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价值不在于按图索骥，而是在没有地图的情境里迈步绕路|人生|按图索骥|澎湃|绕路|青春

【编者按】

《无图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寻路》是中央团校（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党委副书记、常务副校（院）长廉思教授，与张冉、三明治等合作的一本新书。该书聚焦不同职业普通青年的真实生活。作者深入十个青年群体开展调查，以非虚构写作与群体调研相结合的方式，真实呈现数智时代青年的生存状态、精神世界与多元可能。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摘录该书序言的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青春是什么？她从来不是单一的模样，也无法被某种标准定义。她既不必强行向上，也无须刻意发光，而是在一个个真实的选择中显现其生命的活力和价值的可能。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下，我希望通过这本书，将青春还给青年——将其从外部标签化、符号化的想象中解放出来，归还给具体的个体、真实的经验和丰富的感受。

本书是一次跨界合作的全新尝试。在学术与人文之间，在理论与经验之间，我力图找到一条“既见树木又见森林”的观察路径。因此，这不是一本传统意义上的学术著作，而更接近一份当代青年的写实报告。我相信，正是通过这种理性与感性的结合，才有可能更为深入地理解中国青年正在经历的转型与阵痛。

无图时代的十个坐标

理解今天的青年，必须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中予以审视。如果把改革开放以来的几代青年粗略地放在一条时间线上，大致可以看到这样的演变：第一代青年在短缺与匮乏中对“改变命运”怀有强烈渴望，考上大学、乡城流动、体制内岗位共同构成了相对清晰的“上升阶梯”。第二代青年迎来市场化改革与城市化提速的窗口期，在教育扩招、产业扩张、职业分化、信息流动加速的环境中成长。他们一方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在新的竞争环境下不断调适自我预期和社会定位。而今的一代青年，置身于一个更加多元、节奏更快、结构更为复杂的社会，不确定性成为日常经验的一部分。机会不再如“天女散花”般降临，风险也不再是局部、暂时的，而是渗透在教育、就业、安居、婚恋等整个生命全周期之内。他们需要在变化中重建方向感，在碎片化的信息与多重选择之间寻找自主路径。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演变中，青年的“时代主题”悄然发生了变化。前两代青年面对的核心命题更多是“如何适应”与“如何进入”。而属于当下这一代青年的命题，则转换为“自我寻路”。从“进入”到“寻找”，从“顺应外部秩序”到“重建内部坐标”，青年面对的是一种更为艰难也更具创造性的处境。他们既要承受系统性的压力，又要为自己每一步的决策负责；既被要求“听话”“合群”，又被要求“独立”“卓越”；既在现实中不断遭遇“碰壁”，又在舆论期待中被要求“乐观”。在这种多重张力下，所谓“自我寻路”并不是浪漫叙事，而是在高度不确定性条件下维持自身主体性的一次次顽强尝试。

本书所关注的十个青年群体——网络主播、青年产业工人、高科技人才、新文艺青年、自由职业青年、小镇青年、青年程序员、基层公务员、青年社会组织从业者、快递骑手，正是这趟“无图之旅”中最具代表性的群体。他们既不是宏大叙事中的英雄人物，也不是社会想象中的“问题青年”，而是更接近于这个时代真实的“中位数”——不是最成功的，也不是最失败的，却共同构成了支撑中国社会运行的“中坚力量”。透过这十个群体，我们不仅在讲述十种人生类型，更是在描绘一代人如何在无图时代进行自我寻路。如果把“无图之旅”看作一波巨大的时代浪潮，那么这十个群体，恰如茫茫大海中十个关键坐标。

网络主播，是虚拟舞台上的行走者。他们在屏幕的边界上生活，在算法的缝隙里谋生。对他们而言，“无图”意味着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职业路径，只有不断变化的平台规则；没有清晰的职业生涯规划，只有“今天还有没有观众”的即时反馈。他们用“人设”和“流量”维持自己的存在，却也在不断消耗自我。网络主播的“无图之旅”，是一种“以自我为产品”的虚拟现实栖居体验。

