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七月,涪翁自戎州溯流而上,宿廖致平牛口庄,与友置酒弄芳阁,荷衣未尽,莲实可登,投壶弈棋,烧烛夜归。寥寥数语,是山谷晚年贬谪生涯里难得的快意闲游;四十九字大字,是“山谷体”长枪大戟的巅峰注脚。今临此卷,笔墨起落间,方知其险绝背后的从容,狂放之中的沉郁。
此卷为黄庭坚现存最大墨迹大字,字径数寸,笔势开张。其结体中宫紧收,四面辐射,撇捺如长枪大戟,舒展劲健;用笔以中锋为骨,侧锋取势,起笔逆锋入纸,如锥画沙,转折处藏锋蓄势,得屋漏痕之趣,线条绵里裹铁,刚柔相济。尤其是“归”字,笔力沉雄,墨色浓润,如孤舟夜泊,归心似箭;“荷衣未尽,莲实可登”数句,笔画轻重相间,枯润相生,将江行夜归的闲逸与旷达,藏于点画之间。
临习之初,最是畏其欹侧之势。山谷的字,看似左低右高,欹斜险绝,实则重心稳如泰山。初写时,一味求其开张,撇捺过于张扬,反失其含蓄;又刻意模仿其抖笔之态,线条却显得单薄无力。后反复观摹,方悟其“荡桨笔法”的妙处:如舟行江上,一荡一摆,笔锋随势调锋,线条在提按顿挫中生出韵律。写“溯流”二字时,逆锋起笔,中锋行笔,转折处微微顿挫,如船桨击水,力透纸背;写“夜归”二字,墨色渐浓,笔势渐疾,将“烧烛夜归”的急迫与快意,融入笔势的快慢节奏里。
山谷晚年被贬戎州,仕途失意,却能于江行闲游中,寄情笔墨,将人生的沉郁化为笔底的开阔。此卷无一字牢骚,却于“烧烛夜归”的场景里,见出其随遇而安的心境。临至“此字可令张法亨刻之”小字落款,方懂山谷对自己笔墨的自信,也懂这份自信背后,是数十年临池不辍的功夫,是颠沛流离中对书法的坚守。
临此卷,不仅是学其笔法结体,更是学其为人风骨。山谷的字,险绝而不狂怪,开张而不松散,正如其为人,刚直而豁达。于笔墨间,我仿佛看见那个在青衣江上逆流而上的涪翁,虽处逆境,却如他的字一般,笔笔中锋,堂堂正正,在欹侧动荡中,守着一颗澄明之心。
长枪大戟终是骨,夜归灯火见初心。此卷临毕,墨痕未干,却已懂:真正的书法,从来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心迹的流露。山谷以笔为桨,在青衣江上写下快意;我以笔为舟,在笔墨间,窥见千年以前,那份于逆境中依然挺拔的生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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