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代末的仲夏夜,天还没亮。
顺着江苏句容一路往北到下蜀镇的铁道线旁,日后名震天下的那位常胜将军粟裕,碰上了一桩让他老脸一红的插曲。
那会儿,这位指挥员亲自领着四个连的百战老兵去拆铁轨。
队伍里家伙什备得很齐整,大伙儿抄起粗木桩和铁撬棍,就等着大显身手。
谁知道,路边恰巧走过一个种地的老汉,人家搭眼一瞧,连连摆手,当场就给大伙儿浇了个透心凉,大意是说:看你们这架势,压根就没摸着扒铁道的门道!
人家乡下大爷还真没说错。
那时候挺进江南的这支队伍,兵员个顶个能打,可真到了拆毁现代交通干线这节骨眼上,确实全是门外汉,纯粹摸着石头过河。
估计不少人心里直犯嘀咕,像他这样满肚子韬略的帅才,手底下又是一帮千锤百炼的猛将,咋可能连几截钢轨都对付不了?
想理顺这其中的弯弯绕,咱们就得把时针拨回那年开春的泥沼中。
大半年过去,金陵城门早被踏破,整个太湖流域全成了沦陷区。
国军方面给抗日队伍画了个圈,死死掐住安徽中南部那巴掌大的地界,外围全是不怀好意的部队。
说白了,人家就是指望靠大山把这支队伍活活憋死。
就在这时候,陕北的毛主席慧眼如炬,一眼识破了僵局。
教员提出,山沟沟里施展不开,干脆跳出包围圈,直接插向太湖之滨,去日本人的心窝子里闹腾。
这活儿该交给谁?
去敌占区插刀子简直是九死一生,领头人必须能把麻雀战和硬碰硬结合得炉火纯青,既得能打硬仗,脑筋还得转得够快。
高层几位老总碰头一合计,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刚调来没几天的那位年轻将领身上。
陈老总力挺这个老部下,觉得他之前在浙江南部钻了三年老林子,对水乡的地貌和风土人情简直门儿清。
为了保驾护航,陈老总可谓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了。
他不光把司令部技术最牛的通讯主管连同王牌发报员打包送了过去,另外还专门挑了三个带兵的好手贴身辅佐。
到了草长莺飞的四月份,这支将近半个团兵力的先锋队正式开拔。
队伍里头大有乾坤,用如今的词儿来形容就是降维打击。
队列里随便拎出一个走过两万五千里的老兵,放别的地儿起码能带个上百人的连队,可这会儿大家全委屈自己当个大头兵或者底层骨干。
图个啥?
还不就是为了能在江南这片水乡泥沼里彻底站稳脚跟。
脚刚迈进江苏南部的地界,迎面撞上的头一号难题,并非日本兵的刺刀,而是乡亲们那充满戒备的目光。
你瞅现在那些影视剧,老百姓一迎见咱们的兵就欢天喜地。
可扒开史料一瞧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那会儿太湖周边百姓的心早已凉透了。
人家亲眼瞅见武装到牙齿的国军大部队溃退得漫山遍野,亲历了六朝古都变作人间炼狱,日寇的暴行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
等先锋队下乡做宣传,乡亲们抛出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戳人。
大意是说,就凭你们这几百号人,手里拎着烧火棍一样的破烂玩意,拿啥去拼命?
有本事咋不去把首府抢回来?
身处这般田地,换作是你带兵,能咋办?
是硬着头皮继续磨破嘴皮子讲口号?
还是干脆缩进深山老林躲清闲?
他脑子里门儿清,所有的疑难杂症,都得靠真刀真枪拼下一场胜仗来治。
当兵的就该拿战场表现说话,嘴上吹破天,也比不上把一地日军尸体摆在乡亲们眼前管用。
得,这下子才引出了开篇时的那个场面。
日子滑到六月中旬,国府长官顾祝同下了一道死命令,限期七十二小时,必须把连接沪宁的钢铁大动脉给扒了,好给华中大战减轻压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刁难人。
铁道两边全副武装的敌军岗哨林立,时间紧得要命,关键是脚下的路足足有上百公里远,两条腿跑断也难按时赶到。
这位打惯了山地战的指挥员,在赶路时玩起了迷魂阵。
他把东拉西扯的本事发挥到极致,想去西边偏偏先往东绕,大白天顺着大路走,半夜又钻进小道反向穿插。
兜兜转转绕晕了所有眼线,等天边翻起鱼肚白,这几百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下蜀镇的边上。
摸清了当地的底细后,他眼前一亮。
日本人的大部队全调去江城火拼了,镇子里守据点的守军统共不到一个排。
他咬咬牙,拍板了:就拿这帮兵站岗的祭旗。
到了夜里起更时分,扒铁道的活儿正式动手。
弟兄们握着撬杠木头桩子死命往起抬,一个个累得像水里捞出来似的,那两条钢轨愣是生了根一样分毫未动。
直到那位路过的庄稼汉指点迷津,说得先把固定用的钉子拔了才能掀开铁轨。
大伙儿一拍大腿,这才摸着门道。
从天黑一直干到后半夜,累死累活也就扒掉了大几十步远的铁路线。
转过天早饭光景,一长串冒着黑烟的军用列车当真栽到了沟里,整条大动脉瘫痪了小半天。
要是换作寻常带兵的,估计早就乐开了花,觉得差事交差了,准备回去请功。
