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7年腊月二十九,洛阳城外雾气沉沉。深夜的燕王宫灯火犹在,殿门口的羽林军缩在甲胄里打盹,他们不知道,宫里那位刚改元称帝的胖子,命数只剩最后几个时辰。
回到更早些年,这个胖子还只是范阳节度使。他叫安禄山,契丹母亲、粟特父亲,说五国语言,一手胡旋舞跳得满朝叫好。唐玄宗看重他的边将才能,杨贵妃更把他当“假儿子”逗趣,宫中连太真汤都随时候着给他进补。靠着讨喜与勇武,安禄山握住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权,坐拥十余万精兵。
节度使制度本来是临时权宜,防御边患。可到了天宝年间,兵权、财权、政权全捏到同一只手里,谁还甘心做藩臣?安禄山看着自己的三十万士卒,心里那团火愈烧愈旺。
755年十一月,他以“请讨杨国忠”之名挥军南下,“安史之乱”自此撕裂大唐盛世。短短几个月,他连下洛阳,欲称大燕皇帝。天下震动,胡骑四起,长安百姓被迫东迁,兵祸流离,岁月顿失太平。
然而,身份与体重一同膨胀的,还有安禄山的暴戾。四百来斤的身躯,行走要人搀,穿衣得四名武士合力。营帐里一旦药膏抹疼了他,鞭子立刻挥出。左右侍从怕到发抖,却又不敢吭声。
其中有个叫李猪儿的贴身内侍,本是营中小兵,因伺候得体被调到近前。安禄山多疑,担心此人通敌,索性亲自操刀,阉割之后留作耳目。那一刀夺了李猪儿的未来,也种下了复仇的种子。
李猪儿懂安禄山的作息。夜半如何拍背止痒,清晨怎样扶上靴子,他都记得分毫不差。也正因为太熟悉,每日里侍候时,他得忍受肮脏的疮流脓,忍受鞭梢抽来的火辣,忍受主子一句句“阉奴”羞辱。恨意,像积脓般暗地胀大。
更糟的是,称帝后安禄山双目渐盲。看不清,让他性情更恶。稍不顺心,就听见“啪”地一鞭,随后是口中粗暴的咒骂。军师严庄挨过打,亲眷安庆绪也被骂得抬不起头。外人眼里,父子君臣,其实早成火药桶。
于是,一个诡秘联盟在灯影下形成。发令者是次子安庆绪,谋划者是老谋深算的严庄,执行者则是被阉割的李猪儿。一次夜间,严庄试探道:“杀,还是不杀?”李猪儿捏着袖口低声回,“非杀不可。”
正月初一,安禄山勉强出殿受贺。大臣三叩九拜,他却浑身疼得冷汗直冒。回殿后,他又把李猪儿踢翻在地,挥鞭抽得皮开肉绽,自言自语:“朕若再活十年,看谁敢拂逆!”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残存顾忌。
夜深更阑,殿外只留李猪儿值守。其他侍卫被指派去“巡夜”,院子里只余风声。安庆绪握着匕首来到暗廊,递刀时手在发抖,却还是硬声吩咐:“成与不成,此刻定夺。”
烛火忽明忽暗。李猪儿推门而入,看到那张蒙着药疮的肥面正枕在锦枕上。呼噜震耳。几步上前,匕首寒光一闪,肚皮破裂,油脂翻涌,血溅榻褥。
剧痛惊醒了安禄山。他瞪大混浊双眼,辨出刺客面孔,沙哑吼出最后的两个字:“家贼!”声音没落,巨躯抽搐。李猪儿怕他再挣扎,干脆顺着伤口狠命下压,刀尖划破肠系,一息绝命。
外厅的严庄掐着时辰,让鼓声照常,宫女太监按日程进膳,不露半点异样。天亮时,安庆绪披上象牙白的衮服,对众将宣布:大燕皇帝暴崩,新皇继位。
后事处理极简。尸体被草草裹进毡毯,掩埋在殿角。昔日坐拥百万里国土的乱臣,到头来埋骨不足三尺。叛军营中虽有人窃窃私议,却无人哀悼,反倒松了口气——苛虐的鞭影,将士们早已吃够。
值得一提的是,李猪儿并未就此得享太平。几个月后,范阳旧将张通儒入宫清算,怒斥“乱臣贼子岂能存活”,随手一刀,了结了这位太监的性命。人们只记得他那夜的匕首,却忘了他曾怎样在血汗与羞辱中熬成利刃。
史书写到此处便收笔,让人自行评断。安禄山由胡骑少年到藩镇枭雄,再到自立为帝,不过三十载;从万人拥戴到死于床榻,不过三十息。权杖沉重,人心更重,失了后者,再多甲兵也换不来长久安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