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老天爷像是把石头沟村给忘了。三个月没下一滴雨,村头那口百年的老井,先是打上来的水像泥浆,后来连泥浆都没了。
我爹赵大河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苹果树叶子一片片卷起来,像家里揭不开锅的嘴。我妈刘秀兰哭着说:“大河,你就别管那棵树了,人都快活不下去了!”我爹没吭声,第二天天没亮,就套上了家里的老驴车,去了二十里外的镇上拉水。
这一拉,就是一整个夏天。我永远忘不了他晚上回来,脱下那双千层底布鞋,脚底板上的血泡一个挨一个,粘在鞋上,撕下来的时候,皮都掉了。全村人都笑他傻,说树能当饭吃?我爹还是不说话。
可等到秋天,当全村的树都旱成了干柴,唯独我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结出了全村唯一一颗又红又大的苹果时,所有人先是瞪大了眼,接着,村里最有钱的李满仓家,开始传出一种声音:“赵大河家的水,到底是怎么来的?怕是偷了全村的命吧!”
01
我叫赵小禾,我们家在石头沟村,算是外来户,我爸赵大河是三十年前跟着他爹逃荒过来的。在村里,我们家没太多根基,就靠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在村里立住了脚。
听我爹说,那棵树是我爷爷逃荒时,怀里揣着一根苹果枝条,一路走到这儿插活的。“能在这石头缝里扎根,还结了果,咱们老赵家也能。”这是我爹挂在嘴边的话。
可1992年的夏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笑话。
那年的旱,不是一般的旱。六月份开始,天就像被捅漏了反着来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地里庄稼绝收是肯定的了,关键是没水喝。村头那口大井,据说从清朝就有了,从来没干过,可那年六月底,井底最后一点泥浆子也被舀干了。
王德厚作为村长,急得嘴上长满了燎泡,组织村民在村后山坳里挖新井,挖下去十几米,土都是干的。又组织人去镇上求援,镇上也没办法,说整个县都在旱,让自救。
自救?怎么自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二十里外镇上那个供销社还有一口深水井,据说是打到地下河了,没干。镇上说了,水可以拉,五毛钱一桶。五毛钱,在1992年的农村,那不是小数目。谁家舍得花钱拉水浇地?吃饭都成问题。
一时间,村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开始去几里外的野河沟找水,可那河沟早就干了,只有背阴处能渗出一小洼黄泥汤,人抢着喝都来不及,更别说浇庄稼了。
我们家也不例外。我妈急得每天掉眼泪,家里的水缸早就见底了,洗脸水要先给我爸擦身子,再留着洗脚,最后还要拌猪食。我爸呢,他不关心别的,就盯着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那棵树那时候已经有快二十年了,比我还大两岁。树干粗得我抱不过来,枝叶展开来能遮住半个院子。每年秋天结的苹果,又大又甜,我妈挎着篮子去集上卖,是我们家一年的油盐钱。更重要的是,我爸说过,那是他爹、我爷爷留下的念想。
“树在,根就还在。”
可那个夏天,苹果树的叶子从边儿上开始枯黄,卷着边,蔫头耷脑的。我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树下看,摸着树干叹气。
我妈看不过去了,有一天傍晚,她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子的稀粥,走到我爸跟前说:“大河,我跟你说个事儿。那棵树,要不……就算了吧。人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想着树?你看看小禾,都瘦成啥样了,有浇树的那些水,哪怕给娃多煮个鸡蛋呢!”
我爸接过碗,没喝,看着那棵树,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树能当饭吃?”
我爸不说话了。他最怕我妈唠叨,一说就沉默。
我那时候虽然小,但我也觉得我妈说得对。那几天,我渴得嗓子眼里冒烟,做梦都在喝水。我偷偷跟我妈说:“妈,爸是不是傻啊?树重要还是人重要?”
我妈搂着我,眼泪吧嗒吧嗒掉,只叹气。
真正让我爸下决心的,是七月初的一场对话。
那天,村里最富裕的李满仓赶着他家的骡子车,车上拉着两大塑料桶水,从镇上回来,趾高气扬的。路过我们家门口,看见我爸蹲在苹果树下,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河叔,还瞅你那破树呢?我跟你说,树跟人一样,没水就得死。你就别费那心了,趁早砍了当柴火吧,还能省点力气!”
跟李满仓一块儿的孙翠花也阴阳怪气地接嘴:“就是,赵大河,我看你是读书读迂了,树能比得上你老婆孩子?你以为你是水龙王啊,能把水从地里变出来?”
李满仓哈哈大笑,赶着车走了。
我在旁边听着,气得不行,冲我爸说:“爸!他们笑话你!”
我爸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驴棚里,开始套驴车。我妈追出来问:“你干啥去?”
“拉水。”
“拉水?你不会真要去镇上拉水浇树吧?那五毛钱一桶,一桶水浇下去,连地皮都湿不透!你疯了!”
“我没疯,”我爸把驴车套好,从屋里拿出那个平时装酒的白色塑料桶,是我们家最大的容器,“小禾,跟我去。”
我妈拦不住,急得直跺脚。我却觉得新奇,赶紧爬上了驴车。
驴车慢悠悠地出了村,一路上我回头看见村里好些人站在路口看我们,指指点点。有人摇着头说:“赵大河怕是被旱傻了。”还有人说:“就是他这样的,死脑筋,穷一辈子。”
我听在耳朵里,脸烧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去镇上全是土路,被太阳晒得干裂,坑坑洼洼的。驴走得慢,我们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到了镇上,已经快九点了。供销社门口排着好长的队,全是附近村子来拉水的。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
我爸交了钱,那水龙头哗啦啦地往桶里灌,我看着那清凌凌的水,馋得不行。我爸看出我的心思,用他随身带的一个搪瓷缸子,从桶里舀出半缸子水递给我。
“喝吧,别跟你妈说。”
我咕咚咕咚喝了,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我爸自己也喝了一缸子,然后我们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更慢,驴车拉着一大桶水,走得更费力。太阳越来越毒,晒得驴都呼哧呼哧直喘。我爸打着驴,一声一声地喊,嗓子都哑了。
走到半路,驴突然不走了,站住不动。我爸下车看了看,发现驴的蹄子被石子硌伤了,流了点血。我爸心疼得不行,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蹲下来给驴包扎。
我坐在车上,看着我爸的背影,他的上衣全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见一根根肋骨。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个老头子。
好不容易回到家,太阳都快落山了。我妈赶紧过来帮忙抬水,我爸把水一桶一桶地浇在苹果树下。水渗下去的那一刻,苹果树好像挺直了一点,但说实话,那点水,对于一棵快二十年的树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第一天这样,第二天,我爸还去。第三天,还去。
我妈急了,跟他大吵了一架:“赵大河!你看看这个家!水缸里的水都见底了,你还在往树上浇水!你让咱娘俩喝啥?”
