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邪乎,但在我们村,没一个人觉得奇怪。因为那条大青蛇在我家后山待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楚。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见它,我太爷爷说他也见过。村里老人讲,那条蛇少说有上百年了,身子有水桶粗,通体青黑,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块会动的老玉。
它平日里不伤人,也不闹事,就爱在后山的林子里盘着。但有个怪癖——每个月总要遛达到我家院墙外头三五回,也不进来,就趴在墙根底下,把一颗比脸盆还大的脑袋搁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看。
看什么?看我奶奶。
这事要从头说起。
我家住在大青山脚下,村子叫青石峪,四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我奶奶姓白,叫白秀英,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她嫁给我爷爷那年十八岁,红棉袄绿棉裤,骑着一头小毛驴从山那头过来,路过后山老林子的时候,突然蹿出一条大蛇,横在路上,把送亲的队伍吓得够呛。那蛇拦了路,也不咬人,就那么昂着脑袋,定定地看着花轿。轿夫们不敢动,僵了有小半个时辰,蛇才慢慢悠悠地让开,滑进林子里去了。
村里老人说,蛇拦路是大吉,说明新娘子不是凡人,有灵物护佑。我奶奶不信这个,一笑而过。
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平顺。我爷爷是个木匠,手艺好,在镇上接活,养活一大家子不成问题。可天有不测风云,我奶奶二十三岁那年,我爷爷进山砍木料,从山崖上摔下来,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临走前拉着我奶奶的手,让她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爷爷走了以后,我奶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才刚满周岁,日子苦得没法说。那时候村里人都以为她会改嫁,毕竟她年轻,又有几分姿色。媒人踏破门槛,远近的光棍汉、鳏夫托人来说亲的,一个接一个。可我奶奶谁都没应,就一个人咬着牙,种地、喂猪、养鸡、编筐,什么活都干,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也就是在我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月,那条大青蛇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院墙外头。
那天傍晚,我奶奶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突然听到院子里养的鸡嘎嘎乱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她拎着锅铲出去一看,好家伙,院墙外头趴着一条大蛇,脑袋搁在墙头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正往院子里张望。
我奶奶当时也吓了一跳,但说也奇怪,那蛇的眼神并不凶恶,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顺,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守护她。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墙根底下,隔着墙问了一句:“你是来干什么的?”
那蛇自然不会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低,像是在行礼。
我奶奶想了想,转身回了灶房,从锅里捞了两个鸡蛋,放在院墙根底下。她说:“你要是饿了,就吃这个。要是来看我的,看完了就回去吧,别吓着孩子。”
那蛇低头看了看鸡蛋,没吃,又把脑袋搁回墙头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它才悄无声息地滑走,林子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竹叶。
从那以后,那条大青蛇就隔三差五地来了。有时候一周来两三回,有时候来得更勤。它从来不进院子,不进屋子,不伤家禽,不吃东西,就趴在院墙外头,把头搁在墙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屋檐下晾着的衣裳,看灶台上冒出的炊烟,看我奶奶在灯下纳鞋底的身影。
日子久了,我奶奶也习惯了。她甚至给那蛇起了个名字,叫“老青”。每次老青来了,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跟它说话。说今天地里的玉米长多高了,说孩子今天在学堂背了哪篇课文,说家里的母鸡又下了几个蛋。老青就那么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那颗硕大的脑袋一动不动。
村里人起初还觉得稀奇,后来见怪不怪了。有嘴碎的老婆子说闲话,说我奶奶命硬克死了丈夫,招了蛇精,不定是什么妖精转世。我奶奶也不恼,笑着说:“它又不害人,来看看怎么了?你们家的狗还天天趴在门口看家呢,狗能看,蛇不能看?”
这话把那老婆子噎得够呛。
我奶奶活到八十六岁,无病无灾,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在自己床上安安静静走的。她走的那天,后山老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撞击、在咆哮。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人们跑出来看,只见后山的老林子树冠剧烈晃动,枯叶漫天飞舞,那动静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然后骤然停止,一切归于沉寂。
村里人都说,那是老青在送别。
我奶奶走后,那条大青蛇就再也没来过我家院墙外头。有人说它死了,有人说它搬家了,也有人说它本就是来守护我奶奶的,我奶奶不在了,它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总觉得像神话,不当真。直到前些年我回老家,在后山老林子里亲眼看了一次那条蛇——不,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它蜕下来的皮。那皮盘在一棵老松树下,足有十几米长,鳞片还泛着青光,像是刚从身上褪下来没多久。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皮冰凉而坚韧,带着一种岁月的触感。我忽然想起我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老青啊,它不是什么蛇精,它就是个老朋友。有些缘分的年头太久了,人活不够它久,所以人就先走了。”
我盯着那张蛇皮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老林子深处鞠了一躬。
林子里风很大,松涛阵阵。我隐约觉得,在那片幽暗的深处,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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