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有个舍友,热爱古文,虽不至于满口之乎者也,却也是对四书五经如数家珍,当时年轻,开玩笑不知轻重,总叫人家“封建残余”。

如今人到中年,从事文字工作,难免要读几本古书,乃至受其影响,尤其在美学方面,悲欢离合,人生况味,古今一同,渐渐能体会古人的心绪。

刚有这个苗头时,自己还是警醒的,我怎么也“封建残余”起来了?后来则是在警醒之上,生出另一个“警醒”,为何年轻时代,动辄叫人“封建残余”?

人不是活在真空中,总会受历史时代影响,看看近现代史,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对“封建”避之唯恐不及,根源在于五四的过火。

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几乎是个活标本,收录在课本里面,时刻提醒我们,“封建文化”对一个人的荼毒能强烈到一个什么地步。

但现在再读,却有不同感触。

如鲁迅所说,他的小说人物,是集合许多“模特”糅合而成的,绝非为艺术而艺术,更多的是当作“匕首”或“标枪”,是基于战斗的实用主义。

我喜读鲁迅文章,佩服其眼光之毒,构思之巧,文锋之锐,底蕴之厚,激愤之深,表现出来,却又是举重若轻,信手拈来,大师风范。

在我看来,孔乙己这个角色,鲁迅所预设的标靶,其实属于封建文化里的细分领域——儒家,其致力于表现儒家文化对知识分子的戕害。

鲁迅自己某种程度上,也受这“儒家文化”的影响,我有个朋友,就将鲁迅视作宰予,孔子门徒之一,擅长辩论,敢于质疑,起初我不理解,现在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鲁迅行文里的嬉笑怒骂,文字功底,很大程度受益于传统文化,即他所极力讨伐的“封建”,这也是为什么,他写的孔乙己,在辛辣讽刺之余,总让人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同情和悲悯。

读鲁迅,如果只看到他像批判身外之物那般,对传统文化进行入木三分的批判,那只是看到了表面,唯有当你看懂鲁迅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实际上是一种“自戕”,方能体会到鲁迅的复杂和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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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讳言,五四时期的过火之处,就是全盘否定“传统文化”,其中最具体最极端的表现之一,就是全盘废除汉字。

1918年,钱玄同在《新青年》发文,指出,“中国文字,迟早必废”,“欲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文”。

跟着钱玄同“附议”的,有一大批五四学者,如陈独秀,胡适,傅斯年等。

鲁迅的态度尤为激烈,明确支持废除汉字,主张拉丁化,在《汉字和拉丁化》一文里写道:“汉字是劳苦大众身上的一个结核,病菌都潜伏在里面,倘不首先除去它,结果只有自己死。

在1936年,逝世前不久,鲁迅甚至讲出了“汉字不灭,中国必亡”这种激愤之语。

需要看到的是,鲁迅等五四一代,提出“废除汉字”这样的过火主张,主要是基于当时中国处于救亡图存的历史严酷环境。

鲁迅这样一个受传统文化恩泽颇深的“古今文大师”,有如自戕般,往自己身上扎刀,支持汉字的灭亡,背后真正的源泉并非是恨,而是爱,对同胞的爱,对家国的爱,乃至对国族文化的爱。

所谓矫枉必须过正,鲁迅对汉字的决绝态度,实乃是救亡图存之下,开出的一济猛药,一个虎狼之方。

正如鲁迅对自己的写照,“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下一代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鲁迅的过火,也是五四的过火,但正因这“过火”,见证出中华文明永远不死的蓬勃生命力。

经过包括鲁迅在内的一代代先哲先烈的“我以我血荐轩辕”,汉字非但没有灭亡,孔子学院倒是开遍世界,鲁迅若地下有知,其欣喜之何如?

今天,又是一个五四,回望旧时,沧海桑田,青年们需知道五四的过火,更要理解五四的过火。

至于一些西崽,携鬼蜮伎俩,用先辈们救亡图存时过火的拳拳之心,来为他们那套历史虚无主义“站台”,简直荒唐可笑,不值一哂。

全文完

本文作者:哲空空,一个玉树临风的历史学家。