我爸蹲在墙角,说:“明天我拉两桶,一桶给家里,一桶给树。”
“两桶?那得一块钱!咱家有那么多钱吗?”
“有。”
“有个屁!咱家那点积蓄,还不够你拉一个月的!”
吵到最后,还是我爸赢了。他总是这样,不争不辩,认准的事就闷头干。
从那天起,我爸每天早上走得更早了,拉两桶水,一桶家用,一桶浇树。家里的水勉强够喝,但也仅此而已。洗脸还是得全家用一个盆,洗脚水还得留着。
一个礼拜下来,我爸就变了个人。脸被晒得脱了两层皮,嘴唇干裂的全是口子,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像铁板。最可怕的是脚上的血泡。他晚上回来,脱鞋的时候,袜子粘在鞋上,扯下来带着血。我妈给他挑血泡的时候,疼得他脸上冒汗,但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脚底板,心里难受得要命,说:“爸,咱不拉了吧?那棵树……”
我爸打断我:“小禾,你不懂。那不是一棵树。”
02
我确实不懂。在我十二岁的脑袋瓜里,一棵树的重要性,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心疼我爸。
可是,日子久了,我发现村里人的眼神变了。
起初是看笑话,后来慢慢地,变成了嫉妒和恶意。
事情是从李满仓开始的。他家是我们村第一个打水井的,也是井打的最深的。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他家那口井根本用不完,村里人谁家没去他家井里打过水?可那年旱灾那么严重,他家的井也干了,而且干得比谁都彻底,可能因为打得太深,底下没水层,彻底枯了。
这可把李满仓气坏了,逢人就说:“这狗日的老天,老子花了大价钱打的水井,还不如人家赵大河?他不花一分钱,就靠着一头破驴,天天拉水,那树倒活得有滋有味的。”
孙翠花更会说:“可不是嘛,我看那赵大河啊,心机深着呢。他明知道井会干,早就在打那两桶水的主意。你们说说,这大旱天的,水比油都贵,他天天从镇上拉水,那是拉的一棵树吗?那怕是拉的金元宝吧!”
这些话像瘟疫一样,在村里流传开来。本来大家心里就憋着一股火,庄稼没了,牲畜渴死了,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偏偏我们家的苹果树,在我爸不要命地浇灌下,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叶子重新舒展开,甚至开始冒出小小的花骨朵。
这一对比,村里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周铁柱是我爸的好友,平时挺耿直的一个人。有一天他来找我爸喝酒,其实就是苦水里泡着的玉米粥。喝了两碗,他重重地放下碗:“大河,按理说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实在憋不住了。你给哥透个底,你天天从镇上拉水,是不是还有别的门路?”
我爸老实,说:“能有啥门路?就供销社那龙头,五毛一桶。”
周铁柱不信:“那怎么可能?供销社王主任我认识,他那井虽然深,但供应镇上都不够,哪有那么多水给你们拉?你给他送礼了?”
“没有。”
“那不可能!”周铁柱急了,“全村这么多人跑镇上拉水,有的一桶都拉不回来,你怎么就能天天拉?你哄鬼呢!”
我爸又沉默了。他越沉默,周铁柱越恼火,最后气呼呼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赵大河,你不够朋友!”
其实,那是大家都不知道。我爸跟供销社的王主任,确实有点渊源。王主任年轻时下乡,在石头沟村待过,有一次得了急病,是我爷爷半夜背着他翻了两座山送去镇卫生所的。王主任一直记着这个恩情。大旱来了,别的人去拉水,他确实限制了量,一天最多一户一桶。但对我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晚了,还让我爸在供销社的院子里歇歇脚,给驴喂点草料。
可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张扬。他宁愿被人误解,也不愿意把这点“特权”当成炫耀的资本。
这就更麻烦了。误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七月中旬,我家的苹果树开了花。那花在一片枯黄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白的、粉的,缀在枝头,像是在嘲笑整个村庄的绝望。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村里的小学还没停课),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
李满仓领着七八个男人,站在我家院子里。我妈被吓得脸色发白,抱着我站在门口。我爸站在苹果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赵大河,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李满仓声音很大,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就是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我爸握着铁锹不动。
“把你家这口井,分给大伙用。”
“我家没有井。”
“没有井?”李满仓冷笑一声,指着那棵苹果树,“没有井,你拿什么浇树?没有井,你这树能开花?你骗谁呢!全村的地我都看过了,能打出水的地方,我看就你家这块地!你们家逃荒来的,当年选中这块地方,怕是早就知道底下有水脉!”
他这么一说,后面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赵大河,你不能吃独食!”
“你家有井,眼瞅着全村人都要渴死了,你就藏着掖着?”
“你爷爷当年可是逃荒来的,要不是我们石头沟村收留你们,你们能有今天?现在到了报恩的时候了!”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我虽然小,但也听出来,他们是在往我们家人身上泼脏水。什么逃荒来的,什么收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平时不提,现在全翻出来了。
我妈忍不住了,哭着说:“满仓叔,我们真没有井,水都是大河去镇上拉的,一天一趟,你们也看见了……”
“看见啥了?”孙翠花从男人堆后面挤出来,叉着腰,“看见你们家驴车天天出村?谁知道你是真去镇上,还是半道拐去别的地方偷水了?现在这世道,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这时候,村长王德厚闻讯赶来了。他分开人群,站到中间,先看看李满仓,又看看我爸。
“大河,你跟大家说说,到底咋回事?”
