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去日本做护工,女婿一个人在家带俩孩子熬了五年
侄女去日本那年,大的那个刚上小学,小的那个还在穿纸尿裤。她走的那天,女婿把孩子放在电瓶车踏板上,小的站在前面,大的坐在后面,一家四口挤在一辆车上,送她去火车站。孩子还小,不知道妈妈要去很久。大一点的趴在车窗上喊妈妈早点回来,小一点的跟着喊,喊的是“妈——妈——”两个字拉得很长,奶声奶气的,在嘈杂的火车站里几乎听不见。侄女隔着车窗,手贴在玻璃上,孩子的巴掌印在她的掌印里,小的那个不知道这面玻璃为什么这么凉。火车开了,她在车上哭了,哭了一路。
她去日本做护工,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还债。女婿以前在工地上干活,摔了一跤,腰椎骨折,躺了大半年,花了不少钱,还欠了一屁股债。他干不了重活了,重的东西搬不动,腰一使劲就疼。家里两个娃要养,债要还,侄女没办法,听说去日本做护工挣钱多,就去了。
她走的时候说,最多三年,把债还清就回来。
三年过去了,债还没还清,她又签了两年。
这五年,女婿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娃。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大的吃了送去上学,小的喂饱了送幼儿园。白天在镇上打零工,搬不了重东西,就干些轻快活,在超市搬货、在快递站分拣、帮人送外卖。钱不多,够糊口。下午接孩子放学,做饭,辅导作业,哄睡觉。他以前在工地上是大老粗,只会搬砖砌墙,现在学会了扎辫子、挑衣服、跟老师打电话沟通孩子的学习情况。他的手上全是冻疮,冬天裂口子,缠着胶布还是裂。洗衣服洗的,伤口泡在皂液里疼得钻心,他不吭声。
孩子半夜发烧,他一个人背着往卫生所跑。小的那个烧得迷迷糊糊,趴在他背上说“爸爸,我要妈妈”。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他不敢生病,他病了孩子没人管。他不敢出事,他出事了这个家就散了。他把自己的烟戒了,说抽烟太贵。酒本来就不喝,朋友喊吃饭也不去了,说没时间。他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寄给侄女还债。
有次小的那个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四个人,爸爸、妈妈、姐姐、她,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她把画拿给女婿看,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女婿说快了。她说快了是多久?他说再过一阵子。她把画举到他面前,说爸爸你看,我画的妈妈像不像?他看了一眼,说像。她笑了,他把画贴在冰箱上。那幅画上妈妈的脸是空白的,她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妈妈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还不太认人。视频里看见妈妈喊“阿姨”,喊完又躲到爸爸身后。侄女在视频那头哭,女婿在这头说你别哭了,孩子小,不认得你。
侄女的手机用了很多年,摄像头坏了,拍什么都不清楚。视频的时候画面糊糊的,看不清她的脸。女婿说你去买个新手机,她说不用,还能用。她把钱省下来寄回家,家里的债一点一点地少,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坏。看东西模糊了,她不舍得配眼镜,等还完债再说。债还完了,她的眼睛不知道还能不能看清。
去年冬天,女婿在快递站分拣包裹,手滑了一下,一个箱子掉下来砸在脚上。脚趾头肿得老高,鞋子穿不进去,他套了只拖鞋,一瘸一拐地去接孩子放学。身边的人都看见了,没人问他疼不疼。他也不用别人问,他早已习惯了他的疼,在脚上,在心里,在这五年每一刻他撑起这个家又不敢倒下的硬撑里。
年前,侄女终于回来了。五年。飞机落地的时候她没有哭。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女婿站在到达口,头发白了很多,比以前瘦了,背也驼了。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名字。他说嗯,接过行李箱,说走吧。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五年她无数次在视频里看过他,他瘦了那么多,他的腰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颠一颠的。
孩子不认识她了。大一点的躲在爸爸身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女人。小一点的直接缩进爸爸怀里,小声问这是谁。她蹲下来,说我妈妈呀,你不记得了?小的摇头。她伸出手想抱她,她把脸埋在爸爸肩膀上,不肯撒手。侄女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这些年寄回家的钱,还了债,交了学费,吃了很多顿饭,不够再买一件她女儿认得她的礼物。
年夜饭是侄女做的。她在日本学了料理,做了一桌子菜,有中餐有日料。女婿说你这鱼怎么是生的?她说这叫刺身。他说生的怎么吃?他尝了一口,说还行。他吃不惯生的,为了她的面子,他把那盘刺身吃了大半。那条鱼的鱼生在齿间嚼了很久,嚼不出这五年一个人带娃的滋味。
吃完饭,女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侄女收拾碗筷。大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小女儿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她玩着玩着,忽然抬起头,看着侄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的话。她说,妈妈,你今天不走了吧?侄女洗碗的手停了,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眼泪掉进洗碗水里,看不见。大女儿放下笔,低下头。她比她妹妹记得多一些,记得妈妈走的那天,妈妈的手贴在火车车窗上,她的巴掌印在妈妈的掌印里。她不记得妈妈的脸了。那个印子在的那个窗户,她的小手那时候够不着。现在能够着了,窗户拆了。她的那些话在房间里憋了很久。
那天晚上,侄女给两个孩子洗了澡,哄她们睡觉。小的那个趴在她怀里,摸着她的脸,说妈妈你的脸好软。她说嗯。她说妈妈你以后别走了好不好?她说好。小女儿笑了,笑得很开心,窝在她怀里睡着了。侄女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个动作她在日本做了无数次,对着手机屏幕,隔着那片糊糊的摄像头,亲不到。今天亲到了,额头上热乎乎的,她舍不得抬头。
女婿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是散的。侄女走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开口了,说你这几年辛苦了。他说没什么。她说你的腰怎么样了?他说还行。她说你头发白了好多。他说老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五年欠下的不止是债,还有一起变老的时间。他的时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流动,头发白了,腰坏了,手糙了,她不在。
妻子回来了,他的苦可以少一点了。她的苦是他缺席的那些年一个人在国内扛下来的累,他的苦是她到国外后替她还债、养孩子、撑着一个家不敢散的那副腰。她的腰在日本端了那么多碗、洗了那么多便当盒。他在家里起早贪黑、接娃送娃、搬不动重物也硬撑。他们没在一起,苦在一起。
窗外的烟花亮了,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了。旧账还清了,新的日子开始了。新的日子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两只手都很粗糙,都长着茧。一只在洗碗水里泡了五年,一只在洗衣粉水里浸了五年。它们不年轻了,也不好看。它们握在一起,温度不高,握得很紧。
明天还要早起,孩子要上学,他要上班,她要开始在这边找工作。新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就是柴米油盐。那些年欠下的陪伴、欠下的拥抱、欠下的一句“辛苦了”,以后慢慢还。房子不大,够住。钱不多,够花。人都在,够用了。
孩子们都在,他也还在。她那些年在日本蹲在便当盒里、擦着榻榻米、学会的那些温柔,够用。
那年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腰,以为这辈子完了。债还完了,孩子的妈妈回来了,他的腰还没好全。他不治了,不疼就行。他的腰在她走的那五年里,替她撑住了这个家。她的腰也要撑起另一半了。她的腰在日本受过不少伤,腰肌劳损,医生说她不能再干重活了。她回来了,不用再干了。她的腰,他替她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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