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日子里的无常
四月的天已经暖透了,公园里的迎春开得泼泼洒洒,风一吹就落一地金黄。我和对门的邻居,已经结伴遛弯整整八年。
我们都是守着空巢的人,儿女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平日里一起逛早市、抢新鲜菜,谁家做了好吃的就端一碗过去,冬天互相提醒关窗,雨天帮忙代收衣服,家长里短、心事委屈,全都对着彼此说,比一母同胞的姐妹还要贴心。
她的身体一向硬朗,每年体检报告全是合格,血压血糖稳得很,广场舞能跳完整场,爬个小山坡都脸不红气不喘。我们常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开玩笑,说要一起健健康康活到八十岁,将来腿脚不利索了,就互相推着轮椅,在太阳底下唠嗑。
谁也没料到,无常会降临得如此猝不及防。
昨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出门,她穿了件浅色系的薄外套,精神头特别好,一路都在笑着说话。说孙子马上要放暑假,答应了要回来看她,她已经把小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零食玩具堆满了柜子;说楼下菜店新进了嫩菠菜,晚上回家要做鸡蛋饼,多做两张给我送过来;还说等天再热一点,我们一起去近郊的果园摘樱桃。
她语速轻快,眉眼带笑,脚步平稳有力,没有半句头晕胸闷的抱怨,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甚至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完全是最健康、最鲜活的模样。
就在我们笑着转身,准备往回走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忽然一软,半句遗言都未曾留下,直直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我伸手去拉,只抓到一片空气,瞬间浑身血液冰凉,嗓子像被死死堵住,喊她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我蹲在地上紧紧攥着她的手,她双眼半睁,意识已经彻底模糊,嘴角微微歪斜,四肢软得毫无力气。前一秒还在规划三餐、期盼儿孙的人,下一秒就没了声响,没有预兆,没有缓冲,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周围的游人迅速围了上来,有人立刻拨打120,有人帮忙疏散人群、保持通风。我跪在还有些凉意的地面上,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一遍遍地呼唤,可她再也没能睁开眼,和我说一句完整的话。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公园,我颤抖着拨通了她儿女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还带着轻松的笑意,问是不是又在遛弯闲聊。我张着嘴,半天挤不出完整的语句,只能哭着反复说:“快回来,你妈突然不好了。”
两个孩子瞬间慌了神,当即订下最快的航班,在电话里止不住地哽咽,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钻心的煎熬。医生最终宣告,是急性大面积脑梗,发病太过迅猛,送医途中,人就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她一辈子温和善良,没与人红过脸、吵过架,勤俭持家,倾尽所有抚育儿女,没灾没难安稳度日,走得安静突然,没受半点病痛折磨,却留给身边人铺天盖地的猝不及防。
儿女赶回来时,整个人都垮了,在冰冷的病床前守着,一遍遍陷入自责。儿子说,数月前就提出接她去身边同住,她却总怕给孩子添负担,怕不习惯异乡的生活,执意守着老家的房子与熟人;女儿说,上周视频时,她还精神饱满地说自己身体硬朗,不用惦记,更不用乱花钱体检。
我们总习惯性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父母身体康健,总觉得意外与自己相隔万里。平日里忙于工作、忙于自己的小家,总把陪伴、孝顺挂在“等不忙了”“等有空了”的借口里,可生死面前,从来都没有“等一等”的机会。
这几天我再也没踏足过公园,路过我们常走的湖边小路,耳边总还回荡着她要做鸡蛋饼的话语,身边却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人。我开始按时吃饭、规律作息,主动给远方的孩子打去电话,不再凑合度日,不再把心意拖延。
原来我们普通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从不是大富大贵,而是每一个能说能笑的清晨,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寻常。无常从不提前打招呼,意外也从不分年龄长幼,别让陪伴变成终身遗憾,别让孝顺留到来不及。
好好活着,好好珍惜眼前人,就是对生命,最郑重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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