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过三峡游轮，见过现在高峡出平湖的开阔景致，可你见过三峡大坝蓄水前，完全原生的老三峡吗？一百零九年前，一个来中国考察的美国人无意间按下几百次快门，拍下了上千张三峡的照片。这批照片被藏了半个多世纪才重见天日，它记录下的峡江盛景，如今已经永远沉在了江底。
这个美国人叫甘博，是宝洁公司联合创始人的孙子，家境优渥却痴迷中国的社会学研究。前前后后他一共来了中国四次，1917年这次他从上海登船，一路沿长江西进要去四川。从宜昌到重庆这一路，他把峡谷、险滩、古桥、庙宇、纤夫、船工，全定格在了底片上。
他镜头里的南津关，两岸崖壁陡峭得像刀削出来的，江面被挤得窄窄的，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宋代陆游写过的“三峡至此穷，两壁犹峭立”，在这张黑白照片里直接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模样。这种天然的雄浑劲儿，不用加任何滤镜就够打动人。
崆岭峡是老三峡最惊险的一段，当地老船工都传，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这里礁石密密麻麻，锋利得像刀刃，船稍微偏一点就会触礁沉底。甘博的照片忠实地拍下了嶙峋怪石和翻涌的激流，盯着照片看，好像都能听见江水撞岩壁的轰鸣声。
巫峡的一组照片更让人看了屏住呼吸。四十多公里长的峡谷幽深曲折，是长江硬生生切穿巫山形成的地貌奇观。两侧山峰直插云里，江面上雾气缭绕，飘在江面上的木船渺小得像一片落叶。这种苍茫辽远的意境，和现在蓄水后宽阔平缓的三峡，完全是两个世界。
除了山川，他还拍下了靠三峡吃饭的普通人。那时候除了偶尔经过的西洋轮船，江面上几乎全是帆船和舢板。船工们驾着简陋的木船，在激流险滩里讨生活，纤夫赤脚踩在乱石上拉纤，绳子勒进肩膀肉里的样子，都被拍了下来。这张纤夫照片到现在，还保存在杜克大学的数字馆藏里。
甘博在万县拍下的苎溪河石拱桥，建于清朝同治元年，全长四十米高十九米，茅以升还把它收进了《中国桥梁史》。桥下怪石嶙峋形成瀑布，早年就是远近闻名的景点。可惜1970年山洪暴发冲毁了石桥，后来三峡库区蓄水，连这片地方一起永远沉进了江底。
云阳张飞庙是这批照片里辨识度很高的一处，这座始建于蜀汉末年的古庙，已经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原来就立在长江边上，殿阁楼台层叠错落特别有味道。三峡工程启动后，张飞庙被整体搬迁保护，现在还每天接待络绎不绝的游客，只是位置已经不是甘博拍照时的那一处了。
奉节古城的远景照也格外珍贵，奉节古称夔州，就是刘备白帝城托孤的地方。杜甫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写下了四百八十多首诗，李白苏轼陆游一大堆名人都来过这儿留下名篇。甘博拍到的瞿塘峡口风光，正是千百年来诗人们反复吟咏的那个三峡。
1968年甘博在纽约去世，这批照片跟着他一起沉寂了。直到1984年，他的长女在家中三楼的壁橱里，翻出了好几个木盒子和鞋盒子，里面装着几百张手工上色幻灯片，还有将近六千张黑白底片。现在杜克大学的甘博数字馆藏里，这些三峡相关的影像大多都拍于1917到1919年。
1989年这批照片第一次公开展出，在国内外十多个城市巡展，一下子引起了轰动。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些照片，第一反应都是不敢信，原来一百多年前的三峡，居然这么壮美震撼。后来甘博的女儿把所有原版底片照片都捐给了杜克大学，让全世界研究者都能免费使用。
现在三峡大坝已经运行二十多年，从开工到完工，彻底改变了三峡的面貌。水位大幅抬升之后，好多险滩礁石、古镇老街都沉入了水下。大坝带来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截至2025年8月累计发电量超1.8万亿千瓦时，长江中下游防洪标准从十年一遇提到了百年一遇，2024年过坝货运量接近1.6亿吨，长江真的成了黄金水道。
当然代价也同样真实，当年全国二百二十六家文物机构和高校一起参与，完成了一千一百二十八项文物保护项目，出土文物二十万七千多件，这已经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文物抢救行动了。可还是有太多东西搬不走，原生的峡谷地貌，那种峡江逼仄的气势，江边千百年自然形成的聚落，这些都没法复制迁移。
现在只有西陵峡还留了一段约三十八公里的原始峡谷，是三峡蓄水后仅存的未被改造的区域。这段峡谷成了体验老三峡意境最珍贵的窗口，很多游客坐游轮经过这里，才能感受到一点当年两壁对峙、江流湍急的气势。可惜也只剩这么一小段了。
这两年三峡旅游热得离谱，2026年春节假期，光宜昌就发了六十二趟三峡游轮，三峡大坝景区游客多到多次发拥堵预警。现在还在推进高端省际度假游轮项目，首批两艘预计2026年就能投用，未来会有更多人来三峡看风景。
宜昌当年只是一个偏远的峡口小城，现在靠着三峡成了世界闻名的水电之都，还在朝着万亿经济体量和清洁能源之都转型。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恐怕是甘博当年站在江轮上拍照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的。
站在今天回头看，这批照片的价值早就超出了摄影和社会学研究的范畴。它是一份不可替代的地理档案，完整保存了那个已经消失的三峡。刀劈斧凿的峭壁，奔涌怒吼的激流，沧桑古朴的石桥老庙，江边讨生活的船工纤夫，拼起来就是一整幅鲜活的峡江文明画卷。
三峡大坝带来的防洪发电航运收益，这一点没人能否认。可被淹没的老三峡承载的自然美学和文化记忆，同样不是经济指标能衡量的。甘博1917年无意间按下快门，却给我们留住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只能在影像里相见了。
参考资料：央视新闻 淹没前的百年三峡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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