可偏偏那位站在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的将领,心凉了半截。
他顺着镜头瞅见,敌军第三师团反应极快,足足装满七个大车厢的救兵疯一样扑过来,队伍里甚至混着专业的抢修工兵。
压根没费多大功夫,人家就把翻倒的列车拖走,道岔重新铺好。
那会儿,他在肚子里飞快地盘算起得失: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熬了大半宿,才搞掉那么一小截钢轨。
人家拉来几套机器设备,一帮熟练工三下五除二就给糊弄平整了。
手里没炸药,靠冷兵器去抠现代化装备,简直就是拿命换破铜烂铁,这买卖赔本到了姥姥家。
既然要闹,那就非得捅破天不可。
他的目光死死咬住了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韦岗。
那地界离古城只隔着三十里地,全是大高低不平的土包。
马路在山沟沟里扭得像麻花,两旁全是一百多米深的陡坡。
这地形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给打埋伏量身定做的口袋阵。
可这步险棋里头藏着要命的窟窿。
毕竟是开进水乡的第一仗,不容闪失。
这仗一旦砸了锅,不光这几个连的弟兄全得填进土里,连带着抗日队伍刚在这片水土上积攒起的那一丝丝威望,也会跟着碎得连渣都不剩。
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他那一向冷静得可怕的头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直接把原有的排连架子全拆了,专挑枪法最准、胆子最大的尖子生,硬生生凑出六个专职步枪小队,外加专门扫射的重火力班和贴身肉搏的驳壳枪组。
这就叫好钢全用在刀刃上。
开打前,负责主火力的射手抛出个极为直白的问题,大意是问这铁王八一冲过来,该往哪个部位招呼?
这件小事把当时队伍对机械化玩意的陌生感暴露得底儿掉。
前两天刚被扒铁轨难倒,这头儿连卡车的命门在哪都不清楚。
带头人压根不摆架子,当场把老兵们凑一堆开动脑筋。
大伙儿七嘴八舌一顿瞎捉摸,最后拍板敲定:冲着轮子上的橡胶轱辘死磕。
又隔了两天的清晨时分,打头阵的军用大车冒着烟闯进了伏击圈。
一声令下,枪眼喷出了火舌。
谁知道,主射手手心全是汗,一扣扳机全打飞了。
子弹既没咬碎车轴,也没要了开车人的命,反而歪打正着把发动机舱给射穿了。
扔手榴弹的弟兄更是腿肚子转筋,拉了弦甩出去,离目标足足差出三四丈远。
幸亏那铁疙瘩的动力罩子破了洞,强撑着滑跑了一里多地,一头栽进土坑里趴窝了。
这头一枪开得实在有点丢人现眼,简直是手忙脚乱。
可等到后续的运输车接二连三扎进口袋,老兵们那嗜血的本能全被唤醒了。
紧跟着钻进来的那是辆乌黑锃亮的轿车,明摆着坐着大官。
这回射手连眼都不眨,死死咬住目标一通狂扫,那轿车当场底朝天翻进了泥坑。
有个细节让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正当指挥员拔腿靠过去想查看轿车残骸时,泥水里猛地蹿出一个浑身是血的日本军官,手里的钢刀直挺挺冲着他的心窝子扎去。
就在这要命的半秒钟里,旁边的贴身护卫二话不说,抢先扣动扳机让那家伙永远闭了嘴。
打扫战场时一清点,好家伙,这破车壳子里竟然搜刮出七千块现金,外加一大捆将佐配枪。
整场仗打完,连半个钟头都没用上。
就这么点工夫,地上躺了二十多个侵略者,十来支步枪也弄到了手。
打这一下,划算不?
单看地上那点尸体,撑死算个连排级的零星交火。
可要是把眼光放开,这笔买卖简直是赚翻了天。
头一个,它把敌人不可战胜的牛皮戳了个稀巴烂。
国都沦丧以后,江南水乡的百姓眼巴巴盼着能看到哪怕一次反杀。
这支队伍凭空钻出来,在敌人的卧榻之侧干脆利索地敲碎了日寇的脑壳,这就等于给全省百姓灌了一副猛药。
再一个,弟兄们给自己拼出了一块能喘气的地盘。
翻开事后的敌军通报,上头赫然记着:遭遇不知底细的强敌偷袭。
摸不清深浅的日本兵开始龟缩防线,再不敢像往常那样敞着肚皮四处乱窜。
还有,国府那帮人这回算是彻底闭了嘴。
战报送达后,长官部硬着头皮拍发了电报,大意是说这仗打得漂亮。
那些原本搬着小板凳准备看笑话的各路诸侯,不得不收起轻视的眼神,正眼瞧一瞧这支下山的猛虎。
过后再来复盘,那场山道截击压根就是粟裕为了盘活整个江南棋局而砸下的一记重锤。
身处那种连天命都难以揣测的死局里,他没把长官部催命似的破路任务当成紧箍咒,更没因为老百姓丢的白眼就火冒三丈。
他一直在暗地里摸底、琢磨,寻找用几滴血换来冲天大火的最佳突破口。
从连拔铁钉都不懂的糙汉,一路杀成算无遗策的名将,哪有啥老天爷指路。
他全凭那种浸泡在血水里自我净化的冷酷与果断。
这种一旦抓住破绽就敢砸上全副身家的赌徒般的特质,明摆着就是他日后在沂蒙山区绞杀悍将、在黄淮大地上葬送百万大军的原始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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