把她赶出来的事儿。”
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我妈今天下午回家,不光是去拿钱的,还是去写信的。她让村支书老梁以村委的名义给赵秀兰老家那边的村委去了封信,把事情问了个清楚,还把赵建国的所作所为在信中提了几句。
那个年代,村与村之间的联系虽然不发达,但村支书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大家或多或少都认识。赵秀兰老家那边的村支书收到信以后,先是一愣,随后就把赵建国叫去问了个清楚。赵建国本来还想赖,但村支书说你要是不把你姐的事儿处理好,我就把你克死你姐夫的闲话报到镇上去,看你以后在村里咋做人。
赵建国怕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在村里抬不起头。他在那个村子土生土长,所有的根基都在那儿,要是真把名声搞臭了,他和他媳妇在村里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我妈的信还没送到赵建国手里,风声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来硬的拿不到钱不说,还可能把老家的名声搭进去。可他又拉不下脸来就这么走了,所以才有了下午在院子里谈判的那一幕。
具体的谈判内容,爷爷后来才跟我们家一点点说开。那天下午,爷爷只跟赵建国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心疼你姐,你就该为她高兴。你要是只想要钱,我李德厚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一万块。但你要是不讲理,我这条老命就搁在这儿,你看着办。”
赵建国被爷爷这句话镇住了。他不是怕爷爷跟他拼命,他是忽然意识到,这个老头子是真的在乎他姐。一个肯豁出命去护着另一个人的男人,你跟他要一万块钱,反倒显得自己下作了。
赵秀兰在院子里跟赵建国说了些什么,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赵建国再也没来过柳河屯。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
爷爷和赵秀兰是在那年腊月里结的婚。说结婚其实也不准确,就是去镇上领了个证,回来一家人吃了顿饭。我妈包了三鲜馅的饺子,炖了一只老母鸡,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还炒了几个菜。我爸从镇上打了一斤散装的白酒,爷爷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赵秀兰也破例喝了两盅,喝完以后脸比石榴花还红。
小菊最开心,缠着赵秀兰叫奶奶。赵秀兰起初还纠正说叫赵姨,小菊不听,一个劲儿地奶奶长奶奶短的,叫得赵秀兰眼圈都红了。她搂着小菊,嘴里说着“叫啥都行叫啥都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小菊的头发上。
我妈站在灶屋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感慨。我知道她心里还有一道坎儿没过去,但那道坎儿不需要现在过去,时间会帮她过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下去了。
爷爷和赵秀兰住老院,我们住新院,隔着一里多地,不远不近的,既有各自的空间,又方便照应。赵秀兰每天早早起来,给爷爷做早饭,然后去地里看看庄稼,回来收拾屋子、洗衣做饭。她的手脚勤快,爷爷的屋子被她收拾得一天比一天像样,窗台上那个罐头瓶子里的野菊花换了一茬又一茬,冬天的时候换成了干辣椒串,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
我妈跟赵秀兰的关系也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她虽然还是不太愿意主动去老院,但赵秀兰每次来新院,我妈都会客客气气地招呼,泡茶、让座、留饭,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逢年过节,我妈还会给赵秀兰做一身新衣裳,虽然布料不贵,但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赵秀兰每次收到衣裳都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二魁媳妇手真巧,做的衣裳比买的还好看”。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不能治愈所有的伤口,但能让伤口结痂,让疼痛变成回忆。
我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专,毕业后在县城找了份工作,成了家,生了孩子。每次回柳河屯,我都要去老院看看爷爷和赵秀兰。爷爷一年比一年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精神头儿还好,还是那副倔脾气,谁的话也不听,就听赵秀兰的。赵秀兰说他两句,他乖乖地听着,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表情,但该改的毛病都悄悄改了。
有一回我回村,看见爷爷蹲在石榴树下抽烟,赵秀兰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剥毛豆。秋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石榴树上挂满了裂了口的红石榴,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赵秀兰的头发上,爷爷伸手帮她拿掉了,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疼了她。
赵秀兰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秋天的菊花。爷爷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扭过头去,脸却悄悄红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山盟海誓的承诺,而是这种平平淡淡的陪伴。两个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柴米油盐,都是鸡毛蒜皮,但就是这些琐碎的东西,凑起来就成了日子,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日子。
爷爷八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在县医院住了大半个月。赵秀兰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喂饭喂药,一句怨言都没有。我妈让她回去歇歇,她不肯,说怕爷爷醒了找不到她着急。我妈拗不过她,只好每天给小菊——不对,小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在县城读师范——让她放学后去医院帮着照看一会儿。
爷爷出院那天,精神头好了很多,但人瘦了一大圈,腮帮子都凹下去了,看着让人心疼。他坐在床上,拉着赵秀兰的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掉眼泪的话:“秀兰,这些年苦了你了,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赵秀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哭着说:“你说啥呢,跟了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儿。”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她说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因为她终于看明白了,爷爷和赵秀兰之间,是真感情,不是凑合,不是将就,是那种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才长出来的、扎了根的感情。
爷爷是八十三岁那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那天早上赵秀兰起来做饭,爷爷还在睡。赵秀兰没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等饭做好了去叫他,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赵秀兰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拉着爷爷的手,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上午。我妈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手还是握着爷爷的手,十指相扣,纹丝不动。
