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向东(1945年3月—4月15日)
他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埃里希·迈尔躺在被炸毁的半间农舍里,头顶是一张歪斜的屋梁和一角灰蒙蒙的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从干草堆里抬起来。
东边隐约传来闷雷一般的声响,那声音已经响了整整两天,昼夜不停。
连排长亨舍尔军士长说,那是苏军的炮火准备,只是暂时还没轮到他们头上。
俄罗斯人正忙着清理奥得河东岸的残余阵地,等他们把那儿收拾干净,接下来就该轮到这座村庄了。
他今年十九岁。
四年前还在柯尼斯堡的学校里念拉丁文。
现在却已经是国防军第303步兵师的一名一等兵,军装上沾满泥浆,靴子里塞着晚报的碎纸片——那是用来防寒的。
报纸早已揉烂了,上面还依稀能辨认出几行标题:
“奇迹武器即将投入使用”
“元首向德国人民做出庄严承诺”
他近来已经不怎么读报了。
迈尔!”
埃里希猛地坐起来。
亨舍尔站在屋门口,逆光之中只看见一道粗壮的黑色剪影。
此人今年三十五岁,在步兵师服役四年,从法国一直打到波兰,白俄罗斯,最后被苏军的钢铁洪流一路推回德国本土。
他左脸上有三道弹片留下的疤痕,永远不笑。
埃里希刚分到他手下的时候,亨舍尔只对他讲了五句话。
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
“别想太多。想得多的人死得早。”
“集合。”
“团长来了。”
亨舍尔说完转身就走。
埃里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快步跟上。

残破的农舍外面,全连仅剩的一百二十多号人已经列队站在晨光之中。
初春的风仍然凛冽刺骨,奥得河的方向远远地飘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
那是橡胶,金属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燃烧的气味。
有经验的老兵说,那是被摧毁的车辆和阵地燃烧了几天的味道。
其中还混杂着别的,不该问的东西。
团长冯·克莱斯特中校站在一辆被掀翻的马车车厢上。
他身上那套灰色的军官大氅是这个混乱战场上罕见的平整体面的物件。
只是这个人的面容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一双灰色的眼睛扫过面前这些沉默的士兵。
仿佛在数数,仿佛在预估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士兵们。”
他开口了,声音因为连日的指令传达而有些沙哑。
“你们都是老兵了。”
“我不打算对你们说谎。”
队伍微微一震。
没有人动。
“俄罗斯人在奥得河东岸集结了至少三个集团军,兵力是我们的五倍。”
“他们的炮兵阵地纵深十几公里,坦克数量你们不想知道。”
“他妈的,我都不想。”
中校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士兵头顶,向东望去,仿佛能穿透晨雾看见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钢铁与火焰。
“上面告诉我,维斯瓦集团军群的防线固若金汤,泽洛高地是钢铁堡垒。”
“我不这么说。”
“我跟你们说实话。”
“没有钢铁堡垒,我们只有泥巴战壕,反坦克壕,几十门炮,和一群不知道还能干什么的人。”
他的声音突然硬了。
“但是,我不要求你们为元首去死,也不要求你们为德意志的荣耀献出生命。”
“我只要求你们做一件事——守住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不是为柏林,不是为希特勒。”
“是为你们身后的妻子,孩子,父母。”
“如果今天这座村庄丢了,明天炮火就会落到你们的家门口。”
“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下来,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解散。”
没有人喊“嗨尔”。
没有人行军礼。
两百只脚沉默地散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默契。
这时候还高喊口号的人,要么是宪兵布下的暗探,要么是个十足的蠢货,而蠢货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埃里希回到亨舍尔身边。
亨舍尔正在拆解一挺MG42机枪,动作娴熟得像一个老裁缝在裁衣料。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记住中校说的‘守住’。他没说‘活下来’。”
“这两者不一样吗?”
“不一样。”
亨舍尔把一根通条插进枪管,用力捅了几下。
“守住是一个要求。活下来是一个可能性。这两件事到了明天,很有可能相互矛盾。”
他抬起眼,那目光让埃里希后背发凉。
“矛盾的时候,你得自己做决定。”
埃里希张了张嘴,没问出那个问题。
亨舍尔却仿佛已经听见了,低声道:
“没错。我已经做决定了。”
“我有三个孩子在米尔豪森。”
“我想活着看见他们。”
“团部的命令,防线,荣誉——那些东西,到了关键时刻,我不妨告诉你:狗屁。”
埃里希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军士长,您以前在哪条战线?”
亨舍尔没有回答。
埃里希没再追问。
当夜,苏军的远程炮火第一次覆盖了他们的阵地。
大地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皮,剧烈颤抖。
埃里希蜷缩在战壕底部,双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像教官教过的那样减少冲击波对内脏的伤害。
泥土和碎石雨点般落在头盔上,四周的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在战壕那头尖叫,声音之凄厉令埃里希头皮发麻。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被两个医疗兵拖着从埃里希脚边经过时,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又强迫自己睁开。
不能不看。
看不清死亡,就不知道死亡何时降临。
他看见一条被炸断的左腿,军靴还完好无损地穿在断脚上。
伤兵一面嘶喊一面不停重复着同一个名字。后来埃里希才知道,那是他兄弟的名字。
这人没有兄弟。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当一切沉寂下来,黑夜之中只剩下耳鸣的嘶鸣和远处燃烧车辆的哔剥声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埃里希把脸埋进臂弯里,闻到泥土、冷汗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想起了他父亲的来信——两周前收到的,揉成一团,被他塞在军装内袋里。
他只读了开头:
“你母亲每天晚上都到教堂里跪很久……”
他没有再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