青年产业工人，看似仍置身于工业文明那张“旧地图”之中——流水线、宿舍、工位、加班。在许多人眼中，他们的人生路径最“稳定”也最可“预期”。但实际情况却是，制造业的全球转移、自动化技术的推进、“用工荒”和“被替代”的双重压力，使他们的未来变得异常模糊。他们在重复的劳动中维持生活，却很难获得关于“明天”的确定感。青年产业工人的“无图之旅”，是一场在老路上继续跑下去却不知道路通向何方的长跑。

高科技人才，被视作最接近“未来”的一群人。他们站在技术变革前沿，参与人工智能、芯片、大数据的研发。但越靠近前沿，越能感受到不确定的强度。技术迭代的速度超过个人学习的速度，行业竞争的残酷程度超过传统职业，所谓“高薪”背后是持续自我更新的焦虑。对他们而言，“无图”意味着没有谁能告诉他们十年后的技术世界会是什么样，也没有任何职业规划能保证他们的能力不会被淘汰。他们的“无图之旅”，是一场面向未知世界的探索。

新文艺青年，在主流艺术体系之外，用自己的方式书写时代。他们可能是独立音乐人、博物馆主理人、纪录片导演、独立策展人，或者只是把创作当作一种生活方式的人。在他们这里，“无图”更多是意义层面的。当创作的表达方式逐渐陷入瓶颈时，他们不得不在主流之外重新找到自己创作的价值。如何在“不被理解”的状况下坚持？他们的“无图之旅”，是在意义的边界进行的一场审美抵抗。

自由职业青年，主动从组织中抽身，成为自己唯一的“雇主”。在外人看来，他们拥有最大的时间自主和空间自由；在他们自己的感受里，“无依之地”可能是更加准确的描述。没有“单位”这个缓冲层，他们直接暴露在市场的冷暖变化之中。对他们而言，“无图”不是抽象比喻，而是每日现实；没有固定工资，没有晋升路径，没有普遍认可，只能在一个个项目、一次次合作中拼接出自己的生存线。他们的“无图之旅”，是在空地上不断“搭建-拆除-再搭建”的实验。

小镇青年，是城乡差异中最敏感的群体之一。他们离开小镇，来到城市求学或打工，却常常发现自己既难以真正融入城市圈层，又与原生环境渐渐疏离。他们身上承载着父母一代对于“出人头地”的期待，也背负着自己对于“体面生活”的想象。但城市的门槛、资源的不均、关系网络的缺失，让他们不断在“留下”和“回去”之间摇摆。对他们而言，“无图”体现在双重断裂，本该承接他们的两套地图——城乡两端——都在发生改变。他们的“无图之旅”，是一场在两头可能都“不太适合”的世界之间寻找立足点的试探。

青年程序员，是数字世界的“底层建造者”。他们编写代码，构筑平台，维护系统，让其他人的生活变得更加便捷。但在技术乐观的背后，是加班文化、项目压力、绩效考核和“35 岁危机”的阴影。他们一度被视为新中产的代表，如今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优化”“裁员”“转行”的案例中。对他们而言，“无图”意味着行业看似光鲜，路径却异常短促，个人经验还未沉淀，就可能被下一轮技术浪潮淹没。他们的“无图之旅”，是一场“被未来加速推着走”的奔跑。

基层公务员，是国家治理末端的“制度承载者”。他们在各种政策任务、考核指标、群众期待之间奔走，是许多矛盾纠纷的“终点站”。在许多年轻人的想象中，“进体制”意味着稳定和安全，但在基层日常中，他们常常感受到的是“压力下的失衡”，责任不断加码，资源难以匹配，舆论监督加强。对他们而言，“无图”不是没有规则，而是在规则重压下，鲜有人给予关注、宽慰和理解。他们的“无图之旅”，是一场在制度理性中寻找应对压力的最佳方式之旅。

青年社会组织从业者，在政策与民生之间扮演着“修补者”的角色。他们服务弱势群体，推动公共议题，填补制度空白。在很多时候，他们为他人指路，却难以为自己的职业发展找到明确方向。项目制、短期资助、不稳定的组织环境，使他们长期处于半边缘状态。对他们而言，“无图”体现在存在的合理性总是需要辩护、工作的稳定性总是带着问号。他们的“无图之旅”，是坚持“还有别的可能”的一种执拗。