我爸看着我家的苹果树,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楚:“王叔,我家真没井。水是我从镇上拉的。你们要是不信,明天跟我走一趟。”
“跟你走一趟?镇上一来一回四十里地,你想累死我们?”李满仓冷笑。
王德厚皱皱眉,他其实是个公道的人,只不过在那个年月,他也无能为力。他想了想,说:“大河,这样吧,你也别生气。今天大家也是没辙了。你看能不能这样,你拉回来的水,匀出一点给大家?哪怕一碗两碗的,给家里老人孩子解解渴。”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满脸泪痕,没说话。我知道我妈在想什么,家里的水自己都舍不得喝,还要给别人?可要是不给,这帮人今天怕是不会走。
“行。”我爸扔下铁锹,进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一个大碗里,端出来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谁要,自己来喝。”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李满仓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一瓢水,打发叫花子呢!”说完转身就走。孙翠花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我算是看透了,这世上就是有这种自私的人。”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铁柱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从那大碗里舀了半缸子,一仰头喝了。喝完,他抹抹嘴,看了我爸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羞愧,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渐渐散了,我妈关门的时候,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爸走进屋,坐在床边,脱下鞋。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他的脚底板,血泡已经长成了厚厚的茧,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磨破,混着汗水和泥沙,说不清是血还是土。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想摸摸他的脚,又怕他疼。
“爸……”
他摸摸我的头,难得地笑了一下:“小禾,记住,你爷爷说过,树在,根就在,家就在。”
“可是爸,他们那样说咱们……”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人说去。咱们的树活了,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透过窗户,月光下,看见我爸又坐在苹果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给苹果树修枝剪叶。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尊雕塑。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那点明白,又模模糊糊的,我说不清楚。
03
旱情一直持续到八月。
我爸也一直拉水拉到八月。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来。驴瘦了,我爸也瘦了。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像铁塔一样壮实,可那个夏天,他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村里人对我们的敌意,并没有因为我爸拿出那瓢水而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起因还是那棵苹果树。
七月底的时候,苹果树开的花谢了,竟然开始挂果。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像一颗颗小翡翠,躲在绿叶中间,煞是喜人。我爸每天都要在树下站很久,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可这笑容,在村里人眼里,就是最扎眼的刺。
“瞧瞧,人家赵家的树都结果了,啧啧啧,那果子怕是要成仙吧?这么旱的天还能结果,那不是水的问题,是命的问题!”孙翠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人嚼舌根,声音大得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啥命啊,要我说,就是赵大河那人太独!他要是早点把那口井让出来,咱们村至于成这样吗?”李满仓更直接,已经开始把这当成事实在传播了。
谣言的力量是可怕的。当一个人说赵家院子里有井的时候,没人信;当十个人说的时候,就有人开始犹豫了;当全村人都这么说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证实的“事实”。
更过分的事情在后头。
有一天,我爸去镇上拉水,我妈一个人在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翻墙进了我家院子,拿着棍子去打树上的小青苹果。我妈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那孩子已经用棍子打掉了一地的青果子,还顺手摘了几个绿的,啃了一口,又苦又涩,全吐在地上。
我妈心疼得直哆嗦,拉住那孩子的手腕:“你是谁家的娃?怎么能这么糟蹋东西!”
那孩子挣扎着,哇哇大哭。哭声引来了他奶奶——孙翠花。
孙翠花冲进院子,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我妈,把我家的水瓢都摔碎了:“刘秀兰,你一个大人欺负小孩子,你还要不要脸了?我孙子不就是摘你家几个破果子吗?你用得着动手?”
“我……我没动手!他打掉了那么多果子,那是我家大河拿命浇出来的啊!”我妈声音都在发抖。
“拿命浇出来的?说得好像谁家没为这大旱拼命似的!你家有三头六臂啊?还不是仗着那口井!”孙翠花的声调更高了。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吵了起来。我妈嘴笨,哪里是孙翠花的对手,被骂得一句话也回不了,只能坐在地上哭。
我爸晚上回来,得知这事,沉默了很久。我妈说:“要不咱把那棵树砍了吧?省得惹事。”
我爸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是认真的?”
“我……我也是怕……”
“怕啥?”我爸声音突然提高了,“咱没偷没抢,凭自己的力气拉水浇树,碍着谁了?要砍?不可能!”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我爸这么激动。我妈也被吓到了,不敢再提。
但我能感觉到,我爸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回来还要面对村里人的冷眼和嘲讽。他话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深沉,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很久的呆。
八月中旬,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里仅存的几头牲畜,因为缺水,开始接二连三地倒下。先是李满仓家的骡子,然后是王德厚家的黄牛,都是活活渴死的。一时间,村里弥漫着一股悲凉和恐惧的气氛。
有人开始往坏处想:为什么赵大河家的驴还没死?他们家哪来的水喂驴?
这种疑问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傍晚,李满仓纠集了十几个人,砸开了我家的院门。
我当时正好在家。我爸也刚回来,正给驴喂水。驴槽里,是半桶清水,还有一些麸皮。
“赵大河!”李满仓冲在最前头,脸红脖子粗,“你还有心思喂驴?你看看我们村的牲口都死了!你倒好,用水喂驴!你家的水是哪来的?今天你不说清楚,别怪我不客气!”
十几个人把院子里围得水泄不通。我妈吓得把我搂在怀里,浑身发抖。我爸放下手里的水桶,慢慢站起来。
“我说了,水是从镇上拉的。”
“镇上?你放屁!”李满仓指着驴槽里的水,“现在镇上哪还能拉这么多水?你当王主任是你爹啊?你想拉多少拉多少?”
“你可以去问王主任。”
“问王主任?”李满仓冷笑,“我打听过了,王主任下乡,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让我们去问谁?你是吃准了他不在,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吧!”
这时候,周铁柱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表情复杂。自从上次吵架后,他和我爸的关系就一直没好过。他看着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大河,”气氛最紧张的时候,王德厚挤进人群,他的黄牛死了,他也很不好受,“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那口井,到底在哪儿?这都什么时候了,全村人的命,比不上你一棵树?”
我爸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叔,连您也不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是眼下这事,你让我怎么信?你家驴天天有草料,有水喝;你家树开花结果,活得好好的;全村就你们一家像没事人一样。你让大家怎么想?”
院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爸身上。
我爸转过身,走到苹果树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那棵树已经结了不少果子,青涩中泛着一点红,在这个枯黄的世界里,是唯一的亮色。
“既然你们非要看,”我爸的声音很平静,“那我就让你们看个明白。”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猪圈。他拿起铁锹,开始在猪圈里挖。所有人都愣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爸一锹一锹地挖,泥土很干,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他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突然碰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木质的盖子。
“这就是你们要看的井。”他掀开盖子。
所有人凑上去看,只见那下面,是一个不深的土坑,坑底确实有些许潮湿,但连一捧水都聚不起来,只有一点渗出来的水迹,在黑乎乎的泥土里,像眼泪一样。
王德厚愣住了,半晌才问:“这……这是水井?”
