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出生前,他就接到了任务

1981年,两件事落在了我们家。

一件是张家口演习的任务。一件是我妈的预产期。

我爸先接到的是任务。

那是提前好几个月就定下来的事。部队要搞大演习,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一次,从全军抽调精兵强将。我爸被选上了,开一号车。全团几千人,就挑那么几个。他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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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兴。但他没跟家里说太多。

我妈后来告诉我,他那天回来,比平时话更少。吃完饭,坐在那儿擦了半个小时的鞋。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了一句:“要出去一段时间,任务。”

我妈问多久。

他说,不一定。

然后就不说了。

这就是我爸。什么事都压在肚子里。你问他,他也不说。不是不愿意,是觉得没必要。军人嘛,任务就是任务,跟家里说什么呢。

我妈那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我大概还有几个月就要出来。

她没拦他。

她嫁给一个兵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种时候。任务来了,走就是了。她不会说“你别去”,也不会说“你早点回来”。她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包烟,一张全家福——那张照片里还没有我,只有他们俩。

我爸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没送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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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说,那天部队的卡车排成一队,从大院里开出去,扬起一路黄土。她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消失在路的尽头,分不清哪辆是我爸开的。她站了很久,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回屋。

屋里空荡荡的。

她一个人,住在那排灰扑扑的宿舍里。隔壁是别人家,但白天都上班去了。她一个人坐着,摸着肚子,跟我说话。她说她那时候经常跟我说:“你爸出任务了,咱们等他回来。”

我不知道我听见没有。

但我妈说,那几个月,她从来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觉得一哭,肚子里的我就会跟着难受。

我爸走了以后,信是有的。但不是经常。

那个年代,部队通信不方便。我爸又是汽车兵,整天在路上跑。有时候他到了一个地方,找个邮局,写几个字就寄出来了。信很短,无非是“一切都好,勿念”。但每封信的最后,都会问一句:“孩子快生了吧?”

我妈说,她每次看到这句话,就鼻子发酸。

她知道他想回来。但他回不来。

任务就是任务。

1981年8月3日,我出生了。

我妈是一个人去的医院。

没有人陪。部队的家属,都是这样的。丈夫在部队,妻子自己生孩子。不是不关心,是没办法。她拎着一个包,自己走进医院,自己办手续,自己躺上产床。

我出生的时候,我爸不在。

他在几百公里外的张家口,开着车,在风沙里练了不知道多少趟。

演习还没开始。他在做准备。

他后来有没有打电话回来?我不知道。那个年代,长途电话不容易打。就算打,也得打到团部,再转告。我妈有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她没说。我也没问。

我只知道,我出生以后,他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我。

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是像他还是像我妈。是胖还是瘦。哭起来声音大不大。

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

他的名字叫“父亲”了。

但他摸不到我,抱不了我,甚至没办法给我妈倒一杯热水。

他站在张家口的风里,立正,敬礼,开车,擦车。一遍一遍。把一号车擦得锃亮。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两件事。

一件事,是演习。一件事,是我。

我妈说,我爸第一次见到我,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演习已经结束。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风沙,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走进家门,看见我妈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孩,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妈说:“进来啊,看看你儿子。”

他才走过来,弯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他的手太糙了,怕刮着我。

我妈说,她那次看到我爸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全是光。

他后来有没有抱我?

我妈说抱了。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怎么抱。还是我妈教他的,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他抱着我,一动不动,像抱着一个炸药包。

但他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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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一件都没有。

是他走了以后,我妈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我想象那个画面:我爸站在产房外面——不,他根本不在医院。他在几百公里外的军营里,在山沟里,在风沙中。他的儿子出生了,他不知道。没有人能通知他。他只能等。

等他回来,才能见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等他回来,才知道自己当爸爸了。

但他是军人。

他没有怨言。

我妈也没有。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问过他:“爸,你当年接到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赶不上我出生?”

我不敢问。

我怕他说“想过”。那我心里会更难受。

我也怕他说“没想过”。那我心里会更空。

所以我选择不问。

现在他走了,我更问不到了。

但我想,他一定想过。

他在张家口的风沙里,一个人站着的时候,一定想过。

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长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可是爸,你知道吗?

你走的那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站在一号车旁边,手插在兜里,不说话的年轻人。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爱你”。

但你用你的一生,告诉了我。

第三章 完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一个27军汽车团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