快递骑手，则是在城市空间中高频穿梭的“可‘见’却难以被‘看见’的人”。他们骑着电动车奔走于楼宇、街巷之间，将城市的物流、餐饮、生活服务联系在一起。在平台的倒计时中，他们分秒必争，却在城市的空间中缺乏真正的归属。他们对道路再熟悉不过，却对“自己的路”有些茫然。对他们而言，“无图”意味着每天的行程都被导航规划得清清楚楚，人生的方向却有些模糊。他们的“无图之旅”，是一场“永远在路上”的奔走。

这十个群体，分别呈现了“无图时代”的十个侧面，虚拟与现实的交叠、工业与后工业的分层、技术前沿与身心疲惫的并存、城乡之间的差异、制度末端的承压、平台劳动的规训、文化创意的孤独……透过他们，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各种“人生选择”，更是当代社会鲜为人关注到的一面。

什么样的青春才有意义

青春是什么？这是一个长久困扰中国知识界与一代代青年的历史命题。从20世纪80年代的“潘晓之问”——“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伊始，中国社会关于青春与命运的公共讨论就不断激荡。那是改革开放初期，青年第一次从“集体归属”中抽离出来，以个体的口吻围绕命运与人生的意义发问。

时至今日，这样的问题仍然在回响，只是背景已然变迁。如果说“潘晓之问”来自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撕裂，如今的青春命题，则是在“被要求成功”与“拒绝定义人生”之间的拉扯。

“成功”隐含社会对个体的高度绩效化要求，“不努力就是虚度”几乎成了默认前提。但我们必须追问：只有将时间换算为产出、将选择变为简历上的资本，青春才算有意义吗？那些在城市边缘漂泊、在职场夹缝中喘息、在自我认同的迷雾里摸索的青春，难道就注定“虚度”？

青春的意义，不能只是“实现某种结果”，更应包括“保有一种可能”。她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空间上，意味着要能进入多样的社会舞台，去开拓、去试错；时间上，意味着不被“一次性成功”神话绑架，而拥有反复摸索的正当性。从社会学角度看，青春不仅是一个生理阶段或文化标签，更是个体在社会运行中进行身份试探与阶层流动的关键阶段。现代性将个体置于无限选择的处境中，青年恰恰是承担这种“不确定性压力”的前哨。换言之，青春是一个“被结构化的自由时刻”——她看似自由，实则受制于种种框架；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尊重每一个个体在局限中做出的挣扎和选择。事实上，所谓“虚度”的时光，恰恰可能孕育着极其深刻的力量。在加速时代里，那些慢下来、停下来、重新审视生活的瞬间，或许才是“自我”意识生发的关键节点。

因此，“什么样的青春才有意义？”这个问题或许就没有标准答案。青春无法用一套模板、一种成功轨迹去衡量，也不应被某种社会期待所规训。也许，意义本就不在远方，而在于青年是否能在有限中寻求可能、在庸常中发现例外、在被安排的剧本之外写出属于自己的段落。青春的价值，往往并不来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在无数次犹疑、停顿与重新出发中，对自我与世界的持续理解和回应。甚至可以说，即便是在主流价值体系中被称为“虚度”或“荒废”的青春，同样拥有它的尊严与光亮。在这样的“失败”中，青春抵抗着单一的意义内涵，揭示出社会对“有用”、“体面”与“成功”的固化想象。

正因如此，我最终将这本书命名为《无图之旅》。所谓“无图”，并不是指青年迷失方向，而是强调一种更深层的现实：当代中国青年面临的世界，本身就没有现成的地图可循。旧的路径在加速社会中不断失效，新的路径尚未完全生成。每个人都在持续试探、不断偏航，又在偏航中寻找自己的方向。这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时代条件下最真实的“探索姿态”。青春的价值从不在于按图索骥，而在于在没有地图的情境里，仍愿意迈步、绕路、停顿、回望，甚至重新绘制那张属于自己的地图。我希望通过这本书告诉青年：无图不是缺陷，而是自由；迷茫不是失败，而是可能；未知不是威胁，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召唤。“无图之旅”既是对当代青年的写照，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理解青年的方式——带着不确定的勇气，在尚未命名的世界里继续前行。