“是我爷爷当年挖的,”我爸平静地说,“他说这个地方,以前是一口泉眼,但是早就干了。我爷爷挖了它,是想存一点雨水,结果也没存住。从我记事起,这口井就从来没出过水。”
“那你的水……”
“全是从镇上拉的。”我爸转过身,看着李满仓,“一颗苹果从开花到结果,要浇多少水?我一桶一桶从二十里外拉回来,一瓢一瓢浇在树根上。驴喝的水,是我用自己省下来的钱买的。你们只看见我家树活了,你们谁看见我脚底板上的血泡了?”
他说着,脱下鞋子,把脚抬起来。
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脚啊!脚底板全是厚厚的茧子,黄褐色的,有的地方裂开了很深的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肉。脚趾之间,全是水泡磨破后留下的疤痕,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血水。
我妈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慢慢穿上鞋,看着李满仓,又看看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满仓叔,铁柱哥,还有各位叔伯,我赵大河是外来户,但我从来不想欠任何人。我爹说过,做人要堂堂正正。我拉水保我家这棵树,不丢人。我给你们磕头了,只求你们,别动这棵树。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根。”
他说着,真的就要跪下。
王德厚一把拉住他,眼眶红了:“大河,别……是王叔不对,王叔冤枉你了。”
李满仓脸色涨得像猪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就走。孙翠花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人群散了。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苹果树下,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我走过去,依偎在他身边。
“爸,他们会明白吗?”
我爸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明白不明白,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旱,快过去了。”
我抬头看天,天上果然多了几片云。
可是,我爸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比旱灾更可怕,也来得更猛烈。
04
旱情终于有了转机。八月下旬,天老爷终于开恩,下了两场透雨。干裂的土地喝饱了水,冒出了嫩绿的草芽。村里人的面色也终于好看了些,不再整天愁眉苦脸地抢水。
但有些东西,已经被那场大旱彻底改变了。
首当其冲的,是我们家。
虽然那次在院子里,我爸用他的脚底板证明了清白,但人心里的偏见,就像那口干了的井一样,即便下了雨,也存不住多少水。表面上大家不再公开说我们家“偷水”“占井”了,但背地里的风凉话,从来没断过。
“赵大河那是作秀,谁知道他是不是后来才把那口井填上的?”
“就是,他那驴那么壮,一看平时就没少喂好料!这旱天天,人饿得都浮肿了,他家驴倒富态!”
“还有他家那苹果树,你们看见了吗?今年结的果子格外大!哼,旱得都绝收了,他家的果子倒跟吃了仙丹似的!”
这些话像无形的刀子,一针一针地扎在我爸妈心上。
我爸依旧沉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料理地里的活,照顾那棵苹果树。那棵树在经过一个夏天的苦熬之后,仿佛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来之不易,拼了命地长。九月份,果子成熟了,比往年大了一整圈,一个个红彤彤的,像小灯笼挂在枝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我妈摘了一篮子,让去镇上卖。她想着,今年旱,水果金贵,兴许能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我爸答应了。
可我妈到了集上,却没人来买。
不是苹果不好,恰恰是太好了。别人家拉扯大的苹果,又小又瘪,还有虫眼,卖一毛钱一斤都没人要。我妈这苹果,又大又红,她三毛钱一斤,算公道价了。
但旁边一个卖橘子的商贩阴阳怪气地说:“大姐,你这苹果哪来的?大旱天的,这品相,该不会是打了药吧?”
一句话,周围的人全散了。
我妈气不过,差点跟人吵起来。最后还是王主任路过,帮他解了围,买了那篮苹果,还给了高价。
我妈回家说起这事,眼泪汪汪的。我听了,心里又酸又堵。我偷偷问妈:“妈,村里人为什么这么对咱家?咱家到底做错啥了?”
我妈擦着眼泪,想了半天,说:“小禾,有些时候,你没错,你就是错。因为别人都活得不好,你活得好,你就是错。”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真正让矛盾再次爆发的,是一桩更大的事。
九月中旬,干旱造成的饥荒开始显现。家家户户的粮食都快见底了,镇上虽然开始组织救灾粮,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僧多粥少,分到每家每户的,还不够吃几天。
李满仓家的存粮最多,但他捂着不卖,要卖也得是天价。村里人都穷,买不起。一时间,石头沟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一个风言风语开始流传:赵大河家有粮食,藏在地窖里。
这个谣言的来源很可笑。因为我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下,确实有一个地窖,是我爸用来存红薯和白菜的。但大旱之年,哪来的红薯白菜?那个地窖是空的。
可有人不信。或者,他们选择不信。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响动惊醒。院子里有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人声。我悄悄爬起来,透过窗户缝往外看,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围在苹果树下,似乎在挖那个地窖。
我爸也醒了。他没开灯,穿着一件单衣,悄悄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大喝一声:“谁!”
那几个黑影一惊,撒腿就跑。其中一个人跑的时候,被树根绊了一下,摔了一跤,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在地上滚了几下。
第二天早上,我爸捡起那些东西,是几根棍子和一根铁钎子。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要去报警。我爸拦住了她。
“算了,”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报了警,那人在村里就待不下去了。再说,也没丢啥东西。”
“还没丢啥?他们把地窖口都撬坏了!”
“修修就行了。”
我妈拗不过他,哭着去修地窖。
我爸蹲在苹果树下,一根一根地抽着烟。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但我看得出,他在忍着。
这件事在村里也传开了,但传的版本成了:赵大河告密,说村里有人要偷他家的粮食,结果那人根本没偷到,还被赵大河打了一顿。
世道就是这样,黑的能说成白的,全凭一张嘴。
唯一让我们家感到安慰的,是周铁柱。
他那天晚上没有参与,而且,他听到了风声后,第二天早上,专门提着一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来到我们家。
“大河,对不住了。”他放下酒,看着我爸,眼圈有些红,“那个夏天,是我猪油蒙了心,也跟着满仓他们瞎起哄。”
我爸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我得说。”周铁柱是个直性子,“我就是心里不平衡。凭什么你家树活了,我家的死绝了?我也想不明白,你赵大河一个外来户,咋就能比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有本事?我现在想明白了,不是你有本事,是你有种!你比我们这些人都有种!”
