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年三月,许昌的春雨淅沥,士卒仍在为丞相曹操的丧礼奔忙。城中披麻戴孝,钟鼓却忽然喧闹起来,宫门内香雾弥漫,酒气四散。“今日不必多礼,”新即魏王位的曹丕语带笑意,“众卿共醉。”一名老臣压低声音劝道:“国丧未过。”曹丕抬手止住,对方只得噤声。就在这灰白色的春光里,他迈出了两步,日后被后世非议的步伐。
占卜师早在建安二十三年便说曹丕“寿不过四十”,消息被传得颇广。彼时的太子正值壮年,扬眉一笑:“天命在我,何惧流言。”多年来,他自信与焦躁并行;一面谋夺皇位,一面挥霍人生。曹操死后不到五十日,孝期还未满双月,他便先后做了两桩大事,把“无视礼制”四字写得分外醒目。
第一件,是在丧宴间纵情享乐。古礼规定丧期内不食酒肉,不闻乐声,至亲更须斋戒三年。但曹丕下令宫中陈设佳肴,开百戏,随行军士亦放令痛饮。他自称此举是“宽慰军心”,实则酒晕潮红,彻夜笙歌。当时负责司仪的王朗面露难色,却被反唇一句“国无乐不安”堵回。朝臣心惊,不敢多言,市井却窃窃私议:先帝灵柩未寒,新君已如此奢靡,日后可想而知。
第二件,更触逆鳞。他公开接收曹操生前宠妾尹夫人、李贵人等数人纳入己宫。以往即便有夺父妾之事,也要改称“太后”明面尊养;然而曹丕连遮掩都省,直接更衣易号,随侍左右。据《三国志·魏书》记载,“公卿侧目,不敢言。”这不仅违背纲常,也破坏了朝廷伦理。民间俚语即刻流布:“君臣父子无别,国祚何长?”看似牢不可破的魏室,于是埋下了裂缝。
曹丕身世并非毫无竞争。曹操二十五子里,能文的有曹植,骁勇的有曹彰,孱弱却聪慧的曹熊也曾被寄以厚望。卞夫人所出的四兄弟中,曹丕并非最耀眼,却最善自处。绵密的笼络、掐准父亲刚愎自用的性情,再加上董昭、贾诩等老臣扶持,他踩着“立嫡立长”的法度,稳稳当当穿过刀光剑影。只是这份精明,一旦坐稳龙椅,立时化作猜忌与苛刻。
他对曹植,先褒后抑;对曹彰,则明褒暗贬;至于其他宗室,连基本的信任也无。史家评他“好用刑”,动辄夺爵削地。恐惧如影随形,他又在享乐与担忧间来回摇摆。夜宴落幕,他常独坐长殿,手抚琵琶,低吟“对酒当歌”。这首歌是他父亲的旧作,唱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时,或许只有他自己听出其中的冷意。
身体也在悄悄报警。年仅三十余岁,他已痛风缠身,面色浮肿,太医屡劝节酒却无果。御医上疏称“阴阳失和,宜戒淫节饮”,他怒而撕书:“凡人怕死,孤不畏死。”姿态豪纵,却掩不住夜半咳血。史料记载黄初七年,他巡幸许都途中数度晕厥,被迫回洛阳调养。群臣日夜守候之外,宫中依旧歌舞,曹丕倚榻听曲,频频挥手示意加酒。
政治上,他更显短视。222年趁荆州空虚,东吴后方动荡,尚书令陈群、尚书郎刘放力主南征,一鼓定江东。曹丕只令曹仁孤军直取江陵,继而又仓促撤兵,坐视东线战机消散。次年,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被任命为平原相,手握兵柄。临行前,荀彧旧臣暗示其“谨防此人狼顾”,曹丕不以为然:“孤自有分寸。”此后六年,司马氏羽翼日丰,魏室暗埋隐患。
多年积劳亦消磨了意志。史官记他勤政,晨昏不懈;可若对照月夜的笙箫与无时无刻的酒盏,所谓“勤”更多是对猜忌与内耗的疲惫。226年五月,年仅40岁的魏文帝在洛阳京师殂逝,谥号“文”,史书寥寥几笔带过。丞相曹真抚册痛哭,群臣口称哀悼,然而百姓更多记得的,却是那三年内光怪陆离的酒宴与禁宫的绮闻。
他死后,年仅9岁的曹睿即位,日后对司马氏唯命是从。至265年,司马炎废魏立晋,三国终结。回溯源头,两桩骨血难容的犯禁之举,成了魏国尤为鲜明的破口。忍不住想,倘若守住父丧三年的戒律,倘若敬重宗法与人心,四十岁的关口或许真有一线生机。惜乎历史没有假设,一如洛水波心,只映出过往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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