我也希望能通过这本书重启一场关于青春的深层讨论。不是回到既有的“单一奋斗叙事”，也不是简单堕入“青春疼痛回忆”，而是看见青年所面对的真实问题、文化冲击和发展困境。我并不想塑造“理想青年”的模板，拒绝为青春设定统一的尺度，也不愿重复“应该如何”的叙述。在我看来，青春不是一场通往中产的进阶赛，也不是一张张证书的叠加，更不是一场自我优化的马拉松。无数个体并不生活在“努力就能成功”的直线叙事中，而是穿梭于跌倒、爬起与站立之间。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在这些曲折的前行中，青年如何依然怀揣希望、活出自我。

我还希望这本书能帮助青年重新找回青春——不是将她格式化为既有框架中的一个阶段，而是归还给那些本就拥有她的人。归还她的勇敢、犹疑、反抗与温柔，归还她的开放性与不可预测性，归还她作为生命本身的一段充满意外的旅程。我期待看到的是，在这个被指标量化和结果倒逼的社会，年轻人是否还能守住那一点点“非工具性”的闪光。这段话，不只说给读者，也说给我们自己。

我带领的课题组中的许多人，亦曾年轻——曾在理想与现实的缝隙中挣扎过，也曾在意义与虚无之间来回试探。三明治团队的创始人李梓新，是我大学时的同学。二十多年前，我们在中国人民大学度过了青春中最重要的几年，也在彼此的书写和思考中，见证了什么叫“在时代中发声”，又如何在发声中重建自我。

彼时，我曾任校学生艺术团总团长、校研究生会主席，也曾在课堂、讲台和舞台之间辗转来回。从经济学、管理学、法学，再到政治学和社会学，我一路求学，像一名徜徉在不同知识殿堂的朝圣者。正是这种跨学科的旅程，让我明白“理解青年”不是一种知识的细分工作，而是对整个社会结构、文化传承和个体命运交织方式的重新思考。

如今回望，中国人民大学不仅是我的学术起点，更是我精神气质的原乡。在那里，我曾和同学无数次争辩什么是“好社会”、什么是“真问题”；我们相信，思想不是空谈，而是可以进入现实、改变现实的一种力量。这种相信，也成为我在青年研究中始终坚守的初心。我常常想，那些青春中最“不务正业”的部分——闲散阅读、深夜谈天、漫无目的地徘徊——也许才是塑造我们的最根本的东西。是它们，让我至今仍能保有敏锐的感知力，不被冷漠吞噬；仍能在体系化知识之外，看见人的幽微之处；仍能在面目模糊的社会中，捕捉微弱却真实的存在感。

如今无疑比我上大学那个时候“快”多了，这是一个喧嚣庞杂的时代，却常常缺席真正的聆听。当青年成为宣传的符号、数据的变量时，我们希望提醒自己，也提醒这个社会：青年首先是人，不是抽象的指标，不是被测量的单位，不是可以规划的人生剧本，而是一个个真实且复杂的生命体。在这个不确定性不断扩张的社会里，评判越来越苛刻，年轻人越来越焦虑。我们愿意为青年发声：你可以有自己的节奏，大胆去尝试吧！青春可以是澎湃的，也可以是迷茫的；可以是主动进击的，也可以是边走边看的；可以是全力冲刺的，也可以是稍作停留的；可以选择相信这个世界，也可以对它保持怀疑。青春应当是一场对未知的探索、一种试错的权利、一次在“不确定性”中寻找自我节奏的过程，哪怕绕路、停顿、失败，也值得被理解和铭记。

本书是一项学术和人文结合的尝试，也是一份温情的问候、一种深切的呼唤，更是一次从抽象到具象、从系统到生命的回归。它献给今天的青年，也献给曾经的我们。愿每个青年都能记得，那些无人注视的时刻，那些没有观众的舞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那些让你流泪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构成了你。我们在这里等你，一起说出自己的故事，一起聆听彼此的声音，一起照亮那世界。

廉思

2025年立冬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