他说着,端起酒碗,跟我爸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喝完,碗重重地搁在桌上,他说:“大河,以后谁再嚼你们的舌根,我周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我爸看着他,眼眶也有些湿润,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两个男人,一场大旱过后,友情反而比从前更瓷实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灾难,早就悄无声息地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那年冬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坐在灶台边,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红薯粥。我爸还没回来,去山里砍柴了。
“妈,我饿了。”
“马上就好了,去喊你爸回来吃饭。”
我跑到后山,远远就看见我爸靠在一棵松树下,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在休息,跑过去喊他,他慢慢地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顿时吓了一跳。
他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神也有些涣散,看着我的时候,好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聚焦。
“小禾……”他想站起来,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他,他的手冰凉,不像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爸,你咋了?”
“没事,可能是冷着了,有点晕。”
我搀着他回到家。我妈一看他的脸色,手里的锅铲都掉了。
“大河!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乏。”我爸还是那句话。
可我妈不信,第二天,就拉着他去了镇上的卫生所。镇卫生所的医生姓秦,看了一圈,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说可能是营养不良,开了点补药。
但药吃了半个月,我爸的脸色没好转,反而越来越差。他开始咳嗽,尤其是晚上,咳得整栋房子都在颤抖。
我妈急得嘴上全是泡,到处借钱,要去县医院检查。可那年头,谁家有余钱?借了一圈,只凑了不到一百块钱。
最后,还是王德厚听说了,从村里不多的集体经费里挤出了两百块,塞给我妈:“带孩子他爸去看看,别耽误了。”
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妈直接瘫在了走廊上。
肺结核。
医生说,这病跟过度劳累、营养不良有直接关系。需要长期治疗,而且要隔离休养,否则有生命危险。
那个夏天,我爸用命浇灌了那棵苹果树,也把自己浇成了一株千疮百孔的枯木。
05
肺结核的打击,对我们家来说,比那场大旱还要致命。
大旱是天灾,总有过的时候。可这病,是人祸,是日积月累的亏空,是一点一点被透支的生命。
我爸住进了县医院,但只住了一个礼拜,就闹着要出院。我妈红着眼睛跟我说:“你爸说,住院一天的钱,够你上一年学的,花不起。”
我那会儿已经上初中了,懂点事了,我哭着说:“妈,我不上学了,我出去打工,给爸治病。”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不重,但很坚定:“你爸要是知道你不上学了,他宁愿死了也不治。”
我妈找了一份零工,去镇上给人洗衣服、搬砖,什么活都干。我放学回家,就照顾我爸。那棵苹果树,那个夏天我爸拼了命保下来的苹果树,那年秋天没人管,却依然结了一树的果子,又大又甜,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回报我爸的救命之恩。
可村里人又开始说闲话了。
“赵大河病了?听说是肺结核,那可是传染病!”
“哎呀,那可了不得,他们家院子里的东西,以后可碰不得。”
“他们家那苹果,今年也没少吃吧?保不齐也带着菌呢!”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想冲出去跟他们理论,但想起我爸说过的话,忍住了。
可是,有一次,孙翠花居然跑到我家门口,堵着门对我说:“小禾,你让你妈别在我家附近洗衣服了,你那病爹的衣服,万一传给我家孙子咋整?”
我忍不住了,冲她吼:“你滚!我爸的水你们没喝过?我爸的苹果你们没偷过?现在说这些话,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孙翠花被我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回到屋里,看着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的我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爸,他们为啥这么对咱们?”
我爸虚弱地抬起手,擦掉我的眼泪,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小禾,人这一辈子,就像那棵树。扎根的时候,石头会硌你,土会埋你,风会吹你,旱会渴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不扎了。你扎得越深,站得越稳,那些石头,就成了你的根基。”
“可是他们……”
“他们会看见的。”我爸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
他说得没错。
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是看见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悔恨终生。
那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我爸的病越来越重,从县医院转到了市里的医院,医生说,再不进行系统治疗,肺就要烂没了。
可我们家的钱早就花光了。我妈借遍了所有的亲戚,甚至连我远房表舅都借了两回,实在是借不到了。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我们家。
电话是市里一个研究所打来的,说他们从一份农村水果品鉴报告中,看到了一种苹果,其品种和品质极其罕见,疑似是一个已经濒临灭绝的古老品种,具有极高的科研和市场价值。他们想派人来考察我们家的那棵苹果树。
我当时不在家,是我妈接的电话。她半信半疑,以为是骗子。
可对方第二天真的来了。一个姓陈的教授,带着两个研究生,开着一辆吉普车,冒着大雪,找到了我们石头沟村。
他们查看了那棵苹果树,采集了枝叶和果实样本,当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没错!就是这个!老铁头!我们找了将近十年,以为这个品种已经彻底绝种了!它的抗逆性、果实风味和营养成分,是现代任何苹果品种都无法比拟的!这棵树,是无价之宝!”
陈教授的话,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围在我家门口,想看看这“无价之宝”长啥样。
李满仓的脸绿了,孙翠花的嘴张成了O型,王德厚手里的烟锅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陈教授当场就表示,愿意出价五十万元,购买这棵树的繁殖权,也就是剪取枝条进行科研繁殖。
五十万!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村,五十万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最冷静的人疯狂。
我们村炸开了锅。
“我的天,一棵树值五十万?”
“赵大河这是要发啊!”
“早知道我也去镇上拉水浇树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这一次,话风变了。那些曾经嘲笑、污蔑、孤立我们的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嫉妒,又从嫉妒,渐渐变成了尴尬,最后,定格在了深深的羞愧上。
尤其当有人问起,这棵树为什么能在百年大旱中活下来的时候。
陈教授听完事情的经过,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缓缓地说:“这棵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有什么神水,也不是因为底下有暗河,而是因为有一个不计成本、不惜代价去保护它的人。”
他转向躺在病床上的我爸,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大哥,您不是种了一棵树,您是救了一个物种啊。”
那一刻,病房里安静极了。我妈捂着脸,泣不成声。王德厚老泪纵横。李满仓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而我爸,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那棵已经被白雪覆盖的苹果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握着爸的手,感觉到他的手不再冰凉,有一股暖流,从掌心传来。
可是,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就从医生办公室传来。
我爸的肺结核,因为延误治疗太久,已经恶化成了耐药性肺结核。市医院的医生说,必须尽快转到省城的大医院,采用最新的药物和方案进行救治,否则……否则撑不过这个冬天。
而治疗费用,保守估计,也需要三十万。
五十万的希望刚刚燃起,三十万的现实又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我把脸埋进我爸的手掌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这么好的人?他为了那棵树,搭上了自己半条命,现在,难道要把整条命都搭进去吗?
