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是长江出三峡后的一条支流。它发源于恩施利川,一路穿山越谷,流经利川、恩施、宣恩、建始、巴东、长阳,最后在宜都汇入长江。全长四百多公里,人们习惯称它八百里清江。清江画廊就在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境内,是这条江最美的一段。
从长阳县城出发,车子沿着山路往江边开。路不宽,弯道多,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山上的树密密匝匝,松树、柏树、杉树混在一起,绿得发暗。偶尔闪过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崖下就是清江,水是绿的,绿得透亮,像一块铺开的长玉。但这玉不是平的,江风吹过,水面皱起来,一层一层荡开去。路边有卖橘子的老人,竹篮里堆着黄澄澄的橘子,也不吆喝,就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我买了几斤,剥开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冒出来,满口都是清江两岸的味道。
到了隔河岩码头,登上一艘普通的游船。船不大,上下两层,能坐几十个人。我靠在二层的栏杆边,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江心。江水就在脚下,伸手能碰到。水清得能看见江底的石头,白的、灰的、青的,大大小小,铺在河床上。水草在石缝里长出来,长长的叶子顺着水流的方向飘动。偶尔有鱼游过,银白色的身子一闪,钻进深水里不见了。船开得不快,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声响,船尾翻出白色的浪花,很快又散开,融进碧绿的江水里。
两岸的山一座接一座迎面而来。这些山不高,却陡。山上的石头裸露着,灰白色的岩壁上有水痕,一道一道往下垂。石缝里长出灌木和野草,绿茵茵的。有些地方整面坡都是竹子,风一吹,竹梢齐齐地摆向一边,又慢慢弹回来。山脚下有时能看到几户人家,黑瓦木墙的吊脚楼,一半落在石头上,一半悬空,底下用木柱子撑着。屋前挂着玉米棒子,黄灿灿的,屋檐下晾着红辣椒,一串一串。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飘到半山腰就散了。
船往前行,山形不断变化。有的山圆圆的,顶上长满树,像戴了一顶绿帽子。有的山瘦瘦的,直直地立着,一面是光滑的石壁,一面是斜坡,坡上长满杂草。有的山连绵着,一座挨一座,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看不到尽头。江水绕着山脚转,山挡住去路,船拐个弯,前面又是另一番景象。我站在船头,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湿润润的,凉丝丝的。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一闪一闪,晃得人眯起眼。
船行约一个小时,到了武落钟离山。这是土家族的发祥地,山不高,但陡峭。下船登岸,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边是竹林,竹子密密地长着,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山上有一座庙,庙不大,香火却旺。庙前的平台上,几个土家族老人坐在那里。他们穿着蓝布对襟褂子,头上缠着白布帕子,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山上的岩石纹路。他们手里编着竹篓,篾条在指间翻来覆去,动作很慢,却很稳。旁边放着一壶茶,茶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他们不说话,偶尔抬头看看江面,又低下头继续编。
土家人世代住在清江两岸。他们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木头架子,木板墙,黑瓦顶。楼分两层,下面养牲口,上面住人。堂屋里挖一个火塘,火塘里的火常年不灭。冬天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烤火,煨茶,说闲话。土家人爱唱歌,山上唱,田里唱,江边也唱。歌声高亢,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回荡。歌词多是即兴编的,看见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每年农历七月十二是女儿会,青年男女聚在一起,对歌跳舞,热闹得很。
土家人的饮食也离不开清江。江里出鱼,鲤鱼、草鱼、鲫鱼都有。最常吃的是清江鱼火锅。鱼现杀现煮,锅里放酸菜、泡椒、姜片,汤煮得白白浓浓的。鱼肉嫩,筷子一夹就碎,吃到嘴里鲜得很。腊肉也是土家人的家常菜。肉用柏树枝熏过,黑亮亮的,切片炒蒜苗,油汪汪的,香得很。还有合渣,黄豆磨成浆,连渣一起煮,放点青菜叶子,清淡爽口。油茶汤是土家人的待客茶,茶叶、花生、核桃、黄豆一起炒过,加水煮开,喝起来咸香咸香的,一碗下去,浑身暖和。
傍晚的时候,船往回走。夕阳落在山后面,天边烧成橘红色。江面暗下来,水色由绿变深,由深变黑。山也暗了,轮廓变得模糊,一层一层叠着,颜色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暮色里。船上的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两岸。有人拿起手机拍照,拍了几张,又放下了。这样的景色拍不下来,镜头装不下这满江的暮色和满山的安静。
回到码头,天已经全黑。码头上亮着灯,灯光映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一道。江风还在吹,带着夜里的凉意。我站在岸边,看着黑黢黢的江面和远处的山影,心里很静。清江画廊走了一趟,看了山,看了水,看了土家人的日子。八百里清江,最寻常的一段,也是最难忘的一段。船在江上走,人在画中游,这话不假。可画是死的,清江是活的,活在水声里,活在炊烟里,活在土家人的歌声和日子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