爷爷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全村的人都来了。赵秀兰一直很平静,帮忙招呼客人,安排后事,一样一样料理得妥妥当当的。可到了起灵的那一刻,她忽然扑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谁也拉不开。我妈抱着她,两个人在地上哭成一团,那个场面,在场的人没有不落泪的。
爷爷走后,赵秀兰在老院又住了两年。我爸妈让她搬到新院来住,她不肯,说老院有爷爷的味道,住着踏实。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土坯房,守着那棵石榴树,守着她跟爷爷一起过了十五年的日子。
我妈说,你别一个人硬撑了,跟我们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赵秀兰说,不用,我能行。
我妈又说,你不来住,那我来跟你住。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你跟我住啥,你又不是我儿媳妇。
我妈说,我咋不是你儿媳妇了?你跟我爹过了十五年,你早就是我们李家的人了。我娘走了二十多年了,这个家不能没有个老人坐镇。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妈这么说话。她说“我娘走了二十多年了”,那个“我娘”,叫的是赵秀兰。
赵秀兰听懂了。她没有再推辞,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后来赵秀兰真的搬来新院住了,跟我爸妈住在一起,一住就是好几年。她帮我妈带孩子——我哥的孩子,小菊的孩子,都是她帮着带大的。孩子们都叫她奶奶,叫得亲亲热热的,跟亲奶奶没什么两样。
再后来,赵秀兰也老了,老得走不动了,老得认不清人了。她有时候会把我妈叫成我的名字,有时候会对着墙说话,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忘过,那就是每年秋天石榴熟的时候,她会颤颤巍巍地走到老院去,从那棵石榴树上摘几个最大的石榴,放在爷爷的遗像前,然后在旁边坐一会儿,跟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说话,说今年的石榴结得好,说家里的人都好,说你在那边也得好好的。
她走的那天,也是个秋天。石榴树上的石榴又红了,裂了口,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她是在睡梦中走的,脸上的表情和爷爷当年一模一样,安详、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人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路上。
我妈说,她是去找爷爷了。爷爷在那边等了太久,等不及了,就来接她了。
赵秀兰的遗物不多。一个蓝布包袱,一件枣红色的碎花上衣,一双布鞋,还有一封信。
那封信是当年我妈通过村支书老梁寄到赵秀兰老家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赵秀兰手里。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意还能看清。我妈在信里写的是,赵秀兰这个人是个好人,在我们村住得很好,跟我们处得很好,请老家的村支书放心,也请老家的乡亲们放心。
信的最后一句话,我妈写的是:“她是我们李家的恩人,我们会好好待她。”
赵秀兰把这封信留了一辈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包袱的最里层,贴身收着。她大概从来没有对我妈说过谢,但她用这一辈子的陪伴,用这一辈子的付出,用这一辈子对这个家的死心塌地,说了无数遍。
很多年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问我:“爸,那个石榴树下的奶奶,真的是你奶奶吗?”
我想了想,说:“她不是我亲奶奶,但她是比亲奶奶还亲的人。”
孩子又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那些复杂的事情。爷爷的倔强,我妈的逃避,赵秀兰的卑微,赵建国的贪婪,还有那些年的风风雨雨、恩恩怨怨。这些事儿说起来太长了,长到要用一个人的一生去讲。
但我可以告诉她一个简单的道理:这世上有一种人,她来到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而是为了给你带来什么。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一个拥抱,也许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记着她,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因为她的到来让你的生命变得更完整了。
赵秀兰就是这种人。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却留下了一院子的石榴树,一屋子的回忆,和一个家里永远少了一个人的空落落。
我妈今年已经七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犁过的地。她有时候还会提起那年的往事,说起爷爷赶集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起自己转身就跑的那一幕,说起赵秀兰站在槐树下等着进门的那个黄昏。
“你妈当时咋想的?为啥要跑?”我有时候会故意问她。
我妈就笑,那种笑里有不好意思,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说:“我哪知道为啥要跑,腿不听使唤了呗。”
可我知道,她的腿是听使唤的。她跑,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更不知道怎么面对爸爸可能要把这个人带回家的事实。她的跑,不是逃避,是犹豫,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时,最本能的反应。
好在她最后回来了,没有一直跑下去。
好在我们都回来了。
那年秋天的事,说起来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足够一棵石榴树从小苗长成老树,足够一个孩子从懵懂长成中年,足够把一个原本陌生的人变成亲人,足够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熬成了理解和感激。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爷爷没有去赶集,如果没有在集上遇见赵秀兰,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一切会是怎样?也许爷爷会一个人老死在老院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许赵秀兰会在另一个地方流浪,风餐露宿,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许我妈心里一直会记着那份恩情,却永远没有机会还。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你以为那是巧合,其实那是命运在拐角处等了你很久。
人生啊,不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遇见和别离吗?
遇见的时候好好珍惜,别离的时候好好告别。
别让爱你的人等太久,也别让等你的人爱太苦。
这就是那年秋天,我爷爷赶集带回来一个女人,我妈转身就往村口跑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跟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故事一样普通,一样真实,一样在无数个日升月落里,被人记起,又被人遗忘。
只有那棵石榴树还在,每年秋天都结满红红的果子,裂开嘴,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春天来了又走了,花开了又谢了,可根还在这里,深深地扎在这片黄土地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出来。
因为这里,有她来过、爱过、活过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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