我妈擦干眼泪,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对着外面所有守着的乡亲们,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那棵树,我们卖。多少钱都卖。只要能救大河,这棵树,从今天起,就不再是我们赵家的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爸那棵苹果树,在风雪中傲然挺立,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一切。
而村里人的脸上,除了羞愧,更多了一丝沉重。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默默地转身,好像在计划着什么。
可是,这些,能改变我爸的结局吗?
那笔救命钱,能让这棵树的恩人,看到它真正开花结果的那一天吗?
06
我爸等不了的。
医生说,人的身体像一盏灯,油尽灯枯的时候,就是神仙也难救。我爸的灯,在那个夏天被耗得太狠了。他拉水的每一步,磨破的每一个血泡,都在从那盏灯里往外舀油。
我们答应卖树后,消息很快传到了全镇。来看树的人络绎不绝,有做生意的,有搞研究的,甚至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来采访。村里人对我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冷嘲热讽,变成了客客气气,但这种客气里,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心虚。
李满仓的转变最大。
那天傍晚,他提着两瓶罐头和一包红糖,领着他婆娘孙翠花,来到我们家。孙翠花脸上的表情拧巴得像麻花,想笑又笑不出来,不笑又觉得对不起这个场合。
李满仓把东西放下,搓着手,吭哧了半天,说了句:“大河兄弟,过去的事……是我李满仓混蛋。对不住。”
我爸靠在床头上,脸色蜡黄,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他看了看罐头,又看了看李满仓,轻轻摇了摇头。
“满仓哥,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不不,得提,得提!”李满仓急了,“我这心里头,过不去啊!我要是不把这句话说清楚,我怕大河兄弟你……你进了手术台,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孙翠花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秀兰妹子,以前都是我嘴贱,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不知道,大河兄弟是拿命换的这棵树啊。”
我妈没说话。她心里有气,有委屈,可看着人家上门道歉,又心软了。她这辈子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不,连刀子嘴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豆腐嘴豆腐心。
我那时候已经快成年了,有些事看得很清楚。我知道,李满仓的道歉,不完全是真心的悔过。至少,不全是因为良心发现。我听说,陈教授来的那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这棵“老铁头”苹果树,如果能成功繁育推广,带动的将是一个产业链。谁要是能跟赵家搞好关系,将来分到一些枝条或者技术,那就是抱上了金饭碗。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你穷困潦倒的时候,别人恨不得踩你一脚。你飞黄腾达了,他们又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鞋。当年那些往你伤口上撒盐的人,往往会成为第一个来给你送药的人。
可我没办法拒绝他们的道歉,因为我爸还需要钱。陈教授那边已经答应先预付十万定金,帮助我爸转院治疗,但剩下的四十万,要等正式的转让合同签了才能到账。而转院去省城,光是押金就得交五万。
我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又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凑了两万块。剩下三万,就像是三座大山,压得我们全家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王德厚来了。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进了屋,也不说话,直接把包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桌上堆满了钱。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毛票子,钢镚儿,甚至还有一分两分的硬币。有的钱皱皱巴巴,像从哪个地缝里抠出来的;有的钱带着汗味儿,像是刚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我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
“王叔,这……”
王德厚眼圈红红的,但腰杆挺得笔直:“秀兰,这是咱石头沟村一百零三户人家,凑的。不多,一共三万两千六百七十二块八毛。不图别的,就图大河兄弟能活着从省城回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妈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王德厚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当了二十年村长,从没这么丢人过,也从没这么骄傲过。这个钱,有大河兄弟自己的功劳。你们家那棵苹果树,那个什么‘老铁头’,陈教授说了,那是咱村的无价之宝。我王德厚不懂啥科研,但我懂人情。大河兄弟拿命保住了这棵树,是咱全村人欠他的。谁要是不出这个钱,我王德厚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李满仓捐了五百,孙翠花捐了两百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他们家那个抠了一辈子的老头子,这次二话没说。周铁柱捐了家里仅有的八百块,他媳妇差点跟他闹离婚,但他就是要捐。还有村东头的刘瞎子,自己都吃不饱饭,还捐了五块钱,是用手帕包着的,包了三层……”
我妈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要给王德厚磕头。王德厚赶紧扶住她,老泪纵横:“使不得,秀兰,使不得啊!要磕,咱全村人都得给大河兄弟磕头!”
那天晚上,我靠在爸的床边,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爸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两行清泪,慢慢地滑了下来,浸进了枕头里。
“爸,你别哭。”我给他擦眼泪。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小禾,你记住,钱能治病,不能救命。”
“爸?”
“能救命的,从来都不是钱。”他转过头,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上,银白色的,“是人心。”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我爸不只是个种地的农民,他还是个哲学家。
07
有了钱,我爸被顺利转到了省城的大医院。
省城的医生到底不一样,看了我爸的片子,组织了专家会诊,制定了一套新的治疗方案。医生说,虽然病情严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要积极配合治疗,用上最新的药物,有很大几率可以控制住病情。
但有一个条件——我爸必须长期住院,至少半年。
半年,意味着我们要在省城待半年。我妈留下来照顾我爸,我得回去上学。临走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说:“小禾,回去吧,照顾好那棵树。”
“爸,你放心,那棵树好着呢。”
“不只是树,”我爸看着我,眼神很深,“是咱家的根。”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没让他看见我的眼泪。从省城坐大巴回县城,再转中巴到镇上,最后走回石头沟村,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我爸那句话。根,什么是根?是那棵苹果树吗?是,也不完全是。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苹果树。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那棵老树已经在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个个像翡翠珠子,在春风里微微颤动。我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它不只是我爸用命浇灌出来的,它好像也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回报着我们所有人。
陈教授他们的研究推进得很快。他们在研究所里成功嫁接了一批树苗,长势喜人。更让人振奋的是,他们通过对“老铁头”的基因测序,发现了它具有一种独特的抗旱蛋白,这对整个苹果育种界来说,都是一个颠覆性的发现。
消息传出去,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百年大旱中幸存的老苹果树,竟是科学界的无价之宝!”类似的标题出现在省报、市报,甚至是中央级的报纸上。
石头沟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一夜之间出名了。
源源不断的人来我们村参观。有农业专家,有商人,有记者,还有单纯好奇的游客。村里人开始支起了小摊子,卖茶水,卖小吃,甚至有人开了简陋的农家乐。
王德厚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都托了大河的福!要不是他,咱们村现在还穷得叮当响呢!”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村里人看我眼神又变了。不再是以前的看不起,也不是后来的讨好,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和羡慕的眼神。
可是,我爸的病,却没有因为这些好消息而迅速好转。
耐药性肺结核的治疗过程,异常漫长而痛苦。每次我妈打电话回来,声音都带着哭腔。说爸的药用上了,反应很大,恶心呕吐,吃不下饭,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有时候烧到四十度,人昏迷不醒,吓得我妈半夜在走廊里哭。
“小禾,妈怕。”有一天深夜,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妈真的怕,你爸他……万一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我握着话筒,手在抖,但我咬着牙说:“妈,不会的。我爸那个人,阎王爷都不敢收他。你想啊,他把一棵树都能从旱灾里救活,他还能救不活自己?”
