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茅山脚下,劲风凛冽。

潘甲村伏在丘陵褶皱里,十几户人家,炊烟都升得颇为懒散,鬼子“清乡”闹了两年,村里人肚子是瘪的,神经却是整天绷着的。

此时,村东头吴长儿家的门虚掩着,屋里坐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正是茅东县民主政府财经科的副科长笪金芝。

组织在吴长儿的家设立了秘密交通站,平日里主要负责传递消息、运转物资。

笪金芝天不亮就从山里出来,趁早饭时候摸进村,要和吴长儿交代几桩要紧事——区里有一笔救国公粮要转运,路线、时间、接头的人,一样不能马虎。吴长儿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把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灶火映在脸上,明明暗暗的,两个人都压低了嗓子,说话声细若蚊呐。

两人的话正说到一半,村口的狗突然狂叫起来。

吴长儿手一停,侧耳听了听,脸色陡地变了。那狗叫法不对——不是一声两声,是连成一片,从村西头往东头卷过来,夹着皮靴踏在碎石子上的咔嚓声,还有叽里呱啦的日本话。

“不好。”吴长儿站起身,探头从门缝往外一瞅,心呼地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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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会据点那边的伪军,领着十来个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此刻,跑是来不及了,村外田里光秃秃的,连个藏人的秸秆堆都没有,人一出去就是个活靶子。

笪金芝也站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看向吴长儿。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一丝压住了的紧张。

吴长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在这个家住了这么多年,每一寸墙、每一块木板都刻在心里。只一眨眼的工夫,她便拿定了主意,伸手往头顶一指:“上阁楼,快!”

她家的阁楼,说是阁楼,其实就是房梁上横了几块旧木板,堆着些破坛烂罐、霉了大半的稻草。好处是隐蔽,从底下望上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笪金芝也不多说,脚踩着灶台边那个缺了半条腿的条凳,一纵身翻了上去。吴长儿在下面把条凳轻轻搬回原处,又顺手拿起笤帚,把灶台边蹭掉的几星泥灰扫了扫,然后回到灶前坐下,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

火苗子重新舔着锅底。

她刚坐定,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伪军和两个日本兵。领头那个伪军瘦长脸,手里提着一杆大枪,进门就用枪管对着吴长儿,粗声粗气地喝问:“有人看见新四军跑到你们这边来了!你把新四军藏到哪里去了?快说!”

那枪管黑洞洞的,离她的脸不过两尺远。吴长儿慢慢抬起头,眼睛看着那瘦长脸,不躲不闪,声音稳稳当当的:“我没有看见什么人往这里来。不信,你们搜就是了。”

她话说得平常,跟平时招呼人进屋喝口水一样。那瘦长脸愣了一下,随即冲身后的几个人一挥手:“搜!”

两个伪军和一个日本兵便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灶门后面,米缸里头,牛圈角落,连墙角堆着的几捆柴火都用刺刀捅了个遍。吴长儿坐在灶前,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添着柴,像是屋里根本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可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一点儿一点儿往紧里收。

她怕的不是这些人在下面搜,她怕的是他们抬头。

这些人搜东西,有个毛病——越是找不到,越不肯罢休。一个伪军搜完了牛圈,嘀咕了一声:“怪了,明明有人看见往这边跑的。”说着,眼光开始往上面瞟。

吴长儿心里格登一下,但脸上纹丝没动。她知道,这时候稍微露出一点慌张,就全完了。她自己不怕死,一个苦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死了也就死了。可笪科长身上带着区里的机密,关系着多少人、多少物资的安全,这个险她可冒不起。

就在那个伪军抬头往阁楼方向张望的时候,吴长儿把手里烧了半截的柴火往灶膛里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迎着那个瘦长脸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长官,我说这里没有新四军,你们又不信——”

她伸手往头顶上指了指,“要不再到阁楼上去看看?”

这话一出口,瘦长脸反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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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吴长儿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眼前这个女人,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惊慌,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请他上楼看看自家晾的干菜。她主动往阁楼上指——要是真藏着人,她能这么大方?

瘦长脸在日本兵面前当了两年差,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那些真正藏了东西的人,眼神飘忽,说话结巴,你还没搜到跟前,汗珠子就顺着脸往下淌。

可吴长儿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没鬼。

日本兵那边也不耐烦了,叽里呱啦地催促着。瘦长脸又看了吴长儿一眼,随后把枪收了回来,啐了一口,拖着枪转身出了门。

那几个兵也跟着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狗又叫了一阵,然后也歇了。

吴长儿站在门口,听着那些皮靴踩碎石子的声音往村东头去了,这才慢慢把门掩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她在胸口憋了这么久,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阁楼上的笪金芝轻轻挪开一块木板,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吴长儿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走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笪金芝从阁楼上下来,整了整衣裳,也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他们这些人,话都不多,都在心里装着。

他只在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吴长儿一眼,轻轻说了一句:“嫂子,我走了。”

吴长儿点点头,目送那个灰色的身影沿着村后的小路,消失在山坳的树林里,才回过身来,把灶膛里快要灭的火重新拨旺。

太阳已经爬到半空了,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那个三月上午的惊险一刻,不过是吴长儿做情报员日子里的其中一天。像这样的凶险,她后来还遇到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挺过来了,用她的沉静,用她的胆识,用她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一方小小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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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吴长儿老人去世,享年七十八岁。潘甲村的老人们至今说起她来,还会讲起那天的旧事:日本兵走了以后,吴长儿回了屋,把门关好,又坐到灶前烧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火在灶膛里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不屈不挠地,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