我妈在电话那头破涕为笑,说我跟爸一个德性,会贫嘴。
但挂掉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那棵苹果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忠实的守护者。我走过去,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它冰凉,坚实,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树啊,”我轻声说,“你保佑保佑我爸,好不好?他用命换了你,你不能用命换他啊。”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我。
夏天又来了。
距离那个大旱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们家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跌回地狱的过山车。我很累,我妈很累,我爸更累。
但还有一个人的变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满仓,那个曾经最看不起我们家的“能人”,那个带头造谣、带头砸我家院门的男人,在这一年里,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频繁地去省城,名义上是去看我爸。每次去都带很多东西,不是罐头红糖,而是真正能补身体的东西——老母鸡、活鱼、甚至有一次,他托人从沿海城市买了两斤海参。
我妈不肯收,他就急得脸红脖子粗:“秀兰,你这是打我脸!大河兄弟是为了咱全村的树才累垮的,我要是不表示表示,我李满仓还是人吗?”
我爸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有时候清醒一点,看见李满仓,会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李满仓就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次我爸清醒的时候,虚弱地说:“满仓哥,别破费了……”
李满仓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河兄弟,你别说话,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哥还等着吃你家的苹果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后来我听王德厚说,李满仓的变化,是从省城回来开始的。他有一次去医院,正好赶上我爸抢救。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见医生护士围着我爸忙成一团,心脏起搏器一下一下地电击,我爸的身体在病床上弹起来又落下。
那个场面,让这个在村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腿软了。
回村以后,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出门。孙翠花以为他病了,去摸他的额头,被他一把打开。
“你懂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老子一辈子争强好胜,看见谁好就眼红,恨不得把人家的东西全抢过来。可你看赵大河,人家啥时候跟咱争过?他闷着头干自己的,把全村人都没干成的事,干成了。他不是靠嘴,他是靠命!”
从那以后,李满仓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说风凉话,不再挑拨是非,而是主动帮村里修路、整理果园,拉着王德厚一起,筹划着怎么利用“老铁头”的名气,把石头沟村的苹果产业做起来。
我开始相信,人性本善。只是有些人的善良,被嫉妒和自私蒙蔽了太久。一旦有人用生命把它唤醒,它就会像春天的苹果花一样,灿烂地绽放。
08
我爸住院的第五个月,一个电话把我们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陈教授说,“老铁头”的科研和商业价值远超初期预估。国内一家大型农业集团看中了这个品种,愿意出资八百万,买断“老铁头”的品种权,并和石头沟村签订长期合作协议,把这里打造成“老铁头”苹果的专属种植基地。
八百万!
这个数字,大到让我们全家人都懵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话都说不利索:“小禾……小禾,你听见了吗?八……八百万?”
“听见了,妈。”
“那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能给你爸治病了?”
“能。”我攥紧拳头,指甲差点掐进肉里,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妈,不仅能治病,咱家以后……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协议的签署很顺利。赵家作为“老铁头”原始植株的所有人,获得四百万的一次性补偿,以及每年基地利润百分之五的长期分红。剩下的四百万,作为村集体的股份,用于基地建设和村民分红。
消息宣布的那天,王德厚在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喊了整整三遍,声音都在颤抖:“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从今天起,咱石头沟村,脱贫了!”
整个村子沸腾了。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比过年还热闹。
但更让我感动的,是另一件事。
王德厚在村民大会上,当着全村一百多户人的面,提出了一个提议:“这四百万,村里不打算分了。我们要成立一个合作社,用这笔钱,建一个现代化的果园,统一品牌,统一销售。让咱村的‘老铁头’苹果,卖到全中国,全世界去!”
他又郑重地加了一句:“这个合作社的理事长,由赵大河担任。不管他好没好,这个位置,永远是他赵大河的。谁有意见,现在就提!”
台下,鸦雀无声。
李满仓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我没意见!谁要有意见,先问问我李满仓的拳头答不答应!”
孙翠花也在人群里小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没有大河兄弟,就没有咱村的今天。”
周铁柱更直接,喊了一嗓子:“大河哥要是不当,我周铁柱就不种!”
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为了那四百万,不是为了未来的好日子,而是为了我爸。他那个被全村人孤立、嘲讽、误解的夏天,他那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血泡,他拿命浇出来的那棵树,终于被看见了。
可是,我爸还在省城的医院里。
他的病情,在第五个月的时候,出现了反复。治疗方案虽然有效,但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抵抗力几乎为零。一次普通的感冒,都会让他陷入高烧和昏迷。医生说,他的肺功能只有常人的百分之三十,即使治好了结核,肺部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将来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和精心照料。
我妈在电话里说,我爸最近总是不说话,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他会突然问一句:“那棵树……还好吗?”
我妈说好着呢,结了好多青果子。
他就点点头,又沉默了。
我决定去省城,把我爸接回来。
我想让他看看,那棵他用命换来的树,现在有了多大的阵仗;我想让他看看,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现在是怎样真心实意地盼着他回来;我想让他看看,他的那棵树,正在改变整个村子的命运。
我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药味儿扑面而来。我爸靠在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爸。”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像枯树枝一样,骨头硌得我手疼。
“小禾……”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笑不出来。
“爸,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了一下光,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我这身子,回不去了。”
“能回去!”我把村里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告诉他合作社成立了,告诉他“老铁头”卖了八百万,告诉他全村的人都在等他回去当理事长。
他听着,眼神一点儿一点儿地亮了,亮到最后,眼眶里全是泪水。
“真的?”
“真的,爸。”
他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说了几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小禾,那棵树,不是我拿命换的。是它救了我。没有它,我一辈子就是个被人瞧不起的外来户,一辈子窝窝囊囊地活着,死了也没人记得。是那棵树,让我赵大河这辈子的命,有了分量。”
“爸……”
“你记住,小禾,”他抓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让一棵树记着你,就够了。”
09
我爸出院那天,是村里的大日子。
王德厚提前三天就在张罗,组织村民把村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在村口挂了一个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赵大河同志康复归来!”
李满仓贡献出自家的骡子车,铺上了新褥子,说要亲自去镇上接我爸。周铁柱领着几个年轻人,在村口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说要给我爸开个欢迎会。
孙翠花也没闲着,拉着几个妇女,做了几大锅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说要给我爸接风洗尘。
我妈搀着我爸,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涌到了村口。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地。几个婶子大娘冲上来,拉着我妈的手,眼泪汪汪的。
“秀兰,你可受苦了!”
“大河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快回家看看你那树吧,好着呢,结了一树果!”
我爸被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回家。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很艰难,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深秋的苹果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在夕阳的照耀下,那些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闪闪发光。
我爸走到树下,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他的手在发抖,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爹,”他对着那棵树,缓缓地跪了下去,“你留下的根,我没给你弄丢。”
那一刻,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哭了。
王德厚擦了擦眼泪,走上台子,拿着喇叭,声音洪亮:“各位乡亲,今天,我有几句话想说。这两年,咱们石头沟村发生了很多事。有大旱,有缺水,有误会,也有争吵。但最后,咱们都走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咱们村有一个人,他用他的命,给咱们全村人趟出了一条路!这个人,就是赵大河!”
掌声如雷。
“我现在宣布,石头沟村‘老铁头’苹果种植专业合作社,正式成立!第一届理事长,赵大河!”
我爸被扶着站起来,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王德厚,有李满仓,有周铁柱,有孙翠花,还有那些曾经误解过他、嘲讽过他,但最终被他的坚韧和无私感动的村民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那天晚上,欢迎宴会在村头的大晒谷场上举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猪肉炖粉条,喝着村里自酿的米酒,说着笑着,闹着哭着。
李满仓喝多了,搂着我爸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大河兄弟,哥对不起你!哥不是人!以后你就是哥的亲兄弟,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哥跟他拼命!”
我爸拍着他的背,轻轻地说:“满仓哥,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一起,把咱村的苹果种好。”
孙翠花也端着一碗酒,走到我妈面前,眼泪汪汪的:“秀兰,我给你赔不是了。以前我说了好多混账话,你要是还不解气,就打我两巴掌。”
我妈端着酒碗,手在抖,但她最终还是把酒喝了,然后拉着孙翠花的手,说:“翠花姐,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想起我爸说过的那句话——能救命的,从来都不是钱,是人心。能让一个人活下来的,是钱;能让一个人活出价值的,是人心。能让一个村子富起来的,是苹果树;能让一个村子真正站起来的,也是人心。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这片曾经干裂、如今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上。
10
时光荏苒。
五年后,石头沟村的“老铁头”苹果已经成了全国知名的品牌,远销海外。村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洋楼,修了水泥路,通了自来水。当年的贫困户,现在年收入都在十万元以上。
我爸的身体,也在精心的调理下,好了很多。虽然他走起路来还有些喘,肺功能也没办法完全恢复,但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果园里慢慢地散步了。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他那棵“老铁头”树下,看着满树的果子,抽一口旱烟,眯着眼笑。
而我,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到了石头沟村,成了合作社的副理事长,跟我爸一起,管理和运营着这片果园。
每年秋天苹果采摘的季节,村里都会举办“苹果节”。来自全国各地的客商、游客、记者,把村子挤得满满当当。吃苹果比赛、苹果王评选、摄影展,热闹非凡。
“苹果节”有一个固定的环节——参观赵家院子里的那棵“母树”。每一位初来乍到的游客,都会站在树下,听我们讲述那个大旱之年的故事。
这个故事,王德厚讲过,李满仓讲过,我妈讲过,我也讲过。每个人讲的版本略有不同,但核心都是一样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农村汉子,怎样用自己的命,在百年不遇的旱灾中,保住了一棵树;怎样用自己的血和汗,浇出了一个村庄的未来。
今年“苹果节”的闭幕式上,天空突然下起了雨。不是那种暴风骤雨,而是细细密密的秋雨,凉丝丝的,打在脸上很舒服。
我推着我爸的轮椅,来到果园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从这里望去,漫山遍野的苹果树,在雨中绿得像一片海,红艳艳的果子点缀其间,美得像一幅画。
“爸,你看。”我指着远方。
我爸抬起头,雨丝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小禾,你记不记得,那年大旱,全村的水井都干了,我去镇上拉水,你非要跟着去。”
“记得。”
“你坐在驴车上,问我,爸,这棵树能活吗?”
“我说能活。”我爸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问我为啥那么肯定,我说,因为它的根扎得深。”
“现在你明白了?”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苹果树,点了点头:“明白了。根扎得深,才能在旱的时候,吸到更深处的水。人也是一样,受苦受累的时候,只要根扎得深,总有一天,能开出花,结出果。”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
雨渐渐小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那道彩虹正好架在果园的上空,七彩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苹果上,每一个果子都像包了一层彩色的糖纸。
观景台下,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推着我爸,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
“爸,你说,如果那年你放弃了那棵树,放弃了去拉水,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心里。
“那就不会有现在。也不会有以后。”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人这辈子,有些苦,是必须得吃的。吃了,你就过了那个坎;不吃,那个坎就在那儿,挡你一辈子。”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和苹果的香气。
远处,王德厚在喊我们去吃饭,李满仓在张罗着杀鸡,孙翠花和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坚韧不拔、勤劳致富、邻里互助、感恩图报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科研案例及商业合作模式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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